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 第16章
    古英素第一次來電話的時候,哈小全正和一幫青干班同學在「金佰利」推杯換盞呢。男男女女的十幾個人,坐了一大桌,都是各部門有頭有臉的人物,大部分都提了副處級,有幾個雖然還在科級崗位上默默無聞,但據說在不久的將來也輪到請客了。他們多年來已經形成了慣例,誰提了職必須做東請客,今天就輪到了哈小全,他提副局長已經一年多了,試用期都過了好幾個月了。酒至半酣的時候,他正準備給大家說一個黃段子助興,手機突然響起來,他新換了個40和弦的手機,鈴聲很大,他不得不拿起來看了看顯示的號碼,是古英素!這一段時間,這個哈小全曾經一度熱戀過的女人經常來電話,他實在不想過多地惹麻煩,每次都是不鹹不淡地應付著,今天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摁了拒接。同學們說,要是夫人來的電話,一定不要拒接,不然回去有你受的!哈小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咱不理她,我今天給大家說個段子!」一聽說段子,男人們都興奮起來,女人們就說哈小全你就犯黃吧,都咯咯地笑。

    「咱先喝口酒,吃口菜,聽我慢慢道來。」「你就別賣關子了!」大家都眼神亮亮地熱切地聽他講。

    哈小全點上根煙。「據說,某市政府有一位秘書長,跟市長出去應酬,市長在酒桌上和大家講了秘書長名字的由來。秘書長母親生下秘書長後,找一個老學者取名。老學者就問:『這孩子姓甚?』秘書長的母親就有些支支吾吾地說:『我懷這孩子時,早上是跟姓高的,中午是跟姓李的,晚上是跟姓陳的。我也不知他姓甚?』老學者手撚鬚髯,沉吟半晌說道:『就叫郭春海吧。』秘書長的母親不解其意,就問:『這是為啥?』老學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姓郭是取三人姓氏的一部分,「高」取上半部分,「李」取下半部分,「陳」取左半部分;「春」字拆開來就是三人一日嘛,「海」字就是取每人一點的意思,所以就叫郭春海吧。』」一桌子的人哄堂大笑起來。

    「這整個是個罵人不吐核兒的段子。」「太損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有的人也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起了更黃的段子,直鬧到快十點了方散。哈小全把同學們都送走了,他才和司機小劉上了車。

    小劉問:「去哪?」

    「回家!」哈小全一晚上白的、紅的、黃的「三中全會」,喝得頭昏腦脹的,他何嘗不想到洗浴中心醒醒酒?這樣回家免不了挨妻子杜小玉的一頓罵,但他寧願回去挨罵,不該去的地方決不去!他現在變得更加謹小慎微了。他知道小劉的用意,小劉是個老實人,善解人意,但又決不多說,司機就應該是這樣。哈小全最看不慣替領導包攬一切的司機。大約距家兩公里的樣子,他讓小劉停車。

    「怎麼,下去溜躂著回家?」小劉已經知道了他的習慣,每天晚上吃完飯必要徒步兩公里,即使在外面應酬,回來也要補上。

    哈小全邁步進了河邊公園。雖是中秋時候,但天氣依然很熱,因此,在河邊乘涼的人仍很多,特別是成雙成對的戀人,真是千姿百態,令人難以啟齒。月亮在東方的夜空露著一副明亮的笑臉,河兩岸的照明燈鱗次櫛比,燈光投射在深黑的河面上,形成了一條條彎曲的光帶。河岸上屹立著一排高大的垂柳,枝條被秋風溫柔地輕拂著,到處是翠綠的草坪。哈小全在彎曲起伏的甬路上漫步,他看見婦女們身前身後跟著稚拙可愛的京叭兒們,它們到處跑來跑去,不時地停下來東嗅嗅西嗅嗅。河風習習吹來,甚是涼爽宜人。哈小全最喜歡獨自一人在河邊散步,他可以一邊欣賞河邊的美麗風景,一邊任思緒漫遊,任心情放鬆。

    這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還是古英素。

    「你在哪兒?親愛的,我好想你。」古英素的聲音甚是動聽,彷彿有一股巨大的衝擊力,令哈小全心癢難撓,春潮澎湃。這個已經第二次離婚的女人,正在飢渴著呢,只要自己稍一鬆懈,古英素這堆乾柴勢成烈火,哈小全實在是怕引火燒身。

