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二十七章 (1)
    「那麼漂亮的翡翠鳥咋會死呢?」

    「越是漂亮越容易死亡。」

    「你要說飛了我興許信哩,你說死了我堅決不信。」

    「那你就全當飛了。」

    「飛了就是飛了,咋能全當哩,人沒翅膀都能飛,何況翡翠鳥?」

    這句話觸動得陶問珠發出輕輕的歎息:「是呀,人沒翅膀都能飛,何況翡翠鳥?」

    飛是一種動態,帶著聲響,太難參悟和把握;死是一種靜態,悄無聲息,無法參透和把握。陶問珠多麼希望翡翠鳥是飛走,而不是死亡。

    「翡翠鳥飛到嗄搭去了?」

    「飛進死亡山谷去了。」

    動驅向靜,聲響歸於寂滅,飛翔朝著死亡。

    「結果還是死了。」

    「是死了。」

    「是誰殺死了翡翠鳥?誰是殺死翡翠鳥的罪魁禍首?」

    陶問珠沒有說,陶問珠不能說。屠殺翡翠鳥的兇手和屠殺過程一經說出,以前所有美好的東西會被破壞淨盡。美好的東西一旦破壞淨盡,這個世界就黑暗得沒有一絲趣味了。

    陶問珠把茶杯推到齊明刀手邊,說:「喝茶。」齊明刀端起茶杯回道:「好吧,喝茶。」

    齊明刀呷一口茶,說:「要是能喝交杯茶,那多好。」

    陶問珠何嘗不想喝交杯茶,可惜翡翠鳥死了。陶問珠用有些紅腫的眼睛瞟一眼齊明刀:「茶又不是酒。」

    「是呀,杯裡要是酒就好了,杯裡要是酒,我就和你喝交杯酒,你不喝都不行。」

    陶問珠心底轟鳴巨大的聲響:一月前你要是如此大膽地硬拉住我喝交杯酒就好了!命運的腳步走得太慢了!

    淚水滾到腮幫上,陶問珠甩一下頭,用頭髮甩掉了。

    陶問珠想把手伸過去讓齊明刀握一握,可伸到半道上,齊明刀來迎接的時候,那隻手又拐回來,抖抖地捏住茶杯沿,提拎著,放到嘴唇邊。牙齒篤篤著,把茶杯敲響了。

    齊明刀看出來了:巨大的悲痛湧流在陶問珠的胸膛裡。翡翠鳥死了,怎麼死的?兇手是誰?那是陶問珠悲痛的根源啊!但是陶問珠不願意說出來,不肯說出來。

    陶問珠喝口茶,品著茶汁裡淡淡的苦味。

    齊明刀覺得氣氛難耐,說:「咱走吧。」

    陶問珠:「那就走吧。」

    陶問珠付過茶錢,隨齊明刀下二樓繞過黃花梨木四君子屏風,來到一樓大廳的四水池邊。天空沒有下雨,屋簷上沒有滴水,水池裡的水平靜得跟鏡子一樣。杜大爺題詞的描金堂碑默默地佇立在池水中。齊明刀和陶問珠佇立在四水池邊,望著堂碑,回憶著四水堂開業大典的盛況,那是多麼繁華興旺的情景啊!那鳳凰來得多及時,穿飛得多有姿態,鳴叫得多麼好聽,滿天空滿院落滿四水堂都閃爍著鳳凰虛虛幻幻的身影!那情景逝去了,剛剛閃了兩閃就逝去了。鳳凰沒有再來。鳳凰只是時不時地出現在鄭四爺的睡夢裡,提醒四水堂尚缺一個琉璃鴟尾。光有鴟吻沒有鴟尾便不能首尾相顧。鄭四爺核桃壺裡的茶水一喝乾就悟透了鳳凰的意思,於是打點行囊出長安城,雲遊鄉下,尋找琉璃鴟尾去了。而且還放下話:尋著了回來,尋不著就不回來!

