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千年的降臨
20世紀最後一天的中午時分,普京時代開始了。葉利欽總統在電視上露面,以嘶啞的聲音慢吞吞地宣讀了他的辭職決定,令全世界大吃一驚。此時距他總統任期結束還有6個月。葉利欽哽咽著請求俄羅斯人原諒他的錯誤和缺陷,並告訴本國人民,俄羅斯進入新的千年時,應該換上「新的政治家,新的面孔和精力充沛、精明強幹的新人」。
當天早晨,葉利欽在克里姆林宮完成了這篇講話的錄音。除了他的女兒塔季揚娜和心腹顧問外,最先知道這篇講話內容的人就是錄製講話稿的電視台技術人員。葉利欽講完後,轉過身拭去眼角的淚水,旋即打開一瓶香檳酒,為攝制組成員和寥寥幾位在場的總統身邊的工作人員斟滿酒,然後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與此同時,在同一房間的一塊幕布後面,他指定的繼任人普京正在接受化妝師的化妝,為錄製他對本國人民發表的新年講話作準備。
普京的講話將在午夜時分播放,不過此前他還需要走完一些既定程序。下午兩點,普京接過了裝有發動核打擊密碼的「核手提箱」。隨後他召開了5分鐘的內閣會議,之後又召開了一次時間略長一點的聯邦安全會議。下午6點,普京簽署了就任總統後的第一個法令,宣佈葉利欽及其家人免於刑事起訴。之後他很快逐一召見了各位部長。最後,他取消了原計劃的聖彼得堡之行,一支總統車隊駛出克里姆林宮,直奔伏努科沃機場。新年伊始,普京在一個不尋常的地方有自己的計劃。
就在世界各地的數十億人或和親朋好友聚集一堂,或燃放鞭炮慶祝千禧年降臨時,俄羅斯的這位新代理總統乘坐一架軍用直升機試圖進入叛亂的車臣共和國。由於天氣惡劣,這架直升機被迫返回附近的達吉斯坦基地。這就是世人即將認識和畏懼的普京—一條硬漢,一位實幹家,一門心思打擊恐怖分子和分裂主義分子,立志重振這個國家的雄風。
就在普京乘坐的直升機與惡劣天氣搏鬥的同時,俄羅斯的電視台播放了他事先錄製好的對全國人民的講話。講話簡明扼要,表示將不會出現權力真空,並讚揚了他的前任。普京在講話裡只作了一項政策保證。如今回過頭來看這一保證,極不尋常。他說:「國家將堅定地保護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大眾媒體的自由、財產權以及一個文明社會的基本要素。」
普京讚揚的自由和權利恰恰是亡於前蘇聯,復生於葉利欽時代的自由和權利。然而不出幾年,普京即受到指控,說他本人蔑視這些自由和權利,建立了一個蘇聯解體後的專制模式,踐踏報社新聞自由,打擊敢於同他叫板的富商或任何人。
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瞭解普京所走之路的要訣,或者說要訣之一是審視他從葉利欽手中接過來的俄羅斯—一個不僅經濟上和軍事上羸弱,而且還仰賴西方接濟的俄羅斯。
葉利欽與克林頓
2000年6月,普京就任總統僅兩個月後,克林頓作為美國總統最後一次訪問俄羅斯。克林頓與葉利欽見面二十餘次,兩人建立了可以彼此互開玩笑的密切關係,這種關係被人稱為「比爾—鮑裡斯秀」。克林頓也見過普京兩次,但和大多數西方領導人一樣,除了知道普京擅長柔道,曾是克格勃的一位特工外,對他知之甚少。僅憑對普京的點滴瞭解,也足以使克林頓心存戒備。這一次他發現普京是一位不好對付的談判對手。令克林頓惱火的是,在普京眼裡,他已經是一位距任期結束不足半年的跛腿鴨總統。
普京站在高大魁梧的克林頓身邊,比他足足矮了6英吋。如同一位柔道選手一樣,普京用靈活性和技巧彌補身高的缺陷。他堅決抵制美國人的企圖—廢棄(哪怕是修改)1972年的《反彈道導彈條約》,以便放手制定一項全國導彈防禦計劃,即最早由裡根提出的星球大戰體系。《反彈道導彈條約》禁止美蘇兩國部署核導彈防禦體系。對普京來說,這是核威懾的基石。倘若一方獲准研製能夠擊落另一方遠程導彈的體系,微妙的均勢就會被打破,有防禦盾的一方或許會先發制人發動打擊。
對克林頓批評他在車臣發動的新的殘酷戰爭和整肅俄羅斯最有影響力的獨立電視台(NTV),普京不屑一顧。同時,他流露出對1999年北約轟炸塞爾維亞難以釋懷的怨恨。這一事件從根本上影響了此後10年普京對外交政策的思考。
當初空襲塞爾維亞是為了制止米洛捨維奇在科索沃進行的種族清洗。這一事件成了俄羅斯與西方關係的一個關鍵時刻。20世紀90年代南斯拉夫境內戰火紛飛時期,莫斯科支持米洛捨維奇,至少原因之一是因為俄羅斯人與塞爾維亞人有傳統的手足之情。塞爾維亞人和俄羅斯人一樣,同屬信奉東正教的斯拉夫人。
俄羅斯人和塞爾維亞人之間的「兄弟紐帶」或許被誇大了,然而毫無疑問,在克里姆林宮眼裡,米洛捨維奇試圖壓制科索沃的「恐怖主義」和分裂主義與葉利欽在車臣對付同樣問題的方式有相似之處。正如葉利欽稱車臣的叛亂分子為「匪徒」一樣,米洛捨維奇(而且一度還有美國政府)把科索沃解放軍視為一個恐怖主義團伙。鑒於俄羅斯對車臣發動了一場血腥戰爭,造成成千上萬的人死亡,大批難民外逃,它支持米洛捨維奇設法維護南斯拉夫剩餘領土版圖的完整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葉利欽請求不要打擊塞爾維亞的呼籲完全沒有人聽。莫斯科於是感到,儘管有「比爾—鮑裡斯秀」這層關係,儘管西方大談歡迎俄羅斯加入文明國家陣營,俄羅斯的話卻一錢不值。北約即將對貝爾格萊德進行空中打擊前,葉利欽同克林頓通話時會大發雷霆,有時乾脆掛斷電話。1
