吉寬的馬車 第七章 林榕真 (1)
    19

    城裡的夜晚白天一樣明亮,路燈架上一串串燈泡就像鄉下死人時揚起的紙幡。這是一個不吉利的感覺,可是我清不掉這種感覺,在一串串紙幡裡穿行,我無比沮喪,好像真的是在為某些永遠逝去的東西送行。那逝去的東西是月夜,寂靜,空曠,是吱吱扭扭的馬車。然而,那個晚上,我覺得被我送走的,遠不止這些,是多年來一直屬於我的一種活法。在許妹娜家,我不設防地說出了「有一種生活你永遠不會懂」,其實那個晚上,懂那生活的我已經在背棄我的生活,因為我在城裡無路可走無家可歸時,絲毫沒動回歇馬山莊的念頭,好像那樣的生活一旦被說出去,就永遠回不來了。或者,那樣的生活,只是掛在枝頭供人觀賞的一片假花。這城市到處都是假花,飯店門口,理髮店門口銀行門口。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走累了腿酸得不想動了,在一個胡同口的台階上躺下來,居然覺得眼下的生活再好不過了,聽著車流穿身而過,看著紙幡一樣的路燈在燃燒,看著窗玻璃裡惺惺相惜的假花,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英雄,是這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

    寧願流落街頭也誓死不歸,我真可謂了不起的英雄。然而,第三天晚上,當這種得意隨疲憊的四肢進入睡眠,當睡眠覆蓋大腦覆蓋心臟的時候,一隻冰涼的類似鐵棍一樣的東西捅進我的心窩,把我狗熊一樣拎了起來。

    事實上,像我一樣的英雄在這個城市隨處可見,不到半夜,巡警就揪出了十幾個。我不知道我是否反抗過,都怎麼反抗的,反正當和十幾個流落街頭的人弄到一輛車上,我的雙手已經被戴上了手銬。

    在一個燈光幽暗的屋子裡,我們這些狗熊睡眼惺忪,然而警察們根本不說我們是狗熊,說我們是時代的垃圾。一個警察用電棍指著我,大聲吼著:「呵,你還反了你,連個暫居證都沒有還敢反抗,簡直就是時代的垃圾。」

    垃圾,這話聽上去有些可笑,申吉寬怎麼成了垃圾,還是時代的垃圾!

    我清醒過來,是垃圾這一說法讓我清醒過來,我看著朝我瞪眼的那個警察,他臉色灰暗,眼圈烏黑,嘴角靠近耳朵那個地方,有一道深紫色的疤痕,帶動臉腮往一面歪,看上去就像電影裡的反角。要說垃圾,他才是垃圾,還不是什麼新鮮垃圾,那種從外表就能看出陰險狡猾的反角早就過時了。我說:「有誰規定,大街不讓放垃圾。」

    這不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本是這樣的,他是垃圾而我不是,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這樣的話,這無疑於承認了自己是垃圾。關鍵是我承認自己是垃圾,自己不高興,警察也不高興。聽我這麼說,他歪著的臉腮抽動了兩下,接著,鐵掌不假思索就煽過來。說鐵掌,是說他的手煽到臉上,你感到的不是火辣辣的疼,而是一陣木滋滋的麻,而是一種鈍鈍的涼。

    說真的,當時我還不能清醒地知道,在那個時代,我們這些無處可去睡在馬路上的民工垃圾一樣隨處可見,而像垃圾一樣在夜晚裡隨處可見的民工,是警察們最最頭痛的事。他們幾乎夜夜清理夜夜不眠,在睏倦本就考驗著他們耐心的時候,我的反抗意味著什麼顯而易見,和朝警察開槍差不了多少。當天晚上,我就和一同抓來的十幾個人一起,被關進了一間沒有床鋪只有水泥地的時代囚籠。

    時代的垃圾被關進時代的囚籠,那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時代,那是我永遠的疼永遠的黑暗。之所以覺得黑暗,是說剛剛被關進那個囚籠,我身邊這些時代的垃圾就一起向我發起了圍攻。也許在他們看來,被關進這裡,全都是我的錯,我要是一開始不蓄意反抗,我要是老老實實裝成啞巴,警察訓訓話也就會把我們放掉。或者他們明知道說與不說都放不掉,只是想找一個出氣的靶子罷了,總之我的不幸一開始就注定了。他們和我一樣,手是被銬住的,可是正因為手被銬住,進攻我的動作格外陰狠毒辣,他們其中的一個用膝蓋把我頂倒,然後所有的腳一齊向我踩來,當亂七八糟的腳石子似的砸向我的胳膊、脖子和後背,整個世界塌陷了一般,彭彭的聲音是世界上惟一的聲音。

    據說,這是派出所裡經常發生的慘劇,如我一樣路宿街頭的民工,因為長時間找不到活路,心中的火氣早就伺機待發,只等待有人引爆。我引爆了大家,成了自相殘殺的犧牲品。可是我並不認賬,當我從另一個世界甦醒過來時,還神經病似的胡言亂語道:「我不是垃圾,我不是垃圾。」

