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情愛 第58節 :奇跡產生
    易敏之的病還處在觀察期。時間一長,大家的心也倦了,常來醫院的還是剩下張維和林霞,其他人則慢慢地習慣了。林霞自願照顧易敏之,因為他對易敏之的飲食起居已經很熟悉了,易敏之也對林霞習慣了,再加上他本來就對林霞挺有好感。林霞的性情本來就是那種隨遇而安的人,也喜歡平靜,易敏之和她聊天的時候,常常能發現林霞的一些聰慧來,便誇獎林霞。林霞卻說了實話:

    「易老師,我上你的研究生,一則是因為現在報哲學專業的人很少,好考;二則我也沒有找到好工作,又不想馬上工作,還想再學習幾年;第三,我是覺得能上你的研究生也是一種光榮。你可不要對我抱什麼大的希望,我既不想成為什麼哲學家,也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神經病,我就想活得安穩一些,平靜一些。」

    易敏之笑了,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就喜歡你這種坦誠的性格和平素的心態,這樣最好,你這樣的人離幸福已經不遠了。」

    兩人的心越來越近,林霞發現自己已經慢慢地有些愛上易敏之了。一次,易敏之要上衛生間,當時沒有男生,林霞一時找不著人,就只好硬著頭皮扶易敏之到衛生間,然後又幫他方便。那是一個難關,那一天以後,她覺得和易敏之之間突然間近了一步,易敏之也不再迴避她。

    一天夜裡,只有林霞一人值班。本來還有吳用,吳用正和一個本科女生談戀愛,吳用的女朋友說醫院旁邊有個影劇院,正在放《畢業生》,想去看。林霞就說:「你們去看吧,索性就看個通宵吧!」吳用不好意思地走了。林霞一個人先是坐在沙發上看易敏之吊液體,後來叫護士拔了針,就睡下了。她睡在易敏之旁邊的那張床上。她想:這個男人如果再小二十多歲該有多好!或者說不小也行,但能活著該有多好!她莫名其妙地總是想起在沒有上易敏之研究生以前別人對她說的話:

    「易敏之啊,你上他的研究生啊?聽說那個人快六十歲了還是那麼風流倜儻,給女孩子寫情書。」

    「我見過他散步的情景。他一個人悠閒散漫地走著,口裡叼著一支煙,有時會心不在焉地抽一口,彷彿他正在思索一件天大的事,因為他對旁人視若無睹。他的臉上一會兒飄過一朵憂傷的愁雲,一會兒又碧空萬里。他有時駐足於路邊的樹木和花草,彷彿在和它們對話問好似的。他從我的身邊慢慢地飄了過去。那時正好是黃昏,他就朝夕陽那邊邁過去,彷彿要和那太陽一起隱去。他給我的感覺是不食人間煙火,是一位在人間飄遊的大神。」

    那時,她也想過,要是這個人給她寫一封情書,也是一種榮耀,但後面那個人對易敏之描述的場面是永遠也無法在她心中抹去的。自從見了易敏之後,她一直在尋找那個感覺,她沒有找到。生活中的易敏之實際上很現實,是一個人,絕對不是一個神。他甚至很懶,穿的衣服也常常是她和楊玲幫著洗的。然而最近以來,在她和易敏之長久的接觸中,特別是聽他談人生時,又彷彿看到了那個理想中的易敏之,又看見他在黃昏中漫遊的情景。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溫柔的感情來。

    她側過身子,仔細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男人。他快要死了,他的心很平靜,他在等待著死亡的來臨,在靜靜地忍受著痛苦享受著這痛苦的來臨,他視此為人生的大境界。他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快要離開她了。她想到這兒時,突然間坐了起來。她不想讓他死。這一段時間來,她覺得他幾乎成了她的精神,成了她空虛的內心上飄來的一片蔚藍色的大海,成了她的依靠。她必然要拯救他,哪怕一切都是徒勞也要試試。

    她下了床,拿了個凳子,坐在易敏之的身邊。她把手輕輕地放在易敏之的手上,她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而那顆心就在手上。為了摁住那顆狂跳的心,她把另一隻手趕緊拿過來,用兩隻手握住了易敏之的手。壓住了那顆快要飛走的心。

