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情愛 第40節 :與常人不一樣
    易敏之上課有兩個與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在很早以前給本科生上課時,他手拿一個普通的水杯,一襲筆挺的中山裝,昂著頭,神情冷然地緩步走向文科樓,從來不拿什麼教案。碰到熟人時,他微微一笑,並不跟人多說話。他在教室門前一站,學生們就都往裡跑。然後他緩步走向講台,把杯子一放,對著站立著的學生說:

    「你們致敬的不是我,而是真理。我不代表真理,我是引領你們走向真理的使者,所以以後你們在站立的時候,或者說在任何一個地方舉義的時候,要記住,你們的心中除了真理,人世間不存在任何權威。」

    所有他代過課的學生都聽過這句話,而所有聽過他課的學生都記得他上課時是用左手寫字,且在上西方美學課時一般用漢語教授卻用英文板書。這是易敏之的特點。一般人是從左到右地寫字,易敏之也一樣,可是要用左手寫字看上去很彆扭。由於易敏之的名氣很大,大家一看他又有這樣的特點,所以非常佩服他。到了上西方美學和他的西方哲學選修課時,第一堂課真是人山人海,過去沒聽過易敏之課的學生都想目睹這位當代大師的風采,結果,英語水平差的人和外國文學與哲學讀書不多的學生一看扭頭就走,被嚇住了。第二堂課時,來的就很少了。但要聽易敏之課的人記筆記是一件非常苦惱的事,因為易敏之不但用英語板書,而且要求大家用英語記筆記。

    他說,要學外國文學和哲學就要讀人家的原著,要讀原著就得學好外語。於是,每天下課後,學生們往往還得聚在一起對筆記。一學期或是一年下來,那些堅持了的學生有福了。他們不但真正地傾聽了這位當代大師的親口教誨,而且外語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不過,那時大學生普遍對外語看得不重要,所以能夠堅持下來的學生並不多。繫上常常有人給易敏之做工作,要他改變授課方式,那樣的話,就有很多學生可以聽他的課了。易敏之當然不會有半點更改。張維等研究生因為這學期上的是中國古典文論及先秦哲學,所以還沒有嘗到那些苦頭,可是,易敏之在這學期開學初就說了,他要求研究生一定要學好外語,要看原著,要學會用外語寫作。誰都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大家只是一個勁地想過學校的考試。

    易敏之上課的另一個特點是,一邊酌酒,一邊講課。這當然是指他給研究生上課了。易敏之住兩室一廳,大的一室當了臥室,小的一室改做客廳,把廳改成了書房。這樣,書房就顯得大一些。他在四面擺了書架,靠窗戶擺了張大寫字檯,剩下的空間還很大,於是,他買了張大餐桌放在那裡。他說,這張餐桌一可以用餐,二可以上課,三可以用來娛樂。事實上,它大部分時間是用來上課的。易敏之吃飯一般都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吃,而他又是很少娛樂的。易敏之在樓下買了便宜酒,放在家裡,等上課的時候,淺淺地喝一點。研究生上課一般都是半天,至少要三個小時。一個小時後,弟子們才見易敏之漸入佳境,語出驚人,思維敏捷。弟子們則從來不能喝酒,但可以抽煙。大家也感到氣氛很輕鬆,都喜歡這樣上課,有時,弟子們湊一點錢給導師買瓶好酒,易敏之當場打開,一邊喝一邊說:「我老了,必須要用酒精來刺激一下,你們可不能喝,當然下課後可以請我去喝酒。」

    事情就出在喝酒上。大家看一學期就要結束,便合計請易敏之吃頓飯。易敏之說外面的飯菜很貴,不如在家裡弄些菜吃。馮德昌說他們都不會弄,還是到外面去吧。楊玲和林霞也說,她們不會做菜。於是每人出50元,六人就是300元。馮德昌拿了錢,領著易敏之和師弟師妹們來到學校附近一家火鍋店。一進門,馮德昌就與老闆娘打了招呼。原來馮德昌已經來這裡訂了座,且講好了價錢。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火鍋店,但對這些研究生來說,來這兒的機會幾乎很少,甚至沒有。菜也已經點好了,馮德昌又拿出早已買好的酒。易敏之看著桌上的鍋和菜感歎地說:

    「實際上還不如到我家去,大家包餃子都行,何必這樣浪費呢?」

    楊玲說:「易老師,我們這是最普通最普通的火鍋了,你就將就著吃吧,等我們工作後,請你吃好的。」

    易敏之笑了:「我這個人吃什麼都無所謂,要的只是高興。你看,在這裡多彆扭。」

    馮德昌說:「那我們吃完以後,再到你家裡去玩。」

    易敏之說:「好吧。」

    易敏之自己喝慣了獨酒,不喜歡與人猜拳喝酒,於是大家一起聊天、講笑話,然後一起碰杯。馮德昌和張維能喝酒,每次都能和易敏之喝個滿杯。一瓶酒喝完後,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魯連生又要打第二瓶,易敏之說:

    「走吧,咱們到我家去喝。」

    楊玲說有點事要去辦,馮德昌和張維就說她。楊玲只好說:「那我等一會兒再來,我先去把事情辦了。」其他人都隨易敏之一起到他家去。馮德昌在路上買了些油大豆、油炸花生和瓜子。

    大家坐在餐桌旁,把酒和其他東西擺好了。林霞說:「大家數數喝酒怎樣?」張維說:「就是數七的那種吧!太兒化了。」易敏之笑笑。林霞說:「很好玩的。」易敏之就說:「那我們玩玩看。」於是,大家就數數喝酒。易敏之以前也玩過這種遊戲,也是前面的弟子們玩的。魯連生有些緊張,數到二十八的時候,他覺得不對,卻喊了二十九,於是喝酒。接下來,魯連生連連失誤,連連喝酒。正在玩,楊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張維一看是巫麗,楊玲的老鄉。他們在一起打過牌。巫麗很聰明,又是學聲樂的,動不動還會給他們唱支歌,在一起非常快樂。巫麗的男友在武漢工作,巫麗週末沒事幹,就只好打牌。一來二去,巫麗對張維有些好感,但張維心中只有吳亞子。

    大家見進來了一個漂亮女生,全都有些愣了,說話也有些不自然,只有張維和林霞讓座。楊玲給易敏之介紹巫麗,又給巫麗介紹馮德昌、吳用和魯連生。大家坐定後,馮德昌說:「我們換一個玩法吧。」林霞說:「這個不挺好嗎,換個什麼呢?」張維說:「乾脆大家出節目,能唱歌的唱歌,能說笑話的說笑話,能朗誦詩的朗誦詩,總之要有個節目。」馮德昌說:「好。」吳用反對,說他什麼也不會。楊玲就說:「那你就學一聲狗叫什麼的。」吳用紅了臉說:「你才要學狗叫。」楊玲笑著說:「不就是玩嗎,開玩笑的,你也可以學鳥叫。」魯連生說:「我也不會。」楊玲說:「那你就喝酒。」易敏之說:「對,喝酒,喝酒好,我老了,啥也不會了,就喝酒吧。」巫麗這時說:「你可以給我們講笑話啊!」易敏之笑著說:「我不會講笑話。」巫麗說:「那你可以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啊!名人的故事最有意思了。」易敏之笑了笑說:「好,好,好。」

    大家先推張維朗誦他自己的詩,張維便朗誦了最近寫的一首詩,題目叫《傷逝》,寫得淒婉動人。林霞和巫麗聽完後沉默著,她們都知道這是張維在哀悼他和吳亞子的愛情。其他人聽完後也沉浸在傷感之中,直到易敏之說了聲「寫得好,就是稍稍有些哀,能節制一些更好。」之後,大家才鼓起掌來,都說好,都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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