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出路咖啡館 第18章  (18)
    我決定不搭理他。他馬上感覺到了我的不友善,有些無趣地東張西望,似乎店堂裡拙劣透頂的幾幅畫和書法深奧得很,值得他在那裡又瞇眼又皺眉。我「砰」的一聲放下盛湯的不�袗�大鍋,老闆也被驚動了,從正在點數的幾柱硬幣上抬起眼睛。

    「你沒有吃飯嗎?」老闆說。

    我不做聲。他罵人就拿吃飯這樁事來罵,要麼就是「吃多了」,要麼就是「你沒吃飯嗎」,對這麼個表達上過分貧窮的人,我從來就是高姿態。

    「沒吃飽動作才這麼重,是不是啊?」老闆陰陽怪氣地說。

    理查看看老闆,看看我。我面孔上一陣清涼,所有表情去除得十分乾淨。這樣可供便衣福茨看的便少了一些。店堂裡只有五六個客人,稀落地坐在東南西北。還有一小時才是晚餐時間。現在的幾位都是來混掉多餘時間,或受夠了外面灰暗的寒冷,進來暖和暖和的。

    理查當然不同。他是拿了厚俸來礙我的事。

    他說:「今天我沒吃早飯和午飯。」

    我說:「噢。」

    他說:「忙得沒顧上。」

    我說:「是嗎?」我應著,扯出一條雪白的抹布,擦著半點污痕也沒有的桌面。

    他說:「所以我早些來吃晚飯。」

    他的笑容帶了一點兒理虧。

    我繼續擦沒什麼可擦的桌面。我在向他和老闆表演忙碌和麻利以及心煩。我要理查看見,他拿著上好的薪水來和我過意不去是不公道的。

    他說:「我不很打攪你吧?」

    我笑笑說:「一點也不。」

    「其實我一直是這個餐館的常客。他們的海鮮什錦我特別喜歡,辣雞翅也不錯。」理查說。

    我心想,隨你便吧。有海鮮什錦作借口你可以麻煩我,沒有海鮮什錦你照樣可以來麻煩我。你掙的就是麻煩我的錢。

    這時通往廚房的磨砂玻璃窗「嘩」的一聲被扯開,老闆大聲問:「是你給自己留的杏仁蝦?!」

    我說:「不是我……」

    「這不是你的名字嗎?」老闆凶狠的手指戳戳白色外賣飯盒上的名字。盒裡盛著粉紅的蝦和焦黃的杏仁,這是禁止員工吃的高價菜。我知道什麼都講不清了。不時有人犯這類低級過失,又不想孤立,總是偷偷給別人飯盒裡塞些贓物,在老闆責罰下來時多些人分攤惡果。有次我來不及吃飯,便把飯盒帶到學校,才發現裡面的飯菜被油炸腰果取代了。腰果是招牌菜「腰果雞丁」用的,也在禁吃之列。因此它自然而然成了大家最愛偷竊的東西。

    「偶爾吃一頓,我也供得起,天天吃——搞清楚點,我一家幾口也是要吃飯的!」老闆說。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殘破醜陋。

    我一下子停了動作,在他眼前筆直地站立,筆直地瞅定他:「我說了,這不是我的。」

    理查的目光意味十足,落在我左面一側面頰上。

    「那是誰的?!上面這個名字是誰的?!吃都吃到誰名字下去了?!」老闆手拍著飯盒蓋子。他有一雙窮苦而有力的手,膚色遠遠暗於他的面孔,永遠是緊張地就緒著,即使兩手閒置,它們似乎也緊抓著兩把空氣,或是時刻在預習著抓握的動作,一旦出現目標,它們便立刻出擊。因而它們很少空著,不是抓起一個空菜盤,就是將某桌多出的一個調味架移到缺少調味架的桌上,再不然就是將移了位置的桌椅復原。這兩隻從不失業的手像是獨立於他整個身心之外的,有它們自己的主張和動機,如同低等動物的觸角,或伸或縮都是條件反射,毫不受他整個軀體的支配。這兩隻手若被剁下來,或許仍有它們自己的行動方向,仍會自作主張地抓這個握那個,擦這裡抹那裡,點數鈔票和銅蹦兒,或抽誰一個大耳刮子。正如此刻這樣,我敢說想抽我耳刮子的一定不是苦出身的老闆,而是他那兩隻手。就是你把老闆和他的手截開,手們仍是要完成它們自己的行動。換句話說,即便你不截開它們,它們的主人也無法對其負責。因而,作為低等動物的老闆的手即使扇了我耳刮子,也不是高級靈長類動物老闆的過錯。

