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媽媽想自己試著趕一下，放出了那隻母豬，卻使花了不少工夫才種好的蔬菜慘遭踩踏、亂啃。因此，對於那隻母豬，真的是非爸爸出手不可。所以，這幾天媽媽一直向爸爸哀求般地說：「發情的時候，得趕緊趕去交配。要不那樣，即使接到種，也完全是白費工夫啊！」但是爸爸不知是不是因為那件事情不合他意，還是因為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反正就像今天這樣日復一日地拖著那件事情。
媽媽一邊收拾著翻滾到院子裡去的飯桌，撿起摔碎的瓷碗碎片，一邊一個勁兒地抽泣著。我雖然名義上是鑄鐵房——以黃牛山坡為中心的村子裡面最大的房子——的小王子，但是一看到媽媽這樣被爸爸欺負，就想放棄我的全部，或者又心痛又難過，所有的一切一下子變得非常虛無。在那個時候，我常常夢想著既是鑄鐵房的王，又是暴君的爸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可不是我有野心要取締爸爸坐上王的寶座，我只是想生活在一個安安寧寧的家庭而已。在鑄鐵房的租客中，在聞慶煤礦工作的叔叔他們家就是那樣。那個叔叔不喝酒，不抽煙，性格又像牛一樣溫順。他從來不大吵大鬧，以至你常常都不知道他在不在，就像影子一樣，像溫柔的風一樣。他跟老婆和四個孩子一起租住在單間裡，晚上到他們家門邊一看，經常傳出溫馨的說話聲，就像溫暖的火光似的。
我夢想著有一個沒有爭吵的家，一個門板不會被撞開，一個飯桌不會像飛碟一樣在空中亂飛的家。所以，當時我常夢想著爸爸死掉，即使那樣我們家會變得很窮，沒有男人做力氣活。只要有媽媽和我一起生活，我就已經十分滿足。
我看著媽媽眼睛濕潤，端著我的午飯過來。我咂了咂舌頭，拿起飯勺的時候，心想我到什麼時候才能像爸爸一樣有力氣，可以從爸爸那兒保護媽媽呢？
吃完飯，過了一兩個小時，我去找媽媽。如果是平時，5分鐘內媽媽肯定會出現在我眼前。然而這次，切牛草料的倉庫我也去了，長滿綠綠的青菜的田里我也去了，牛馬棚我也去了，豬圈我也去了，甚至連廁所，媽媽都不在。一般來說，如果不是喝醉了，爸爸是不會做出跟耍流氓一樣的事情的。而這次，在清醒的情況下，他卻像喝得爛醉似的，暴躁如雷地用腳踢翻了飯桌。這對於媽媽來說，應該是個不小的打擊吧。媽媽肯定是因為這件事情而深深地受到了傷害。媽媽到底會在哪裡呢？她沒理由會因為自己都不會喝的稠酒而去坐在客棧裡，也沒有什麼親近的鄰居可以暢談心事。那麼……媽媽莫非是果斷地實施了她偶爾夢想過的離家出走？……
住在市場統紅色鐵皮屋頂房裡的時候，媽媽曾在衣櫃深處藏過裝著身份證和裝了一點錢的錢包，還有幾件衣服的包袱。她曾經想過要逃到爸爸的力氣到達不了的地方去藏著，安安靜靜地生活。可是，媽媽最終還是沒能那麼做——因為她放不下她的孩子們。好像有幾次，媽媽跟我們說過：「如果不是因為你們……」
回憶起那些事情的我，非常不安。我故作鎮定：不會那樣的……絕對不會有那種事情的……但是，萬一媽媽真的為了這件事情而離家出走的話，那我怎麼活呀？媽媽一走，在這又大又陰森的鑄鐵房裡，我就像生了銹的鐵塊兒一樣，像涼掉了的冷飯塊兒一樣，沒人理了。一想到這個，我眼淚都嚇出來了。但是，把千餘平方米的鑄鐵房地界，把黃牛山坡附近的山和街道都像抓虱子一樣仔細翻找了個遍，為什麼我就沒早點想到蠶房呢，就在主屋旁邊的養蠶的房子……也許「燈下黑」這句俗語就是這麼來的吧。
直到媽媽消失了三個多小時之後，我才打開養蠶房的門進去。媽媽就像平時一樣，彎曲地側臥著睡著了，就跟被拔出來的釘子一樣。我想叫一聲「媽媽……」，但還是閉上了嘴。成千上萬有大人中指那麼大、胖乎乎的蠶們此刻居然全都安靜了下來。蠶把桑葉吃飽了，就把頭和胸朝向空中抬起來休息。如果是平時，胃口極好的蠶們肯定會在那房間裡，忙碌地啃著桑葉，演奏雷鳴般的交響樂曲。可是，蠶們此刻卻是作出那休息的姿勢休眠——是被稱作「第五蠶齡」的最後一眠。
