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雖然已很知心,卻仍是為面子上要強而說的,其實最令周亞不能釋懷的卻是他這麼多年來對報社的感情,這種深深的眷戀跟誰當社長誰又當總編並沒有太大的直接的關係,他只是走慣了從地鐵到報社的那段青石路,他習慣了這個舊舊的辦公小樓裡的氣氛,他也習慣了朋友熟人對他是報社「大拿」的身份的認同……,這一切都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重心,他都實在是放不下呵;儘管憑他多年的關係,自己折騰個旅行社幹幹也不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單幹嘛,可,這些想法在他心裡得意的時候自己想想或回家跟老婆吹吹牛可以,真要讓他離開報社,他是連想都沒想過的,報社就是他的家,他的根……,可現在,唉,算了,甩甩頭,不敢往下想,他周亞是玩世不恭的,怎能有這些理不斷的情緒呢!
接下來就是會計部的老李,一個異常精明的上海人來和周亞對帳,每天下午不是太忙的時候都要對。帳對完了,又給我們部門安排了一個人進來,說是增兵添馬,但看來頭大有接替周亞之嫌。社長幾乎不來光顧了,連她的話中話也聽不到了。周亞沒了那麼多的風話,冰箱裡也漸漸地空了,我有心往裡添了一些東西,也好像再也不如以前豐富了。
一切像是大戰後的蕭條,又彷彿是一場混亂前的白色恐怖。
3、
這一天下班前,突然接到了姚強的電話。他先是問周亞在不在。我回他說出去辦事了。他又說和幾個朋友一起請我吃飯,在他自己的海鮮館,為感謝雅典團的順利完成。我不喜歡和他打交道,於是婉言謝絕了,但他仍然堅持,並說對我印象很好,有意介紹我到他朋友的旅行社裡做,他還一副很體諒的口吻說你們社長太難伺候,沒必要替她賣命嘛。不愧是只狡猾的狐狸,他的這幾句話一下說中了我內心的要害,我不再堅持裝做只好答應。
他的海鮮館就設在奢華的三區大劇院後面,周圍的街面充斥著昂貴傲慢的高檔服裝店、珠寶店、腕表店等,非常人所能消費得起。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絲毫不能把這家裝修現代氣派的餐館和眼前這個粗胖的俗人模樣聯繫在一起。餐具都是上好的不�袗�、銀器,普通坐椅也都是真皮所製,處處彰顯的都是奢華和品位,僅裝修設計費就可想而知了。
姚強和他的另外兩個看上去和他同樣品位的朋友極盡禮數,把我招待誇讚得像個女皇。女皇受了他們誇獎卻不會發號施令,只覺飄飄欲仙。海鮮是地道的歐洲式,放在碎冰的大鐵缽內,架在架子上,配了特製的麵包片和鵝肝醬。我沒有大胃,也不勝酒力,很快就覺得自己頭暈眼花了。
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卻不見了另兩位,只有姚強坐在那裡,呲著牙對我笑。又上了一道生蠔,打開了整齊地擺在冰盤上,姚強不懷好意地看著問我道:「果子小姐,你看這個東西像什麼呀?像不像你們女人的……啊?哈哈哈哈。」然後極享受的吸進嘴裡嚥了下去,隈褻的嘴臉。
我有些惱羞成怒了,轉身抓了自己的包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
「哎,開個玩笑,別生氣啊!來,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他把個黑色的盒子拿了出來,打開,看著我。
是塊鑲了鑽的Cartier(卡蒂亞)表,我認得。
「喜歡就戴上看看,我可是對果子小姐神往已久啦。」他涎著老臉看了我說:「我覺得你在報社干太辛苦了,跟著我可是要什麼我都肯給你的。啊——」
「是——嗎?」我拖長了聲調。
「知道嗎?在遇到你之前,我可是從來沒有傾心過哪個女孩子啊。上次回國,一班老朋友聚會,很多也是政府機關的頭頭腦腦的,都帶著女朋友,問我為什麼沒有,你猜他們問我什麼?哎唷——他們問我是不是不正常啊?你看,我也可憐啊,你就,你就可憐可憐我——」
「那你給我戴上啊。」我截住了他的話,斜眼看著他。
他沒想到我這麼痛快,激動地連說「噢,噢」,就動手給我帶上了。正想抓過我的手。我卻突然轉身拿了包就往外走。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早就衝到了大街上。
