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 第17章 兄弟兄弟 (1)
    從陳彩萍家裡出來,李倉浩的心情極其鬱悶,他知道這只是個開頭。不過想到這塊地將來沒個十幾億才怪,自己幾千萬買來的地,眼見就要變成白花花的銀子,受這點氣也是值得的。自己要是沒有把握好,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自然有一大堆人排隊去搶。

    他掏出手機,撥了雪兒的電話,男人抗壓能力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們會找一個在這種時候最能安慰自己的女人去「療傷」。

    緩了兩天,李倉浩的心情已經大為好轉。他知道當務之急是立刻把手上的黃金地段脫手。雖說未來的收益有可能更大,但裝不到自己的口袋裡,什麼都是白搭。

    不過他這「盡快脫手」的心,可是不能讓任何人窺探到的,就算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他也不打算讓他們知道。為了把戲演得更像,他決定讓吳廣富先搬走,然後找些工人們先挖個坑,圍上圍欄。這樣,即便工人們只是在裡面曬曬太陽,也足以讓不明就裡的人以為他的地已經開工了。

    如果政府還想規劃,那就讓他們給我補償吧!他心裡盤算著。這時梁家老宅的問題又擺在了他眼前:這不識好歹的老東西,要是跟我一直耗下去我可怎麼辦?

    李倉浩點著一根煙,站在窗前,遙望著他手裡那塊燙手的「黃金地塊」,真有點舉棋不定。其實,真要按原來的規劃把房子蓋出來賣掉也不錯,這個地段的房價以前也就幾千塊,按照他當時拿地的低價,已經是翻了好幾番了。現如今濱河要蓋全省第一高樓的消息一出,房價立刻就瘋了,才一個月時間,周邊的二手房就已經賣到了一萬!照這樣算下來,自己這塊地就算真蓋房子賣錢,怕是也要賺個十幾億吧?

    他得意地盤算著。忽又想到,真要蓋起來,回遷戶怎麼安排?每一戶都意味著一筆不小的代價啊,雖說當年有這個回遷意識的家庭不多,但給出去一戶也像是割他的心頭肉一般的疼。

    商人從來都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的。為了這個未必會親自去蓋的樓,他決定好好巴結一下拆遷辦的李曉春,一來這小子好說話,說不定什麼事上就用得著,而且,萬一真的自己蓋這片小區的話,一旦牽涉到回遷政策等很多問題,都需要經過李曉春的手才能夠實現,既然這樣,何不早早地想辦法搞定這個李主任?

    想到這兒,萬事達地產那位美麗的辦公室主任的面龐又浮現在他眼前——這倒是接近李主任的捷徑。更何況要是真能跟萬事達做成這筆地產生意,不但不用費事自己蓋房子,只怕我還能多賺點兒……想到這兒,他馬上安排雪兒聯繫這位李主任的美女同學——張芸。

    人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奇妙,當李倉浩正準備拿李曉春的初戀情人當做深入李曉春內心世界的敲門磚的時候,李曉春的髮妻卻正在跟他鬧彆扭。

    起因也是那套至今只在概念中存在的「全省第一高樓」。

    自從上次跟丈夫提出買兩套房子之後,小燕就開始積極籌備,當然籌款也是一部分。他們兩口子結婚七八年來,一直住在李曉春單位的房子裡,環境優雅,鄰里關係又非常好,生活除了穩定、安逸之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因此不像大城市裡生活的人那樣,有什麼理財意識,因此也沒特意存什麼錢。

    俗話說「書到用時方恨少」,這「錢」就更是這樣了。他們手頭的錢,付一套房子的首付都夠戧,可是聽說單位裡這個要買兩套,那個要買三套的,小燕也不願意在這樣的機會面前落在別人後面,於是天天打長途電話,聯繫親戚,到處借錢。

    可她家裡那位「掌櫃的」仍然是天天加班,根本見不到個人影子,幾次說好了週末陪她去看房子,也沒見行動,總是被這個那個的人叫去拆遷現場加班去了。

    這幾天,同事那套婚房已經打著滾地漲到了每平米一萬塊,小伙子婚還沒結就成了「百萬富翁」,這下可把同事們都羨慕嫉妒恨得快不成樣子了。

    本來嘛,小伙子畢業沒幾年,根本一名不文,在單位成天灰眉土臉唉聲歎氣,要不是女朋友「沒房子就不結婚」的威脅,也不會一咬牙一跺腳東拼西湊求爺爺告奶奶地舉債幾萬塊,買了套臨近市中心的房子。當時市值不過三四十萬,首付加上各種費用也就八萬多點兒,當時把這小伙子難為的,上吊的心都有了,小燕她們幾個老大姐還都熱心地去勸慰過他。

    誰知道還沒入住,這套房子總價就在120萬開外了。樂得小伙子天天上班都哼著歌,「得意」二字完完整整地印在臉上。

    每次看到同事這個樣子,小燕就覺得自己要崩潰了,以前聽說的那些財富神話遠在天邊,就當個故事聽聽也就罷了。如今,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不動心的那才是傻瓜呢!

