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10期) 中篇小說 無可無不可王國(汪若)
    《無可無不可的王國》文\汪若

    選自《人民文學》2012年第9期

    【作者簡介】汪若:女,本名汪若菡,記者,曾供職於《21世紀經濟報道》《環球企業家》等財經媒體,現為某經濟類雜志編輯,著有短篇小說集《高峰體驗》,居北京。

    我向諸位保證,無可無不可的王國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且,每個人都會在某個時刻跌入其中。

    我還能保證,這是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事情——沒有明確的時間段,沒有明顯的標志。但是即便如此,在像緞子一樣滑過去的人生中,總有一天,當你睜開雙眼,就會發現自己身處無可無不可的王國裡。

    你或許會問,無可無不可的王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在那裡,一切似乎都和這邊沒有什麼太大不同,風是涼的太陽是熱的,花一樣美麗芬芳,老板的臉色照樣如天氣一樣陰晴不定,枕邊人依舊……但是在那裡,你會覺得選擇和變化越來越沒有必要,或者說,越來越難。

    不知不覺中,“湊合”、“無所謂”這些字眼會逐漸占據我們的大部分世界。說到底,我們會發現自己手頭的選項永遠是40分和45分,而不是20分和80分之間的區別。從工作到婚姻,從出生到死亡,從挑選老板,冰激凌種類到配偶莫不如是——要麼是沒的可選,否則的話,常規情況下,選A或者選B,之間的差異實在小得可以被忽略。如果非要選擇,那麼方便和安全就成了這裡衡量事物的唯一法則。

    是的,那是選擇逐漸消失的地方,是“無所謂”這樣的字眼泛濫的時空,是安全第一的國度。

    這就是無可無不可的王國。那是我們中的一些人,或者是所有人,無論如何努力,也會勢不可擋跌入其中的地方。

    就是這樣,僅此而已。

    1

    33歲生日,適逢一群朋友拉我出去喝酒。一開始,那只不過是一次普通聚會。但是不知怎麼的,酒喝到一半,我順口說出那天是我的生日。

    那是五月的夜晚,空氣裡浮動著微風、梧桐花香和即將來臨的夏日的氣息。那是一個對隨之而來的季節充滿憧憬的日子,有種心知肚明的愜意感。就像和情人約定共度春宵,兩人在一起晚餐時特有的愉悅心情——知道後面還有漫長一夜,所以可以慢條斯理地消磨時光,度過的每一秒都顯得從容不迫,無懈可擊。

    大伙興致正濃,一聽說是我33歲生日,於是便鬧著要去買個蛋糕慶祝下。

    因為都是非常熟的朋友,我也就沒有客氣或試圖阻止,索性樂呵呵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張羅。

    20分鍾後,蛋糕買來了,是在附近一個小面包店裡買的,藍莓口味,藍得不大正常,有點近似紫色。大伙象征性地在上面插滿了非常細的彩色蠟燭,就是蛋糕店通常會在蛋糕之外附送的那種。33支那樣的蠟燭,把蛋糕插得像片小樹林。

    在場抽煙的男士們紛紛掏出自己的打火機點燃33根蠟燭,蠟燭燃燒得非常之快,期間不斷冒煙流下蠟燭油。我忙不迭一口氣吹滅。有幾根蠟燭被吹倒,落在奶油裡,冒出黑煙,嗆得我直咳嗽。

    大家歡呼起來:“致辭,致辭……”

    我抱著手臂環顧四周片刻,那架勢有點像征服者愷撒凱旋歸來,勝利者身穿白袍,有黑色皮膚的奴隸手捧月桂花冠站於身後,被俘的敵國國王身帶鐐銬和獅子老虎行進在大軍之前……暮春的黃昏,空氣中充滿槐花香氣,我心中忽然混雜了幾分毫無來由的惆悵。

    忽然間,豪無預兆,一句話湧上舌尖:“我總算到達了這裡……”

    “到了哪裡?”幾個人問。

    “無可無不可的王國。”

    ……

    周圍的人根本沒注意到我所提及的地點,大家吵吵嚷嚷分吃了這個挺可疑的藍莓蛋糕,然後一起去卡拉OK歡唱半晚。

    就這樣,我的33歲生日總算是皆大歡喜地過完了。

    但是,在事後,我意識到,那是自己第一次提到此地——無可無不可的王國。

    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然而,就在那個傍晚,這個地名從我嘴裡蹦出,天經地義,就好像我一直端坐其中。

    我不曉得別人的無可無不可王國是什麼樣子的,在我的無可無不可王國裡,有條小河從國王的城堡外流過——就像瘋癲的奧菲莉婭跌入的那條小河。在河床上蟄伏不動,透過流動的河水向外看,一切都帶上了冰涼涼的藍色,水草也好順水飄落的胡麻花瓣也好被丟棄的塑料袋也好,緩緩從鼻尖飄過,白雲朵朵太陽東升西落,完全與己無涉。

    這——就是我在自己的無可無不可王國裡一睜眼便能看到的景象。

    跌落進無可無不可王國的初期症狀是:覺得參與到某些事情中去沒有太大意義,下意識地對是否要做一件事情進行經濟學上的權衡,看值不值得。比如,跟辦公室的同事發生關系,是件非常得不償失的事情;還有,如果領導要求你去擔任某個職位,又把那個職位的好處描述得天花亂墜時,你最好還是當心點……

    不過,有鑒於大家對某樣事物的認知是純個人化的,所以有可能是大家各自對自己“無可無不可王國”所冠以的名稱不同而已——也許,大家都坐在自己的無可無不可王國中卻不自知,或對互相的狀況一無所知……

    不過,怎樣都沒關系,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論承認與否,我身邊的一些人都慢慢開始在某種狀態下集合起來了。

    2

    哦,那地方啊?

    一個結婚十年的朋友聽了我的解釋後喃喃地說,看上去他也對無可無不可王國的地理位置十分熟稔。

    那地方當然存在。

    他的無可無不可王國就是他的婚姻,他的妻子如同衛兵守護國王城堡中的鑽石王冠般守護著他,在城牆上一天巡邏三次。一年365日,只要國王在城堡中居住,帶有族徽的彩色王旗就會呼啦呼啦地在城堡上空飄揚……

    他在結婚第九年的時候,有過一次婚外戀。那場戀愛的女主角是我們共同的一個朋友,他們狂熱地戀上了彼此。大概是昏了頭,又大概是因為已經下決心想離開妻子,因此在像我這樣雙方共同的老朋友面前,他毫不避諱與她的親熱。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得知他們關系時目瞪口呆,另一個在場的朋友亦如是。他們在電梯裡毫無顧忌地摟在一起,手拉手,吻彼此的耳朵眉毛和眼睛。在我看來,挺可愛——你很少能看到30歲以上的成年人這樣親暱了,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對十六七歲的中學生。但是在另外那位眼裡,簡直是莫名其妙和有傷風化。

    他妻子怎麼辦?他半晌後發問。

    他說要跟她離婚。

    他瘋了,38歲,有一個孩子……他知道離婚的成本有多大嗎?

