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閱世 第34章 下篇:詩詞唱和 (5)
    友人鄺安坤博士在巴黎習醫有年,語余此病除割除外別無他術。法國名人克利蒙梭、霞飛諸人均高年患此,亦以割治而愈。余入院後親明多為憂慮,道遠者函電紛馳;同居滬上者日夕存問,至施行手術之際,電話探問尤為絡繹不絕。情誼懇摯,感何能忘。

    臨床慰問意殷拳,果餌分貽戶限穿。最愛筠籃花掩映,盎然生意滿當前。

    天寧許我長偷活,國豈容人作冗民。莫負殘生任虛擲,試看世事正更新。

    沅叔仁兄同年寄示七十自述,捧讀再四,於聚書遊山二事。言之特詳,因成二小詩為獻,伏乞教正

    (1941年10月)

    先生筇屐半天下,西南未到遙相望。與君預期太平日,同上羅浮陟點蒼。

    學術新陳今代謝,整齊流略待斯人。著書歲月渾無盡,我亦更生欲步塵。

    辛巳中秋後十日年小弟張元濟時年七十有五。

    挽汪仲谷

    (1941年10月4日)

    夙訂神交稀覿面,新巢徒後益相逢。倘知訣別成終古,扶病歸來定叩扉。

    郵筒到手滋疑訝,明是君書字卻非。遲我開緘才卒讀,嗟君易簀已多時。

    故人情重難相捨,一紙臨危話別離。最是浮屠三宿處,顛危還屬好扶持。

    蓋棺未許來為別,埋玉遙闖一涕洟。老去知音日零落,伯牙何處覓鍾期。

    挽孫伯恆

    維摩示疾逮三春,依舊音書往復頻。報道一陽已來復,新機徐轉待針神。

    前兩個月得君信,雲延西醫診治,施用針藥有效。

    如何已見神山面,又被罡風忽引回。最痛知交零落盡,相將攜手赴泉台,

    前日伍君昭扆下世,今君又繼之。

    有兒負笈正求學,有女及笄遲相攸。知君此去難拋卻,有弟承擔且莫愁。

    乾三令弟來備述君身後事,言責無旁貸。

    惠我墨丸香與麝,報君紙箑丑塗鴉。故人珍重遺箋在,每一尋看淚落麻。

    此最近事,往來音信,尚來入篋,實不忍讀也。

    王君九七十生日

    (1942年)

    人間法曲幾銷歇,百卷元明尚有書。點定千秋不朽業,吳興而後是吳趨。

    也是園元明雜劇沉霾已久,忽發現於海上;涵芬樓假得原本,君為之選定二百四十種。親事仇校,景印流通,臧氏元曲選後此為嗣響。書以人存,並堪壽世矣。

    西來和緩人未識,忌醫諱疾太瞢騰。與君共作先河者,攜手同胞壽域登。

    余與君同病癃閉,除剖取攝護腺外別無治法。余先試行,君繼之,均獲痊癒。其後有同患者相率踵行,無不轉危為安,同濟仁壽之域,快何如之。

    陳廉齋屬題黃花崗圖

    (1943年5月2日)

    男兒死耳曾何惜,為拯斯民水火中。太息英雄長已矣,誰憐深熱陷重重。

    我嘗瞻讀新阡表,臘臘西風留墓門。舉目山河渾不足,諸公何以慰英魂。

    壬戌之春余有串於粵東,精衛導余至其地一遊;俯仰憑弔,且遍讀其所書銘竭,追思往事,回首黯然。

    敬修仁兄八十生日,朋好作冊介壽。敬呈二絕,借博一粲

    (1943年11月24口)

    到處相逢古稀輩,君今又是十年增。肩隨我敢忘兄事,願祝期頤學步能。

    漫說憂罹擾此身,我生當幸適逢君。桑田已見蓬萊淺,更看飛揚東海塵。

    題顧昉《山村消夏圖》

    (1943年11月26日)

    蕭蕭蘆荻接汀州,繞屋千章夏木稠。如此清涼仙境界,難容熱客暫勾留。

    虎頭妙筆傳家法,石谷遺題重藝林。最怪梁溪老名士,偏嚴許騭在相蔭。

    海市炎歊障俗塵,披圖聊歎寄閒身。知君窺得淵明意,到處桃源好避秦。

    題海鹽海樂《三江村消夏圖》

    (1944年1月13日)

    曲曲朱闌映綠楊,筠床蒲萐自徜徉。微風拂拂濠樑上,非我非魚樂意長。

    是處桃源好避秦,蕭然物外獨抽身。世間多少囂塵鏡,留與趨炎附勢人。

    題和卿先生遺像,用沈淇泉同年韻

    (1944年1月26日)

    幾生修到傍明湖,不羨真形五嶽圖。獨坐空山避人跡,塵緣淨處入禪無。

    養志生前有白眉,還將風木寄遐思。賢郎別篆,顧名思義,蓋有深意。披圖一樹靈椿茂,色笑常親且莫悲。

    題《郭河陰谿山行旅圖》為伊近岑峻齋子

    (1944年12月26日)

    字字珠璣淡墨痕,品題親侍鯉庭聞。丹青寶玩猶餘事,珍重瑤華手澤存。

    近岑仁世兄出示此圖,屬題卷耑,並裝有先德峻齋先生手錄昔賢考證數紙。故人遺墨,歷久如新,展誦再四,僅成一絕。

    題香池弟婦鈕意丹女士畫

    (1946年11月)

    天公水墨自奇絕,危峰喬松互頏頡。風雪扶邛獨往來,寫出幽情稱高節。

    又五絕一首

    遠山復近山,小舟琢樹根。不知世外事,我有一漁竿。

    查金鈔

    (1947年12月)

