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15章  (5)
    小點兒在落日後的小坡上採了滿滿一盆野菜。有人漸漸近來。

    她認識這馬。毛色酷似梅花鹿的馬穩健地迎著她跑。她知道他一向將時間掐得極準。

    小點兒後悔莫及,她絕不該站起來,她該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藏到什麼保險的地方去。

    但不論她藏到哪裡,他都會找到她。他可以在這世界上翻箱倒櫃,不惜搗毀一切。他沒有指望得到她,雖然他已無視天倫。他死活也要愛她,儘管把這種混亂不堪的感情叫做愛太勉強,有點恬不知恥。她擺脫他,逃到這裡來了,能這麼便宜嗎?你掏空了我,一走了事。現在看看吧,騎在馬上的,是一副空洞洞的血腔子,沒有盛著思維和理智的腦殼,一腔到底只剩了血。

    他的馬慢了。他和她之間隔著平坦坦一塊草地,沒有什麼能阻止他。草地一覽無遺,看你往哪跑。

    事情就是那樣來的。他忽然之間有了一個侄女。我們沒有孩子,妻子怯生生地說,侄女就做我們的孩子不好嗎?她緊張地直視他:姑父我可以跟你學獸醫。獸醫心裡一陣悸動。他感到有些難以啟口。絕不會那樣簡單。他像長輩那樣和藹而嚴峻地抿嘴一笑。事情未免進行得太快:就這樣收留了她。就這樣有了貌似闔家團圓的喜悅。獸醫卻看出侄女遠不如姑姑笑得天真。然後他領她站到無菌也無空氣的屋裡。

    她說她不怕血。他說:那就好。她孜孜不倦地盯著紅艷艷的腔膛,見一把輕巧的刀在裡面撥這撥那。一堆烏七八糟的血肉零件中,他把生與死、情與欲的因果關係暗示給她。就在那間無菌密封的屋裡。既然她已看到成套臟器無一不按科學的安排;它們控制著生物的行為,它們科學地循著自己的邏輯。正是它們要對一切無恥和醜態負責。

    馬停住了。是他勒住了馬。是她求救般喚起來:姑父,姑父。他一開始就沒有答應過,她一開始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姑父時他就裝聾作啞。他從一開始就想在這鐵證如山的人倫關係中充當一個含混的角色。

    現在她卻喊起來。他只得隔著一片秋天的白草地狠狠望她。這是一片空空如也的開闊地,足夠容納他們那聳人聽聞的往事;他和她誰有這個力量拔掉它呢?整整一段歲月都伸滿了它的根須。

    沈紅霞開始並不知道這是什麼。

    兩腳跺上去有種失重感,甚至還有點異樣的舒適,這就對了。這就是踏上了沼澤。

    她腳下的地面凹下去,而四周地面卻凸上來。整塊地皮隨著她腳的起落而起伏。她對這魔一般的境地既新奇又恐懼。就像多年前她從掛滿獎狀的家走出,一個女人在前面引她,直走進一個陰森的院子,走上長長的紅地毯。女人突然回過頭時,滿臉都是極大的淚珠。她這才發現女人是個多美的女人,渾身縞素,臉如石膏塑成。「這應該是你的家。」女人說著又改口:「不,你完全應該把它當你的家。」

    她恐懼起來,生怕永遠也走不出紅地毯回到掛滿獎狀的家去。然後女人拿出了證據,以秘密的神色說出她的出生年月日和一張拇指大的相片。相片上是父親和一個陌生女子相親相愛地貼靠著,再細看陌生女子就是面前的白臉女人。剎那間她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陰謀。女人說:「我應該是你母親。」但立刻又說:「我實際上就是你的母親。」她最感到受不了的是父親完了。那個正派的普通軍人的父親形象在她心裡是完了。女人領她走進許許多多屋,紅地毯像血脈一樣把它們聯繫著。女人一個勁重複:「這就是你的家,現在你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孩子?」她想她是明白的。之後女人準時准點地領她去踏那紅地毯,奇怪的是,許許多多的屋裡總是沒有一個人。但她確信這裡面有人,因為女人的每句話顯然都是在轉達另一個人的意思。

    她感覺到那個人肯定在哪裡呆著,通過女人向她發出各種指令:讓她不要穿花裡胡哨的衣裳;讓她爭取拿更多的獎狀;讓她好好聽老紅軍作報告;讓她每天讀報紙;讓她跟學校下鄉勞動時多干苦活。漸漸地,父親對她的一切都不再發言。問他,他會惶恐,那意思是:不是有人指教你這樣那樣了嗎?她隱隱感到身為普通軍人的父親也在服從那個未可知的人、那個巨大而無形的人。那個人肯定存在著,或許就在紅地毯延伸的盡頭。女人總是在準定的方位轉過身,擋住她,使她永遠別想弄清紅地毯伸向何處,她相信在這幢房子裡,有一隅是她從未涉足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像耳語卻又能在各個角落都聽得見。女人顯然在重複它,她不止一次地說:「你要牢記這些話,每句話。」又有一次她對她說:「你應該算一個將軍的女兒,」但馬上改口說:「不,你做一個普通軍人的女兒更好。」她走出紅地毯,外面是晴朗的天,她對自己的人生越來越嚴肅起來。她知道一個人在培養她造就她,為她設計了嚴峻而輝煌的人生。當沈紅霞猛地悟到這便是人們陰沉沉談及的沼澤時,一雙腳已被它無賴般咬住。

