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47章  (4)
    她看見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人扶起,父親在他被扶起的同時啪地行了個軍禮。沈紅霞這次站在父親背後,清清楚楚看見一個普通軍人的敬禮過程。她認為他所以敬禮敬得漂亮帶響,是因為有種掙扎感。

    「你是我的女兒。」老將軍說。她見父親對此話毫無意見。「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女兒。」他身邊的人正解開他頭上一圈圈的繃帶,他不能動,所以只好他們忙碌地繞著他轉圈。一個人轉過去另一個人接過繃帶再接著轉。漸漸地,她再次看見他兩隻通紅透明的耳朵。

    接下去,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他躺下了,太陽正照在他面孔的傷疤上,一塊陳年的但仍很新鮮的疤痕將他嘴扯歪了。從此這小樓再不許人隨便進,這將要變成一位老將軍的紀念館。人們不明白他為什麼執意要將自己埋在草地,從城裡一批批地運來他的遺物——其中有一綹拴著紅線繩的頭髮。

    送交了軍馬後,叔叔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擠在一群吵嚷嚷的人群裡。他打問一下,據說那些人在等待招工指標。他們已在此等了半年多。從去年招了一批知青回省城或進自治州後,他們就在這裡生了根似的等。還有人暗中發票,票面上寫有號碼,說下次再來什麼指標都不能讓上面的人無聲無息地分光,得按票上的號數來。這種自發的秩序自然維持不住,每隔一小會兒數目順序就被推翻一次,排在後面的人另找紙筆,按自己的願望重編一次號碼。誰編號誰就把自己和至親好友寫到頭幾名,於是勢必立刻被推翻。光是編號就半年沒編出頭緒。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編排的號數順序合理。那個向叔叔介紹情況的人說:場部機關已經半年不得清靜了。

    「那下批指標什麼時候來?」叔叔問道。

    「鬼曉得。」

    「他們不吃不喝?」

    「鬼曉得。」

    「咋沒人管這些舅子們?場首長呢?這種現象怎麼了得?地荒了沒人種,牲畜也不去放!怎麼沒人管呢?」

    那人斜了叔叔一眼,心想:地荒了橫豎要荒,這地方本來也種不出什麼;放牲畜更荒唐了,一下跑來幾千知青,這些放養的牲畜還不夠他們自己吃的。知青熱火朝天地幹這幹那,原來的老職工只好閒著酗酒賭博,現在牲畜眼看越吃越少,草場越來越瘦。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場首長早就一茬茬換光了,現在留下的幾位正忙著辦移交手續。軍馬場不久就要移交給地方政府,那時連一年發一次的堪用軍裝和糧食都停了,靠自己去掙,自負盈虧,再沒那一筆筆往裡貼的錢了。

    那人問叔叔:「你是哪個連的?怎麼啥情況都不摸?」

    「鐵姑娘。」叔叔說。

    那人忙問:「什麼什麼?」

    「我操!老子是鐵姑娘牧馬班的指導員啊!」

    「老天爺!」那個人說,「原來你和她們還活著。」他邊走開邊嘟囔:「奇怪,現在還有什麼鐵姑娘牧馬班!」

    叔叔忽然又看見那熟悉的身影。他擠進人群,手裡馬上被塞了一張寫著號碼的小紙片。他隨手扔掉它,立刻有人哄上去搶。很快,又一張新紙片塞到他手裡,上面的號碼比剛才多了一位數。他好不容易擠到跟前,一看,這人跟杜蔚蔚長得極相像,看見他擠過來,她就扭過臉。「老杜!杜蔚蔚!」她不搭理他。他終於捉住她的肩膀,推幾下:「老杜,你跑這來幹什麼?你也想當逃兵?!」

    她甩開他往更擠的地方擠,一邊嚷:「誰是老杜!」叔叔放心了,原來她不是老杜。他想:老杜畢竟在班裡風裡雨裡幹了幾年,想必也不會對草地對馬群對情同手足的班集體如此寡情。回到班裡一看,老杜果然在。班裡少的不是老杜,而是布布。

    布佈於一夜之間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自從他開了那四槍,人們始終在等待最後一顆子彈被他放掉。所有人,包括柯丹每天都在心裡默默企盼,勞駕你快讓我們聽那最後一響吧。有天一個姑娘狂呼著跑來報告班長,說她在樹林裡看見了布布的手槍!柯丹問:那你為啥不檢它回來?她說:莫法撿。