1999年3月23日,葉利欽的總理普裡馬科夫正在飛往華盛頓的途中。根據計劃,他將會見克林頓總統、戈爾副總統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成員。普裡馬科夫這一次訪問的使命是爭取數十億美元的貸款,以求穩定因1998年8月金融崩潰而動盪不定的俄羅斯經濟。據普裡馬科夫的助手康斯坦丁·科薩切夫說,飛機在愛爾蘭的香農短暫停留加油時,普裡馬科夫總理接通戈爾的電話,問:「你們是不是還要轟炸南斯拉夫?」戈爾回答說,「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還沒有作出任何決定。」2
這架政府專機於是再度起飛,橫越大西洋。機艙後面是俄羅斯的商業大亨和官員,邊喝伏特加,邊玩多米諾骨牌。四五個小時以後,普裡馬科夫通過充滿雜音的保密電話線路突然接到戈爾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北約即將發動空襲。普裡馬科夫立即與葉利欽通話,與駕駛員核實了是否有足夠的燃料飛回香農後,他走到機艙後面通知商人,取消此次訪問,因為此時此刻與美國人談生意極為不妥。眾人的反應很能說明問題—這些商業大亨報以掌聲,他們的愛國主義壓倒了生意經。科薩切夫說,當時的情景「令人為之動容」。下令讓正在飛行途中的飛機掉頭飛回是為了表示俄羅斯的極度不悅。此後幾天,同樣的情緒蔓延到街頭,數千俄羅斯人在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外舉行抗議活動。
一年以後,克林頓作為總統最後一次訪問莫斯科時,發現創傷仍未癒合。普京顯示出自己是一個絕不允許別人再次無視或慢待俄羅斯的人。他連續兩天批評美國單方面建立導彈防禦體系的計劃。最後一天在克里姆林宮告別會晤時,普京發出了不祥的警告,如果美國一意孤行,俄羅斯將作出「適當的」、「或許是意想不到的,很有可能是非對稱性的」反應。換言之,俄羅斯人不會去研發美國人高精尖的昂貴體系,但會採取措施令其失效。這可以是任何措施,從製造大量的核導彈使防禦盾防不勝防,到美國人的設施一旦建成,立即將其摧毀。克林頓聽完普京的說教後,轉過身對助手塔爾博特輕聲說:「我想這個人以為我第一次沒聽懂他的意思。要麼他傻,要麼他以為我傻。咱們趕快把這件事打發掉,然後去見鮑裡斯。」3
美國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離開克里姆林宮驅車去同克林頓的朋友、前總統葉利欽話別。葉利欽如今已經退休,住在自己的鄉間別墅。克林頓沒有想到,他抵達葉利欽的別墅前,普京已經給葉利欽打過電話,請他再說幾句重話。葉利欽告訴克林頓,俄羅斯不會容忍任何威脅俄羅斯安全的美國政策。聽完了對方怒氣沖沖的長篇發言後,克林頓把談話引到他本人對俄羅斯未來的關切上。克林頓的臨別之言意義非凡,反映了蘇聯解體後美國對俄羅斯的看法。克林頓說:「鮑裡斯,你真誠信仰民主,你骨子裡信任人民,你是一位充滿激情的真正的民主派人士和改革家。可我不知道普京是否和你一樣。你一定要對他留意,運用你的影響確保他繼續沿著正確的道路走下去。鮑裡斯,普京需要你,俄羅斯需要你……你改變了俄羅斯。俄羅斯多虧有了你,世界多虧俄羅斯有了你,我多虧有了你。你我兩人一起做了很多事,做了一些好事,它們會流傳下去的。而你做這些事是需要勇氣的。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比我更難。」
克林頓離開葉利欽的別墅時,轉身對助手塔爾博特說:「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鮑裡斯了,我想我們會想念他的。」
顯然,克林頓這番不無感傷的話表明,他認為在葉利欽時期,俄羅斯的國內狀況非常好,而且俄羅斯扮演了美國希望它扮演的角色。而事實是,俄羅斯的狀況並不好,而且它也不想只跟著美國人的指揮棒走。實際上,美國人懷念的是一位恭順的俄羅斯領導人,甚至對他們到了俯首帖耳的地步—普京可不是這樣的人。
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
西方對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的做法可以說是麻木不仁到了極點。西方的大公司對一個巨大的新市場的前景喜不自禁。俄羅斯政府聘請的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們敦促它以瘋狂的速度引入毫無限制的資本主義制度,對俄羅斯人民的感受以及給他們造成的後果漠不關心。葉利欽政府內的改革分子積極採納了他們的意見,為首的經濟學家蓋達爾從兩年前諸如波蘭等國家為實現經濟轉型而採用的「休克療法」中受到啟發。葉利欽授命於他「給予人民經濟自由,掃除阻礙自由企業和自由企業家精神的一切障礙」。不出幾年,數百萬的俄羅斯人陷入赤貧,而少數膽大的人和前共產黨官員搖身一變,成了身家數十億的寡頭,迅速廉價地攫取了國家資產。