    齊明刀和陶問珠辭別四水堂來到大街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走著走著,不覺來到護城河上。兩人憑著橋欄往下看河水。夜幕正在降臨,殘月,華燈,枯樹,城樓一齊映照在城河的水中。偶爾有深秋的冷風吹過河面,鏡子似的河面便被冷風的手指揉碎了,映照在河面的殘月華燈枯樹樓頭便隱約不見。冷風過後,河面恢復平靜,那一應景物又浮現出來。冷風又來,景物又碎。

    陶問珠望著河面碎而復現,現而復碎的景物,倍覺傷感,隨口吟唱出幾句滿含淒涼的曲子:

    參差煙樹霸陵橋,風物盡前朝。

    春謝花落橋下水,橋上行人紅顏老。

    齊明刀聽著歌詞,扭頭斜看陶問珠,見果真如此:翡翠鳥一死,陶問珠果真老了許多。陶問珠如此,自己呢?牢獄之災,歸來時那副狼狽模樣,不也老得羞於見人了嗎?

    兩人在護城河的橋上唏噓一回,又盲無目的沿著城河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城牆和城河的東南拐角。又往前走不遠,到了秦漢瓦罐樓前。樓裡的燈光仍然亮著,但客人已經稀少了。

    齊明刀大著膽子說:「我送你上去吧。」

    陶問珠遲遲疑疑地像是要點頭,結果卻是搖了搖頭。

    陶問珠把齊明刀引到秦漢瓦罐側面的街道上,齊明刀往上看一眼,正好能看到陶問珠花塢的窗戶。窗戶關著,裡面沒有燈光。

    陶問珠說:「你等會兒,我去去就來。」

    齊明刀目不轉睛地望著花塢的窗戶,等著。

    窗戶裡的燈亮了,窗戶也打開了,陶問珠要是從窗口探出身來,那姿態一定非常好看。陶問珠要是探出身來,齊明刀就要放開喉嚨給她吼秦腔。

    陶問珠沒有探身窗外,卻又回到了齊明刀面前。藉著窗戶投射出來的昏暗燈光,齊明刀隱約看見陶問珠手上拿著兩樣東西,卻沒有看到陶問珠隱藏在稠密頭髮背後的眼睛。

    陶問珠說:「你閉上眼睛。」

    齊明刀閉上眼睛時暗想:你打開窗戶,卻讓我閉上眼睛。

    陶問珠:「不許睜開眼睛。」

    齊明刀:「一輩子不睜開嗎?」

    「不是一輩子,是後半輩子。」

    「我後半輩子成瞎子了。」

    「見了我是瞎子,不見我還和常人一樣。」

    「那我就是睜眼瞎。」

    齊明刀聞到了陶問珠的氣息,卻再也沒有聞到陶問珠身上那種油菜花一樣純樸的香味。難道花塢裡的花枯萎了?花香熏染不到陶問珠身上來了?

    齊明刀感覺到有細絲帶套在自己脖子上,有東西落在胸膛前。是那把齊國明字刀!齊國明字刀曾經貼過自己的心,後來又貼過陶問珠的心,現在又貼住自己的心。奇怪的是,齊明刀覺得齊國明字刀此刻變得冰冷冰冷。

    齊明刀欲要睜眼看看陶問珠,看看明字刀。這動機讓陶問珠覺察到了:「別睜眼!」齊明刀正要睜開的眼睛閉得更加嚴實了。

    齊明刀覺得有個小紙團被陶問珠的手指摁到了自己的嘴唇上。那小紙團要是陶問珠的嘴唇該多好呀!即使不是陶問珠的嘴唇,而是陶問珠的指蛋兒也不錯呀!可惜,在齊明刀的嘴唇和陶問珠的指蛋兒之間,還隔著一層紙團。

    陶問珠:「摁住。」

    齊明刀抬手摁住。

    「回去再看。」

    「是,回去再看。」

    齊明刀忽然聽到陶問珠離去的腳步聲,忙睜開眼睛,陶問珠的身影剛好閃過牆拐角。齊明刀沒有看清陶問珠,腦子裡只留下陶問珠閃過牆角的影子。

    齊明刀沒有走,而是後退兩步,抬頭望著花塢的窗戶。窗戶活像一隻大大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傻瓜一樣站在街心的齊明刀。

