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情愛 第47節 :不信宗教
    老吳笑了笑,說:「我曾經也是這麼看的,我總覺得我們是幸福的,生活有質量,那些人是不幸福的,生活在艱難困苦中,但是生活了一輩子才知道,實際上,每種生活都有它的價值。我老伴總是問我,你老是說幹這幹那,你能幹啥?能改變世界嗎?不可能,即使你改變了世界,又能怎麼樣?死的時候你能帶到墳墓裡去?不可能,所以,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開心,無愧於世就行了,幸福是你自己感覺的,幸福是不能用價值來判斷的。你說那些人沒感受嗎?有,他們很容易滿足,知足者常樂,常樂者是幸福的。」

    張維回到宿舍,他找出了一個日記本,把幾年前寫的日記用膠水粘了起來,然後重新開始記日記。老吳的話引起了他的思考。

    第二天,謝阿姨白天休息,晚上值夜班。老吳下午轉悠到了張維的宿舍,要和張維一起下象棋。陽光從窗外斜斜地注入,世界寂然無聲,陽光下溫暖至極。突然有一種天荒地老、與世隔絕的感覺,一種在內心中久違的感覺。談話很淡很輕很遙遠,彷彿在另外一個世界。下著下著,張維就覺得這情境在什麼時候做夢時經歷過,一模一樣。他給老吳說了,老吳一聽,很激動:

    「啊呀,我給你說,我年輕時也常常有這種感受,我給別人說,別人罵我是唯心主義,我就不敢說了。我還給你說,我老婆的夢很靈的,我岳父去世時,她做夢她們家的一面牆倒了。當時她說她們家肯定出事了,我說她迷信,可是她心裡急,第二天我們就收到了急電,我岳父死了。反正她做夢如果看見大便,最好是自己沾上了,我們家就會來錢;如果她做夢看見誰正在大便,第二天我們家就要出錢。你們老家是不是也有這種說法?」

    「是的。我一直在想,人們說,人的白天的活動是人的真實活動,晚上的夢只是人的休息活動,是虛幻的,可我總想,人的夢也許是人的另一種存在,與現實——這是我們所認為的現實——是不一樣的存在,有時它與現實交融,有時它與現實分離,獨自存在。我覺得,人的物體存在是一種存在,而精神存在也是一種存在,不然的話,當我們做了一晚上的夢以後,第二天為什麼會感到疲憊呢?」

    他們談得很投緣,快到五點鐘時,老吳說:

    「我們倆還挺投緣的,走吧,晚上還到我家去吃飯,咱們再聊一聊。」

    張維也很高興,到了老吳家。謝阿姨已經把飯做好了。三個人吃過後,張維要洗碗,謝阿姨說什麼也不行。老吳過來說:「算了,就讓張維洗吧!以後,他就給我們洗鍋。」

    謝阿姨笑著走了,張維到廚房裡洗著鍋碗,一種家的感覺襲上心頭,心想,如果這是我的家就好了。洗完了鍋碗,發現老吳又擺上了酒。老吳不怎麼催張維,只讓他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兩人看著電視又接著下午的話題聊起來,聊著聊著怎麼聊到佛教上了,於是兩人就宗教的話題談起來。老吳說:「人活著總得信仰什麼,否則人的精神支柱就沒了,幹什麼都沒勁。」

    張維就把自己的困惑對著老吳一股腦地發洩出來,他從自己的退學到自殺,再從與各學科的教授進行的對話,直到易敏之的哲學,一直說到吳亞子的墮落——他認為吳亞子是墮落了,在靈魂上墮落了——他一個勁地說著,而老吳則一個勁地點頭,時不時地評價幾句。老吳一邊聽著,一邊偷偷地樂著。老吳最後說:

    「你說的問題只有宗教才能夠回答。」

    「但是我不信宗教。」

    「這是我們現代人的悲哀。物理學上有個名詞叫參照物,這個東西能說明很多問題。上帝活著的時候,上帝代表了一種永恆不變的價值,它就為人的一切行動給出了判斷,這是把上帝精神視為人的參照系來看的,但上帝死了後,人拿什麼來做自己的參照系呢?似乎什麼都是參照系,但都不是,因為一切都是短暫的,所以人的活動就失去了判斷,也就是人死了。人們對過往的一切都不信仰了,世界進入一種無秩序的狀態。全世界的青年都一樣,都在尋找著人生的方向,都迷失了信仰。」

    兩人一直談到了深夜。張維要回去,老吳說:「算了,就在我這兒將就將就吧,你睡客廳裡的這張床,我睡裡面。」張維只好住在老吳家。說來也怪,張維在老吳家倒是很快入睡了。

    後來的幾天張維白天在宿舍裡看書、寫詩,晚上則仍然被老吳叫去看電視和聊天。張維本來對老吳的學問是看不上的,只是覺得他人好,自從那晚跟老吳聊過以後,有些喜歡老吳了。老吳才是真正思考的人。