毋庸置疑,在葉利欽執政時期,俄羅斯人享有自由,而且是令人目眩的自由。在俄羅斯上千年的歷史長河裡,俄羅斯人從未享有過這樣的自由。20世紀90年代的俄羅斯,可以說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在蘇聯時期積壓了70年的能量猛然釋放了出來。任何人,只要敢闖,加上手頭上有點現金,均可做個小生意,哪怕只是出售士力架和伏特加的一個街頭小攤。俄羅斯人可以自由出境,閱讀任何想看的東西,隨意發表言論,示威抗議本國的領導人。競選自由,黨派林立。國家電視台播放的節目尖刻地嘲諷時政,肆無忌憚地抨擊克里姆林宮的政策。新湧現出的私有銀行出錢贊助芭蕾舞演出和音樂會。商店裡很快擺滿了從前俄羅斯人只在外國電影裡見過的各類商品和食品。如今人們不再恐懼,對未來感到樂觀,覺得有了盼頭。無疑,這就是西方觀察家眼裡的俄羅斯。顯然,這也是克林頓所認識的俄羅斯。
然而當我翻閱昔日的筆記本和撰寫過的新聞稿時,回想起當年大多數的俄羅斯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我為英國廣播公司撰寫的報道文章講述了我在俄羅斯十年間的所見所聞和俄羅斯人的慘淡生活。
葉利欽時期的俄羅斯彷彿是一個惡棍當道的國家。在高速公路上,可以看到這些人乘坐的帶有茶色玻璃的轎車飛駛。他們一擲千金,在最高檔的餐館點成瓶的葡萄酒,對服務員吆三喝四,在價格貴得離譜的商店購物,有時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火並。俄羅斯黑手黨性質的團伙瓜分地盤和生意範圍,僱用殺手司空見慣。
英國廣播公司的辦公室位於一個購物中心。一個叫保羅·塔特姆的美國人擁有這家購物中心的一部分。因生意上的事,他與他的車臣合夥人起了爭執。一天下午5點,他走進酒店附近的地鐵站時,被人用AK–47步槍打成了篩子,而兇手始終沒有抓到。一次我開車時遇到堵車,就在我一點點往前蹭時,看到路旁有人正在搶劫。同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可憐的人趴在地上,幾個男人用槍對準他的頭。還有一次,我就餐的莫斯科的一家餐館遭到搶劫,我和其他人都撲倒在地,等待警察逮捕嫌犯。走進附近我常去的超級市場時,必須經過身穿迷彩服、懷抱AK–47步槍的保安。最初湧現出的新資本主義行業全都伴隨著暴力和恐嚇。無論是經營一家五星級酒店,還是在阿爾巴特大街上用支起的木板桌子販賣小紀念品,都需要向黑社會支付保護費。
在大城市的郊區,尤其是莫斯科,所謂的「新俄羅斯人」建造了配有游泳池、酒窖和角樓的豪宅,被圍在15英尺高的圍牆裡面。這批人只佔人口的極少數。與此同時,1992年開始的經濟改革將數百萬人拋入貧困。突然放開物價導致價格飛漲。人行道上,俄羅斯的普通百姓紛紛擺攤,出售個人物品。莫斯科市中心成了一個巨大的跳蚤市場。至今我仍清楚記得一個人,一位有著博士學位的中年科學家,擺攤出售生�蛌滷壇磥峔銗L小玩意兒。
其他科學家流落海外,尋找一份有體面工資的工作,其中很多人帶走了俄羅斯的戰略知識和機密。就在俄羅斯最需要人才的時候,一流的人才卻流失到了國外。
火車站裡到處是乞丐和無家可歸的人。莫斯科通往南方的主要火車站庫爾斯克站成了狄更斯筆下的廉價客棧,扒手和病夫比比皆是。參與過第一次車臣戰爭的截肢退伍軍人在地鐵車廂裡穿行行乞。到處是做生意的人,最顯眼的就是出售看上去可疑的烈酒和食品的小商品亭。在耗子成群的廢棄空地上,湧現出了一家家店面,販賣不適於人食用的肉食品。絕望的人把自己的存款投入各種理財計劃中,結果都打了水漂,落得身無分文。1992年,政府向每位公民發放了私有化券,初衷是讓人們用私有化券換取私有化後的企業股票。而實際情況是,數百萬人要麼將其賣掉,要麼送了人,最終落到了少數精明的企業家或國企高管手裡,造就了俄羅斯的新生資本家。
企業垮掉了,工人拿不到工資,或是拖欠幾個月後才領到工資,而且常常是以發實物的方式而不是發錢,如毛巾、肥皂、藥棉。企業之間也用實物交易。一個昔日自豪的大國接受了外國的糧食援助、來自歐盟庫存的糖和人造黃油,還有第一次海灣戰爭中美軍的剩餘口糧。一個超級大國如今淪落到行乞的地步。
1993年4月,葉利欽飛到溫哥華向克林頓求援。葉利欽指出,別忘了,民主德國結束社會主義制度曾需要1000億美元。葉利欽返回俄羅斯時,克林頓僅許諾提供16億美元,大部分還是以提供信貸或糧食援助的形式。有人不禁想,西方是否缺乏想像力。蘇聯時代的基礎設施年久失修,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德國好不到哪裡去。難道俄羅斯不需要一項重建其老舊基礎設施的「馬歇爾計劃」嗎?