    我看著老闆窮凶極惡的手把寫有我名字的飯盒一摜,裡面滾燙的黏稠湯汁濺到了他手背上。老闆的面孔毫不動容,我便更加確信老闆和他的手是各忙各的。手在向我發著大脾氣,不見得能代表老闆本人。因而我完全可以不和低級動物的手們去一般見識。

    我沒有說話。我只對老闆那兩隻全靠本能行動的低等生命的手小心提防。兩隻手仍在揮舞地告誡人們:再讓它們逮著偷吃「什錦蝦」的事,積攢在那裡的大耳刮子可就積攢不下去了。我才知道人是可以一下子被扯到「偷吃」這類低等事務中去的。如此卑瑣、低級、小得可憐的事,或許給了便衣福茨一個很不沉悶的冬日下午。

    理查那杯薄荷茶被舉在半途上,我們這邊的精彩使得他的手也忘了方向。

    恥辱溫吞吞地湧到我平靜的面孔上,使我的臉有股奇特的腫脹感。我聽見自己聲音平直地說:「我不做了,老闆。結賬吧。」

    老闆沒想到。他的手大發脾氣弄出的後果使他料所不及。老闆認為他對人判斷一向準確:誰好惹誰難惹,誰該塞些小甜頭而誰可以常給些虧吃,都從來沒太超出他的把握。他這時對我眨巴著眼睛,腦筋尚未追上來。

    我又說:「把工錢算給我吧。」

    老闆想,一般來說,好惹難惹都取決誰對於錢的急需程度。他看著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挺絕望地急需錢嗎?

    我迅速拿了衣服去洗手間換,讓理查好好看戲。我穿著自己的牛仔褲、白色線衣走出來,老闆卻正在接待六個老太太。他叫住我,說:「來來來,她們要點菜,你英文好,你來!……」

    他想把事情就這樣抹過去。

    我彎下腰,拾起我十幾磅重的書包。

    老闆又說:「你給她們介紹一下今天的特別推薦菜!」

    他五十多歲的瘦小身體奇特地出現一種笑意,一種熱烈、巴結、絕不接受回絕的笑意。他的背、肩、兩個膝蓋,他的皮膚,都參加到這個笑意裡。只有他的手,仍是憤怒凶狠。

    我看著這個十四歲就做了飯館Busboy的男人。他骨子眼兒裡就是優秀跑堂。嚴酷的紀律和赤裸的求生慾望使他把一切都處理得職業化,非個人化。只要我現在留下來,他情願請我給他一耳刮子。突然被他炒了的兩個人使他本來已大為吃緊,隨便怎樣他得留住我。他認為我一定會同他合作,把剛才的事抹過去,因為他知道我有著比他更赤裸的生存需求。