    好在,身邊的垃圾都睡著了,沒人再理我,不然,我死的可能都是有的。我當時說那樣的話,是委屈的一種本能反映,我委屈,又沒力量行動,就只能付諸語言。然而,就是這時,我看到一束目光從人堆裡射來。雖然光線昏暗,可那目光異常清晰,它來自一雙深井一樣幽黑的眼睛,那眼睛長在寬寬的額頭下面,而眼睛下面是一個高聳的鼻樑,稜角分明的嘴唇,寬闊的下巴。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長得這麼帥、稜角這麼分明的男人,看他的打扮,根本不像民工而更像個老闆。

    他好像一夜都沒有睡,因為他的臉上有著明顯的倦意。有人沒睡,我突然警惕起來,本能地閉上嘴。似乎他看出我在害怕,立即調轉頭,去看微微反光的牆壁,之後,只聽他說:「到了這塊地盤,你就是垃圾,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的意思是想讓我認賬,但我沒有吱聲。我的想法是,我壓根就沒想來這個地方。

    「看你的手你沒出過大力。」他繼續說。

    我抬起我的手,我想看看我的手與出大力的手到底有什麼區別,可是我沒能實現我的想法,我的手沉得根本抬不起來。這時我才發現,我的胳膊被一塊布絲包紮著,而布絲的外邊,洇出紅紅的血跡。

    我的目光向那男人望去,我想我的眼裡一定是充滿感激。毫無疑問,我在昨晚被圍攻時,胳膊被踩壞了,是他為我包紮的。為了感激,我接下他的話。我說:「我是一個懶漢,在鄉下趕了十幾年馬車。」

    「那為什麼不趕了,趕馬車多好。」

    有人說趕馬車好,這可太讓我意外了。我警覺地看了看他,擔心他是在嘲笑我。可是不等我識別他的目光,囚籠的門匡啷一聲響了,接著,柵欄嘩啦啦被打開,一個警察站在門口,冷冷地說:「起來,快起來。」

    是誰說過,黑暗是光明的開始,我的黑暗,原來正是為這一絲淺淺的光明。在拘留所裡,多虧有這個喜歡趕馬車的男人,他叫林榕真,警察點名時,我注意記了下來。不過我以為是這三個字--林榮貞。有他在身前身後,沒人敢動我一指。那天晚上,是他站出來阻止大家,才平息了一場自相殘殺的暴亂。但他帶來的光明遠不止這些,我發現,他屬於我喜歡的那一類男人,有自己專注的角落,比如他告訴我,來槐城幾年,他沒進過一次錄相廳,要是肯進錄相廳,那天他也不至於露宿街頭。那天,在外面跟人談業務回來晚了,而公司的鑰匙又弄丟了,以為可以在樓道外對付一宿,沒想到就這一宿,落入了法網。

    真正的光明,還是分手的時候。那時,派出所要放人,但放人的條件有兩個,一,必須補辦暫居證,二,必須說出你所在基建隊的名稱,之後由警察打電話聯繫,讓基建隊來人接。這一招挺損的,補辦暫居證需花50塊錢,這些人大多根本掏不出來50塊錢,這些人正因為沒有工地幹活,又沒有錢,才在外面流浪。50塊錢我倒是有,母親給的錢外加賣雞蛋錢,加到一起300多塊我還一點兒沒動,可是我沒有工地。我從四哥工地滾了出來,向四哥求救,他倒能來領我,但我不願意!我不願看四哥不願看三哥,也不願看跟小老闆有聯繫的四哥的舅哥。然而,我做夢都沒想到,在我遲遲說不出基建隊的名字時,等在一旁的林榕真脫口而出,我們是一塊兒的,容真裝修公司。

    林榕真在我生活中的出現,確實為我的生活劃了時代。我們作為時代的垃圾認識在拘留所裡,我們的友誼卻在那時代裡穿越了整個城市。因為是他,讓我在這個城市紮下了根,後來,我跟他搞起了裝修,居然深入了這個城市的千家萬戶。當然,這都是後話。

    從拘留所出來,其實這小子並沒想帶我走。沒有任何正在創業的人需要懶漢,他可以欣賞一個懶漢,但也只是欣賞而已,就像商場櫥窗裡那些假花,沒有任何實用價值。在馬路崖子上,他笑了笑跟我說:「老哥,回家趕你的馬車去吧。」

    此時此刻,不管我想不想回家趕車,我最該做的事就是對他的恩情表示感謝。可是我束手站在那,看著這個救了我性命的人。他雖說了和許妹娜一樣的話,要我回家趕馬車,但我知道他無惡意。我長時間說不出話。在我以往的生活中,除了我的馬車,村子裡那些嘰嘰嚓嚓的女人,還有上學時不時更換的玩伴,我從沒感受過依戀,對一份東西的依戀。那時候,我還不能確切地知道這就是友誼。事實上在林榕真那裡,也談不上友誼,他不過是出於憐憫,或者同情,或者更複雜的什麼東西,但不管是什麼,它確實吸引了我,讓我一個男子漢生出了某種脆弱的情感,想靠一靠誰的情感。父親去世之後,我還從來沒覺得可以靠一靠誰。雖然二哥努力想那麼做。