    我聳聳肩。

    據我所知,這段情感在他與妻子正兒八經地開始討論離婚後的半年內就結束了。

    沒有人知道細節究竟是怎樣的,也許是她另有新歡;也許是他自動退出;也許是他們同時都對彼此感到意興闌珊;其實,他根本沒有太多理由能說服自己離婚……在我看來,他過去的家庭其實再溫馨正常不過,妻子與他是大學同學,有個可愛的女兒……他們生活的唯一問題也不過就是乏味而已。

    他們結束關系不久,女方就嫁人並且很快移民去了新西蘭或者其他什麼地廣人稀的國家。我後來見到的他比起戀愛時很有些發胖,肚腩長了出來。戀愛時,他是一副正在燃燒的樣子,全身的脂肪和精神一起燃燒,表情疲憊但是目光炯炯……這一切過去後,我遇到的他總是跟家人一起,送孩子去學提琴或者一家三口去公園,他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遲鈍和穩重,身邊的妻子則還跟以前一樣,溫文有禮,和藹可親。

    他後來在朋友們面前陸續又帶來過一些女伴,不過很明顯,那都是些臨時伴侶,屬於在一起快活幾天後自然會漸漸疏遠的類型。他的妻子偶爾為了追查他的行蹤會把電話打到他的朋友這裡(這一招後來被我們戲稱為“飛行藥檢”)。但有時候,似乎又像懶得過問,任由他以加班為名在外面過夜。在我看來,這些謊話無論如何是騙不倒一個成年人的。

    我沒有問他什麼,事實上,也沒什麼可問的。他就像香煙點燃後留下的蒼白灰燼……在他身上,某種東西來了又去了,剩下當事人本人端坐在無可無不可的王國中環視四周。

    我只問過他一次:“你快活嗎?”

    “你指現在?”

    我指你的整體狀態……

    我並沒有不快活。他想了想回答。

    跟她一起呢?

    我以為跟她在一起會比跟妻子一起快活。

    然後呢?

    然後,時間長了,我發現其實都差不多。

    ……

    是了,這就是無可無不可王國中的一大特點。大家對所有的詢問和選擇都越來越喜歡回答“差不多”,“無所謂”……你問他想吃什麼,他回答“隨便”;出去參加某個活動,你問他好玩嗎,他回答“沒勁”;你問他有無真正喜歡的人、運動或者娛樂,對方目光呆滯地想一會兒,茫然地回答:“都差不多”……

    這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回答就是無可無不可王國中通行的口令。你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來到邊境念給守衛王國的士兵聽,他們就會面無表情地撤下長槍,讓你通過,進入其中。

    3

    那些信開始出現是7月的事情,我記得。

    那是我的手提電腦壞了的第三天,不得已,我去技術部門要求維修。技術部門的負責人看著我那一片狼藉的舊電腦瞠目結舌:“怎麼搞的,這是?”

    “濺了點牛奶進去。”我慚愧不已。事實上,貓睡醒後從櫥櫃上跳將下來,帶倒了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子,大概有多半杯牛奶潑進了我的電腦。

    就這樣,我領到了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搬起來死沉,硬盤運轉起來像磨牙一樣喀喀響……筆記本外殼的右下角上貼著幾朵很小很小的銀色玫瑰花膠貼,也許它的前任主人是個女人。

    剛把電腦打開,我就被叫去開會。這個會開得十分漫長,等我回來已經是下午4點鍾了。我的窗戶臨西,陽光斜射過來,電腦已經被曬得發燙而且進入了休眠狀態,我按動幾個鍵,屏幕變亮,我發現郵件系統已經啟動,裡面顯示有一封新的來信。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打開郵件。

    “整個下午,我坐在電話機前,等你的電話。距離原先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鍾。一盒香煙被肺燒掉,數一數碟子裡的煙頭:十八支,還有半只叼在嘴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走進來,在書房的地板躺下,表情越來越溫馴。還沒有你的消息。電話像一頭冬眠的野獸,安靜地度過體內漫長的冬天。

    我攤開一本書,試圖在其中尋找你的蹤跡。這本書討論的是荷馬和維吉爾的六音步詩行。我觸摸散發著古代味道的文字,和它投下的濃重的陰影。

    這和你有什麼關系呢?我忽然想到,關於你,我究竟了解多少?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我一把抓起話筒。手指有點痙攣,似乎是你的肌膚傳遞過來的。

    能很清楚地聽到你的聲音。我輕輕喚出你的名字。你聽不見,仍叫著我的名字。我們在電話線的兩端呼喚著對方,卻不被對方所聽見。

    線路故障。

    我們無從表達,傾聽也變得似是而非:開啟的雙唇遇見了關閉的耳朵……”

    這是一封信,但不是寄給我的。我查看了一下郵箱,這封信在1小時前由一個非常陌生的地址,發到了這個陌生郵箱裡。

    技術部門的人說什麼來著?

    我回憶,一個離職的人剛剛繳回了機器……想必她清除了信箱裡所有的信件,卻沒有修改郵箱的配置。結果,機器一旦啟動,自動進入她的信箱收信。這樣一來,這些信就落到了我這裡。

    是個“她”嗎?

    應該是的。那個“她”,或許是這個筆記本電腦的前任主人,或許,就是“她”,在筆記本外殼的右下角貼上了幾朵很小很小的玫瑰花,我後來發現,花朵掩蓋了筆記本上最明顯礙眼的幾道劃痕——這是只有很細心的女性才會做的事情。

    “在這個令人困惑的下午,你在哪裡?在什麼地方?你撥通了我的電話號碼,我接到了你打來的電話,但是誰也沒有將誰找到。

    你是在這個迷宮般電話網絡的某一個所在,我也是。

    在這個迷宮裡,我們曾有一份詳盡的地圖,但是丟失了。

    沿著城市彎曲的街道,我們將用盛夏的許多個下午,摸索自己的影子。

    你一定在某個地方。現在的問題是,那是個什麼地方?

    ……”

    電話鈴響起,我嚇了一跳。

    大概是讀得太用心了,我產生了點幻覺,幾乎以為這就是信裡說的電話。然而生活永遠沒有那麼有戲劇性,電話是男友打來的。他不用加班,可以早回家,因此問我能否回來一起吃晚飯,我答應了。

    “想吃什麼?”掛上電話前我想起來,問道。

    “隨便。”

    聽聽,這正是無可無不可王國的口令。

    4

    我最終沒有與男友吃成飯。

    就在我准備出門前,被表妹氣急敗壞的前男友,或者說“前准表妹夫”攔住了。我半年前最後一次見到此人時,他剛與表妹同居,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後來,我隱約聽說他們准備結婚……但是,現在的他形容枯槁,眼神游移,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眼裡布滿血絲。

    我這位前准妹夫的遭遇堪稱不幸,表妹正式向他提出分手。當然,如果這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分手,想必他也不會如此氣急敗壞。問題在於,此人本來有一段婚姻,在遇到表妹之後,他費盡千辛萬苦離婚,最終與她生活在了一起。在離婚過程中,他成了朋友圈子裡一個關於愛情的活象征,表妹則差點被她母親亂棒打出家門——兩人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

    然而就是這對象征,生活在一起不到一年,又出了問題。女方提出分手,並且先搬了出去。他極度驚愕,暫停工作,然後繼之以極度的心理緊張和焦慮。

    等我聽完對方的牢騷回家時,男友早已經抱著豬頭靠枕在沙發上睡著了,小豬的臉被揉搓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像往常一樣,對面的電視開得山響,也不影響他呼呼大睡。

    我把他推醒:“去洗澡,然後上床睡。”

    他睡眼惺忪,因為被打擾而老大不願意地嘟囔著起身。我伸手拍松靠枕,小豬的臉隨即變得快樂起來……如果我不在的話,此人大概一星期會有四天時間是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睡覺。

    他把淋浴的水開得嘩嘩響,隨即用口哨吹起一首歌。

    她想要每一天都快樂、刺激和新奇,象征說。她,一個成年人,居然想要每一天都快樂、刺激和新奇……難道她不明白人過日子終歸是要平淡乏味的麼?你能相信嗎,她直到現在還是個童話受害者。

    童話受害者?

