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三章 (1)
    齊明刀和馮空首離開鄭氏茶樓時,天已麻擦黑了,馮空首問:「咋辦?」齊明刀說「啥咋辦?」馮空首說:「回你四郎河,肯定沒車了。就是有車,你背一疙瘩錢,萬一坐的是黑車,既惹眼又危險。」齊明刀:「瞧我,把這麼大的事給忘了,是得尋個落腳的窩。」馮空首:「你兩眼一抹黑,萬一住到黑店哩。」齊明刀:「瞧你,把長安城說得一團漆黑。」馮空首:「江湖嘴,黑說哩。」齊明刀:「那咋辦呀?」馮空首:「你要不嫌棄,到老哥那兒將就一宿。」明刀樂意地答應了:「老哥就是老哥。」

    馮空首的住處在安仁坊南邊兩三站一片雜亂的民居裡。馮空首領著齊明刀沿小街陋巷七彎八拐地走著。

    「我還以為你住在無聚樓哩。」跟在身後的齊明刀說。

    「無聚樓是師傅和師娘的居家,我咋能隨隨便便住那兒呢。」

    「你這地方難尋難找得很。」

    「這地方地雜人雜,能混水摸魚。」

    「金三爺今兒態度不是太好。」

    馮空首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師傅收拾徒弟,老雞給小雞踏蛋兒,正常得很。得空逮住機會,小雞也能給老雞踏蛋。」

    馮空首住了一小套房。裡外兩間,裡間一張床,外間一桌一椅一個簡易沙發,牆角小櫃子上放一個小彩電,別的再沒啥東西。

    齊明刀想:這地方,和無聚樓沒法比了。

    馮空首從樓底下要來兩個涼菜兩瓶啤酒。齊明刀這才想到整整一天粒米沒沾牙,拿起筷子就吃。

    「能喝慣啤酒不?」

    「剛喝跟尿差不多,喝一陣就適應了。」

    吃喝間,齊明刀按江湖規矩,又數一毛錢給馮空首,馮空首邊收錢邊說:「我成了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鄉里人叫一個蘿蔔兩頭切。」

    「你這一把賺得不少,能在鄉下蓋個二層樓,再討一房漂亮媳婦,夏天給你洗腳,冬天給你燒炕。」

    「腳洗得舒服,炕燒得也熱,只是生下娃還是鄉下稼娃。」

    「咋?進一回城,心野了?」

    「不瞞你老哥說,我一看到安遠門的城門樓,身上的青筋就暴得老高,一看到城樓簷下的馬燕,我的心就跟著飛起來。我在城門洞裡打了三個穿堂過,想凡是長著兩條腿的人,都能自由出入。咱生不是長安城的人,死卻可以做長安城的鬼。」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算是個理想。」

    「天子堂咱不指望。」

    「指望在長安城裡買地購房,娶個洋媳婦,生個洋娃。」

    「瞧老哥這張嘴。」

    「江湖嘴,黑說哩。」

    「今兒在茶樓裡,聽鄭四爺跟金三爺說,想重修茶樓哩。」

    「謀算的日月長了,但想要的那些古料沒有備齊。」

    「我倒踏摸到兩樣東西,一套黃花犁屏風,一個大琉璃鴟吻。」

    馮空首的圓猴眼立即睜得滾圓,滴溜溜轉著放著閃閃的光彩,手上連忙給齊明刀添啤酒。

    「不過藏主不是一般人,不像那大半瓦罐錢那麼好挖抓。」

    「不就是個錢麼。」;

    「至少得八塊十塊甚至十好幾塊。」

    「碎碎個事,包在老哥身上。你只說,咋合作哩?」

    「對開。」齊明刀想,頭一回,耍個大方。

    「不成不成,壞了江湖規矩。」

    「那至少也得四六分成。」

    「好好好,沒白認得兄弟一回。咱菜吃了,酒喝了,不諞了,睡,做抵足兄弟,明兒……明兒的事明兒再說。」

    第二天,馮空首接連不斷打電話,四處約人,說晚上到秦漢瓦罐聚一聚。馮空首那幫狐朋狗友,聽說聚一聚,就知道江湖上又出東西了。

    天黑時,馮空首對齊明刀說:「走,到秦漢瓦罐,搖錢去。」

    齊明刀:「咋,秦漢瓦罐有搖錢樹哩?」

    「沒有搖錢樹也能搖到錢。」

    「那咱走。」

    二人搭車直奔秦漢瓦罐。

    秦漢瓦罐坐落在城東南角,往西看,能清楚地看到城牆東南角上的箭樓,往東看,隱約能看到興慶宮。秦漢瓦罐是兩層閣樓,青石底座,磚木結構。三大間開面,朱紅廊柱,木雕門窗。門兩側青石台階上,分列八個大半人高的大缶,底下文火,上面覆蓋,裡面煨著各式鮮湯。二樓正中飛簷底下,掛著一塊碩大的金字招牌:「秦漢瓦罐」。看樓的模樣,立在這裡,已有好些年頭了。

    秦漢瓦罐前面的小廣場上停滿小車,門廳人進人出。齊明刀想:城裡到底人多,這麼個地方,繁華興旺成這樣。誰開這瓦罐樓,可是把錢掙海了。又想:秦漢瓦罐,有意思,吃的是秦朝漢朝的飯呢?還是用的是秦朝和漢朝的瓦罐呢?亦或是用秦朝漢朝的瓦罐裝的秦朝漢朝的飯?接著暗自對自己說:昨兒喝了鄭四爺的茶,今兒又要吃秦漢瓦罐,我這幾把刀進城,也算是吃吱喝吱了。今兒個,就讓咱這稼娃肚子換換湯水。咱要把這肚皮吃得跟門旁邊的大瓦缶一樣又鼓又圓。