但奇怪的是，身子早早地就泛起黃色的蠶，到處搖晃著頭，從嘴裡吐出絲來編織著繭。如果按原來的樣子，蠶在第五次眠起之後，一般要再炫耀旺盛的食慾大約兩個多星期之後，才會從嘴裡吐出絲來變成蠶繭。可是，有幾隻蠶已經性急地從嘴裡吐出絲來，活像又白又細的煙一樣，包繞著自己的周圍，變成了像棉花團兒一樣的東西。
我交替地看著墊著報紙在地板革上睡著了的媽媽和成千上萬隻蠶的壯觀休眠，還有幾隻蠶提前了的織繭行動。媽媽像是睡得很深，雖然偶爾也皺一下眉頭，輾轉翻覆一下，可是，如同永遠也不想醒來的千年之覺似的，房間裡的空氣寂靜得讓人震撼。我看著這些，感覺到莫名卻又深邃的害怕和痛苦。
媽媽就是一隻蠶，媽媽跟蠶兒軍團一樣陷入深深的睡夢中了……媽媽看起來就像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一樣，我感覺到害怕。儘管確信絕對不會那樣，我還是感到了深深的痛苦。
我在心裡悄悄地喊了一聲「媽媽……」，眼淚「刷」的就沿著我的雙頰流下來了。媽媽！您靜靜地睡熟倒沒關係……但是，絕對，您可絕對不要從嘴裡吐出白色的絲啊。如果那樣，您就要變成大大的白繭，要在那裡面變成蠶蛹，最後化繭成蝶，飛到天上去了！您可絕對不要從嘴裡吐出白絲來……如果您那樣做，我一定會馬上搖醒你的，因為我絕對不會讓您扇動著翅膀從我身邊飛走。我不要讓您帶著白色的翅膀，從這個世界飛到那個世界……就那樣……您就那樣睡著吧……吐絲成繭的夢絕對別做……我靜靜看著，媽媽您就靜靜睡吧……
我俯看著若有所夢的媽媽那濕淋淋的背，心裡不停地那樣嘟囔著。
養蠶的時候，有一次我拿著白色的繭問媽媽說：「這個，絲會有多長呢？」媽媽那時也不知道，只是含含糊糊地說：「是呀……」我想起那些，直到今天才打開了百科全書。書上說，一個繭居然是由1200到1500米的絲纏繞而成。蠶結了繭以後，再過70個小時，就在繭裡面脫皮成蠶蛹。之後，再經過12到16天，就會變成蝴蝶。這蝴蝶用鹼性溶液在繭的一頭鑽個洞出來，經過交尾以後，雌蝴蝶生下約500到600個卵後死去。
媽媽……媽媽喂桑葉養大過的繭，到底會有多少呢？把媽媽一生養過的繭粗略估算一下，是否足以輕鬆填滿一間教室？我甚至突然覺得，如果把那麼多蠶繭的絲全都解開，再連接成一根，是不是可以到達媽媽所在的那個世界，上帝主管的天國？
現在回想，媽媽的人生就像蠶一樣。媽媽每天像打仗一樣忍受著日常的汗水和眼淚，把自己的人生換成漂亮的綢絲，繡出孩子們錦繡的未來。像蠶一樣把自己的心全部吐出，編織成人生的絲，該有多麼的辛苦啊！媽媽曾經分明是漂亮耀眼的女人，她應該也曾夢想過充裕而又富足、美麗而又優雅的人生吧？一想到媽媽把那個夢想換成傷心和痛苦，把我們幾個兄弟養大，自己卻變成一個空殼，我就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歲月漫漫，您養出了無數變成綢緞的蠶繭，說真的，您自己卻一生都沒好好地穿過一次絲綢衣服。您還活著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察覺，直到您真的去世了以後，那個事實才一下子變得無比顯眼。所以，雖然已是姍姍來遲，我還是要把一顆沾滿淚水的心，跪下來獻到您的靈前。
孤兒
媽媽……
媽媽去世了以後，
身邊的熟人對我說，
這下你就真的成為孤兒了……
我知道到了我這把年紀，
也該是時候送走父母了。
也有人說只有雙親都去世了，
你才會成為真正的大人，
但是，
我成了孤兒這個事實真是讓我悲從中來。
我現在成了孤兒，
站在媽媽的世界和媽媽不在的世界之間。
媽媽……
如果有那麼一天，
我也到了媽媽的世界，
那個時候，
不知道您還會不會再成為我的媽媽。
不能再見面的歲月有多少，
堆在我胸口的悲傷就有多少。
我多想撲到媽媽的懷抱裡，
大哭一場。
讓人想念的媽媽…
媽媽我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