    是啊,她是從小聽著“從此以後,公主王子過著幸福的生活”這樣的童話長大的。這樣的故事告訴我們,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只要正直就會成功,公主和王子結婚就會幸福……

    他的意思我很明白:我們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人生有80%以上的時間十分乏味,但是或許正是因為這80%,才讓人體會另外20%的新奇和寶貴。正如沒有白天就沒有黑夜,南極之於北極,晴天之於雨天。成年人知道,這個世界極有可能出現付出沒有回報,正直備受打擊,公主王子結合後天天吵架的狀況。遇到這樣情況,成年人的辦法是硬著頭皮繼續生活,因為他們知道得很清楚,這就是人生的真相——即便你是公主,到手的東西也無非如此而已。

    成年人與童話愛好者交往的結果,多半是成年人吃虧。因為事後,童話愛好者往往會拒絕承認現實,繼續追求童話,甩手走人,而成年人只好退回被搞亂了的生活。

    但老實說,我倒挺理解她。

    你?行將崩潰的象征不相信。

    誰不希望童話成為現實呢?

    連你也如此?

    嗯。

    他一副洩氣樣。

    5

    照舊是開會,照舊是一個無聊的下午。

    等我回到座位前,下午的陽光斜射過來,電腦已經被曬得發燙而且進入了休眠狀態,我按動幾個按鍵,屏幕變亮,我發現郵件系統已經啟動,裡面顯示有一封新的來信。

    新的來信。

    是那個人的信。

    “我夢見了你。

    我夢見你在最美的時刻,我們相遇,你說著世上最美的語言。我夢見你我擦肩而過,愛情像鴿子一樣降臨。我夢見花園裡洪亮的噴泉,天邊的焰火,走廊上丁香和薰衣草的芳香。我夢見一部正在被寫作的書籍。我夢見所有的詩,我夢見僅有的一首詩,它的每一個單詞,每一次深情的凝視。我夢見簡單和純粹的事物……我夢見永恆。我夢見令我們誕生和暈眩的房間。我夢見在我夢見的房間,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緊並且擁有了你肉體的影子。

    我夢見了你,同時夢見了幸福。”

    技術部門的負責人正在修理一台台式電腦,看到我,他的表情十分苦惱:電腦又壞啦?

    不是電腦問題,我趕緊要他放心,而是……

    什麼?

    在我之前,誰用過這個電腦?

    誰用過?他抹了下汗津津的額頭,手上的灰也被擦到了臉上,厚重的眼鏡片下那雙圓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更加像貓頭鷹了:“好像也是個女生,應該是經濟組的,我也不記得名字了,你自己去問問看。”

    經濟組加起來一共有50、60號人呢,你至少給我個范圍嘛。

    他瞪我一眼。

    得,得。

    對了,那女孩長得像只小白兔。

    貓頭鷹技術負責人在我身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隨即又把頭埋入機箱裡。

    白兔一樣的女郎麼……經濟組負責人沉吟半晌:好像沒印象啊。

    自己的下屬都沒印象?

    我這裡現在比前蘇聯解體還亂,他哭喪著臉:外邊只要一有新報紙創刊,這裡就有人走。剛剛走了一批人,我現在整天發愁沒人干活……

    好了好了,我趕緊堵住他的滔滔不絕:那些編輯們總該對自己的記者有印象吧?

    你自己去問吧。

    在這一天,我最終沒能得到關於電腦前任主人的任何線索,不管她是誰,是否長得像只白兔……在這樣一個龐大混亂的體系裡尋找一個小小的螺絲釘,其結果可想而知。

    我的一個同事也要離職,那天,在尋找白兔女郎未遂後的節目是,一大群人去單位附近的小館子裡大吃了一頓為他餞行。

    這已經是夏天了,是啤酒冰涼毛豆碧綠和槐樹花灑落一地的季節。飯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起生存環境惡劣,諸如工資太低,工作太累等等。倒是辭職的主角一直沉默不語,他窩在一個角落裡想什麼事情,襯衫上印出汗漬,看上去有點疲倦,沒有笑容。我跟他不是很熟,他是另外一個組裡老資格的記者,文章寫得漂亮,辦事效率很高,但平常話很少,讓人捉摸不透。

    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先休息下。

    然後呢?

    還沒想好。

    為什麼要走?

    他沒有回答。

    我離開,好像跟工作環境不好還沒太大關系。酒過三巡,離職的同事忽然喃喃地說——不像在對我解釋什麼,更像在自言自語。

    我轉過頭去看看大家,飯桌上的抱怨正借著酒意進行到歡暢之時,畢竟都是耍筆桿子的,即便發牢騷也刻薄有趣,充滿集體智慧。送別宴儼然已經變成了供大家發洩的聲討大會,聲討上司、體制、環境,聲討一切……此情此景令離職同事和我都不禁莞爾。

    他搖搖頭,喝了口啤酒。

    那是什麼原因?

    他遲疑了幾秒鍾,似乎在猶豫是否值得對我這樣一個不熟的人解釋。或許是杯子裡吱吱作響的金黃色冰鎮啤酒讓人的神經松動之故,也或許,我們兩人都未融入熱火朝天的氣氛……最終,他回答:我覺得自己正跌入虛無之境。

    這種虛無到底來自於哪裡,我自己還不大清楚。大概和理性與懷疑有關系,無論生活和工作中都是如此。比如,我懷疑我們對采訪對象到底了解多少,懷疑我們對真相到底知道多少,我懷疑我們是否能像過去在大學新聞系上學時想象的那樣,影響這個社會……他突然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我這樣想是不是有點太矯情了?”

    我多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

    真的?