    那槍上被屙了一泡屎,屎上又落滿大蠅子,槍實際上是壓在蒼蠅和屎下面,因此沒法拿。柯丹便隨她鑽進密匝匝的雜樹林,屎和蒼蠅都在,槍卻沒了。一抬頭,看見遠處布布正大搖大擺地往樹林深處走,提著那把槍。她們悄悄跟上去,布布卻在關鍵時刻回了頭。

    她們不敢再追,怕挨他那最後一顆槍子。

    晚上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摸,把他脫得精赤條條也未找出槍來。大家一致決定:把這個小歹徒關在門外,凍凍他,什麼時候他告饒了,把槍交出來,再放他進來。柯丹對這決定表示贊同,只是盡量給布布穿厚些,那一身火紅的羊毛捻成線織的毛衣毛褲連同毛帽子全給他穿戴嚴實,才把他推到門外。

    柯丹一夜不成眠,坐在地上,耳朵抵著門板,只要布布有聲哼哼,她就開門。天將明時,她忍不住了,開門一看,布布不見了。

    整整三天三夜,柯丹騎著馬找遍這塊兩河夾角的草場,沒有得到一點蛛絲馬跡。她近乎瘋狂的意識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從布布失蹤那天夜裡,就再也沒見過金眼。

    金眼是狼!她悔痛地想,為什麼在憨巴暴露真實身份被宰掉後,至今她才認識金眼,至今才對它做出惟一正確的結論。

    這時,夜空剎時一白,顯出盤根錯節的閃電。她在草地上生活這麼多年,頭回看見如此痙攣的上蒼。她疲憊不堪地推開門,見渾身純黑的金眼端端坐在屋當中,馬燈被颶風刮得在屋樑上鐘擺一樣蕩來蕩去,金眼巨大的陰影投在四壁和天棚上,變幻出狼的各種凶狠動態。她輕輕掩上身後的門,又背著手閂上門插。這時門外響起姆姆疲沓而急促的腳步。

    屋裡很靜。她看著它,心想:這是個多麼漂亮的惡棍啊!

    姆姆開始用兩爪撓門,發出絲絲的尖叫。

    柯丹環視一眼,這才發現屋裡靜悄悄地沒一個人,所有被窩都空癟著。人呢?……

    叔叔一見天上出現經絡般的閃電,就知道草地上有什麼牲靈要送命了。比他預料的還慘,馬死了幾乎過半,瓢潑大雨中,姑娘們如同燒融的蠟燭一樣渾身湧著大股水注。她們被如此巨大的天災震懵了,見叔叔趕到,一齊向他擁來,淒厲地喊:指導員,快救救我們的馬!……他從來是什麼都不信的,這回終於信了牧人中家喻戶曉的一個恐怖神話。他雙臂摟住所有姑娘,感到一大把年輕的心臟在他懷裡破裂,迸出血和淚。

    這塊肥茂的草場在五百年前駐紮著一個富有和睦的小村,有農有牧,人畜興旺。某天,小村裡所有的人畜死個精光。

    三百年前又有幾戶人家在這裡發達起來,最終仍是全毀了。逃出去的幾個孩子和老人說,人和畜在死時的一瞬通體明亮。

    一百年前有一夥流浪漢來此,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在地上掘,結果挖出幾塊又紅又綠,色彩鬼祟的石頭。

    那是一種稀有的金屬礦,誰也不知道這三角洲是座富礦。只是不敢輕易走進這裡,這種閉塞的地方,五百年前和三百年前的故事就像昨天剛發生的新聞一樣被人傳播。這一帶地道的、不串種的血族牧人是從不越白河或黑河的。礦藏就在不深的土層下,只要天空有足夠的電流,便會與地下的金屬礦物接通。因此這樣大批的牲畜死亡絕不是一般性質的雷擊。就這麼簡單的道理,但千百年來成為疑團擱在那裡。這一帶的人從不知什麼叫礦。在他們心目中惟一可開採的礦藏就是牧草,牧草冶煉的產品便是畜群。

    關於這座豐饒的礦被勘探開採,那是公元二○○○年以後的事了。那時這裡的畜群已近絕滅,什麼羊啊狼啊統統不見了,都被浩浩蕩盪開進來的成千上萬的人吃光趕盡,那時的草地才真正喪失它古老的貞操。

