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孔子的學說,也不是完美無缺,至少有三方面的缺欠:第一,孔子「述而不作」,對於創新重視不夠;第二,孔子宣揚德治,對於軍事重視不夠;第三,孔子推崇禮樂,對於生產勞動重視不夠。
孔子自稱「述而不作」、「好古敏求」,重視繼承發展歷史的傳統,宣揚「溫故而知新」(《論語·為政》),但沒有講過鼓勵創新的言論。在這種傾向的影響之下,漢代經學、宋明理學以及清儒的考據之學,都沒有表現創新的精神,既不致力於自然界的新探索,亦不鼓勵生產工具的新創造。
孔子曾說過:「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論語·衛靈公》)以禮樂與軍旅對立起來。《中庸》云:「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這區別了南方之強、北方之強與道義之強,意謂道義之強是最高的,而北方強者之強價值較低。事實上,「衽金革,死而不厭」的強也是必需的。在儒家影響之下,中國養成了一種重文輕武的傳統,這也是一個嚴重的不足之處。
孔子回答樊遲「請學稼」、「請學為圃」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這也是實話,但又批評樊遲道:「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論語·子路》)這段言論表現了對農稼的輕視,也就是對於生產勞動的輕視。這是剝削階級卑視勞動的態度。孔子是地主階級思想家,他不如此是不可能的。這是孔子的階級局限性。現在的中國已到達社會主義的時代,我們就可能站在新的高度對孔子思想進行正確評價了。孔子是二千多年前的思想家,我們不必苛求古人。關於孔子對中國文化的積極影響與消極影響,我們應有比較明確的認識。
老子學說的宗旨
中國古代有兩個影響最大的哲學家一個是孔子,一個是老子。孔子善言人道,奠定了中國倫理思想的基礎。老子善言天道,開創了中國古代本體論學說。
我們紀念老子,首先要理解老子學說的宗旨。老子說:「言有宗,事有君。」老子學說的宗旨何在?就在於「自然」、「無為」。《漢書·藝文志》說道家學說是「人君南面之術」,於是有人認為老子是宣揚陰謀權術的,更有人認為老子是一部兵書,這都遠離了老子思想的宗旨。後世所謂陰謀權術,可以說是老子辯證法的應用,但老子並不提倡陰謀權術。漢初陳平曾說:「陰謀是道家之所忌。」何能認為老子是宣揚陰謀的呢?老子說過「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老子所推崇的是無為無事,任其自然,兵家的辯證法與老子的辯證法有相通之處,但說老子是兵書,就不合事實了。
老子在中國哲學史上最大的貢獻是開創了本體論學說。在老子以前或同時,人們都認為天是最高的存在,老子開始突破這個觀點,認為天不是最根本的,天地都是相對的具體存在,還有比天更根本的,在相對之上還有絕對的。這個絕對。老子名之曰大(大讀為太),亦稱為道。老子追求相對之上的絕對,雖然未免玄虛,但在理論思維的發展史上,卻是一個創見,有重要意義。
儒道之間
中國思想史上影響最大的學派有兩個,一是儒家,一是道家。儒家的創始人孔子確立了中國倫理學說的主導思想,道家的創始人老子是中國哲學本體論的開創者。
儒道兩家既相互爭辯,又相互影響。從《論語》及《中庸》所載孔子的言論看,孔子既同意老子的某些觀念,也對老子的思想提出批評。例如孔子說:「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衛靈公》)這無為的觀念顯然是受老子的影響。《中庸》記載:「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這所謂南方之強,顯然是指老子「守柔曰強」而言。孔子雖然認為無為是政治的最高理想,卻認為人們在日常生活不應無所作為而應有為,他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論語·陽貨》)《論語》又載:「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老子》書中有「報怨以德」之語。孔子不同意「以德報怨」,可能是對於老子的批評。