    易敏之沒有醒來,沒有醒來的易敏之在林霞平靜地離開他時臉上多了兩行清淚。

    這一切,張維並不知道。

    易敏之在醫院裡住了二十天後,醫生突然告訴張維,易敏之的病在好轉。這個消息使他們精神大作。易敏之笑著說:「我說過,我一定要跟病魔鬥一鬥,看,他這不讓步了。」

    林霞笑著說:「你別得意,來吃飯吧!」

    易敏之聽話地吃了。張維因為已經習慣了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生活,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又住了兩周,醫生說,可以出院了,在家慢慢治療可能效果更好些。出院的那天,李寬親自來接易敏之。易敏之的研究生都來了。

    奇跡就這樣平靜地發生了。醫生說,是易敏之的意志戰勝了病魔。但醫生還對張維和李寬等悄悄地說,這只是暫時的,一定要保持好的勢頭,否則還會重犯。

    出院後的易敏之需要人照顧,林霞主動承擔了這份重任。誰都意識到易敏之和林霞之間已經很不尋常,只有張維沒有發覺。張維覺得他和林霞對易敏之是真心的,現在也只有他和林霞來照顧易敏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張維幾乎每天都要去看易敏之,和易敏之交流心得。張維沒有發覺易敏之和林霞之間的事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他一直和易敏之之間有思想上的鬥爭,他的思想最近一直處於亢奮狀態,除了思想,他對一切都視而不見。自從易敏之出院後,張維和易敏之的對話更加激烈了。張維已經漸漸地對易敏之起了反抗之意,時不時地在將易敏之的軍。張維覺得易敏之的寧靜是一種避世,易敏之則對積極入世的思想進行猛烈抨擊,彷彿兩千多年前的那場論戰又上演了。易敏之大多談的是感受,是他自己的人生感受,但張維認為是他向命運投降。張維對易敏之漸生失落感,而易敏之對張維卻說:

    「看來,你必須得親身體驗人世間的苦難,才能明白我說的道理。」

    張維回應道:「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我現在認為我並沒有經歷什麼苦難,相反,你所認為的那些苦難對我是一種幸福。不錯,你的純粹的生活是一種詩,是一種境界,是中國古人所崇尚的神性生活,但我覺得它是消極的,是一種悲觀主義,它是一種退守,一種純個人的生活。但這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啊!物慾橫流,物慾至上,跟禮崩樂壞的年代有什麼區別?我們是這個社會的精英,是倖存的思想者和精神的固守者,如果連我們都退到個人的小圈子裡,這個社會還有什麼希望?」

    易敏之淡淡一笑:「張維,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想不想聽我的想法?人世間本來沒什麼戰爭,只有和平,這是道之根本,然而是什麼導致了戰爭?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欲,一樣是智慧。自古以來,人們對慾望的討伐已經夠多的了,可是,戰爭還是沒有斷絕,究其原因,還有另外一種東西在起作用,即智慧,也稱為思想或信仰或精神,等等。你知道中東為什麼從古至今一直烽火連綿嗎?因為信仰。一部分人認為自己信奉的是真理和正義,認為其他的人信奉的是邪惡,於是為了正義,便起了戰爭。而被討伐的那部分人呢,他們卻認為自己信奉的也是真理,是正義。

    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應該在這地球上消失。那麼,讓誰來判決誰是誰非呢?肯定不是他們當事人,應該是第三者。於是,第三者就出現了,如美國。但第三者有這個資格嗎?肯定也沒有。雙方是絕對不會相信第三者的,因為他們只信奉他們自己的真理,哪會相信別人的道理呢?於是,就出現一個問題,誰是真正的判決者。答案只有一個,誰成為強者,誰就是勝利者。但我們最終發現,沒有絕對的勝利者,也沒有絕對的失敗者。沒有一種思想不被人推翻,也沒有一種思想不被人重新挖掘並翻新。思想跟這世間的物一樣,都在不斷地變化之中。所以,我們不必強求誰認同誰,只求我們自己與那不可能出現的上帝能夠保持相對的一致。」

    「那我們也應該把這種和平的思想傳播出去,讓更多的人接受。」張維還是不服,雖然他能理解易敏之的說法。

    「我對天下已經不感興趣。」易敏之有些不悅了。

    張維失望地走出了易敏之的家,看見夜空中一片混濁。城市的夜是人為的,沒有星光,更沒有流星,只有讓人煩躁的人造光。城市的夜是紅的,讓人只想到慾望。他想起家鄉的夜的深邃,那是種讓人平靜的圖畫,充滿了神秘和奧妙,充滿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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