    「我正往家趕呢,小玉剛來電話,說兒子發高燒。」哈小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為了騙這個女人,我只好讓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這是何苦,平白無故地咒自己的孩子?「你別是騙我的吧,我今天下午在大街上看見他們娘兒倆,還和他們聊了幾句,你兒子好好的呢。他長高了,活蹦亂跳的,怎麼會突然發燒了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冰激凌吃多了,激著嗓子了。」哈小全被古英素步步緊逼著,又被她動聽的聲音衝擊著,他本來薄弱的意志就要垮了。古英素那攝人魂魄的明眸、潔白細膩的肌膚、風擺楊柳的身條,又不合時宜地突然擠進了他的腦海,令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用拳頭使勁砸了一下河岸的水泥護堤,長出了一口氣,用溫柔的語氣說道:「英素,改天吧,改天我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聊聊。」「你別應付我,我是真心對你。這麼多年了,我糊里糊塗,走了太多的彎路。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總想……補償你。我這樣說,決不是因為你今天發達了,我不是那種貪圖富貴的人,而是我早就知道自己錯了,我不奢望你別的,也不會讓你為我犧牲什麼。我只是想補償你……」「英素,謝謝你!過去的就不要提了,我知道你的……心。時間太晚了,休息吧,改天我們一定坐坐。就這樣吧,我去看兒子了。」「好吧,你回去吧,改天我請你。再見,我……吻你。」哈小全面對古英素的召喚不斷地推三阻四,自有他的道理。哈小全自小命運坎坷,和祖父回鄉苦熬歲月十幾年。他在官場裡也始終不順,經歷了三任一把手,第一任張喜功,第二任單治,第三任是新來的王大正,王大正雖說還算正派,對自己尚有知遇之恩,但現在還不好對這個人過早地下結論。

    不過仔細想來,這些人大都脫不開這樣的規律,「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他們開始大都勵精圖治,及至有了點成績,就鬆懈下來,到頭來,凡事都向自己傾斜,獨斷專行,弄得班子不團結,勾心鬥角,整個單位矛盾重重,幹部離心離德。多年來,哈小全在夾縫中拚命掙扎,經過千辛萬苦,終於有了出頭之日,混到如今這份上,實在是不容易。他和妻子杜小玉還算恩愛,家庭還算幸福。他不願為了一時之快,而把自己現在的好運氣、好日子葬送掉。

    哈小全心潮難平,他索性坐在河邊的椅子上,掏出「紅雲」點上,眼睛望著遠方的河面,往事就像電影畫面一樣湧進了大腦……2一九八四年,哈小全雖然沒有考上大學,但卻以優異的成績被一家執法部門錄用,戴上了大殼帽,有了一輩子的飯碗。祖父、父母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他感覺著燦爛的前程就在腳下了。

    錄用哈小全的執法機關,前身是區政府的委辦,國家實行經濟體制改革後,該委辦的職能擴大,需要委改局,雖然仍是處級單位,但人員大大地擴充了,原來只有七、八個人,現在人員編制達到了五十多人。老主任退休,新任命的局長張喜功剛剛上任,他原來在政府辦當副主任,是現任田副區長的秘書,據說田副區長現在風頭正勁,可能是下屆區長的人選,這位張局長只有五十歲,將來肯定也會有好歸宿,古語說得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還有兩位副局長,一位是部隊轉業的單治單副局長,四十歲左右,原來是部隊正團職的政委,到地方後降格使用,是位筆桿子;一位是原來委裡的****副主任,五十五歲了,因為沒有當上一把手,經常抱病在家休息,上班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懶得管事,不知是憂鬱成疾,還是過去就有病,他現在患有糖尿病、高血壓等多種疾病,經常住院輸液什麼的。哈小全來沒幾天,聽人們私下議論,這一切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和哈小全一同被錄用的有二十來人,有十來個與哈小全差不多都是沒有考上大學、待業兩三年的高中畢業生,古英素就是其中的一個,也是最漂亮的一個,被人們譽為局花。還有一位冷薇,哈小全後來才知道,她和自己的遭遇差不多,也是「文革」時,一家子被下放農村多年,著實吃過不少苦,不過她的父母是「革干」,出身要比哈小全好得多。還有十來人是工廠的工人,年齡大都二十六、七,有的甚至三十多歲,是已婚人士了。