    更讓她生氣的是,自己家裡就攤上這麼一位傻瓜,除了工作什麼都不知道操心,孩子都5歲了,用他管過嗎?這些也就罷了,眼睜睜地看著幾百萬本來可以裝進自己的腰包,就這樣打了水漂……真是越想越氣!

    為了這件事,小燕已經一個星期沒跟老公說話,但她的心裡又希望老公來求她原諒。別的都好說,現在房價不等人,同事們都在借錢買房子,可是漲得這麼高了,到底還能不能買呀?

    越是想跟老公商量一下,越是見不到他的人,「真是個木頭男人!他好像都沒發覺我不理他呢?還是主動找他說吧,要不然漲得更厲害了,現在湊湊還能趕緊買一套,再不出手,手裡的錢可是什麼都幹不了了!」

    小燕在這兒輾轉反側,李曉春卻是毫無察覺。市政府給他的最後期限眼見就要到期了,連樊主任都幾次親自下到一線與釘子戶協商,可是現在看來居然毫無起色。為了這件事,他幾乎夜夜失眠,可是妻子總在說他們單位誰又賺了多少,誰又打算去什麼地方看房之類,根本沒有發現他每夜大把大把掉在枕頭上的頭髮,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同床異夢吧。

    自從上次為了這塊地和李曉春一起吃過一碗二伯家的燒餅雜碎湯之後,李倉浩還真沒跟這小子接觸過。雖說現在臨時抱佛腳有點晚了,但對付李曉春這樣的書獃子,問題應該不大吧。他想了想,上次在北京,分明清楚地看見李曉春與張芸之間微妙的眼神,怎麼一回到濱河就把這事給忘了呢?

    不過現在忽然安排他們倆見面也太明目張膽了,自己有求於李曉春之心早是盡人皆知了,所以做事反而不好這麼直接。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發現李主任愛跟一個複姓上官的海歸一起拍攝古宅,收集各種不值錢的老物件。通過上次的試探,他發現這的確是李曉春的軟肋,於是突發奇想,準備搞一件像樣的古董,送給李主任。

    可是對付李曉春這樣的人,送禮的時機實在太難把握,正沉吟間,正好雪兒進來找他:「李總,我們拍公司年會照片的時候看到裡面有很多奇怪的照片,我問了一下,他們說是你拍的,我也沒敢刪,你看看有用沒用啊?」

    他百無聊賴地接過相機,卻突然眼前一亮,攬過雪兒的腰肢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一邊滿意地說道:「你可真是我的福將啊!」

    雪兒被誇得莫名其妙,趕緊站直身子,往門口望望,生怕給同事看見這不雅的一幕。

    原來,相機裡存著上次李倉浩胡亂在拆遷現場拍到的那些古碑的照片,說好了要給李曉春發過去,結果回到家就忘到腦袋後面去了。加上照片拍得亂七八糟,要是讓那些不細心的屬下看見,肯定當垃圾給他刪了。他就是喜歡雪兒這樣心細如髮的下屬,這麼小的事都不怕麻煩,要問過他才作決定。

    其實這正是雪兒的過人之處,當然,學會與老闆相處,這是她還在國外唸書的時候就認真研究過的課題,不像國內的大部分學生那樣,還沉浸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幻想裡。

    在職場中,老闆與員工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遇到公私分明、知人善用的老闆是員工的福音,不靠做「小動作」,只要有本事,同樣能得到老闆的賞識。但實踐證明99%的老闆是需要員工私底下與他們搞好關係,並且深入研究老闆行為特徵的,如何討老闆的歡心,如何得到老闆的重視,才是讓自己的職業道路走得更順暢的不二法門,這是很多人都明白卻不願意去實踐的真理。

    比如,儘管雪兒在公司的角色特殊,但她很懂得低調的作用,一旦成功讓李倉浩採用了她的建議,她也絕不會自鳴得意、喜形於色,而是想盡辦法要讓老闆顏面有光,一定要讓他找個台階下。

    在公司裡,李倉浩是一個表面客氣的人,屬下們私底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溫柔一刀」。往往他微笑著說「也許」,其實那意思就是「必須」;同樣地,如果他說「可能」,那意思八成就是「一定」;他說「隨便」的意思就是「一定要按照他的意思百分之百地執行」……凡此種種,真把屬下們折騰得不行,因此大事小事都不敢輕易打擾李倉浩,更別說相機裡有幾張破照片要不要刪掉之類的小事,誰敢去問啊?