    我頷首:如果你不深究的話,可能會活得更輕松些……

    他長歎一聲。

    沒法子啊,對我而言,這玩意就像蝸牛的殼一樣甩不脫。

    我們沒有再討論過他的虛無感,那天的談話就此戛然而止。酒足飯飽後,大家紛紛散去。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此人。他背負著虛無感的蝸牛殼,慢吞吞地上了一輛出租車,很快就消失在初夏的夜色裡。

    虛無的國度怕是在東邊,與無可無不可王國還隔著一座山,山很高,頂上終年覆蓋著白雪,山腰上長著不落葉的針葉林。從理論上講,兩個國家間倒應該是有臣民能在春夏兩季越過山脈走動走動,但是實際做到的卻寥寥無幾。

    要翻過山並不容易,山口處風速驚人,氣候變幻莫測,而無可無不可王國和虛無國度的居民又不愛互相串門。到了冬天,大雪一下,在山上,一切都變得冰冷、稀薄、淒清。在那裡稍微停留的人,往往一不留神就被大風直接吹到凍僵埋入茫茫雪原。到了春天,這些埋有不幸者的地方會長出一種特有的植物,葉子是羽毛狀的,在荒野中開出纖細羸弱的白色花朵。

    還是這兒好啊,無可無不可王國裡的老人們在飯後閒聊時常說,那些想去其他地方生活的年輕人怕是昏了頭。他們得將國度外空氣裡的虛無和各種各樣的東西在肺裡過濾,因此難怪個個有去無回。比起其他地方的人生,成天蟄伏於鋪滿白色細砂的河床上的世界怕是還更安全些,因此,“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屬於自己的地方為好。”老人們咳嗽著說。

    安全,安全,這裡本來就是安全第一的世界嘛。

    6

    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會持續給一個女人寫信,同時不管有沒有回復呢?我忽然問男友。

    這是一個陽光充足的周末下午,正是你所經歷過的美好的初夏中最好的那麼一天,天空澄澈,樹蔭碧綠,風像綠薄荷一樣清涼,讓人想起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我和他戴著墨鏡坐在露天裡,脫了鞋把腳架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地曬太陽,看上去很像一對安享晚年的老夫婦。我們一邊打瞌睡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多半時間都在沉默。在無可無不可的王國裡,河水潺潺,響聲微弱,陽光在上面反射出點點金光。

    男友喜歡曬太陽,他常對我鼓吹自己從健康雜志看來的內容,說是人曬太陽可以增加維生素或是鈣質的吸收。他總結說,曬一小時太陽等於多吃一個雞蛋。不過雜志始終沒具體說明,海南的太陽跟本地太陽哪個更有營養。

    那個下午,我們帶著幾本書坐到小區裡的一個露天咖啡座裡,待了五個小時,即一口氣吃了五個雞蛋。到黃昏時,我倆連手指尖都被陽光鍍上了淡淡的金色。

    內向、害羞、理想主義的人。

    你會這樣嗎?

    我?男友笑起來,當然不會。

    你會怎樣?

    直接追求嘛,做事情要有效率。

    如果對方拒絕呢?

    那自然偃旗息鼓。

    如果你非常愛她呢?

    我寫多少信,她不愛我,也還是不愛我。

    ……

    什麼人會寫這樣的信呢?

    一連四周過去了,一共有八封信悄然進入這個信箱。有關於雪花豬的故事,也有生活在郁金香中的金發小精靈的故事,也有男女在城市中偶遇的故事……又像童話又像詩又像囈語。

    文字確實漂亮,其臆想如協奏曲中的華彩樂段般震懾人心。當然,說到手法也罷,想象力也罷,比寫信者更為新奇刺激華美的不乏其人。但是文字那東西,說到底還是必須有某種品質的。我很清楚,那是如同人呼吸一樣自然流露出的東西,裝是裝不來的。要知道,人心是何等復雜的物件,不是極為地道的力量,絕對無法准確擊中那隱藏在千溝萬壑之下的柔軟之處。這些信中就存在著某種力量,讓人印象深刻,無法忘記。

    那是如同春天下午般澄澈的憂傷,一種渴望,是暮春的黃昏是夏日午後的暴雨是掛在天空搖搖欲墜的橙黃色月亮,混雜著絕望、無奈、痛苦和孤獨的囈語……最奇妙的是,它們自成一體,十分完整,無須回應。它們像生長在高山上的某種植物,長有羽毛狀的葉片,成日在風中搖曳,開出白色羸弱的花朵,自生自滅,最終凋謝,默默融入泥土。

    或許正是因為這些信,我無法想象出收信人是個什麼樣的。盡管這些渴望、憂傷、無奈和恐懼……這一切都在指向這個女子,或許就是如同貓頭鷹負責人所說的,白兔般的女郎。但是,她本身的一切,她的喜怒哀樂,她是長發還是短發,她的日常生活和形象卻讓人無從捉摸。

    與其說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如說更像是某種關於愛情和渴望的符號。至於這個寫信的人,我用手中的鉛筆輕輕敲打著桌面沉吟著……

    說不好啊……

    對了,那封關於夢和幸福的信最後是怎麼結尾的來著?

    “我夢見了你,同時夢見了幸福。

    我夢見我夢見了你,夢見了這一切。我意識到,為了不讓幸福就此結束,為了不讓這一切化成泡影,過去,現在,將來,我都不能醒來,我應該挽留和延續這個夢境,我應該把這個夢永遠地做下去。我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一把手槍,槍膛裡壓滿子彈的手槍。

    於是,我夢見了一把手槍,於是,我瞄准額頭,開了一槍。

    用這把夢見的手槍,我在夢中殺死了自己。”

    7

    過多的思考對現實毫無助益,朋友說,還是想得少,善於行動的人會過得比較好。

    事實上,請我吃飯的朋友是正牌哲學系碩士畢業,思考乃是他六年裡的唯一任務。六年後,此人想通了,即所有該想的事情都被聰明人想過了,因此自己樂得放下思想包袱,輕裝上陣。

    哲學家後來做的工作跟思想毫不沾邊,等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個有點錢,也有肚腩的小商人。

    我招了招手,一位身穿粉色和服笑容可掬的女服務員送上一杯熱茶。我隨即指點著菜單上的圖片:“我要蔬菜沙拉一份,蒸蛋兩份,味增湯兩碗,西京燒銀鱈魚,天婦羅炸蝦加一點點炸春蕨,六串烤牛舌和一份烤秋刀魚……”

    哲學家的臉色轉成了芥末綠色。

    我繼續慢條斯理地點菜:“三文魚子壽司兩份,三文魚北極貝金槍魚的刺身裡麻煩你搭配一點墨魚,然後烤鰻魚一份,日式牛排一份……算了,墨魚還是不要了。”從眼角裡瞥見哲學系松了口氣,我趕緊不懷好意地加了一句:“嗯……把墨魚拿來拌海膽也不錯,兩份……”

    菜很快就上來了,紅色、橘色和雪白的生魚片平鋪在翠綠的紫蘇葉和白色的蘿卜絲上。幾片生魚伴著清酒下肚後,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哲學系的臉色緩過來些。

    這次沒有被抓到吧?

    沒有,好險,幸虧你反應快。

    哲學系的情況是這樣的,已婚,有一個女兒,家庭大體算得上美滿幸福,但卻執著於婚外性關系,或者說,他對除妻子外的女人充滿好奇。僅從這個描述來看,人們或許會認為此人品質敗壞,但其實他卻是非常理性、冷靜的人,充滿自我批判精神,對一切都不抱無謂的幻想。依我看,他對家人呵護備至,有原則,工作認真,對朋友和情人慷慨大方,而且嘴巴很嚴,從不多說一句,絕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他只是無法停止對其他女人的追逐,我甚至覺得,這是一種強迫症。當合適的女人和機會擺到面前,他似乎覺得,不加利用就是對對方的不恭敬,或者是對社會資源的浪費。

    據說,據那些在生意場上和此人有過交道的人說,哲學家一旦行動起來,手段簡單、直白而且有效,就像他有時候一時興起給人解釋某個哲學理論一樣。據說……還是據說,他對女人也是如此。哲學家能憑借本能捕捉到對方在某個時刻的心理波動。在這種時候,他會像貓兒捕鳥般條件反射地直撲上去,成功率非常之高。