西方的各家咨詢機構從西方的援助計劃中得到的好處十有八九超過了俄羅斯人。我記得採訪過莫斯科一家小麵包房的經理。她在英國一家咨詢公司接受了為期一個月的管理培訓,費用由西方政府出。她告訴我:「其實我缺的就是買一流麵包機的錢,我知道如何管理我的公司!」
俄羅斯因社會轉型受到沉重打擊。人們突然喪失了自己的國家:蘇聯曾是一個由15個共和國組成、擁有2.5億人口的國家,如今四分五裂了。2500萬俄羅斯人突然發現自己成了外國居民,陷入所謂「似在國外」的境地。西伯利亞的居民再也不能到克里米亞(如今位於烏克蘭)度假去了,甚至連莫斯科也去不成了,因為買不起機票。一次我去西伯利亞,吃驚地聽到當地人稱俄羅斯的歐洲部分為「大陸」,好像他們被遺棄到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個孤島上。
我幾乎看不出克里姆林宮聘用的西方顧問曉得如何解決這個陷入紊亂的國家的問題。西方各國政府似乎沒有注意到俄羅斯的混亂局面,抑或是根本不關心。他們只關心建立資本主義制度的前景,而不在乎這會造成什麼樣的短期後果。西方的公司只看到自己的產品有了一個龐大的新市場。電視節目裡每隔一個廣告,就會有一句奇怪的俄語「來自寶潔」,就像是一句新政治口號。我心想,俄羅斯人一定聽膩了這句話。它天衣無縫地取代了過去的政治口號,可它許諾的不是一個美好的未來,而是沒幾個俄羅斯人買得起的洗髮液和尿不濕。
成群身穿筆挺西服的美國咨詢顧問四處奔波,讚許地談論下諾夫哥羅德州的私有化項目及其年輕的改革先鋒分子。伏爾加河畔舊稱高爾基的城市率先向普通百姓出售大量國有資產。在很多方面,這種做法的確激勵了人民。我記得去過一次拍賣會,看到一些渴望自己做買賣的俄羅斯人仔細查看195輛破舊不堪的國有卡車和麵包車,隨後競相報價。對我來說,我想對很多俄羅斯人來說也同樣,看到如此多的外國人指導改革過程讓人感到不對勁。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令人感到美國似乎正在甩賣俄羅斯。
對於趕上浪頭的人,如合夥買下商店自行經營的商店員工「互助會」,出售國有資產確實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變成店主後,為了千方百計地吸引顧客,商店員工開始滿腔熱忱地改造自己的商店,很快前蘇聯時期買東西難的局面為之一變。然而對於櫃檯對面的買主,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由於物價飛漲,他們的儲蓄和養老金所剩無幾。人均壽命直線下降,酗酒人數增加,成千上萬的江湖醫生、巫師和「行善女巫」應運而生,乘人之危藉機撈錢。
之後又有了車臣戰爭。葉利欽曾鼓勵俄羅斯各地區行使自己的權利,然而位於北高加索的一個穆斯林小共和國車臣竟然宣佈自己獨立。如果認可車臣獨立的話,有可能會造成一個先例,導致俄羅斯聯邦的解體。於是1994年12月,葉利欽下令出兵車臣。結果是一場災難,數千缺乏訓練的俄羅斯士兵死於戰爭。成千上萬的車臣人要麼被打死,要麼背井離鄉,逃到臨近的其他共和國。首府格羅茲尼淪為一片瓦礫。車臣人心懷仇恨,走向極端主義,復活了蘇聯時期沉寂一時的伊斯蘭教信仰。成千上萬的人加入了分裂主義的民兵隊伍,最終迫使俄軍撤出自己的國家。這是一次使俄羅斯顏面盡失的失敗。1996年底,車臣已經獲得了事實上的獨立,叛亂分子同時開始對俄羅斯本土發動恐怖主義襲擊。1995年夏,他們在南部城市布瓊諾夫斯克的一家醫院扣押了1000多名人質。當局試圖衝進醫院解救人質(至少造成130多人死亡),但後來又讓扣押人質的人逃之夭夭。
1996年初,葉利欽的聲望降到了最低點。不僅他推行的改革不得人心,而且車臣戰爭以災難告終,總統本人也因多次在公開場合喝得醉醺醺而令人難堪。毫無疑問,當年夏天的大選若是公平的話,共產黨領導人久加諾夫會當選為總統。然而該國的新寡頭—擔心共產黨重新上台後會失去自己新攫取的財富的億萬富商—結成一夥,確保了葉利欽起死回生。正是這批人在1995年實行的「貸款換股權」方案中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攫取了俄羅斯最大的一些國有產業部門,包括主要的石油和天然氣儲備。作為交換,他們出資搭救兩手空空的政府。如今他們出錢大力贊助葉利欽的競選活動,在自己擁有的國家電視台一邊倒地支持葉利欽。葉利欽順利當選,西方終於鬆了一口氣。在克林頓和其他西方領導人看來,俄羅斯的「民主」和「自由市場」得到挽救。對他們來說,這才是頭等大事,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大多數西方領導人感受不到作為個人,也作為一個民族的俄羅斯人遭受的心靈創傷。對於這種創傷,普京遠比他們懂得多。
美國學者斯蒂芬·F·科恩寫道,當時美國的流行看法是,「自從1991年底蘇聯不復存在後,俄羅斯成了一個有意願,也有能力轉變成為一個美國複製品的國家」。4
姑且不論鑒於巨大的文化和歷史差異,俄羅斯恐怕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美國的一個「複製品」。實際情況是,俄羅斯人毫無思想準備,甚至來不及適應民主。
早在1965年,蘇聯時代著名的詩人和歌手弗拉基米爾·維索斯基就預見到這種迷惘。當時,他只能憑空想像擺脫了社會主義緊身衣後會是什麼情形:
昨天,他們給了我自由,
可自由對我到底有什麼用?