《周易大傳》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哲學典籍。古代傳說孔子作《易傳》,近代史家多不承認古代的這一傳說,但《易傳》至晚也是戰國時代的作品。從《易傳》的思想來看,顯然是受了老子的影響,而又對於老子學說有所揚棄。《易傳》以太極為天地的本原,太極觀念是在老子「道」的觀念的影響之下而提出的。但《易傳》不贊同老子「守柔」學說,而高揚「剛健」,強調「自強不息」,這是老子學說的批評與矯正。
三國時代,魏國的何晏、王弼提倡玄學,以《老》、《莊》、《易》為三玄,闡揚老子有生於無的思想,而又認為孔子是最大的聖人,高於老子,表現了兼融儒道的傾向。
北宋時代,理學興起。理學家依據《論語》、《易傳》的基本觀點,回答了道家和佛學所提出的問題,為孔子學說提供了本體論的基礎。從其理論內容來看,理學思想可以說是以儒學為主的儒、道、釋三家思想的一種綜合。
例如周敦頤發揚了《易傳》的太極學說,而稱太極為「無極而太極」,其太極觀念來自《易傳》,其無極觀念來自老子。周敦頤又宣揚「主靜」,顯然也是來自道家。張載以「氣」為世界本原,「氣」的觀念原於《莊子》。這些情況都表現儒道兩家思想既相互對立,又相互影響。
清初學者潘平格提出「朱羽陸釋」之說,認為程朱學派是道家之學,陸王學派是佛家之學,這一觀點受到黃宗羲的斥責。從思想的本質來看,朱陸兩派的根本宗旨都屬於儒家,說「朱羽陸釋」未免誇大。但朱學受道家影響較深,陸學受佛學影響較深,也還是事實。
儒家與道家,雙流並進,交光互映,構成了中國古典哲學的主要思想傳統。
時至今日,儒道兩家俱往矣!新的時代應有新的思潮。
《周易》與傳統文化
《周易》是一部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深遠影響的重要典籍。《周易》為漢、唐、宋、明的文化學術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源泉,直至今日,仍能給我們以深刻的啟迪。
《周易》分經傳兩部分。傳說「上下經」是周文王所作,但無確據。今天多數哲學史家都承認《周易》上下經是西周初年的作品。《周易大傳》十篇傳說是孔子所作,亦無確據。但是有兩件事實是確定無疑的:第一,《大傳》是孔門弟子或再傳弟子所傳授的;第二,《大傳》在歷史上是以孔子手著的名義發生影響的。
在春秋戰國時期,《周易》已為各國卿大夫所傳誦。《左傳》宣公十二年,記載:「晉師救鄭」,知莊子評論云:「此師殆哉!」引用《周易》「師」卦:「師出以律,否臧凶。」又昭公元年,晉侯求醫於秦,秦伯使醫和視之,引《周易》「蠱」卦:「女惑男、風落山」云云。此外以《周易》進行占卜的事例尚多,足證《周易》在春秋時已流傳於周、魯、秦、晉諸國了。《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這當是根據當時儒家學者的傳說。《大傳》對「上下經」作了較詳的詮釋,提出了許多非常深刻的哲學觀點,從而使《周易》成為一部哲學典籍。《莊子·天下》說:「《易》以道陰陽。」其所謂《易》顯然包括上下經與大傳。《漢書·藝文志》著錄「《易經》十二篇」,顏師古註:「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上下經」及十翼統稱為《易經》了。
《周易大傳》的一個特點是提出了一個博大深微的天道論。《論語》和《孟子》中關於天道的言論很少。在先秦儒家典籍中,惟有《周易大傳》含有較詳的天道論。它對於天地的本原,對於天地萬物的普遍規律,都提出了精湛的觀點。這些學說補充了《論語》、《孟子》的不足,為後儒建立本體論體系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周易》經傳在漢代居於五經之首。《漢書·藝文志》的《六藝略》首列《易經》。《漢書·揚雄傳》贊述揚雄云:「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以為經莫大於《易》,這是漢儒的共識。三國時代,玄學興起,老莊之說流行起來,儒家經典之中唯有《周易》仍受尊崇,與《老子》、《莊子》並稱「三玄」,列為玄學的經典之一。