很快,他的車跟了上來,他拉下窗戶叫我,唬著個黑臉!哼!怕了?怕我真的帶走這塊表?這時候我倒一點都不怕了,我打開他的車門坐進去,說「開車。」
他愣了一下,馬上又樂了,發動了引擎,說:「有性格!你說去哪裡?到我家還是……」
「呸!」我啐他一口,「你給我聽著,不要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買賣一切!也不要以為我們這些留學生都沒有錢就可以被你收買!不是所有的人都把錢當娘!收著你的錢和你的破表送給其他的人吧。我只希望你永遠都不可能得逞!」
巧的是,前方正好有個紅燈,他必須要停下來。我把表甩給他,打開車門,就衝了出去,顧不得其他車道的車衝我的身影發出的喇叭聲,我暈頭暈腦地跑啊跑,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看見一個地鐵站就一頭衝了進去。那一刻,地鐵裡是我感覺最安全的地方。
回到家,橄欖和子秋都在。
橄欖大叫說「我們的大小姐今天也獨自去偷歡了」。
子秋則給我泡了杯紅茶,關切的陪我旁邊坐了說:
「你看起來很蒼白,有什麼事兒說出來吧。」
「沒什麼,真的,可能總擔心周亞的事情能牽連到我吧。」
「哦,我勸你別想太多了。他是他,你是你,本來他也保護不了你。」
我點點頭,沒事兒人似地敷衍她們幾句,沒提半個字兒的姚強,去赴他這個老賊的約,說出來自己都丟人,還是自找的罪自己咽吧。
她們倆之前在討論房子的問題,叫我一起商量商量,畢竟這個月再住完,我們就一定要搬出去了。想到有可能要和她們分開,心裡突然一陣發緊,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簡直無法想像回到沒有人的空屋子是什麼滋味!
傑瑞要回美國一個月,其中包括二十幾天的年假,他今天在飛回國的路上,不能給我電話,而此刻我對他的思念,好像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強烈過。
4、
飛機一抵芝加哥,傑瑞便活過來了,他愛這個國家!他為身為美國人而自豪!這是個優秀健康的民族,不像中國,他在那裡過得再舒服,他也瞧不起它,儘管他的根在那裡。他慶幸父母在他六歲的時候就交託給在美國的叔叔撫養雖然——雖然他曾經非常記恨他們沒有給他足夠的愛,在他最需要母愛的年紀。否則,現在的自己最好不過像他祖父那樣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雖不能像他那樣三妻四妾得養著,也可以四處風流,實在沒多少意思!中國人的三十而立實在是愚蠢,男人三十歲就開始整日被同一個女人守著?comeon!沒搞錯?應該是四十歲,像美國男人那樣,玩兒夠了再結婚,看準了再投入,然後養上兩個孩子,去交友去旅遊,男人一輩子的時間應該這樣來劃分。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邁出機艙,這次他回國的一項宏偉計劃就是要到俄勒岡的小型飛機製造廠去購一架私人飛機,本來他是想試著自己造一架的,但時間太久,他有些等不及了,他想等果子一從法國回來就向她求婚,然後一起到美國,他要讓她第一眼就看到那飛機……,待那個時候,他要正經開始新的生活……不過,果子好像很喜歡巴黎,呵,沒有女人不喜歡那裡;多呆少呆的倒無所謂,只是不要夜長夢多,我看中的人別人也一樣會看中,果子不驚艷卻不落俗,她會永遠入時,即使變老了,也會有顆年輕的心,這樣的女人並不多見,而且,她還溫厚、傳統,幾乎具備所有做老婆應該有的素質;還有,她有一副好身材,那是比相貌更重要的,她的腿修長,只是她的胸不夠大,但那倒無所謂,總比大吊瓜要強,呵,小「女優」的胸倒是完美得很,啊,也該結束了,新鮮新鮮,新才鮮,不太新就不太鮮了,女人啊,都那麼回事兒罷……想著,傑瑞便排到了海關,一個年輕又帥氣的黑人警官在他護照上蓋了章,說句「haveaniceday」,一切他熟悉的東西又都回來了。
出門上了出租,直奔他買在農場附近的大房子,那裡圈著他的兩匹馬,還有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大機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