    「就沒想讓我上你的公司?」想了好久,還是說出了這句有失身份的話。一個趕馬車的沒什麼身份可言,可是向陌生人求救,還是有點乞討的意思。

    林榕真卻一點都不給面子,向後退了一步,做出審視我的姿態,之後笑著說:「要是你開公司,能要一個懶漢?」

    他說的一點都不錯,可是他不能一碗涼水看到底。我剛想這麼說,他又說話:「我其實不是不想幫你,我曾經是頭號懶漢,你不知道,我的所謂公司很可憐,就我一個人。攬著活現找人,幹完活就解散。」

    當時,我還不能知道一個人的公司意味著什麼,但失望一下子就襲擊了我。用襲擊這樣的詞形容我當時的感受一點都不過分,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沒有任何時候像那時那樣,我願意自己成為一個不趕馬車的有本事的人。哪怕是從出大力開始。

    既然這個林榕真不給我機會,我只有再找出路。於是我伸出手,做與他告別的姿態。他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然而,握上後,他用力把我拽下馬路崖子,說:「走吧,試試看吧,跟我去砸牆。」

    20

    要是你不親眼看到,你永遠不會相信,這個城市會有這樣的一幕,樓房蓋得好好的,牆壘得結結實實的,可是一旦賣了出去,買主卻要花錢僱人生生把那壘好的牆砸掉。跟林榕真來到一家裝修現場,聽那房子主人比畫,我幾乎目瞪口呆。我不知道這世界究竟怎麼了,一方面,我的哥哥們在工地上吃沙嗆土,將辛苦抹進了每一道磚縫,一方面,林榕真們在這裡想方設法,將每一道磚縫折開砸碎。是不是老天無事找事,故意製造這麼些活路,來將我們這些時代的垃圾變為有用之材,就像廢物利用,我不知道。跟你說,當我和被林榕真找來的另兩個民工將好好的牆面砸開第一個洞,我的心鈍鈍的疼,就像那錘子砸得不是牆,而是我。

    我們這些時代的垃圾終於變成有用之材,而將我們變成有用之材的條件,是我們必須為這時代製造垃圾,把一些打碎的磚和水泥背到樓下,沒有任何人向我們提出質疑,一切在人們看來都那麼正常。這世界給這些碎磚們的待遇,顯然比睡在馬路上的民工要好,它們不用暫居證也不用被拘留,彷彿把它們打碎已經傷害了它們,不能繼續傷害。可是,有沒有人知道,我們在打碎這些磚的時候,其實是在自傷。

    「這就是裝修?你天天都幹這活?」一天晚上,我問林榕真。

    「是不是干夠了?」

    「我他媽的是覺得城裡人活得太折騰,好好的牆幹嘛要拆。」

    「他們不折騰要咱幹什麼,我就希望他們折騰。」

    他說出了真理,可是我還是不能像他那樣坦然。就像被警察說成是時代垃圾我不能像他那樣坦然一樣。事實上,多年的城市經歷,已教會他更寬廣的哲學,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存在,自有它自己的道理,而想在這世界立足,你必須每一腳都踩在別人的道理上,比如城市需要民工,民工才能進城,比如主人需要裝修,才有裝修的人群。踩在別人的道理上,這就是你的真理。

    儘管我還不能在短暫的時間裡接近林榕真的真理,但我還是堅持了下來。

    我們就住在裝修的房子裡。這是干裝修和干基建最大的區別,給人裝修房子,從幹活那一天,你就可堂而皇之住進來。而搞基建,你一直都在樓外住工棚,到你什麼時候把樓蓋好了,就意味著你要離開。倒是這一點,可以給受傷的心靈一點撫慰,至少,沒有警察來把你當成垃圾。

    水泥地很涼,林榕真不知從哪給我弄來行李,就像我不知他從哪給我弄來兩套衣服。他出手的便捷,彷彿是從垃圾堆裡揀來的,也確實它們都不是新的。被是那種份量很輕的太空棉,衣服是藏藍的運動服和黑色的T恤。脫了髒了吧嘰的絛綸衫,換上運動服,我一下子就變成了林榕真公司的人了,因為從窗玻璃上照見自己,真就不像一個農民了。雖已是暮春,剛從冬天裡返過凍的樓殼子還是滲著絲絲涼意。這是一棟一百多平的房子,兩室一廳,我們集體住在大廳裡。林榕真並沒因為他是頭頭,就和我們分住,似乎像我們這樣離家在外的人特別需要人氣兒。他有一個瓦斯罐,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一天三頓,他為我們開火做簡單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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