    哲學家在挑選情人方面很有一手,他與這些女人們大多相處得非常融洽,即便不再發生關系了也還算是朋友,至少不會出現對方哭哭啼啼要去找他老婆拼命的場面——這些已婚男人的噩夢,據我所知,都被此人憑借識人的本能屏蔽掉了。

    他妻子有時會突擊檢查他的行蹤。我見過他太太,總體看是個爽朗大氣的女人,舉止得體。有時她會惡作劇般打電話看他是不是和他說的人在一起,讓哲學家偶爾也被嚇得人仰馬翻一下——我總覺得此人其實頗有幽默感。

    上次,哲學家去會女友,告訴妻子是在和我們幾個人吃飯。結果,她給我電話詢問此事,還好我反應快,讓哲學家不至於馬失前蹄。事後,他感激不盡——這就是這頓日本菜的來由。

    “到現在為止你究竟有過多少個女友?”吱吱冒著煙的七分熟牛排上來了,那香味讓人精神一振。

    “30個左右。”

    我笑著搖頭,這也算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人生了吧。

    “你到底為什麼結婚?”我問,“就這種情況看,獨身不是更方便嗎?”

    “老實說,結婚我是順其自然,現在,我也無非是在順其自然。”他說:“我不想委屈自己,也盡量不傷害他人。”

    “萬一產生傷害怎麼辦?”

    “那就坦然承擔後果。”

    得,這倒也算是一種值得稱道的誠實的生活態度。

    “我說,”酒過三巡,我有了點醉意,“有個問題早就想問你。”

    哲學家停下筷子看我。

    “所有這些人,不都是女人嗎?你這樣換來換去,只是個體和形式的不同而已……又無法到達某處,比如婚姻。你不覺得,時間久了很無趣嗎?”

    哲學家笑了起來:世界上絕大多數事物不都與你形容的一樣麼?

    那你還樂此不疲?

    哲學家沉吟半晌,這樣吧,他說,我給你舉個例子,或許更好理解些。其他人談到哲學或人生,無不喜歡講些晦澀難懂的理論,唯獨此人,喜歡舉活生生的例子——這也是我喜歡與他聊天的一個原因。

    那是我去臥龍大熊貓自然保護基地時聽到的,關於熊貓的故事。他喝了口酒,慢條斯理地說,熊貓這種動物正在瀕臨絕種,為什麼呢?不光是因為它們的食物鏈窄,笨手笨腳無法抵抗厲害的天敵,也因為它們繁殖的能力非常差。

    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基地裡,哲學家和同伴們遠遠看見一只熊貓在山坡上亮出肚皮悠閒地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曬太陽。翻過這座小山後,他們又走了很久,才在河邊發現另外一只。工作人員告訴他們,熊貓並不是群居喜歡熱鬧的動物,幾乎總是三三兩兩很孤單地住著。熊貓繁殖能力差,恐怕不光是幼崽生下來很難存活的問題,也是因為公熊貓們幾乎沒有什麼性欲,一年發情的次數很少,時間也很短。當然了,工作人員說,母熊貓的性欲相對公熊貓應該要正常些……

    那麼?

    之後,我總想著熊貓的世界。

    ……

    你能想象一下熊貓的世界麼?滿山遍野欲求不滿的母熊貓,而公熊貓們則獨自居住在一個無欲無求的世界裡,這是嚴重的資源不對稱。這些熊貓的住址那麼分散,如果一只公熊貓在明媚的春天忽然有了點想交配的欲望,等它慢吞吞翻山越嶺終於遇到一只母熊貓的時候,估計性欲早就被磨滅得差不多了。因此對多數公熊貓來說,所謂性欲,無非是一個美好早上的一點不快罷了,打個冷戰,就自己解決了……

    我有點迷惑:你的描述聽上去好像很耳熟……

    多數人的人生也無非就是這樣嘛,欲求不滿,無聊得很。

    這和你搞外遇有什麼關系?

    每當想到這個故事,我就覺得,自己說什麼也要讓那些寂寞的母熊貓們得到滿足,所以,我要加油啊。

    ……

    8

    同事背著虛無的蝸牛殼走後不到半個月,我的工作也有了變化。

    我升職了。

    對一個自認為是無可無不可王國臣民的人來說,這種狀況不啻為一種嘲諷。要麼,我聽任一個不甚地道的人管理我;要麼我就得挺身而出,承擔更多責任。但從此,卷入無窮無盡的紛爭中去的幾率勢必會急劇變大。

    我想要什麼?我們這些人究竟想要什麼?我略帶無奈地問自己。人們想要的一切,最終落到手裡都將變味。象征、表妹,坐在婚姻國度中的朋友,正在被卷入的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所有人的結果都將大抵如是。

    也罷也罷,正如哲學家所說,努力讓母熊貓們滿足性欲,也未嘗不是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

    怕是還有一個人跟我的想法類似呢,哲學家上次在喝到半醉時對我說。

    我們最近時不時在一起喝酒。因為哲學家最喜歡的季節——夏天已經來臨,這是一個街頭女孩子裙裾飛揚美腿紛呈,令他心神蕩漾的季節,而且有冰啤酒可以從早到晚喝個痛快。他通常會在一個露天賣燒烤的廉價飯館裡占據一個能夠看到路過姑娘的座位,這個飯館在夏天晚上會用老式放映機給顧客放露天電影。那個夏天,在斑駁的銀幕下,我與哲學家把喝過的啤酒瓶子從桌子下一字排開,擺成一長溜,同時一起復習了不少二三十年前的經典老片。

    誰?

    隋煬帝。

    ……

    他說起最近偶然在看的一本名叫“隋煬帝艷史”的書,那書是一個平庸的古代話本題材,極盡囉唆鋪陳之能事。我忘記說了,哲學家的閱讀口味往往很是奇特,在不同時間段裡變幻莫測,讓人摸不著頭腦。這本書裡有一段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意是,煬帝很自豪地說,我已經盡力讓後宮沒有怨婦了,如果有,不是我的本意,是我能力不足而已。

    哲學家一拍桌子,這是什麼精神,簡直是國際主義精神!

    該發給勞動獎章才是。

    別忘了,干這事挺消耗自己的。

    那怕是給諾貝爾和平獎才合適。

    有理。

    “我想飛翔,卻止不住地下落,你想要珍惜,但為時已晚。他獨自流淚,她正在歡笑,陶醉於肉體的舞蹈。一個人打開窗子,一個人度過一個頹廢的夜晚。某個人在尋找一件心愛的東西,某個人從未擁有,當然也談不上失去。他們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變綠燈,然後急匆匆穿過馬路。他們往電話的投幣口塞進一個又一個硬幣,把電話打給同樣無聊和孤獨的陌生人,一言不發地同對方分享無聊和孤獨……他們給馬刷洗一番之後,丟給它一捆多汁的草。他們在草原上搭起宿營的帳篷,然後拿出紙筆,一邊啃干糧,一邊記錄天空中星星的數量。聽見一聲鳥叫的同時,一個孩子從母親的子宮分娩。翻閱記憶的照相簿時,心口猛然疼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我來說,閱讀這些信件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開始期待,並且依賴它們。收到信,我就神清氣爽腳步輕快;到時間收不到信,就煩躁不安;我會在閒暇時反復翻看它們……