    馮空首領著齊明刀穿過大廳上了二樓,進了最裡面的幽蘭間。

    已經有好幾個人等在裡面了。齊明刀一眼就看到了昨天買走大半罐古錢幣的那個瘦高個。瘦高個旁邊坐的是一位儀表堂堂、英俊瀟灑的青年,神情略顯憔悴。若光論身材長相,這青年可稱得上是男人裡的梢子。青年人旁邊端坐一位穿著打扮非常時髦,高挑個兒,天生麗質,甚或帶幾分妖氣的女子。這樣的女子齊明刀只在電視裡見過。妖女子旁邊,歪坐一個五短身材,前頒顱、後頒顱、尖嘴猴腮、看人不停眨眼、模樣奇醜的男子。再過去,是三個長相平常的年輕男子。十個座位九個人,空著一個座位。

    馮空首挨個介紹,瘦高個叫殷龍骨,相貌堂堂的年輕人叫王真行,醜男子叫毛猴,妖女子叫花燕,餘下三個男子,只報姓沒報名。

    馮空首介紹一個,齊明刀就學城裡人和誰握下手。和妖女子花燕握手時,花燕只伸出她兩個指頭尖,不知是表示男女有別哩還是蔑視他這個穿著鄉下衣服的稼娃哩?齊明刀沒握住她的手指蛋兒,只挨住了她的指甲。齊明刀覺得那指甲光得跟刀一樣,扎得他手指蛋兒疼。

    剛介紹完,馮空首就指著妖女子花燕問齊明刀:「你瞅瞅,花燕是誰的馬子?」

    「馬子是啥?」

    「馬子是啥?馬子就是份子。在四大頭他們長輩那兒叫份子,在底下這些小鬼之間就叫馬子。」

    「馬子就是份子,份子就是馬子,我還是聽不明白。」

    「看來,我不當漢奸翻譯官都不由我,我給你翻譯:馬子份子就是相好,就是那種關係!」

    噢,齊明刀一下明白了。馮空首個鬼,咋剛見面就給人出這難題哩。齊明刀瞧瞧一邊儀表堂堂的俊小子,又瞅瞅另一邊的醜男子,再看看中間的妖女子花燕,竭力想從他們細小的表情和動作間捕捉到哪怕是一丁點兒信息。豈料馮空首此題一出,三個人要麼嚴肅端坐,要麼環顧左右而言他,三個人之間誰也不瞧誰一眼,誰也不跟誰說一句話。

    齊明刀看不出,便說了模稜兩可的話:「和王真行般配,和毛猴和諧。」

    「不行,不准耍滑頭,必須在他倆間挑一個。」

    正在這時,妖女子飛了王真行一眼,轉頭嫣然一笑。

    齊明刀伸指一指王真行和花燕,花燕立即笑出聲來。

    馮空首:「興虧是看人哩,要是看古董,可翻了大船了。」

    齊明刀這才悟出,妖女子花燕剛才飛眼一笑是詐他誘他上當受騙哩。得當心哩,城裡的女子一笑一飛眼都是陷阱呢。

    馮空首:「看古董看人都得練眼氣哩,當初我仨投奔金三爺拜師學藝,想英俊瀟灑人又絕頂聰明的王真行最有希望被選中,其次是毛猴。因為人挑人,兩頭攫梢子。沒想到,金三爺卻選中了我這中不溜兒。你們說,金三爺為啥能挑中我呢?猜不出來吧,實話告訴你們,有絕招哩。」

    原來,馮空首也是個農村娃。他大[大:關中方言,指父親。]是個木匠,農閒時就領著快要成年的兒子走上近百里路到長安城做活計。馮空首跟在自家大後面,混跡在大東門外城河邊勞務市場的人群中等人僱用。這勞務市場人員混雜,三教九流,各行各業都有。木工、泥瓦工、水工、電工、粉刷工、修廁所工,樣樣齊全。若來一個要裝修房子的主雇,各式手藝人一擁而上,把主人圍在核心,爭搶生意。主雇雖然被圍得水洩不通,臉上卻露出挑選和奴使下人的得意。主雇高喊泥瓦工舉手,泥瓦工把瓦刀舉成一片;主雇喊水工舉手,水工又把扳子鉗子舉到空中;主雇喊粉刷工舉手,粉刷工便把長把滾子舉的跟森林一樣;主雇喊木工舉手,木工便把鋸和刨子高舉過頂。主人挑選泥瓦工水工粉刷工盡挑年輕力壯手腳麻利的,惟獨挑木工要長些歲數、手中刨子要陳舊光亮的。挑兵點將,挑點上的,三呼萬歲,一呼啦跟在主雇後邊走了。主雇一邊搖頭晃腦地在前邊走,一邊對身後的手藝人感歎:「中國啥都貴,就是人便宜。」手藝人忙隨聲附和:「就是就是。」主雇:「就是就是,那就不要講價錢了,有飯吃總比蹲在城牆角餓肚子強。」手藝人一聽這話,全吐了長舌頭。

    馮空首他大正值壯年,手中的刨子又舊又光亮,剛到跟前就被挑上了。主雇一看屁股後邊還跟了個沒成年的娃,眉頭就皺了起來。馮空首他大說:「我兒。」主雇說:「娃沒工錢。」馮空首他大說:「管兩頓飯就成。」

    馮空首跟他大給人家干了十來天木工活,混個嘴油肚子圓,還掙下幾十塊錢。馮空首他大把錢往腰帶底下的口袋裡一塞:「這城裡的錢就是好掙,咱在黃土堆裡雞刨食一樣刨上半年,結果還折了本。」馮空首他大這句話,讓做兒子的動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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