西方人假定,俄羅斯人完全知道如何利用他們的自由,似乎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好像俄羅斯人就是美國人,只不過被迫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生活了幾年而已。一旦去掉枷鎖,再有一個自由市場,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克林頓手下制定了第一個援助俄羅斯計劃的俄羅斯問題顧問承認:「也許我們美國人對蘇聯社會的看法過於褊狹,高估了俄羅斯人想按照美國規則生活的願望。我們當初的假定是,轉型會很快,混亂也會很快過去,代之以正常生活。順便說一下,混亂也沒有被看做混亂,而是轉型期。」5
然而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人發現自己非但沒有成為資本主義浪潮的弄潮兒,反而被它吞沒。此外,俄羅斯人對外國人教他們如何「開化」極其反感。不錯,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根基極淺,大多數俄羅斯人毫不費力地就將其丟棄了。然而他們並沒有丟棄早於社會主義時期之前就有的、深藏在俄羅斯人內心深處的某些思維方式。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我們經常聽到俄羅斯人對失去蘇聯時期的「集體感」感到惋惜。「集體」意識不是蘇聯時期的發明,而是扎根於俄羅斯的歷史中。但現在,它同西方強加給俄羅斯人的個人主義倫理觀念發生了衝突。
以上我描述了一幅暗淡的圖景,也許比總體形勢還要暗淡,因為毫無疑問,葉利欽當政時期俄羅斯也獲得了極大的成就,令人極為歡欣。然而正是90年代生活中的這些陰暗面—經常被西方所忽視—日後成了普京播種他觀點的沃土。
從筒子樓到克里姆林宮
這是一本講述普京執政的書,而不是一本傳記。然而稍微回顧一下他的早年生活會給人以啟示。普京過去的背景以及走向最高權力的道路,為他日後成為總統後自相矛盾的做法提供了線索:一個不相信民主的民主分子;一個對西方一知半解、主張西化的人;一個信仰自由市場,但世界觀形成於社會主義時期的人;一個對俄羅斯抱有堅定的信念,用一個前克格勃特工冷酷無情的眼光審視祖國「敵人」的人。
1952年,普京出生於列寧格勒,一個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夷為瓦礫、仍在重建中的城市。「二戰」期間,列寧格勒遭到德國人長達900天的圍困和轟炸。普京的童年是在一個居民筒子樓裡度過的。他家有一間住房,和其他家庭共用廚房和廁所。很多俄羅斯人對過去住筒子樓的經歷有著甘苦參半的記憶。一方面,居住條件惡劣,沒有獨立衛生間,也沒有熱水,樓梯井口處耗子亂竄。另一方面,各家住在一起以及參與戰後重建的共同經歷加強了當年樂觀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青年時代,普京的思維方式完全受到蘇聯時期宣傳的影響,他並非出生於一個持不同政見或知識分子家庭。這樣的家庭或許會收聽外國廣播電台的廣播,或談論反政府的話題。上學期間,普京學到的是:西方是一個邪惡的地方,資本家剝削工人,並且對蘇聯磨刀霍霍。老師告訴他,在共產黨的英明領導下,蘇聯人過得比西方人幸福多了。普京滿12歲時,斯大林死後赫魯曉夫時期的短暫「解凍」已經結束,因此他的中學時代是在勃列日涅夫當政時期度過的。這段時期的特點是蘇聯更加好戰,與西方對抗,政治壓迫和意識形態僵化。正是在這一時期,年輕的普京對加入共產黨的執政機器—克格勃—顯露出興趣,而直到1975年他從列寧格勒法學院畢業後,這一願望才得以實現。
普京稱,他甚至沒有想過斯大林時代克格勃的前身內務人民委員會(NKVD)造成的全民恐怖。他說:「我對克格勃的看法源於講述特工人員的浪漫故事。完全可以這樣說,我是蘇聯愛國主義教育的產物。」6
不過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普京作為克格勃的一名特工在列寧格勒工作的10年裡,將會清楚地瞭解到克格勃在做些什麼。正是在這段時期內,克格勃把異見人士投入勞改營或精神病院,沒收外國刊物,干擾外台廣播,完全控制本國人與外國來訪者的接觸,嚴格審查極少數獲准出國的蘇聯公民,想盡辦法協助共產黨對全社會實行完全的控制。在國外,克格勃的任務是顛覆西方民主政府,偷竊軍事和產業機密,向發展中國家傳播社會主義並協助東歐的「兄弟社會主義國家」壓制不同政見。我們不確知這些年裡普京做了什麼,不過從他幹過反間諜工作以及在列寧格勒監視過外國人可以推測,他完全獻身於社會主義事業,並對受到西方顛覆的危險保持警惕。時至今日,普京對那些「背叛祖國」的人仍然嗤之以鼻,對和他一樣選擇了特工這一行的人充滿敬意(2010年,他親自歡迎在美國暴露身份的10位俄羅斯特工回國)。