    此時的李倉浩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下屬們對他的懼怕,當然更不知道私下裡,連雪兒也會偷偷地叫他「溫柔一刀」。此時的他不停地把玩著相機,好像手裡捏著的,是他喜歡的女人。

    醞釀了半天,他才拿起電話,撥通了李曉春的號碼:「李主任,不好意思上班的時候打擾你,上次咱們去拍的石碑的照片我一直忘了給你,你看我是發電子版的,還是洗出來給你寄過去?」

    李曉春也早就忘了照片的事,而且這個時候根本沒心情提起這個。再過半個小時由樊主任親自主持的「拆遷一線工作人員廉政自律情況通報大會」就要在建委禮堂召開,他現在才發現,拆遷辦的壓力遠不及自己以前看到和感受到的十分之一。來自市檢察院的信息顯示:2006年至2009年,檢察機關共立案查辦城鎮拆遷職務犯罪案件46件54人,占同期貪污賄賂職務犯罪總人數的11。2%。且案件呈逐年上升,高發嚴峻的態勢,今天就是要通報剛剛偵結的一宗大案,雖說不是市拆遷辦的工作人員惹的禍,不過看完資料他的脊背上陣陣發涼。案情通報中列舉的四種情況,在他的部門都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一旦發生,就有可能比案情通報中的那些情況更嚴重。

    上任以來,他的工作重點始終放在保質、保量、按時完成拆遷進度上,即便這樣也吃力得很,如果手下再有個三心二意的人,那麻煩可就大了。正煩悶的時候,居然接到這樣一個奇怪的電話,讓他實在是沒好氣:「謝謝你還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我這會兒有點忙,以後再說!」說罷就掛了電話。

    李倉浩並不生氣,而是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絕妙計劃。

    李曉春也趁開會前的這點時間一一回顧自己手下是否有這樣的嫌疑。

    通報中的第一種情況就是拆遷人員勾結社會不法分子合夥作案。看到這一條,他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在二伯的雜碎湯小店裡,老劉和那群小混混勾結的情形。

    再往下看,又覺得當務之急還不是老劉這個問題,因為拆遷一線工作人員在拆遷補償方面有很大的話語權,一旦監管不足很容易出現大問題,比如下屬某區城鎮綜合開發總公司動遷科王某某,其在2002年至2006年間通過採取偽造安置補償協議、土地使用證、建設規劃許可證等手段侵吞拆遷安置房產共計6套,價值數百萬元……

    這些數據可把李曉春驚出了一身冷汗。開完通報會以後更是心情複雜,不知道今後的工作該如何開展。

    樊主任看出了李曉春的顧慮,把他叫進了自己在建委的那間大辦公室。李曉春很久不來這裡,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曉春,看得出你有顧慮啊。」還沒等李曉春坐下,樊主任就親切地詢問道。

    「樊主任,我還是第一次意識到拆遷工作有這麼危險,以前的關注點不在這個事情上。」李曉春紅了臉。

    「讓你來負責拆遷辦就是因為你『根正苗紅』,那些心術不正的人,管不了拆遷辦。」樊主任微笑著靠在他的大皮椅上,雙眼緊緊地盯著李曉春,彷彿要把他看穿一樣,沉吟了半晌才又坐直了身子,看著李曉春的雙眼緩慢地說:「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組織上充分信任你能起到良好的帶頭作用。話又說回來了,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拆遷一線的工作人員大多數都是值得信賴的,你不要有顧慮!」

    李曉春這才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樊主任接著說:「不過報告裡面寫得也很清楚,隨著城市的發展,城鎮拆遷領域職務犯罪的案件逐年上升這也是事實。你呢,是『響鼓不用重錘』,我今天來的意思,就是要把我手裡的鼓槌交到你手裡,要時常敲打著他們才行!」

    李曉春領命出了樊主任的辦公室,正想找老劉敲他一錘,迎面正看見老劉夾著個包,正準備下班。

    老劉一見李曉春,忙一邊側身給他讓路,一邊寒暄:「李主任還不下班?」李曉春卻站在當地並沒有過去的意思,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車鑰匙,說了句:「等會兒咱們一起走,順路去紐帶英文看個展覽,我有話跟你說。」

    說罷去自己辦公室收拾東西,拿包下班。

    老劉接過鑰匙,心裡暗笑:我老劉就是運氣好,這麼快就能交差了。一邊想著,一邊掏出手機,趁著下樓的工夫,早把李曉春的行蹤匯報給了李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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