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叔叔手指勾住扳機時,老狗突然坐下了。仔細瞧,不是坐,而是跪。再仔細瞧,它非坐非跪,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呆在那裡。它沒有逃。沈紅霞見叔叔愣怔許久,又退了子彈,走回來,真眼像假眼一樣失神。她不知他為什麼忽然改了主意,把狗帶回了牧馬班。姑娘們指它問:那是什麼?叔叔說:廢話,狗哇。大家齊喊:哎喲喲,快別讓它往帳篷裡鑽。她們打量它,所謂狗就是一張狗皮和一堆晃來晃去的奶子。
就在勾動扳機的一剎那,他感到手指僵硬而無力。老母狗那姿態讓他每回憶一次都會戰慄。它就那樣半跪半蹲,抬起兩隻前爪,像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袒露出整爿胸脯。它以這姿勢讓人驗證它的身子;以這姿勢告訴人它不願死,它生兒育女的使命尚未結束。叔叔覺得他槍口下不是一隻狗,而是某種精靈的附著體。老狗渾濁無光的眼定定地看著他,從那裡面可以看見它忠實善良無怨無艾的一生。狗袒露著懷孕的胸腹,那上面的毛已褪盡,兩排完全鬆懈的乳頭一律耷拉著,顯出母性的疲憊。叔叔的槍在手裡軟化,他感到子彈已在槍膛裡消融,在這樣的狗的胸膛前,融成一股溫乎乎的液體流出來。他認為自己得到了某種神秘的啟示。老母狗這個姿勢不是奴性的體現,恰恰是莊嚴,是一種無愧於己無愧於世的老者的莊嚴。
老母狗在幾個月後為女子牧馬班生下一窩小狗,一共三隻。其中兩隻十分漂亮,以至人們懷疑他們是否真來自這個丑極的母體。那一切發生在幾個月之後。現在母狗獨自坐在帳篷外。從一來到這裡,它就很自覺地與人劃了界限,即使外面下雨下雪,它也從不進帳篷。它已記不清自己生養過多少兒女,所有兒女都長成了最出色的狗。傑出的狗們一旦從人那裡獲寵,便再也不認識它這個糟透的母親。它只能永遠在自卑與欣慰中暗暗懷念它們,在自慚形穢中偷偷驕傲。
它的皮毛被露水濕透,它仍一動不動。它把自己忘了,人們也忘了它。第一天來到這裡,眾多不友善的嫌惡的目光使它想鑽進帳篷,把自己藏起來,但它立刻明白,帳篷不是它去的地方。讓這隻老狗悄無聲息地活著吧,直到它生出三隻引人矚目的狗崽,那時你再來注意它。接下來先聽我講重要的事。
其實沒過多少日子,小點兒悄悄撒下的葵花籽全發了芽。頭天晚上土壤還沒任何跡象。天麻麻亮時三個姑娘張紅李紅趙紅,結伴起來解手。三人臉朝三個方向,背對背,這是她們露天野地解手帶有防禦性的陣形。蹲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姑娘突然覺得有什麼異物從土裡鑽出來,觸得皮膚癢。她沒在意,趕馬蠅那樣揮手撣撣。可另兩個姑娘也發現不對勁了,她們掉頭一看,這才發覺原先空白的地上長出一片密密的綠芽。這片綠東西令人頭皮發麻,簡直像大地突然生出的一塊綠茸茸的皮膚病。在她們仨愣怔的工夫,綠芽又往上冒了一截,整塊地凸突出地面。還是那麼密那麼一刷刷齊。三個姑娘提上褲子,心裡恐怖著蹊蹺著,嘴上卻說這苗苗兒長得怪美,咱們找別處蹲去。
沈紅霞一見這塊綠茸茸的東西就有種生理惡感。「這是什麼東西啊?!」
「不曉得。剛才還沒得,一下子冒出恁大一片!」張紅說。也許是李紅或趙紅說的。我從來不費神把這三個姑娘區分開,尤其她們又愛相互換穿衣服。你也權當她、她、她,不知誰複製了誰,反正三個等於一個,一個等於沒有。在任何集體裡,這種等於沒有的人都大量存在。但關鍵時刻,這些等於沒有的人卻會變成砝碼,隨便加到天平的哪一邊,便會改變天平的傾向。
沈紅霞是被她們的大聲議論驚動的。每天早晨人們醒來時總見她披著大衣捧了書在低聲地讀。她們發現她用一種她們完全不懂的語言在讀,聲音低沉優美,有一次,毛婭竟被這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打動了,流起淚來。有人偷偷看過堆在沈紅霞床上的書,而書上的每個字她們明明都認識。沈紅霞的鋪有一半是層層摞放的各種偉大書籍,這樣她睡覺的面積只有其他人的一半。沈紅霞拿了鍬來,這時它們已長到半尺高了。張紅等也隨著拿來工具,幾下把苗給鏟了。惟有柯丹一早起來對這片苗讚歎。但她臉也顧不上洗,朝嘴裡抹一口牙膏,誰聞起來都誤認為她刷了牙的。她匆匆出牧去了。叔叔到任後,將一個班分成三組,分批跟馬群游動,不必全班都被馬群牽著跑。
