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寬的馬車 第五章 進城 (2)
    真正放鬆下來,還是在車就要開進槐城的時候,其實那時也不是放鬆,而是隨著目的地的臨近,隨著許妹娜那張已經有了一些少婦氣息的小臉在眼前的出現,鼓噪在心底的東西一點點化成濕漉漉的霧氣在心頭瀰漫。

    日光在槐城汽車站上投下一塊塊陰影,清晰地劃出了樓房的邊界,一個個散亂的小廳子的邊界,就像嘈雜喧鬧的聲音把車站上空弄得七零八碎一樣。這是城市的日光,城市的空間,城市的日光是一塊一塊的,有著處處可見的邊界,城市根本就沒有空間,它的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聲音。也許,是突然到來的一切讓我有所不適,下車之後,站在車站廣場,瀰漫在心底的霧氣再也找不到了,只剩下慌恐在探頭探腦。

    我四處張望,一隻剛剛拱出地皮的蝗蟲一樣探頭探腦,之後朝一條有著擁擠車輛的大路走去。大路的對面,是一個圓形廣場,那裡有更多的樓和更多的車。城市的世界是闊大的,但它的闊大是有邊的,出了這個邊還有那個邊,是有邊的無邊;不像鄉村,是無邊的有邊,站在哪裡都能看到地平線的邊界。因為慌恐,我沒有打聽去中山區的車,而是打聽去汪角區的車,黑牡丹就住在汪角區。可見一個鄉巴姥的氣量究竟有多大。

    在有邊的世界裡撞來撞去,我像一個沒有任何智商的傻子,我總是因為坐錯車與黑牡丹的住處擦肩而過,到真正找到汪角區民生街68號,我已經被飢餓和恐慌折磨得沒了半點力氣。

    民生街68號,居然是一個小飯店兒,門臉上寫著「歇馬山莊飯店」。黑牡丹在城裡開飯店,他的父親從沒跟我說過,進城的民工也從沒跟我說過。黑牡丹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吉寬你是不是得病了。」

    也許,我的臉色太不成樣子,也許,在黑牡丹的意識裡,我這麼一個懶人,如果不是得了癌症或什麼不治之症,是不能爬到城市這棵樹上的。我愣愣地看著她,都近五十歲的人了,腰身還是那麼好看,該細的地方細,該粗的地方,鼓脹脹的就像裝了發面饅頭。雖然是她讓我身體覺醒,可是在歇馬山莊男人輪番到小買店磨蹭的時候,我從沒向她靠近一步!因為在那一對暄騰騰的饅頭上面,還有一雙勾魂的眼睛,而這勾魂的眼睛從不屬於哪一個男人,我討厭這一點,讓所有的男人為她神魂顛倒我不高興,儘管即使她專注於一人也輪不到我。可是那天,和她勾魂的目光相對,心底的某種東西迅速被融化,這當然不是說她勾了我的魂,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這張面孔又和歇馬山莊四個字聯繫起來,恐慌的冰塊一下子就被融化。

    我說:「沒,沒病,我想在你這落個腳。」

    黑牡丹的熱情一如既往,她的熱情是天生的,就像她勾魂的目光是天生的,偏偏歇馬山莊的女人們對此不買賬,認為她勾魂的熱情是一股勢不可擋的禍水。奔著人們普遍認為的禍水而來,黑牡丹自然深受感動,要知道,我的大哥大嫂就住在這個城市。

    進城的第一個夜晚,我並沒感到多麼孤獨,我的身邊,有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牡丹,而我的心裡,又有一個親切得不能再親切的許妹娜。住下來我才知道,這兩個都因為不願吃一棵樹上葉子來到城裡的女人,原來就在一個飯店,許妹娜就是在這個飯店遇到小老闆的,黑牡丹還是他們倆的媒人。這意味著,要想找到許妹娜,黑牡丹是一個最知情的人。這比「中山區」這個說法要確切一百倍,這實在讓我喜出望外。

    黑牡丹當我說出這些,是在一個灑滿香氣的屋子裡。這裡,與外面大廳的感覺是一樣的,佈置得很洋氣,只不過大廳裡的洋是硬朗的洋,牆上掛著帶框的山水畫,屋頂是那種金屬燈罩。而裡屋的洋是柔軟的洋,有一種女人的味道。一張床的床頭上,放著她年輕時的彩照,而彩照對面是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視,還有一個長長的掛衣裳的架子,有一盆我說不上名字的鮮花。白色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和彩照中的她沒什麼兩樣,白白的牙齒花蕊似的盛開在幽黑的臉龐上,燈光下撲朔迷離。透露自己是許妹娜的媒人,都因為我說出了真話,我說:「許妹娜是我的人,她在回家辦嫁妝時跟我好上了。」我說出真話,都因為她那讓你躲不得藏不得的目光,因為她在先一句跟一句地追問:「和小老闆兒對縫兒?我怎麼看著不像?」當然,我說出真話,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她房間裡四處溢漫的女人氣味。那天晚上,在她那散發著鬧洋洋女人氣味的屋子裡,早已消失在車站上的那股濕漉漉的東西不知怎麼就回來了,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聽我說出真話,黑牡丹沒有絲毫驚訝,也根本不問事情發生的經過,一雙勾魂的眼熱辣辣盯著我,一瞬間又笑成了月牙。那樣子彷彿即使我不說,她也能看出事情的真相,或者,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她不驚訝反而讓我驚訝,我驚訝她為什麼不驚訝,她是媒人,我把她成全的一樁婚事破壞了呀,問題是,她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個三十多歲找不到女人的懶漢。