普京的一位朋友回憶說,當年他問年輕的普京,在列寧格勒的克格勃機構裡都幹些什麼時,普京神秘兮兮地說:「我是一個交際專家。」
1985年,普京晉陞為少校,被派往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民主德國從事情報工作,工作地點在德累斯頓。據普京講,他負責「政治情報」—招募線人並收集有關政治人物和「頭號敵人」北約組織的情報。此時,普京多半仍是蘇聯意識形態的信徒,而且未直接接觸過西方國家。他也未親身經歷過在戈爾巴喬夫推行的改革和開放政策下蘇聯的覺醒。
就在莫斯科的各家報紙和劇院打破昔日的蘇聯形象、逐漸丟棄將西方妖魔化的陳詞濫調時,普京卻被派駐在社會主義陣營中對內壓制最嚴厲的國家之一。直到最後一刻,民主德國領導人昂納克都在抵制從莫斯科吹來的改革之風。然而,此後普京目睹了民主德國局勢的日益動盪。1989年下半年,柏林牆終於倒塌。共產黨政權宣告結束前幾周,和平變革恰恰始於德累斯頓。就在普京的眼皮底下,示威者走上街頭遊行抗議。
俄羅斯的這位未來領導人因而有近水樓台之便,親眼目睹了社會主義的終結。雖然他錯過了戈爾巴喬夫在國內推行的革命,但親眼看到了東歐人如何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擺脫了蘇聯的軌道。作為克格勃特工,他的工作還包括研究北約的可能反應。因而,普京將會完全知曉在德國統一過程中據說由美國國務卿貝克向戈爾巴喬夫作出的口頭保證,即北約不會借東歐劇變之機向前蘇聯陣營擴張。
民主德國共產黨結束執政,還有蘇聯在民主德國的太上皇地位結束時,普京在他位於德累斯頓的辦公室裡瘋狂地焚燒掉一切最敏感的文件,甚至不得不揮舞手槍,嚇退一夥想衝進來搶劫的人。此前他們已經洗劫了民主德國秘密警察的辦公室。日後普京說,他可以理解這夥人對民主德國秘密警察的仇恨。「他們受夠了秘密警察的絕對控制。整個社會沒有人不生活在恐懼之中,在他們眼裡,民主德國的秘密警察是魔鬼。」(無人知曉,普京是否意識到,在俄羅斯人眼裡,克格勃和民主德國的秘密警察是一丘之貉。)
對普京來說,整個事件中最令他不安的是,就在憤怒的人群擠在門前,他打電話向德累斯頓的蘇聯駐軍司令求救時,他得到的答覆卻是,沒有莫斯科的批准,他們愛莫能助。普京說,「然而莫斯科始終沉默。我感覺,國家已不復存在。任何人都能看出,蘇聯病了,而且患的是一種稱為癱瘓的致命絕症—權力的癱瘓。」普京說,他知道蘇聯靠鎮壓和鐵絲網對半個歐洲的控制不可能持久。但他承認,他對蘇聯失去影響力耿耿於懷,認為這是國家的恥辱。「我們就這樣拋棄一切,一走了之。」
就在此時,普京的生活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使他首次接觸到了一些與他童年時代、在校讀書和在克格勃工作期間的信仰格格不入的觀念。1990年1月,普京從民主德國返回家鄉列寧格勒—這座城市很快將更名為聖彼得堡。最初他保留著在克格勃的編制,但在列寧格勒大學的外事部門找到一份工作,隨後擔任列寧格勒市議會議長、前經濟學家安納托利·索布恰克的助手。索布恰克是改革時期思想最解放的理論家之一,很快就當選為聖彼得堡市長。1991年6月,他讓普京執掌該市的外事部門。當時聖彼得堡市正爭取成為一個主要的金融和投資中心。沒過多久,索布恰克任命普京為副市長。
於是這位前「蘇聯愛國主義教育培養出的完人」不僅接觸到索布恰克對民主的看法,而且掉進了他不熟悉的西方貿易和金融的奇妙世界。1991年8月,共產黨內的頑固派(包括普京的上司克格勃領導人克留奇科夫將軍)發動了一場針對戈爾巴喬夫的政變。據普京講,當時他就在索布恰克身旁,鼓勵群眾支持民主,抵制政變。日後普京說,他認為發動政變的人阻止蘇聯走向解體的初衷是「崇高的」,然而結果卻適得其反。1991年底,蘇聯解體。對於普京,這是一個分水嶺。「我參加克格勃時信奉的一切理想和目標轟然坍塌。」
普京擔任副市長時的工作並非沒有引起爭議。在一次涉及進口食品的醜聞中,該市議會的議員試圖以腐敗罪名將普京免職,但未遂。然而1996年索布恰克因敗選下台,普京也成了閒人。
靠著運氣和關係,普京很快到了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宮的官僚機構裡步步高陞。71997年3月,他出任葉利欽總統的辦公廳副主任。1998年7月,被任命為克格勃的繼承者聯邦安全局的局長。1999年3月,他又兼任聯邦安全會議主席。
他的後台是被稱為「家族小圈子」的一夥人,即葉利欽總統的親密顧問,其中有他女兒塔季揚娜,前總統辦公廳主任(日後成了塔季揚娜的丈夫)瓦倫丁·尤馬捨夫,現在的總統辦公廳主任亞歷山大·沃洛申和能量極大的商業寡頭鮑裡斯·別列佐夫斯基。別列佐夫斯基擁有俄羅斯國家主要電視頻道全國電視網(ORT)49%的股份,而且是實際的控股人。