柯丹臨上馬前吩咐不許踐踏這些苗,因為她認為如此長勢不幾天就能長成一片林子。她沒想到她剛走,沈紅霞就把它們鏟掉了。張紅等人拿不定主意:若班長回來為這事跟沈紅霞衝突,她們該向著誰。
而柯丹出牧碰上了意外,沒能按時回來。她與老杜毛婭究竟出了什麼事,那需要專門時間來講,現在只告訴你,等柯丹千辛萬苦地回來那天,綠苗死而復生,仍在那片土地上戰戰兢兢地立著。
柯丹率領的那組人出牧後,其他人在大本營讀語錄、開會和睡覺。這三件事搞得她們不出牧也照樣繁忙。一天沈紅霞在會上發言,檢討自己未及時給馬喂鹽,讓馬去拱硝土,結果好幾匹馬都吐出生�蛌瘧篕刐�來。想想看,馬把這種東西吞進肚子是多危險的事。大家很感動地看著她瘦下去的臉,因為她一連兩三天都在辛辛苦苦解剖馬糞,最後在那塊含鹽的硝土裡挖出一大串�覂雂F形的古銅錢,才算放心。沈紅霞剛剛發言結束,突然聽見紅馬叫,紅馬是不輕易叫的。
跑出去便看見兩個大塊頭牧人圍著他轉。他們勾下腰想看紅馬腋下,又吐口唾沫在它身上抹抹,看皮毛的光澤。倆人不斷地相互遞一個貪婪的眼色。
「別碰它。」沈紅霞低聲道。
倆人吃一驚,然後嘟嘟囔囔說了一串夾生的漢話。大意是說紅馬是樣子貨,其實一錢不值,還有兩個重大缺陷,是沒有影子沒有蹄音。沈紅霞冷傲地一聲不吱。
「它是壞馬。沒有人會要它。」倆人中那個樣子更歹毒的笑道,「不如把它賣給我們。」
沈紅霞說:「你掏多少錢買?」
那人脫口而出:「三千塊。」
「壞馬是三匹好馬的價錢,硬是你同志瘋了!」另外幾個姑娘插嘴,一面格格笑。沈紅霞打了個嚴厲的手勢使她們一下子板住了臉。沈紅霞想,叔叔果真預見對了,養匹好馬的惡果開始顯示了。
那倆人自知失口,窘迫地拿腿就上馬。但不大會兒又轉回來,對她們喋喋不休地忠告起來:這匹紅馬教好就好,教不好早晚是挨刀的貨。
「你又給好多錢嘛?」有只蚊子在沈紅霞眉毛裡叮,但她威嚴地一動不動,看倆人四個巴掌飛快地翻:三千五、四千、四千五。最後一隻污黑巨大的手痙攣地又打開,幾乎推到沈紅霞臉上:五千!
沈紅霞見這只巨掌在她面前僵住,讓她目光順著每條泥污的手紋走了一遭。她對著這只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妄想。」那隻手如落日後的黑百合一樣萎縮了。
「它是軍馬,懂嗎?軍馬。」沈紅霞說。倆人咬碎牙似的哼一聲,既痛苦又凶狠。這時叔叔忽然出現了,不知他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橫著臉站在兩個牧人面前,銀牙一閃一閃。他用當地話問:「你剛才說句什麼?」
倆人答道:「說她們該挨球。」
叔叔點頭道:「不錯,還老實。二句又說什麼?」
「說她們該挨驢子日。」
叔叔突然出手,將兩個身量不亞於他的漢子一左一右擊下馬。他們爬起來就向叔叔撲,卻見洞穴般的槍口已等在那裡。姑娘們靜靜地看著叔叔用槍把一人給了兩下,才問:「指導員,他們剛才講了啥?」
叔叔說:「說你們長得漂亮。」
姑娘們嘻嘻笑起來。那倆人跨上馬,張紅等忽然來了興致,對他們說:「民族同志唉,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
倆人堵住冒血的鼻孔問叔叔:「她們對我們說什麼?」
「她們說:祝你們牛馬羊群都發瘟!」叔叔認真嚴肅地翻譯。然後他回過頭,遠遠看著無聲無影在草地上跑著的紅馬。他謎一般的假眼裡映出一團紅色的謎。
叔叔知道紅馬周圍已潛伏下多少敵人。不會有好結果的,他想。姑娘們正想把剛才的事告訴他:那倆人出驚人的價要搞走紅馬。他制止她們說:「我一路跟著他們來的。」他又把槍瞄來瞄去。沈紅霞吃驚地發現,他是在瞄準紅馬。