    理查,你好好看著——

    我心平氣和地說:「老闆,你欠我十小時的工錢。」

    老闆沒料到我也可以很冷血的。他把六個老太太草草安頓下來,耷拉著垂死的眼皮,走到收銀機前。

    我正不緊不慢折疊著仿綢緞的制服。他說:「你要想好喲,你前門走,我後門就有人來頂喲。」

    便衣福茨兩根手指敲著桌面,我們這場戲現在趨向一個決定性的轉折,桌面給他敲成了木魚。

    我說:「我今天從三點做到現在,零頭的三十分鐘,你不必給我算了。」

    老闆還想再說什麼,他的手卻已放棄對我的好言相勸,先於老闆跟我反目了。手在收銀器裡大發雷霆,把金屬錢幣刨得稀嘩亂響。

    我跟著他走過去,在離收銀機三步距離的地方站住。老闆還在給我時間反悔。這個餐館交通方便,離我學校近,他認為他是為我好,給個台階要我抓緊時間下台。老闆這樣的人是蔑視自尊的,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只要自尊受了罪其它的罪就都可以免受了,所以一旦人可以蔑視自尊,隨它去受罪了,此人便戰無不勝。他現在磨磨蹭蹭,就是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把人生的利害、主次擺正確。他的手比他本人更不情願付我工錢,於是比他本人更拖拉、磨蹭。他要做到仁至義盡,給我足夠的時間,去恐怖、去慌亂:大冬天的,下面的工作去哪裡找?市中心的中國餐館很少,辭了這裡我很可能會有一段相當穩定的失業。他都替我絕望。他奇怪怎麼會有如此不識大體的人,諸如我,為了自尊心不受罪而其它方方面面的罪都得受。在他看,和失業相比,什麼都是舒服的。他把幾張鈔票陰沉沉地交給我。

    我略為數一下,說:你還欠我十三塊。

    他猛一推收銀機的抽屜,關上了它。他認為我錯誤地擺置利害、主次,是活該去外面受各種罪的。他算服了我了,對我徹底放棄。

    「這樣吧,」他說,「你明天來拿一趟,我這裡現款不多,還留著找給顧客呢。」

    老闆的小小報復。他知道我會為十三塊錢一點不偷懶地再跑一趟腿。他面孔上有一抹番茄醬般的朱紅色。他就要為難為難我,我至少要再裝幾分鐘孫子把那十三塊錢從他手裡求出來。萬一我不裝孫子求他他也贏,以十三塊錢贏了我。這種掙扎混世的生命,給予其他生命相等嚴酷的掙扎混世的生態環境。

    我笑了笑。

    理查看得挺過癮。手指為我們繼續敲著桌子。

    「老闆,這樣吧,」我聽自己油嘴滑舌的腔調出來了,「我呢,也不要你付我十三塊錢了,我把這點錢全拿出來,在你這兒吃頓飯得了。」

    「你不是僱員了,沒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了。」

    「沒關係,不要折扣也夠我吃了。」

    他無法禁止我這麼做。他還知道我們僱員無論怎樣小黨大團、狼狽為奸,在這樣的政治局勢下,馬上同盟。廚子會得到口信,知道我把老闆好好給得罪了一番,他們會狠狠犒勞我,菜從質到量都會改善。我很可能把十三塊吃成三十塊。

    我拿起櫃檯上的電話,心想我得找誰幫我一塊吃。牧師夫婦都不在家,我改撥了里昂的號碼。傍晚五點多在里昂那兒是上午十點的光景:他起床不久,正是兩杯咖啡後神清氣爽的時候。

    我說:「你好嗎,里昂?」

    他說:「還湊合,你呢?」

    「我呀?我想請個人吃晚飯。你要不要來?」

    「吃什麼?……」

    他把四周音樂的音量壓了壓。

    「晚飯吶。」

    他愣了一會兒,問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就想請你吃晚飯。」

    「我晚上要排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缺乏蛋白質、鐵、鋅、維他命ABCDEFG。所以我想請你好好吃一頓。」我嬉皮笑臉,聲音也有點色迷迷的,里昂覺得非常可疑。