1996年,這個家族小圈子策劃了葉利欽的連選連任。時隔不久,他們又很快作出安排,確保普京出任總理,目的是最終讓他作為葉利欽的接班人出任總統。普京的忠誠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為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領導者,普京阻止了對據說牽扯到葉利欽家族成員和克里姆林宮高級官員的重大腐敗和洗錢案件進行的調查。(其中一名官員帕維爾·博羅金被指控在修繕克里姆林宮期間侵吞巨額公款,而正是此人將普京從聖彼得堡調到莫斯科,給了他政府中的首份工作。)普京還幫助他的前恩師索布恰克逃避因腐敗罪名而被起訴。
日後證明,忠誠是普京的一大性格特徵。正如他因忠於家族小圈子而受到犒賞一樣,一旦當上總統,普京將重賞那些忠於他的人,同時懲罰與他作對的人。他沒有讓家族小圈子成員失望。2000年普京出任代總統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簽署了一項法令,使葉利欽及其親屬免於刑事起訴。
1999年夏,葉利欽的小圈子派別列佐夫斯基去見普京,提議他擔任總理。當時普京正和家人在法國的比亞里茨海濱度假。普京謝絕了,顯然是擔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勝任這一職務。然而他返回莫斯科後,葉利欽不允許他說「不」。8
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一年裡,普京著手處理了一些日後對他的思維方式產生了深遠影響的事件。1999年3月,原蘇聯陣營的匈牙利、波蘭和捷克共和國加入了北約。無論美國許諾戈爾巴喬夫北約不會東擴的傳說(美國官員堅決否認作過這一許諾)是否屬實,俄羅斯都認為這是一個軍事聯盟開始向它的邊境作不必要的、具有威脅性的推進的第一階段。此後10年普京執政期間,北約東擴問題始終揮之不去。
北約擴大後僅11天,即開始了對塞爾維亞的空中打擊。由此產生的一系列反響本章前面已經講述過。8月,過去兩年半以來一直陰燃的車臣問題突然躥出火舌,點燃了普京的心中怒火,此後很多年,他在國內外的一系列舉動均來自這股怒火。打擊恐怖主義成了普京朝思暮想的目標。
自從1996年底俄羅斯軍隊撤出車臣後,該共和國一直享有事實上的自治,越來越無法無天。民選的政府無力約束諸如薩爾曼·拉杜耶夫和沙米爾·巴薩耶夫這樣的軍閥,後者在幕後參與策劃了布瓊諾夫斯克市的人質劫持。綁架事件司空見慣。在6名紅十字會工作人員遭到殺害、4名電信公司員工被綁架後,外國人幾乎不敢再去車臣共和國。伊斯蘭宗教極端主義在此地生根,一些軍閥同中東地區的恐怖團伙建立了聯繫,包括基地組織。
1999年8月7日,巴薩耶夫和沙特阿拉伯出生的一個伊斯蘭教主義者伊本·哈塔卜率領1500人對鄰近車臣的達吉斯坦發動了精心策劃的進攻,目的是在那裡建立一個伊斯蘭國家。這也是在俄羅斯北高加索地區建立一個大伊斯蘭國家的第一步。這次襲擊一下子把普京推到最高權力的位置上。第二天,葉利欽任命他這位行事果決的安全部門領導人出任總理,處理車臣問題。
普京從默默無聞一躍成為國家未來的領導人令人愕然。在當時的俄羅斯,幾乎鮮有人知道普京是誰,政治精英同樣對他知之甚少。然而在此後的幾個月裡,普京展示了俄羅斯的一副新面孔—在對付車臣恐怖分子日益猖狂的襲擊時精力充沛、態度強硬而且毫不手軟。
9月份,在兩周之內,布瓊諾夫斯克市、莫斯科(兩次)和伏爾加頓斯克市的居民區內發生了4起爆炸事件,將近300人被炸死。俄羅斯指責說是車臣人幹的。這些爆炸事件再加上對達吉斯坦的入侵,給普京提供了發動第二次車臣戰爭的口實,如果他需要一個借口的話。9月12日,普京會晤克林頓時,激動地畫了一幅車臣地圖,講述了他準備消滅分裂主義分子的計劃。之後他對記者惡狠狠地說:「這些傢伙不是人,連畜生都不如。如果是畜生,也是窮凶極惡的畜生。」
鑒於居民樓被炸恰好使普京有了一個借口開戰,借此提高自己的威望,一些俄羅斯人認為,爆炸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干的。俄羅斯境內關於各種陰謀的小道消息滿天飛,且多荒誕不經。如果都信的話,歷史都要改寫。然而在梁贊市的第五次爆炸事件令人疑心重重。根據密報,警察在一個居民區樓群的地下室裡發現了三口袋白色粉末,挫敗了一次陰謀。警方證實白色粉末是炸藥,而且還帶起爆器。幾個口袋被運走時,數千居民被疏散。普京本人表彰了及時發現有人將這幾個口袋運進居民樓的人,誇他們警惕性高。然而當涉嫌安置炸彈的嫌疑犯被逮捕時,他們的身份卻被證實是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特工。該局的局長稱,這是一次「演練」,以測試公眾的反應—那幾個口袋裡裝的是白糖。然而梁贊市當地的聯邦安全局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演練,並發表聲明對此表示驚訝。