兩漢之際,佛教傳入中國,經過魏晉南北朝,佛教逐漸流行,到隋唐時代,佛教高度繁榮。出現了中國化的佛學。當時「儒門淡泊,收拾不住人才」,許多人都被佛教吸引去了。韓愈力圖復興儒學而未獲成功。直到北宋中期,理學興起,才恢復了儒學作為統治思想的權威。理學何以能回應佛教的挑戰而贏得統治的地位呢?理學的創始人周敦頤、張載以及程顥、程頤,大都「出入老釋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幾十年」是說幾乎十年,不是說數十年),即在儒學經典中找到了理論根據從而建立了自己的完整邃密的學說體系,超越了佛老的思想水平。從理學家創始人的學說來看,他們主要是得力於《周易》經傳,他們都是憑藉《周易》經傳而建構自己的哲學體系的。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雖然接受了道家的影響,但其中「太極」、「陰陽」都是來自《易傳》的,篇末贊《易》云:「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淵源。所著《通書》首章亦云:「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通書》本名《易通》亦與《易傳》有密切的關係。
張載早年著《易說》(即《橫渠易說》),著重闡發了《周易大傳》中的辯證觀念與唯物主義思想,晚年又將《易說》中的精粹文句收入所著《正蒙》之中,這表明張載的主要思想是在鑽研《周易》時提出的。《正蒙·太和》云:「太和所謂道,……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又云:「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這即表明,他的基本哲學觀點是深研《易經》而引發出來的。
二程論學,經常引用《周易》、《論語》、《孟子》、《大學》及《中庸》。他們的倫理學說綜述《論》、《孟》,在認識論方面兼采《中庸》「學、問、思、辨」與《大學》「格物致知」之說,在本體論方面,則歸本於《易傳》。二程的基本範疇,如「道、器」、「形上、形下」、「生」、「易」等等,都來自《易傳》。《周易大傳》是二程學說的重要根源。
隋唐佛學,如天台、華嚴,雖各自建立了獨具特色的體系,但論其傳承,則遠紹天竺,尊仰釋迦。禪宗最具特色,論其傳承,亦遠尊釋迦,近宗達摩,都推崇印度佛教的「法統」。宋代理學,雖吸取容納了佛學的一些思想資料,但論其傳承,則莫不紹述孔顏思孟。韓愈以來的「道統」之說,雖有其狹隘的束縛人們思想的一面,也有其維護民族傳統、保衛民族尊嚴的一面,這都是值得注意的。佞佛之士誹謗宋儒為「陽儒陰釋」,那是不合事實的。理學兼取釋老的一些思想觀點,突破了漢唐儒生之粗陋,這正是宋儒的長處。值得惋惜的是,宋儒對於墨家之學無所瞭解,不能容納墨學的優長。
《周易大傳》內容豐湛,其中一些精粹思想具有歷久常新的義蘊,具有令人讚歎的感染力,因而熔鑄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我認為,《象傳》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可以說集中表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這兩條是以孔子的名義發生影響的,在長期歷史中,廣泛地受到人們的服膺尊崇,激勵著廣大民眾奮發前進、在困難面前決不屈服,同時保持著廣闊的胸懷。直至今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對於我們仍然起著鼓舞激勵的作用。
但是,也要看到,歷代易學亦多虛妄之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京焦,入於(左�堨k幾)祥;再變而為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里,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至於今日,異論疊出,《易》說較往昔更繁了。我們今天研究《周易》經傳,應以實事求是為準則,力求避免任何穿鑿附會之談。
應該承認,《周易》經傳在歷史上對於文化學術的發展曾經起了非常重要的積極作用,而且在今後仍能發人神智,仍然具有充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