    齊明刀回憶著花塢裡的陳設:桌面上立著白玉閨怨紫檀插屏,插屏上秀髮酷似陶問珠的美女正倚欄凝目沉思,眺望遠處。床頭牆壁上懸掛著竹筒,竹筒裡插的花是盛開著呢還是枯萎了呢?立在窗台的筆架上掛著的梆笛,曲笛,低音長笛還在吧?閨床對面牆壁上的木掛落還掛在哪兒吧?自己總共送給陶問珠兩樣東西,一樣是木掛落,一樣是齊國明字刀。如今,齊國明字刀已經紮在了自己的心頭上,那木掛落呢?還懸掛在陶問珠閨床對面的牆壁上嗎?陶問珠每晚臨睡前都看它嗎?

    陶問珠回到花塢了嗎?回到花塢的陶問珠這一刻在幹啥呢?

    一股清冷泉水般的音樂徐徐緩緩地從花塢的窗口飄移出來,被殘月淒涼的月輝浸著,漫過街道的空間,向四面瀰散開去。

    齊明刀再次想到花塢窗台筆架上懸掛的笛子。梆笛短細而聲音高亢脆亮,適合吹奏歡樂明快的曲子;曲笛長短粗細適中,適合吹奏描摹自然風光的古曲;低音長笛粗而長,身上斑痕點點,適合吹奏徐徐哀怨之曲。

    窗戶飄移出來的,是低音長笛吹奏的《陽關三疊》曲。

    齊明刀踮腳眺望窗口,卻看不到陶問珠身影。齊明刀看不到陶問珠,只能聽到陶問珠吹奏的《陽關三疊》。齊明刀想像著,陶問珠背對木掛落立在白玉閨怨紫檀插屏旁邊吹奏梆笛,玉筍般的尖指曲翹有態,起落有致。朱唇啜小,秀腮略鼓,迴腸蕩氣,哀怨絕響如溶月之水源源流出,飄出窗外,散向長安城上空。

    齊明刀忽然想起寶鼎樓為金柄印餞行時,杜大爺、陶問珠和楚靈璧率領樂工合奏的《秦王破陣樂》。《秦王破陣樂》和《陽關三疊》攪和在一起,和街道駛過的汽車聲,和鼓樓的鼓聲,和鐘樓的鐘聲攪和在一起,匯合成複雜而巨大的長安奏鳴曲,喧響在整個長安城上空。

    齊明刀沉浸在複雜而巨大的音樂流裡。到下半夜,笛聲突然斷電般嘎然而止。

    曲終人散,齊明刀癡癡呆呆,瘋瘋傻傻地胡亂走著,像一隻遊魂野狗,流浪在街頭。

    齊明刀轉向大街,看到明亮的路燈,就靠在路燈旁的欄杆上,綻開了一直攥在手心的紙團。

    紙上寫著:

    樓望

    沒雲

    遠客

    貞人

    齊明刀正看幾遍,反看幾遍,反覆誦讀幾遍,百思不解其意。陶問珠分手之時,竟然出了這麼一道難題!

    就在齊明刀專心致志破解字謎時,一個打扮妖艷的年輕女子扭著腰肢走過來,拍拍齊明刀肩膀問:「洗不洗?」

    齊明刀驚疑地一看,原來路燈對面是家洗浴中心,紅燈閃閃,還有一個搔首弄姿的女子倚門站著。

    齊明刀忙說:「不洗不洗。」

    年輕女子拽住齊明刀衣袖往過拉:「走嘛走嘛,按摩特服都有的。」

    齊明刀往後縮著:「不洗不洗,我窮我窮。」

    年輕女子並不鬆手:「下半夜很便宜的,給你打八折。」

    齊明刀更加用力往後縮,衣袖眼看要扯斷了:「我不敢,我害怕。」

    年輕女子猛一鬆手,齊明刀差點仰面摔到。年輕女子看到齊明刀仄稜趔趄的狼狽樣子,無限輕蔑地說:「膽小鬼,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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