此外,居民樓爆炸案還有幾處疑點。例如,國家杜馬議長向議會宣佈,9月13日伏爾加頓斯克市才向他匯報了爆炸事件。而莫斯科發生的兩起爆炸案中的一起也發生在同一天,但早於伏爾加頓斯克爆炸案三天。難道事先對所有這些策劃中的爆炸事件知情的某人把日期搞混了?然而在俄羅斯,對這些事件展開的調查受到阻撓,針對爆炸事件提出的疑問令克里姆林宮怒不可遏。不僅如此,試圖查明事情真相的一個獨立委員會的兩名成員被暗殺,第三個成員死於一次交通事故。該委員會的律師被捕後被投入監獄,罪名是非法擁有武器。2006年,調查過這些爆炸事件的記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和前克格勃特工亞歷山大·利特維年科雙雙遇害。
發動第二次車臣戰爭是為了一雪俄羅斯在第一次車臣戰爭中敗北的恥辱,同時遏制普京眼中的伊斯蘭分子對俄羅斯全國的威脅。普京的一名心腹顧問匿名告訴我,普京擔心,他這個總理可能當不了幾個月就要下台(如同他的幾位前任一樣)。他想趁自己在台上的機會防止俄羅斯走向解體。「車臣人入侵達吉斯坦是匪徒發出的一個信號,顯示他們會得寸進尺,沿著伏爾加河侵入俄羅斯聯邦其他的伊斯蘭共和國,如巴什科爾托斯坦和韃靼斯坦。」
我從未聽到普京(或俄羅斯的其他領導人)談起過車臣人民實實在在的怨恨。斯大林時期,他們被大批逐出自己的家園,流放到中亞地區。蘇聯時期,車臣的文化和語言又被淹沒在俄羅斯人的海洋中。幾乎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正是1994年俄羅斯出兵車臣導致車臣人走向激進,助長了宗教極端主義。第一次車臣戰爭前我去車臣共和國時,根本看不到宗教極端主義者的影子。正是這場戰爭以及俄羅斯軍隊的所作所為將原來的分裂主義分子轉變成懷有信仰的恐怖主義分子。由於沒有看到這一點,普京重點戰火的結果必然是雪上加霜。
普京很快讓世人領教了他的鐵嘴鋼牙和直言不諱—這些成了他的一大特點。9月24日,當有人問到第二次車臣戰爭的殘酷時,普京回答說:「無論恐怖分子在哪兒,我們都要窮追到底。他們如果在機場,就在機場幹掉他們。如果—請原諒我的用語—在廁所抓到他們,就在廁所消滅他們。沒什麼好講的。」
普京發動的這場戰爭很快使他不再默默無聞,但他還不是俄羅斯深孚眾望的政治家。他的前任之一普裡馬科夫任總理時,公開譴責葉利欽小圈子成員的腐敗,宣佈自己打算競選總統。他同前莫斯科市長盧日科夫一起組建了一個政治集團—「祖國—全俄羅斯」聯盟,一切跡象顯示他在12月份的議會選舉中很有希望勝出,從而為他參加定於6月的總統選舉提供了一個跳板。
就在此時,別列佐夫斯基介入選舉,以確保家族小圈子的候選人普京贏得大選。別列佐夫斯基控制的全國電視網完全倒向普京,同時對普裡馬科夫和盧日科夫極盡污蔑之能事。別列佐夫斯基將一個有名的節目主持人謝爾蓋·多連科攬入旗下。此人擅長報道醜聞和桃色新聞,以發表褊狹評論著稱。別列佐夫斯基樂得讓多連科炮轟普裡馬科夫。後者任總理時,曾派人搜查過他開辦的公司,威脅要把他這樣犯有經濟罪的商人投入監獄。每天晚上,俄羅斯最大的電視頻道無休止地評論普裡馬科夫的年邁體弱和盧日科夫的腐敗,同時頌揚普京在車臣的英雄事跡。
與此同時,小圈子裡的人—別列佐夫斯基、尤馬捨夫和塔季揚娜·季亞琴科在葉利欽辦公廳主任沃洛申的別墅秘密碰頭,謀劃組建一個支持普京的政治組織。9月份,距國家杜馬大選還有三個月時,一個叫統一俄羅斯黨的新政黨誕生了。這是一個沒有根基、沒有指導思想,可以說也沒有任何政策的政黨—只有支持普京這一條,不過得到了別列佐夫斯基控制的全國電視網和他擁有的其他幾家報紙的大力支持。12月19日,統一俄羅斯黨贏得的選票幾乎是「祖國—全俄羅斯」聯盟的兩倍。現在萬事俱備,只等葉利欽在新年前夕宣佈辭職,把權力移交給他的總理和既定接班人。
國家杜馬選舉後的第二天是「契卡日」。作為前蘇聯時期傳統的延續,俄羅斯大多數行業在日曆上均標出這麼一天,用於紀念國家現在和昔日的秘密警察(早年叫契卡)。一大早,普京將一塊牌子重新釘在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總部的一面牆壁上,以紀念普京加入克格勃時該機構的首腦安德羅波夫。葉利欽去蘇聯化時期,這塊牌子被摘掉了。在當晚舉行的盛裝舞會上,總理對自己當年的老同事發表了講話,開玩笑說:「我向諸位報告,聯邦安全局秘密安插在政府部門內的一批特工幹得很順利,正在執行首期任務。」
下一期馬上就要開始了。10天後,葉利欽辭職,普京出任俄羅斯最高領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