    她望望四周陰險的景致,對自己及那兩匹馬的危境已完全清楚了。

    紅馬愛莫能助地看著主人。年輕的紅馬從老輩那裡得到經驗:只要沿著圓葉葉的豌豆草走,絕不會走進沼澤。而那匹叫絳杈的小母馬卻不懂這些,它只顧淘氣,趁母馬不備偷偷離了群。秋深了,白草地上只有那裡還綠著。絳杈認為那必定是片汁水充分的草。跑近一看,偏不是草,是一攤攤綠得奇怪的髒東西。母馬追著絳杈跑來,卻已來不及了。絳杈從母馬那兒知道,這充滿誘惑的綠色是沼澤特有的浮垢。母馬踏入沼澤,用胸用嘴拱著絳杈的臀部,但已晚了。絳杈在四蹄亂動的一瞬已將自己僅兩個月的小命交給了沼澤。

    沈紅霞趕到時,見這一大一小兩匹馬呆立在沒膝的水草裡,怎樣喚也喚不動它們。你不像她這樣性急,可以從容打量這塊地方的鬼樣子。你覺得它異常,遠看色彩斑斕,簡直像唐三彩的平面圖案。一窪窪淺水黑得發藍,上面浮著大塊猩紅色�袨部A水窪四周長著黑絲絨般的已死亡的藻類,碧綠的苔賊綠賊鮮。你感到這境地又美又妖氣。沈紅霞也有與你相同的觀感,只不過是在她陷入其中之後。當時她什麼也顧不上,一心想把兩匹失群的馬盡快攆回。而紅馬卻不肯動,任她猛敲它兩肋,甚至頭一回用鞭子抽它,它也絕不前進。它甚至發了火,幾次要把她掀下馬背。她跳下馬,毅然走進古老草地的圈套。這時她才想起紅馬剛才那樣不可思議的叫。

    這裡正是大地的胃囊。它已空癟許久,在她腳下發出飢腸轆轆的聲響。它就要顯示它良好的消化能力。

    「快跑!快回去叫人來……」沈紅霞對紅馬呼喚。她從不指望牲口能聽懂人話,超群的牲口善解人意,是因為它那種神秘的悟性。

    紅馬一動不動。沈紅霞急了,摳起一團稀泥向它砸去。它沒躲閃。泥打在它的脖子上,它嗅到一股腐臭的氣味,那是誤入此地的祖祖輩輩的人與畜被吞噬,化作營養又被排泄的氣味。它陡然直立,完全像人一樣捶胸頓足。

    望著紅馬狂奔而去的背影,沈紅霞才懂得它。它要的就是那團稀泥,這是它能帶回去的惟一信息。

    誰見過跑得如此精彩的馬啊。而叔叔每看見它的跑姿就陰毒地說:「早晚是起禍。」他執意說它不是匹真正的紅馬。「它哪是紅顏色呢?你們看過的哪匹紅馬是這種顏色呢?」當這匹紅駿馬跑得身影全無時,叔叔又會說出更古怪的話:「它根本就不是匹真正的馬。」人們不懂他的話。他是不用她們來懂的。紅馬遠遠地跑,根本看不清它,只見大地與蒼天間被畫出一道模糊而深刻的紅色裂痕。叔叔堅定地保留對它的認識:這不是一匹真正的馬,這匹馬是人們幻想出來的,人們總有一天要從幻覺中醒來,發現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匹紅駿馬。

    這匹紅駿馬是古老騎手留在人間的一個美夢。人們早晚會明白這點。

    叔叔從女子牧馬班每個姑娘胯下都能發現紅馬,誰騎它它就隨誰心。他說這不是好兆頭。你看柯丹的馬,只認主人,誰都休想接近它。他問沈紅霞:「想保住這匹馬不想?」沈紅霞不語,盯著他微笑。他再次提到洗臉洗腳水的事。沈紅霞說她認為用那種方式籠絡一匹駿馬多少有些不光彩。她還說:好馬應該用意志去征服。叔叔銀齒一閃,再也不開口了。