    待自己驚覺,我已經陷入一種奇怪的錯位感中。

    顯然,該接到這些信的人不是我,而是某個存在於遠方的女子,她才是此人的傾吐對象,是他渴望的源泉。我不是她。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對一個遠方的陌生人產生了一點小小的渴望,但實際上,我不知道他是誰,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整件事情荒誕至極,猶如兩面鏡子對放,讓從中窺看的人頭暈目眩,永遠找不到開始或結束的地方。

    即便在無可無不可的王國裡,“渴望”怕也是個讓人頭痛的字眼。哪怕你頭枕在小河的河床上,眼前能看到藍天白雲也不成。王國恐怕終究還是要被這個字眼攪出一片漣漪,魚兒四散奔逃,鎧甲鮮亮的士兵們誓死保衛國王和國家那片領土,婦女兒童尖叫逃命,國王在宮殿中焦灼不安地踱步,邊界在微微顫抖……

    有時候,這種渴望,讓我忽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怕是存在某種缺失的,而且始終存在著,不曾被填滿——否則,現在這種渴望從何而來呢?

    9

    我約表妹在舊城中一家相當隱秘的餐館中碰頭吃晚飯。我喜歡這裡,這裡的菜譜近十年一成不變,有幾樣家常菜燒得極為地道,從不失常。

    該餐館坐落於一位清朝大臣或者皇族宅第的花園裡,雖然被後人修繕得有點走樣,但大體還能看出昔日王族園林的遺跡,花草錯落景色優美。

    有時候,偌大一個庭院在整個下午空無一人,服務員們帶著容忍和恍惚的眼神散落在四處嗑瓜子聊天,放任我沏壺茶搬把椅子在院子的紫籐架下打瞌睡。這個花園中有一棵生長了上百年的古老紫籐,在五一節前後開花時,如同紫色氤氳的雲霧,能覆蓋掉一小半的庭院。方圓十裡的蜜蜂蝴蝶興高采烈地在此地穿梭往來,它們發出的嗡嗡聲夾雜著花香,往往熏得人昏昏欲睡。

    表妹過去不大喜歡這個地方,我曾經請她在這裡吃飯慶祝她大學畢業。記得當時菜過幾輪後,我問她感覺如何,她撇了下嘴,說,怕還是麥當勞好吃些吧。

    得,代溝。

    菜上過幾輪,表妹發話了:也許是年紀的緣故,我現在開始慢慢喜歡這裡了。

    我頷首。

    有幾個菜燒得真是很地道,又一直不變,她說:當我特別想吃這些的時候,來這裡准沒錯,況且又安靜,環境也好。

    說白了,一開始人們下館子是圖新鮮。到後來就發現,我們經常想吃的也無非是這幾樣而已。

    聽著好像在講人生哲理。

    埋頭吃了一陣子,表妹半帶戲謔地看了我一眼:他有沒有叫你來說服我?

    我搖頭。

    那麼,是我媽叫你來跟我談談?

    我大搖其頭:非也非也,我哪兒還有什麼精力干涉他人的人生,自己的事情還顧不過來呢。

    說來也真是奇怪。表妹注視著月亮慢慢溜出雲層,對我歎了口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媽不肯,差點跟我斷絕關系,可現在,我們要分手,她還是不肯,又差點和我斷絕關系。

    我大笑。

    她這個晚上第100次歎氣:老媽們到底在想什麼,真是搞不懂。

    她擔心你會不幸福。

    難道我還會努力讓自己不幸福不成?

    你跟他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表妹沉默了一會兒:感覺不對了。

    就這麼簡單?

    這還簡單?

    ……

    談戀愛的時候,我認為他是世界上最適合我,最愛我的人,同理,我當然會認為自己之於他也是如此。也正因為這樣,我們才離開彼此的伴侶,走到一起來。你知道,那時候我也是有男友的嘛,因此,我也是為兩人在一起做出了努力的,不含糊哦。

    我點點頭,那時表妹好像是有一個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男友,大約是大學同學還是怎麼的。說實在的,我最不贊成的就是兩個大學或中學同學在畢業後立刻結婚——這像什麼樣子呢,人生中尚未見識的東西還有千萬,這樣快就把自己束縛在一個人身上。這種建築在無知上的盟誓在我看來是極其脆弱的。

    家庭這東西,說到底必須是建築在兩個人的默契和疲倦上的,否則日後一定彼此生怨。如果二人真的合適,分手後覺察出這一點再復合也不遲,這一向是我的觀點。不過,錯過了也就是錯過了,那是自己的選擇,抱怨不得。因此,我當時在表妹這件事情上表現得最為豁達,她也最感激。

    “但是和他在一起以後,我覺得這種唯一的感覺逐漸不復存在了……”

    表妹發現,對方陷入日常生活之後的表現與之前激情蕩漾的形象大相徑庭,令人失望。漸漸地,她開始挑剔他的諸多毛病:不拘小節,愛遲到,喜歡不打招呼就把朋友帶回家喝酒,懶得做家務,講話不准確,做事情只憑心血來潮……甚至,沒多大上進心。這些問題其實說不上有多嚴重,放到別人身上,甚至前男友身上她都可以容忍,唯獨對他,她會無端煩躁、焦慮……一想到辛辛苦苦排除萬難,就要跟這樣一個人結婚,就要把自己的下半輩子束縛在這樣一個人身上,她就無法接受。

    想必你會覺得我這個人不切實際、幼稚和不負責任吧?

    我搖頭:相反,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

    真的?

    嗯,因為,從一開始,你期望從他這裡得到的就不是這些。

    ……

    聽上去你還真的是明白啊。表妹說。

    大概是吧,多多少少。你想,我比你大了六歲呢。

    可能是因為你也……

    她猝然住口。沉默突如其來淹沒了我們,月亮已經爬上樹梢,純正的圓形,橙黃色,搖搖欲墜。

    對不起……

    沒事,我歎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了表妹有關這些信的事情。

    10

    我升職後的一個月,男友突如其來地向我求婚。

    這是一個陽光充足的周末下午,天空澄澈,樹蔭碧綠,風像綠薄荷一樣清涼。我和他戴著墨鏡坐在露天裡,脫了鞋把腳架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地曬太陽。我們一邊打瞌睡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多半時間都在沉默。在無可無不可的王國裡,河水潺潺,響聲微弱,陽光在上面反射出點點金光。

    “跟我結婚好麼?”

    為什麼?我瞪著男友。他就好像在告訴我曬一小時太陽等於吃了一個雞蛋,明天天氣晴朗,今晚回家要看一場足球一樣簡單,連聲調都沒變,表情如常。

    我覺得時候已到,我們已經相處兩年了嘛。男友微笑著說:“我很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另外,他告訴我說,房子也看好了,手裡光他自己的錢付頭款就沒問題,接下來兩個人在一起舒舒服服過日子即可。我們兩個人都健康精力充沛,早點還完貸款不成問題。“然後再要個孩子,現在看上的房子足夠大,不但可以養小孩,連你父母也能一並接來。”

    你答應麼?男友問我,怕不是希望我拿鑽石戒指來求婚吧?