    便衣福茨那副典型的便衣目光盯著我打情罵俏的脊樑。我一個髖抵在櫃檯上,一個胳膊肘撐住檯面,在他看,便出來個不正經的歪斜。

    「吃了飯你要不要去看我們排練。」

    「要。」

    「我們排到明天早上六點。」

    「好啊。」

    我感到一個笑容在里昂白淨瘦削的臉上綻放開來。

    「那我現在換身衣服就出發。」

    「現在就出發吧,別換衣服了!」

    便衣看著我神采飛揚的背影。

    我放下電話。我雖然失業和赤貧,但我少了一份扼制。理查,你看見了吧,我可以多麼輕鬆地放棄合作,要挾是需要合作的。

    我走到廚房後面,匆匆和我照面的每一個人都給我一個親熱的眼色。廚房後面是個儲藏室,我們每個員工都有一個小儲物櫃在那裡。我從我的櫃子裡取出一雙高跟皮鞋,一把折疊傘,一本字典。字典裡夾著一張紙,上面抄了幾十個有關食品的單詞。那時候我還想做個好侍應生,爭取有個好的職業面貌和端正的職業品德。我還把一些單詞寫在手腕內側,惡狠狠背過一陣。

    我把這幾件東西裝入一個塑料袋,走出儲藏室。老闆等在門口,臉上已抹去了一切熟識。我張開塑料袋,把內容翻給他看:我沒有拿走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他目光直截了當隨我的手插入塑料袋,細緻嚴苛地察看連我自己都不想要的物件。他絲毫不掩飾他對人人都有賊心這一點的堅定信仰。儲藏室裡有一堆清潔用品和幾袋大米白面木耳。他這樣防犯沒什麼不正確,據我所知這餐館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住處用餐館竊回的抹布。這些抹布用髒後再被帶回餐館,讓一家跟餐館有合同的韓國洗衣店收了去漂洗。

    我把被他檢查過的破爛一一放回塑料袋,再將袋口一系。然後我說:「你多保重啦,老闆。」

    他和我自己都沒料到我會來這麼一句。

    「你也多保重啦!」他說。

    「謝謝你關照,不是你,我還不知怎麼養活自己呢!」話就這樣冷不防地自己冒出來,「真的,謝謝你!」

    剎那間老闆要溶化了,但他立刻控制了自己。敵對感使他強大,使他有力量去繼續剔除我們身上殘存的懶惰,去壓搾我們體內潛藏的勤奮,去消滅我們內心尚未死絕的自尊。他需要這股冷冷的力量,這股以一服百,蠻不講理的力量。不然他會溶化,露出一個五十多歲男人的平庸原形,有普通的惻隱之心,會對這個失業的孤單女子說,哪天你實在找不著工作,還回我這裡,好歹這裡餓不著你。瘦小的老闆苦苦掙扎幾十年,總算明白那類話的虛偽,不著邊際。

    我回到店堂時,顧客已多了起來。理查居然還坐在那兒。他把他的風衣拿起,放在膝上,拍拍騰出的座位。我繞過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他一點不覺得我在窘他,抱著風衣風度翩翩地跟我挪了過來。

    「我對你和老闆之間發生的不愉快十分抱歉。」他用英文說。

    「是嗎?」你殺人都不眨眼。

    「忽然想起來了,你今晚有沒有空?」

    「是你個人問我,還是代表FBI?」

    我表情還是不錯的,不是完全的尖酸刻薄,有一點打情罵俏。

    「我個人,你別緊張……」

    「我當然緊張。」

    他站在那裡,等我請他入座。他以為他有希望得到這個邀請。

    「對不起,」他戲謔地哈哈腰,「但願不是我讓你失去這份工作的。」

    「你認為呢?」我看著他。

    他聳聳肩,無辜也好,無賴也好。我把臉轉開,去看窗外。我的表情和姿態都在邀請他開路。

    「我不知道我會讓你這麼緊張。」

    「那麼你現在知道了。」

    他又聳聳肩。我突然很討厭這個美國式動作。我知道我得罪不起他,得罪他的後果遠遠大於得罪老闆。但我想偶然得罪一個得罪不起的人特別痛快。誰都痛快得起,痛快就是不去看後果。里昂、海青和王阿花吃不起、穿不起、住不起,卻痛快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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