    很快,黑牡丹就收回笑,板起了臉說:「小子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個省油的燈,一小低個頭坐在我家門檻外我就看出來了,看上去老實巴交,一肚花花腸子,不過……我可告訴你,許妹娜能嫁一個小老闆,絕不是件簡單事兒,咱歇馬山莊女子有這一步不容易,你可不能讓我壘了牆再拆。」

    被黑牡丹看破了機關,我有些緊張,不過此時我已顧不得那麼多,趕緊央求道:「不會的,我就是想看看她,沒有別的。」

    不喜歡長期啃一棵樹上葉子的蟲子,看到有蟲子偷吃別個樹上的葉子就本能的興奮。在我的央求下,黑牡丹不但同意了,還答應說:「李國平白天不在家,想去我送你去。」

    後來我知道,歇馬山莊人們之所以不知道黑牡丹開飯店,是她堅決不讓出來的人回去說,她不願意她的老毛病傳回村裡。這是她跟知情人最重要的約定。在睡覺之前,她跟我說:「告訴你小子,我幫你,回去可別亂說,你三哥你四哥就沒亂說,許妹娜也沒亂說。」

    她的意思是,要想合作成功,就得為她保密。可是我不明白,就算許妹娜跟她有合作,她在她這裡打工,就算小老闆和她有合作,他讓她做媒娶了許妹娜,那我的三哥四哥跟她有什麼合作呢。而她跟我,這又算做什麼樣的合作呢。

    中山區和汪角區正好是兩極,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這就像歇馬鎮管轄之內的兩個村落,不同的是在這兩個村落之間,還有著許多別的村落,而在那別的村落與村落之間沒有暄軟的土地,有的只是層層疊疊的高樓大廈,繞來繞去的各種車道。領一個鄉巴姥在一個又一個公共汽車上繞著,黑牡丹一路沒跟我說一句話。她進城四年,對槐城已經相當熟悉,這從她上下車的熟練就可以看出,可是她沒有像一般先進城的鄉下人那樣向我作任何介紹,一路上,除了拿出包裡的BP機看了看,一直沉默。有一會兒,我倆坐在對面,她甚至都不看我,眼睛一直看著別處,好像她要是看了我,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會分散我或打擾我,這實在太合我的意了。要知道,此時此刻,除了見許妹娜,我不會對任何外在的東西感興趣!

    在一片海水前邊,在一座鑲著土黃磚面的樓群裡,黑牡丹指給我說:「吶,就是那棟樓,13號,3樓東邊那戶,告訴你,強扭的瓜不甜,還有,時間不能太長。」說罷,就轉身離去。

    15

    那是一扇白色的窗戶,裡邊掛著粉色窗簾,窗簾上,繡著一些枝枝蔓蔓的花。我在樓下看了好久,因為我打不開樓道裡的門。我打不開樓道的門,那窗簾上的枝蔓就一針針繡進我的心裡,把我的心繡成一團亂麻。黑牡丹的最大失誤,是沒有教我如何開門,她以為我這個蟲子向另一棵樹上爬,會像她那樣沒有任何障礙。我在樓下來回轉著,希望有什麼人從樓道裡出來。這個混蛋的城市,人不住的地方,大街、廣場,人山人海,一進了人住的地方,就看不到一個人。不過,像我這樣的蟲子,逼急了,也會想出損招,在樓下逗留了半小時以後,我開始喊了起來,我喊,不是衝著13號樓的某個窗口,而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別處。我喊,不是喊許妹娜,而是喊「歇馬山莊」,這樣,即不至於暴露許妹娜這個目標,又能引起許妹娜的注意。果然,還不等我喊出第三聲,我身後頭上的窗口,就響起了響脆的聲音:「吉寬哥--」

    打開樓道的門,我瘋了似的向三樓跑去,因為當那響脆的聲音灌進我的耳畔,心底裡湧堵的麻團一下子就見了水的乾菜似的,把我鼓脹起來。我鼓脹起來,身體裡湧動著慌亂的力量。說慌亂,是說許妹娜有些變了模樣,腰粗粗的,臉上生出一些褐色的斑點,許妹娜懷了孕,腰自然要粗,臉自然要長斑,可當時我忘了。見她比過去笨拙,沒有過去漂亮,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該不該抱她,該如何抱她。

    許妹娜根本不顧我的感受,低頭朝我扔過一雙拖鞋,我煩躁地看了看那雙鳥窩一樣的拖鞋,心想城裡的家真他媽麻煩,但最後還是不情願地抽出腳,伸進鳥窩去。

    很顯然,許妹娜沒想那麼多,她把我當成了歇馬山莊進城來的一個民工,而這個民工來找她,是給她帶來和她有關的東西,因為進門時,她朝我的手上看了一眼,並迅速的跟出句:「俺媽沒讓你捎什麼東西?」。

    儘管慌亂,但關上門之後我還是將她抱了起來,我控制不住身體裡竄動的那股力量;儘管她沒想那麼多,但當我抱起她,她還是明白了什麼,她在我懷裡手腳並用掙扎了兩下,和我們曾經有過的那個月夜一樣。她明白了什麼,不再動作,仰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皺著眉,生氣似地看著我。但看著看著,突然的就笑起來,她笑起來,是那種無比開心的樣子,咯咯咯的,彷彿我是她的意外收穫,彷彿她覺得在大城市裡被人偷了很好玩。這無疑刺激了我的慾望,我的密封了幾個月了的慾望,使我暫時忘了初衷,一條飢餓的狗似的去扯她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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