    那倒不必……不過有大個兒的鑽石戒指會更開心就是了。

    他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在陽光下溫馨地跳動:“下次一定補上。”

    我要想想。

    那當然,想多久都可以的。他寬容地說,說罷戴上墨鏡,重新把手放回胸口,又開始打盹。

    我們之間有關結婚的談話就此結束。

    你答應他了沒有。表妹興奮地問我。

    還沒有。

    為什麼?你們很合適啊。

    我回答不出來。

    該不是有了像我與那人分手的感覺吧?

    那絕對不是的。

    事實上,如果依據那本父母和常人憑經驗開具的種種婚姻人生指南看,答應男友的求婚是極為順理成章之事。

    不,不,隱約困擾我的東西,並不是秋天大山裡熊瞎子一樣張牙舞爪的猛獸,不會撕碎人也不會把人吞下肚。那是一種奇怪的茫然,總體來說,是我想不出來跟對方結婚有什麼不對,也想不出來有什麼特別迫切的理由一定要跟對方結婚。

    那不是如同春天下午般澄澈的憂傷,一種渴望,也不是初夏的黃昏,更加不是掛在天空搖搖欲墜的橙黃色月亮,混雜著絕望、無奈、痛苦和喜悅的囈語……那就是一片茫然,在茫然的曠野上,有不知名的植物一到秋天便開出蒼白羸弱的花朵,在風中搖曳。

    在無可無不可的王國中,選擇看上去很簡單,但實際上非常困難。我們會發現自己手頭的選項永遠是40分和45分,而不是20分和80分之間的區別。從工作到婚姻,從挑選冰激凌到挑選配偶,莫不如是。

    11

    互相尊重,彼此不大了解,又都年輕健康……聽上去像是很美滿的婚姻嘛。哲學家對我說,我如果是你,可能就答應了。當然了,我不是你。

    是啊,我把啤酒杯重重放於桌面,悶悶地回答:你並不是我,就好像我不是大熊貓,你不是隋煬帝。

    突如其來地,我告訴了他關於信的事情。

    有這麼個人,我說,他一直在給我電腦上的一個信箱寫信。哲學家來了興致,寫的是什麼呢?情書?

    不像,我回答,按理情書應該是一來一回,像打乒乓球那樣,而這位,定期寫信給那個女人(天知道她是誰),似乎完全不需要回復。我只能認為,他更像在寫給自己。

    而你對他有興趣?

    談不上對他這個人本身有多大興趣……我回答,或許他有三條腿兩條尾巴。只是,你沒看到過那些東西,它們是那麼美好純粹……憑經驗,你跟我都知道,這種情感也好,精神也好,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難以保持和存在……這讓我對這個人究竟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十分好奇。

    小心哦,哲學家舉起一只手指嚇唬我:好奇可是相當危險的一種情緒。

    自從上次在吃飯時我一時沖動把這事告訴表妹後,她對寫信的人也很是感興趣。她半強迫地從我這裡要去了他所有的信通讀了一遍後,經常熱心地跟我討論此人。

    他是失戀了麼?你覺得,此人是做什麼工作的呢?表妹說:或者他是個小城市裡失意的有婦之夫……再或者,這個他,根本就是個女人……

    我聳聳肩,是啊,什麼都有可能。

    我不反感表妹對此人的好奇,在內心深處,我確實想跟什麼人討論他,對於他的想象已經深植於心,讓我逐漸陷入猜測的泥淖。

    但是,我很快意識到,表妹的做法顯然一開始就跟我自己有著鮮明的區別——她是一個熱情、正常、容易沖動的女孩子,而且正在感情空窗期,一旦心情有所平復,隨即對周圍的事情又充滿了好奇(順便說一下,她和男友徹底分手後,決定先搬回父母家住)。她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更合理,或者如我男友常說的那樣,更有效率,更符合這個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的節奏。

    比如,她迅速地利用自己的朋友關系通過網絡技術查證這個人的所處位置。有時候,這孩子未免太過熱心和有效率,讓我多少覺得有點焦頭爛額和煩躁。偶爾,我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是否明智。

    不過,不能不承認,有了她的舉動加以對比,我才多少明白,之前我的一切猜測與渴望,都不能被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甚至是普通程度的好奇。

    也可能只是因為,我根本不想找他。

    這種奇特的搜尋,最終在夏天即將過去時遇到了轉折點。

    表妹在電話裡對我說,家裡買了好多葡萄,“是你頂喜歡的玫瑰香口味,快來吃好了。”

    這一年的葡萄不知道為什麼特別甜,帶著馥郁的玫瑰幽香,像成色最好的紫色寶石——整個夏天的金色都被禁錮在這些透明的果實裡。我和表妹圍著果盤,坐在她新租來的一室一廳的露台上陶醉地大吃特吃,香甜的汁水把我們的雙手和新鋪上的白色麻質桌布都暈染出了淡淡的紫色。

    你又搬出來干嗎?我問她,和父母在一起,不是很舒服麼?

    還是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快活。

    再搬出來,父母沒說什麼?

    他們說現在只求我平安快活就成。

    看起來,前面她跟有婦之夫的那一通折騰不能說是沒好處的。

    嗯,對了,表妹說,那個人,我有把握能找到他。

    哪個人?

    就是那個人嘛。

    ……

    沉默和霜凍、冬天、寒潮一起降臨,紫色的葡萄珠隨即從兩人的膝蓋上滾落一地,我彎腰小心地一一將其拾起。

    12

    你發現沒有,哲學家問我,最近,你找我出來得特別勤。

    我點點頭。

    因為心情苦悶?

    我搖頭,在無可無不可王國裡,哪有什麼苦悶。

    也是,在熊貓的王國裡也沒有。

    聽上去值得為了這個干一杯。

    干杯。

    自從上次之後……哲學家說:我說的是那次之後……你好像變了很多。

    是麼,我感興趣地看著他,有什麼變化?

    說不上來啊,哲學家說。但是這種變化又確實是存在的。當然,你的樣子沒有發生什麼變化,笑容習慣眼神手指的動作……但總體來說,比起幾年前,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從你身上消失了。

    我微笑:我認為這是老了。

    或許吧,哲學家擦了擦前額,那個部位早已被他摸得閃閃發亮。

    我們就此不再言語。

    那天,我們在露天的飯館裡坐到很晚,天空中沒有月亮的蹤影,風中已經摻雜進了些微妙的涼意。不管我們願意與否,夏天已然過去,秋日即將來臨。哲學家每到此時總對他心愛的季節依依不捨,就像黃昏時分街道上那些不願意被大人叫回家吃飯的頑童。從現在開始,他會一直固執地堅持在室外吃飯,直至天氣冷到大街上所有夏天露天使用的白色塑料桌椅都被擱置起來,在北風中蒙上厚厚的灰塵。

    你是不是還有事情想跟我說?或者,瞞著我沒說?他忽然問我。

    不愧是多年老友,直覺無可挑剔,我點點頭,遞給他一張折疊成豆腐塊的紙張。

    這是什麼,他皺著眉狐疑地看著豆腐塊說。

    是那個寫信的人的電話,准確地說,是他注冊信箱時候留下的姓名和聯系方式。

    你表妹找到的?

    嗯,大概是通過她在網站的一些朋友。

    這孩子效率還蠻高的,我的雇員要有這麼熱心工作倒好了。

    ……

    寫有這個人秘密的紙片如同小狗般乖覺地趴在哲學家的膝蓋上,哲學家審視著它,同時也看看我:“你真的沒看?”