    許多年前,我去過女子牧馬班,那時我多大?大約十來歲。是被兩少一老三個記者帶去的,他們帶我去的目的我已記不清了,也有一種可能是我當時發生了人們後來賦予它概念的早戀——我很愛其中一個年輕的男記者。是我硬纏著他們把我帶到了那個荒涼草地上。我跟過牧,還跟過夜牧。每回跟女牧馬員夜牧,我總是躺在帶臭味的氈衣上很快睡著。有個神色莊重的姑娘卻始終不睡。夜裡,我強撐開眼皮,見她孤獨地坐著,一動不動。白天我問她夜裡觀察到什麼,我相信她肯定比任何人都觀察得多。可惜她不愛說話,有天夜裡,我聽見她輕聲喚:「大青,別跑!灰子,白鼻,都回來!」她的視覺與感覺靈敏得令我吃驚,不用看,也知道哪幾匹馬打算出亂子。

    還有天夜裡,我聽見她在悄悄飲泣,我正要爬起來,手被與我並排躺著的姑娘拉住,她對我耳語:「莫去看她,她最喜歡的一匹馬明天要參軍。」在我印象裡,她就是始終孤單單地坐在那裡,有個白天,她不知埋頭幹什麼,我突然看見她間雜在黑髮中的白髮。也許她夜以繼日,提前衰老了。後來軍馬場移交給地方了,知青們陸續返城,牧馬班最後僅剩了她一個人。我已長成個大姑娘,決定去找她,一路上看見許多馬和其他大牲口的白骨。找到她時,她也準備返城。她指著那些白骨對我說:一下大雨,草地上縱橫交錯的水流就自然而然把它們集中到低窪處。我想問問堅持到最後的放牧生活是怎麼過的,但我想起她是個異常寡默的女性。我問她:馬是不是全死光了。她狠狠瞅我一眼。

    她告訴我:就踏著這些白骨,她把最後一群數量可觀的馬上交了。

    我這裡還留有一張她的相片。現在你知道了吧,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現編的。下面我接下去寫我的故事,還沒完啊。

    清晨,姑娘們處理了馬屍,回到住處,見柯丹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門在她身後嚴嚴地關著,老姆姆心慌意亂地跑跑停停,站起坐下。她對眾人說:「我把它脊樑打斷了,是它吃了布布。」她打開門,人們看見金眼像旱獺那樣四腳攤開,肚皮貼地地趴著。一雙純金的眼睛彷彿比過去大了許多。老狗姆姆擠撞著人們的腿,跑到它面前,嗅著它舔著它。

    它黑色皮毛上沾著血污。柯丹昨夜在它齒縫裡發現一塊鮮紅的東西,扯出來一看,是布布身上的紅毛線。

    姆姆不懂人們在議論什麼。當它見他們用腳把金眼踢出門時,它頓時明白一場冤案開始了。姆姆知道一切,但沒人懂得也沒人相信它的辯訴。那夜孩子的失蹤經過姆姆全瞭解:孩子起初在雜樹林遊蕩了一陣,後來他發出一聲悶悶的叫喊就被擄走了。金眼追上去,撕咬拚搏。它身上沾著的是人血,但絕不是布布的血。姆姆親眼看見它最後的一撲,那已是精疲力盡,它叼住布布的褲腿,撕下一塊紅色。它忠實地叼著這點鮮紅的物證,跑回來,坐在屋裡不吃不喝地等,金眼望著人們,眼裡沒有一點乞憐。它的目光最後看見哺養它的姆姆。

    姆姆發瘋一樣刨著腳下的土,直到幾聲槍響後,它才靜下來。姆姆與金眼面對面望著。一大攤殷紅的血中,姆姆看見一個黑色的高貴魂魄正在離它而去。金眼還沒有最後嚥氣,它鼻翼微微掀動,華貴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條最醜陋的老母狗,它向它永別的同時,頭一次感到它是它惟一的母親。

    姆姆僵住了,連上去再吻它一下的力氣也沒有。它從沒吻過它,一旦它有這個企圖,它就擺脫它,顯出狗類所缺乏的孤傲和自尊。現在它作為一種非狼非狗的生命被消滅了,它是狼與狗兩種優秀屬性的集合體,它剔除了這兩種動物本質中的雜質,但它死了。

    它金色的眼睛沒有合上,始終望著姆姆,對它的養育和教化,不知是感激還是怨艾。人們把它埋了,並在新土上踩了又踩,從此消除了一切本性改良的可能。

    姆姆離開了這裡,不久,人們便傳說有條可怕的瘋狗在草地上流竄,它已老得沒了牙,但不知為什麼,人們還是懼怕它懼怕得要死。它並沒有傷害過誰,但人們遠遠看見它走,它跑,它靜止不動,都覺得不妙。它默默存在竟成了人們的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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