兩個漢子已走遠,回頭什麼都看不清了:帳篷,人。但還能看見那匹紅馬。他們從百里以外專程為紅馬趕來。說了很難讓你相信,在草地的那一隅,也存在著一匹極優秀的紅色駿馬。一切特徵都與這一匹完全相同。倆人中一個是精詐的馬販子,一個是高超的馴馬手。他們就是那匹紅駿馬的主人。因為他們有一匹高貴的馬,他們就是那一帶的高貴者。再往下說你更不相信:他們傾家蕩產來買這匹紅馬,是為買下它就殺掉它。因為他們古老的原則不允許草地同時活著兩匹同等傑出的駿馬;有了這匹,那匹的價值就貶了一半。
「怎麼辦,哥?」馴馬手問。
沒有回答。馬販子痛苦地猛扭過臉。這是真正的雄性的妒意,比在任何一個絕色女子身上體現的要強烈百倍。
柯丹與毛婭老杜趕著馬群往高地走。隨著夏天到來,低處草地的水窪裡開始滋生一些小生物,它們會寄生到馬身上使馬群掉膘或接二連三地倒下。
因此必須把馬往乾燥寒冷的高地趕。草地妙就妙在這裡,高低層次頗多,形成若干小氣候,每個海拔層面,都有自己的一層天。僅幾里路之隔,柯丹她們這塊草場卻飛著蠓蟲般的小雪,透過雪看另一塊地域的陽光,明亮得晃眼。熬到第二夜(一般說來她們三天三夜換一班),三個姑娘直挺挺地坐著睡著了。
半夜柯丹被凍醒,跳起來便喊:「****先人咋睡著了?!」
老杜和毛婭的臉被愧作與倦意弄得一團糟。老杜兩隻緊攥在槍管上的手凍僵了,像兩隻雞子的爪爪扣死在槍上。她自己用嘴去咬,說一點也不痛。沒及時續柴,火早熄了。馬燈半明半暗微微發出稀髒的紅光。柯丹提馬燈正要出去,突然發現這頂出牧用的三角帳篷被撕了很大個口子,裝料豆的麻袋被拖了出去,不僅空癟了而且被咬得千瘡百孔。柯丹大罵著鑽出帳篷,頓時不罵人了。因為偌大一群馬一匹也沒了,連三人的騎馬也不知怎麼夥同馬群溜掉了。馬就用如此狠毒的方式來懲罰她們的失職。
雪停了,雪地上卻未留一個蹄印。
老杜與毛婭相互攙扶,徒步走回放牧班大本營。沈紅霞與張紅李紅趙紅正在縫補帳篷,因為帳篷一夜間出現無數密密麻麻的洞,似用某種原始的或先進的利器捅的。來者不厭其煩地精心割出一個個三角形窟窿,早起一看,帳篷猶如翻起一層鱗片。老狗姆姆(現已給它取了名)嘴上被套了隻羊皮襪子。
「是有人想偷看我們抹澡?」一個姑娘問。
沈紅霞說:「可能吧。」
「恐怕是想搞走紅馬……」
「可能吧。」沈紅霞這些天一直把紅馬拴在帳篷裡。
「會不會……有人想整我們?」
沈紅霞用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她們問下去。她朦朧感到,有那麼個東西,自她們走進草地,或許是從大批學生從城裡開來那時,就盯上她們了,無所不在卻又不那麼具體地隨時表示著它的敵意。有時,在好端端的空氣裡,她會突然嗅到一股氣味:一股草原男性濃重的氣味在這時一飄而逝。
她們這時都停了手裡的針線,看著金紅色的早晨走來兩個落荒的人。
她倆合披一件膻臭烘烘的氈衣。因為長途跋涉了大半夜,因為四十二碼的長統膠靴不合腳,倆人踩碎一腳血泡。
「沒到換班時間怎麼就回來了?」張紅李紅趙紅問,「馬呢?人呢?班長呢?」
沈紅霞什麼也沒問就明白出事了。毛婭開始沒頭沒腦地講馬群無緣無故地消失,淚水在她虛腫的臉上慢慢地淌。等她說完,老杜從懷裡掏出一隻皺巴巴的手,凍得又黑又硬:「看,從昨夜裡它就變成這樣了。」她鄭重地說。
在倆人啃冷苞谷粑的時候,沈紅霞跨上紅馬。
寫到這裡我吃了一驚,因為我聽見一個聲音在門外輕喊:「喂,要想看看沈紅霞和紅馬就快出來!」
我迅速打開門,卻只見一個紅色的影子在視覺裡劃過。我知道,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然後我看見了他,剛才那聲喊顯然是他發出的。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樣,憑感覺我已明白他是由從前年代走來的人,整個形象帶有歲月剝蝕的痕跡。這時,我看見他嘴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我立刻想到我描寫過指導員叔叔的銀門齒。
「我早曉得會有這一天。她們在這裡呆不長的。」他的喉音讓我想到草地正午的風聲。「你看,兩百匹馬跑得一匹不剩。」他的話沒有任何情緒傾向,「她們闖了禍就會乖乖地退出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