    他們談得非常投機,張維從來沒有這樣放鬆地在一個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胸懷。在易敏之面前,他始終覺得易敏之是權威,他說話總是在選擇;在吳亞子面前,他幾乎不談這些。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知音。

    「你喜歡尼采吧!」老吳說。「喜歡,我覺得有時候我就是尼采。」

    後來他們又一次談到了易敏之,張維便把易敏之和巫麗之間的事說了。

    老吳聽後,說:「自古以來文人的行為有時是背逆道德的,他們的行為往往在當時遭人唾罵,但後世卻不以為然。易敏之是一個很古怪的人,唉,怎麼說呢,凡是名人,特別是一些大名人,都會有一些與眾不同的習好,行為也比較怪誕。也許像我一樣離得遠一些看他們覺得很有意思,你離得太近,看他便不行了。」

    「我知道這個道理。」張維痛苦地說,「他實際上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有七情六慾的普通人,但他又不是普通人,唉,我這是說什麼呢?」

    老吳看見張維語無倫次、痛苦萬狀的樣子,有些愛憐地說:「張維啊,我給你說,人世間的一切實際上並不是那麼有條有理,而是混雜在一起,為什麼會有條有理呢?是人給它定的規矩。但對易敏之來說,他的行為可能就不能用常人的習慣和道德來衡量他了。」

    張維說:「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一直在想,難道人不可以很好地管好他的慾望嗎?在情與欲產生矛盾的時候,難道應該抬高欲而貶低情嗎?」

    「我們年輕的時候也常常談這個問題。我的數學老師是當時數學界的泰斗,叫馮七斗,他的名字真有意思。他在一次上課時也講到這個道理,他就給我們舉了個例子。他說:『文人們都在討論情與欲、靈與肉的關係,實際上我認為它們是人不能分割的兩部分,精神和物質就好比一個天平,一邊是精神,一邊是物質,如果你把精神看得太重,天平就會往精神這面傾斜,你的天平就不平衡了,相反,如果你把物質看得太重,那麼你的天平仍然會不平衡。』他說,『在我們數學家看來,人就這麼簡單。』所以不要過分地偏愛你的精神,也不要怠慢你的肉體。它們對你都是必須的,就像你的兩個孩子一樣,要一碗水端平。」

    張維沒想到老吳在談論這個古老的話題時,竟然如此簡單,他笑著點頭:

    「你說的這是中庸之道。」

    「對,我覺得在這個神學不再佔主導地位的時代,中庸之道是最實用的哲學。」

    張維在老吳家如此這樣地晃蕩了一個星期。雖然只是聊天,可是那樣的聊天多麼愉快啊!那是人生的盛宴,是奢侈。老吳對什麼人都不存偏見,對什麼事情都有他自己的看法。張維覺得奇怪,他感覺老吳什麼書都看過,凡是他知道的老吳都知道,而他不知道的老吳也知道,而且他覺得老吳的數學學得也很活,老吳常常能把數學轉化成生活的常理,但老吳為什麼就是沒寫過文章,沒評上教授呢?他不好意思問老吳,老吳也沒說過。

    老吳來看過他,老吳反正沒事。張維正在看《聖經》。老吳看了看,漫不經心地說:

    「這才是人類真正的經典,可惜很多人都把它當成迷信。」

    「我覺得《舊約》部分比《新約》部分更有啟示意義,《舊約》看上去更像是神示,而《新約》則有文人的氣息,有了怨氣和殺氣。」張維沒有正面回答老吳的問題,而是道出了他的感受。

    「可惜很多人不讀它,更不要說有人相信它了。尼采為什麼會在這世紀那麼受尊崇,因為他和尊崇他的人一樣,不僅是一個十足的懷疑主義者,而且還以此驕傲,但他最終還是迷茫了。你也一樣,我常常想你就是尼采。」老吳說。

    「尼采影響了整個20世紀的文學藝術和人類的生活,當代最了不起的藝術家大都受過他的影響。」張維爭辯道。

    「這是勢,並非道。」老吳看著張維的眼睛說。

    張維忽然感到一股冷氣衝來,覺得老吳說得有理,但嘴上不服:

    「勢就是道,因勢利導,就是順從大道。從現在來看,整個人類的思想和生活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特別是西方人的精神與尼采以前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老吳本來是要不動聲色地回擊張維,把張維那根瘋狂的神經拉回來,沒想到張維在遇到對手後更加狂野,更加像尼採了。

    他隱隱感到一種災難將在張維身上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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