    此刻它正以這種身姿在跑。它超越自己的身影,把長長一串被落下的身影拖在身後。

    兩個牧馬班姑娘見它這樣跑來,嘟囔道:「天老爺,這馬總有一天要跑死!」

    有天小點兒對兩個輪派值廚的姑娘說:「我來試一次。」大家見她輕快地在帳篷裡走,不見忙碌,也無聲響,誰都沒在意她。

    老杜既不擦身也不洗臉,滿頭草屑躺在地鋪上。有人問:晚飯吃啥子?有人答:這地方祖宗八輩吃啥子你就吃啥子。小點兒仍是輕盈地走進走出,脫下黑雨衣,裊娜得誰都不敢朝她看。有人來推她央她:老杜老杜,你的大頭菜還有沒得了?她不答,任她們搜。終於搜到一塊,四周都是牙印。好哇,你又獨吃,你以為你不吃羊肉就應該偷吃自己的東西?她不辯解,任她們批鬥。她只是一心一意望著佈滿煙塵的帳篷頂。到現在想起父母跳樓的姿勢,她還感到意外,他們從手拉手變成背靠背,坐著,沉思默想著,直到人來宣佈:他們已經死了才倒下。一旦有人宣佈他們死了,他們就真死了。圍觀的人一聲不響地站著,她突然想起父母一死她會沒有錢。她當了知青,就意味著要買成打的肥皂、牙膏、衛生紙,還有蚊帳和手電。她問了許多人,可不可以借些錢,比方從父母充了公的存款裡。最終她是兩手空空走了,所有的錢只夠買一大堆大頭菜。

    鄰居送了她一包糖果,那是個男鄰居,糖果交到她手上時憐愛地在她身上摸了一把,發現她什麼都沒長就不再摸了。從他摸了後,她什麼都開始長了。到了這裡,每當七個女孩一塊脫了衣服擦澡,她驚異地發現自己和別人幾乎一模一樣了呢!有回她們在河裡洗衣裳,那還是夏天,一律都把褲腿挽到大腿根,誰喊了聲:看那頭驢。這時光著粗粗細細腿桿的姑娘全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一頭驢正朝她們看。然後她們端了衣服往回走,驢一路低聲下氣地跟著,直跟到帳篷前,費許多周折才把它轟走。類似的情況又發生過幾次,從場部開會回來,遠遠就看見驢等在半道上,仍是低三下四跟一路,馬跑快它也跑快。柯丹說:哪天它再跟,咱們就幹掉它,整了它吃。老杜尤其怕黑天解手,有次她們集體蹲著,忽聽草響得異常,手電一照,見一張長長的驢臉很近地伸過來。後來帳篷遷到這裡,總算再沒見到它。但老杜估計它不會忘掉她們,因為她沒有忘掉它。

    它給她的恐怖超過兩年前隨長長的隊伍走上茫茫荒野。並不是荒野和隊伍讓她恐怖,而是那種出奇的寂靜,以及暗含在寂靜中的哀嚎。她總覺得正是由無數人竭力哀嚎造成了這份寂靜;正是由壯烈的歌造成了這份寂靜。正如此處,正是由風聲、狼聲、牲口奔騰聲造成了這份寂靜。老杜慢慢從鋪上爬起,到門外的桶裡舀水。暮色四合,她們的帳篷飄著的粉紅色炊煙在夕陽餘暉裡斜著。

    有什麼東西弄得草響,她一盆水潑去,只見那裡抬起一張水淋淋的驢臉。

    它慢慢、慢慢地抬起,她從未料到一張驢的臉會這樣大。帳篷裡有人招呼她去吃晚飯。吃、晚、飯。她們今天這樣說,彷彿晚飯成了另外的東西。

    所有人圍著綠油油的一盆,咯咯嘎嘎地笑,讚美著什麼,嘴吧唧作響。整個這一切所造成的都是一片寂靜。寂靜得她能聽見驢濕淋淋地走近又走遠。

    小點兒給她們小小亮了一手,收效竟超出了她的意料。幾乎在吃飯時就一致通過:再不要她出牧,任何野外作業都免掉,只需要留在家裡照應偶爾生病的馬和操辦伙食。大家咂著嘴說:伙食這東西直接關係著革命幹勁,沈紅霞也不會對此有異議。

    小點兒想,其實這並不是我的高招。有次大家在談論沒蔬菜吃的嚴重性,比如爛嘴巴、爛眼角、解大手艱難等等。柯丹說:草棵棵裡有的是野菜,她小時就挖來吃。野菜?她們一致表示:那可不像話,我們好歹是城裡人。城裡人在吃上還得擺擺架子,雜七雜八的東西我們不去吃它。就從那次,小點兒靈機一動。

    她把野芹菜用開水燙了,切碎,加上醋和野蒜末以及熟油辣子。綠油油一滿盆很快就吃光了。這時餅端上來。餅是苞谷粉摻白面,又摻了剁細碎的野韭菜野蔥子,滋味極新鮮,再沒人抱怨牛油羊油臭氣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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