    他們在政府四樓辦公,哈小全們報到沒幾天,張喜功局長就召開了全體幹部會,說是全體幹部,其實只有三十多人,還有二十來個編製沒有到位。會議室很簡陋,主席台只有一張條桌,會場裡都是電鍍折疊椅,排成很擠的幾排,張喜功和單治分左右坐在條桌後。張喜功留著背頭,面龐比較清瘦、白皙,濃重的眉毛下,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目光犀利,臉上的鬍子很重,刮得有些發青,臉色比較嚴肅。哈小全就有些怕這個人。和單治比起來,他顯然個子不高,但腰板卻挺得很直。會議先由單治傳達市局和區裡文件,單治基本上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也是濃眉大眼,膀闊腰圓的,但一看就是比較和氣的一個人,哈小全覺得這個人可親可敬。古英素就坐在哈小全前排的左前方,留著長髮,披散在身後,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哈小全能看到她忽閃的長睫毛、明亮的眸子和姣好的面龐,她的肌膚潔白細膩。

    哈小全聽著單局長傳達的文件很是枯燥無味,他常常走神,時不時睃一眼古英素,便有些心旌搖蕩,春潮澎湃了。

    張喜功講話了,哈小全嚇得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到張喜功的臉上。

    「同志們,我們大家通過努力,以良好地成績和表現,被錄用為執法人員了,當上幹部了,這是你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過去當工人的,現在你的身份徹底地變化了,你過去熟悉的東西要放下了,擺在你面前的是全新的事物,要重新學習,包括說話、辦事都不能像在工廠那樣了,機關有機關的規矩。你們從校門直接進機關門的同志,更要學習,要學習一切事物,你不像人家從工廠來的同志,他們起碼還有一些社會經驗嘛!你們呢,除了書本知識,還有很多空白需要去填充。」說到這,他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又講起來,煙霧隨著他的話語跳動著噴出來。

    「我舉個簡單的例子,今天,大家來開會,我們要傳達市區文件,局領導要講話,你除了用耳朵聽以外,還要記錄嘛!這麼多文件,領導講了那麼多,你能用腦子完全記下來嗎?神仙也記不下來。

    你們看看這些老機關們,他們都帶了記錄本,他們在聽文件時,都做了認真的記錄,這樣便於領會上級精神,從而更好地在實際工作中貫徹落實。這就是機關的規矩,你們中也有同志很自覺嘛,冷薇同志就帶了記錄本,一邊聽一邊認真地做記錄,我想這就是一個人進步的重要標誌,人家留心了,注意觀察,注意向老機關學習了。你們同時到機關,誰注意加強學習,誰多動腦子,誰勤奮工作,誰就會進步快。」「根據市局安排,你們新錄用的同志,要到遠離市區的桃李鎮進行集中專業培訓,四個月,全脫產,住校,請南大教授講課。

    有同志問,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學習?就是給大家提供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沒有干擾,讓大家能靜下心來學習,心無旁騖,專心致志,這樣才能學有所成……」他講了這次專業學習,對回來開展工作的重要性,他還展望了機關的美好前景,張喜功講得很動情,讓哈小全很是感動,他腦子裡出現了自己在桃李鎮認真學習聽講做筆記的畫面,他還想像自己回來,做在辦公桌前,如何努力工作……怎麼又走神了,他趕快把思緒拉回來,他聽張喜功說道:「現在局領導班子當務之急就是,一是把你們的專業學習安排好;二是還要繼續招兵買馬,我現在已經跑了百貨、副食、五金、糖果等各大專業公司,到他們的業務骨幹中物色我們的理想人選,你們年輕,富有朝氣,但是你們是新人,你們還要學習和培訓,對機關工作還有一段適應期,而這些專業公司的骨幹來了,就能馬上進入工作狀態,就能挑攤幹工作。此外,我們還要錄用專業對口的大學生……」真是一個勵精圖志的好領導,那天張喜功的講話,令哈小全激動不已,他彷彿看到了機關的美好未來。

    哈小全家離單位很近,他每天不用司機接送,不是騎自行車,就是步行上下班。他每天來單位很早,單位八點半上班,他七點半就來了,主要是妻子杜小玉上班早,她在一所重點中學教初中,每天六點就要起床,兒子哈平上初三,和媽媽一個學校,也是六點鐘起床,哈小全就不好賴在床上,便和妻子、兒子一塊吃早點。他們走了,留下他一人很是寂寞,只好早早地來到單位,先是坐在電腦前打打遊戲、上上網瀏覽一下新聞,然後倒煙缸、擦地、抹桌子——打掃辦公室的衛生。他和另一個副局長吳雙在一個辦公室辦公,吳雙比哈小全大六七歲,哈小全很尊重吳雙,雖然辦公室備了煙缸,但他從來不在他們兩人的辦公室裡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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