    嗯。

    也不打算看?

    嗯。

    哲學家的表情稱不上贊歎,但顯然也不是批評性質的。只有那些有過被激情吞噬的不幸經驗的人明白,這是一個該考慮是否止步的時刻了。此時止步,雖然需要付出努力,卻還算安全。

    他搖頭歎息說,我真不知道是該欽佩你好,還是憐憫你好……

    我聳聳肩。

    那,我可以看看這張紙麼?

    我猶豫了一下。

    可以的。

    哲學家看過那張紙後,詢問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他隨即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身邊堆積如山的毛豆和花生殼裡。

    我們隨即各自沉默著又灌下一杯啤酒,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升至半空,是奇妙的橙色,在兩幢樓之間顫顫微微露出圓圓的臉兒來,我忽然意識到,怕快要到中秋節了。

    酒精奇妙地釋放了我們的一部分控制力,哲學家突然自顧自咯咯笑起來。

    笑什麼?

    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他獨自在黑暗中又笑了一會兒:不可思議,他的名字居然跟我不幸的老朋友一樣。

    誰?

    隋煬帝,連所在的地方都一樣,真太奇妙了。

    住在西安、洛陽,還是揚州?

    揚州,揚州……

    我們所坐的餐館的位置,其實正對皇城,那個獨自矗立在城市中心已經幾百年的城池,孤獨的堡壘。在我的角度,能看到城牆後黃色琉璃瓦的一角宮殿,斜伸入深藍色的夜幕。護城河偶爾倒映出岸邊路過汽車的燈光,轉瞬即逝。我第一次發現,皇城是這樣寂寞,寂寞了幾百年。無數的臣民、閒人、旅游者們從它身邊經過,或許從沒有意識到,它在嗖嗖地散發出無可言喻的寂寞氣息。

    你說,他每天在皇宮裡干什麼呢?

    誰?

    你的老朋友。

    他麼,開鑿運河,征伐高麗,建造了一個很美麗的宮殿叫迷樓,談很多很多次戀愛,派人找千裡馬,跟大臣生氣,造龍舟……據說他讓太監捉了很多螢火蟲,在夜裡放出,歷史書上說這些螢火蟲飛起來“光遍巖谷”。到了後來,他干脆就留在揚州不回來了。

    聽上去倒像很開心的樣子。

    什麼都無法安慰一顆失落和焦慮的心,玩樂不行,逃避不行,甚至幸福本身也不行……哲學家煞有介事地回答。

    有很多女朋友也不行。

    哲學家似乎在暗中發笑:嗯,有很多的女朋友也不行。

    那,怕還是熊貓的世界更快活些。

    那是。

    余下的時間裡,我一直想著在那深黑色的宮殿裡飛起一大片冷色螢火蟲光芒的樣子,想著寂寞的皇城,另外一個城市裡的月亮,柳樹,綿延千裡的運河,河水偶爾反射出岸邊路過汽車的燈光,轉瞬即逝……

    還有,那顆焦灼的心。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我從睡夢中被男友推醒,想來是做了個不快的噩夢,醒來的時候身體扭曲大汗淋漓,嘴裡留下了苦澀的塵土的余味。男友半迷糊半安慰地抱了抱我,他的身體溫暖,散發著健康年輕的男子令人安心的氣息,他嘟囔著:做噩夢了吧。

    嗯,在黑暗中,我摸摸自己的臉頰,臉頰和枕頭都是濕的,想必是在夢裡大哭來著。

    “不要趴著睡,也別把手壓胸口。”男友口齒不清地說,隨即沉入無可無不可王國冬季一樣悠長的睡眠。

    我遲遲未能入睡。

    在那個夜晚,在我體內,無可無不可的王國下起大雨,居民們前一天已經晾干的衣服又成了濕漉漉的,散發著雨和傷感的氣味。王宮花園青石板鋪就的台階上形成了小瀑布,房簷流下的水連成一條線。國王在寂寞的城堡裡輾轉反側,夜雨綿綿,原本清澈的河水被雨水沖刷得翻騰起了河底的泥沙,變成了褐色,猶如記憶中泛起的前塵往事。

    我長久地坐在桌前,閉上眼睛,想著在那深黑色的宮殿裡飛起一大片冷色螢火蟲光芒的樣子,想到月亮,柳樹,綿延千裡的運河,皇城和焦灼的心。我的思緒如同游絲一樣微弱,時斷時續,直到黎明,直到鄰居家車庫的門發出喀嚓聲,車燈劃破寂靜和窗簾上的陰影……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一只藍色的蜻蜓,平生我只見過一次。在一個大雨將至的八月的夜晚。

    我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數掌心裡的硬幣。

    它從窗外飛進來,沿著夜色發亮的骨骼。它經過了樸素的道路。短短的,一直通往郊外的墓地。一只藍蜻蜓,它的美麗,就像她曾經許下的諾言。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燈火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盞盞的台燈。

    關於無可無不可的王國的故事,基本就該到此為止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也可以不將它寫下來,因為無可無不可的緣故。

    不過我還是要多說幾句,同樣是因為無可無不可——那麼,把一些小事情寫出來也未始不是一種地道。

    後來,秋天來了。哲學家終於嘟嘟囔囔回到了室內。

    後來,我遇到過一次背著蝸牛殼的同事,他用自己獨特的、一種類似奮力掙扎的姿態,從大街上背著電腦包匆匆走過。而我坐在男友的車裡,我們兩個的目光居然在塵土飛揚的幾秒鍾裡相遇。

    他仍舊是那副迷惘的表情,隨即,他認出了我,微笑剛好來得及在他的嘴角上形成。可能外人不大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形容,但的確是那樣的,他的微笑如此突如其來和輕捷,仿佛一個在遠處放下了一個什麼包袱的人,然後,他猛然揮手,消失在我的身後。

    後來……後來也沒什麼了。

    她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卻什麼也沒有說。

    藍蜻蜓在花瓶的壁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瓶中的花已經枯萎。

    它飛走了。

    這或許就是人們所說的“痕跡”。有些東西就好像這一只藍色的蜻蜓,今生我只見過一次,而且只能見這麼一次。我預感到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是的,我的確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一切。我打開了窗子。

    下雨了,她細聲細氣地說。

    我攤開手掌,七枚硬幣在雨水中閃閃發亮。

    (文中所有郵件引自楊橫波的散文集《一百零一個下午》)

    原刊責編 馬小淘本刊責編付秀瑩

    責編稿簽:這是一篇具有獨特品質的小說。碎片化的故事,不合常規的敘事,近乎夢囈般的語言,在挑戰俗常的閱讀習慣的同時,也帶給我們另一種新鮮奇崛的閱讀感受,某種帶有叛逆色彩的先鋒氣息撲面而來。無可無不可的王國,是人生的某種真相,也是我們無法逃離的具有悲劇意味的某種宿命。小說試圖從繁瑣的日常生活中脫逸而出,探討精神意義上的歸屬命題,具有超拔的精神向度。那些神秘來信,仿佛心靈的呢喃與生命的獨白,照亮了文本的幽深之處,使得小說別具一種浪漫詩性與精神高度,復雜豐富的生命況味遂由此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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