    曹家校尉稱能手,只向丘墳去摸金。市上道旁好搜括,古人畢竟不如今。

    文選,陳琳為袁紹移豫州檄,操又特設發丘中郎將、搜金校尉。所遇隳突,無骸不露。

    當局取締金鈔黑市賣買修正辦法,攜帶金條美鈔出入於公共場所;認為有準備交易之嫌疑,照新規定予以沒收。

    交易所

    (1947年12月)

    物價抑平無貴賤,市場交易定繁榮。可憐經紀成囚犯,公所堂堂地獄門。

    十一日下午二時余,當警備部稽員在證交市場監視時,有二一九號經紀人當永紗價格每股在四○八與四一○之時喊價願以四○九買進,被稽查員認為抬價,將他逮捕;幸經經紀人公會及證交負責人解說,方始釋放。

    為商藻亭題《寒燈聽雨圖》

    (1948年10月23日)

    天倫樂事真堪羨,聚少離多可奈何。寫出鴒原無限意,一生低首拜東坡。

    漫天風雨大漂搖,牖戶齊推竟壓銷。更聽雞鳴聲不已,願同起舞度深宵。

    自病院還家,贈姚彭二護士

    (1950年春)

    慇勤伴我百晨昏,病榻相逢定有因。頻探寒燠調藥餌,異姓居然骨肉親。

    病魔侵擾太荒唐,愛者成仇夢囈狂。菩薩心腸究降伏,幾回追憶總難忘。

    奉贈小松一盆並附小詩一絕,滄舟先生清覽

    (1950年9月10口)

    自慚衰耄不窺園,三徑就荒松尚存。君是歲寒後彫者,故將微意結為鄰。

    以小松贈王志莘夫婦並系以詩

    (1950年9月10日)

    幽居梁孟饒請興,小小庭園部署佳。最羨四時花不斷,聊將凡卉助安排。

    庚寅歲暮告存

    (1951年2月)

    足雲跛矣寧忘履,指不若人還自信。八十四翁原未老,一年一度又逢春。

    積雪西垂今漸化,怒濤東海詎難平。祈天我欲須臾緩,扶杖來觀告武成。

    本公司同事七人退休,因病未能參與話別,詩以送之

    (1951年10月13日)

    多年患難久相依,舊日勤勞最可思。我病未能同作別,晤言還望再來時。

    挽顏惠慶

    (1951年11月4日)

    居自北方歸來,因勞致病,亦旋患偏中,纏綿至今。近聞始知君已仙逝,至為感愴。三年前南京政府請求罷兵,君任和平使者,奔走崎嶇,至感勞頓。李君宗仁邀余與君偕行,余未之允,視君之力疾從公,甚自慚也。

    屢接清談病榻前,誰知同病竟相憐。勿聞跨鶴乘風去,往事尋思倍惘然。

    行路艱難況病軀,只緣國事勉馳驅。和平我亦曾呼籲,跋涉關山愧不如。

    別天順吾友

    (1951年12月11日)

    余患偏中,需人看護,天順吾友願此役,來此已十有八月;勤勞可感,今將別去,甚望其唱隨之樂較前尤篤也。

    拋別家庭來伴我,於今半載一年多。謝君看護勤勞甚,歸去長調琴瑟和。

    別全國人民

    (1952年初)

    美洲人治美洲事,一語門羅世所宗。今日以矛還陷盾,莫辭東亞主人翁。

    別沈衡山

    (1952年初)

    文字偶違遂成獄,語言失檢亦詒罹。自來縲絏多非罪,深望毋忘在莒時。

    別自身

    (1952年初)

    未生以前本無有,從今以後是誰何。我非我更非非我,灰滅煙銷一剎那。

    別眾友

    (1952年初)

    闖道西方人鬼會,得通音訊總成空。遼陽我有歸來鶴,魂夢容能一笑逢。

    別商務印書館同人

    (1952年初)

    昌明教育平生願,故向書林努力來。此是良田好耕植,有秋收穫仗群才。

    別顧起潛

    (1952年初)

    藝文每易招劫火,尚有良朋萬卷書。秀野遺風勤護惜,須防殃焰及池魚。

    別唐蔚芝

    (1952年初)

    居官不肯隨流俗,講學還能證道心。葆得歲寒松柏性,長留人望在儒林。

    別李拔可

    (1952年初)

    卌載論交幾硯間,竭來同病每相憐。君家亭上風光美,珍重嘉時碩果全。

    留別絕句

    (1952年初)

    形體積成泡沫耳,一朝化去更空虛。世人幻說遼陽鶴,魂夢可能相見無。

    志莘兄嫂同鑒,前日辱臨失迎,歉歉。重荷嘉花之賜,再呈兩絕,即乞教正

    (1952年4月18日)

    吟成下里巴人調,換取奇葩又一盆。看到後來更居上,花花葉葉現精神。

    春寒今歲百花遲,才覺春回春已歸。留得戎春如許媚,依然紅紫斗芳菲。

    喜見舊栽白杜鵑

    (1952年5月4日)

    白白紅紅相間開,花時移入畫堂來。而今逼仄無餘地,傅粉何郎獨我陪。

    拔可道兄贈我翁松禪師墨繪雙忠祠前銀杏畫幅

    (1952年7月)

    師門遺筆傳喬木,無限情懷尺幅中。故國山河今已矣,世人誰識拜雙忠。

    以松樹兩盆贈拔可媵之以詩

    蟠根移植自東瀛,庭院荒蕪總向榮。我未歲寒凋已甚,故應持贈伴聃彭。

    其一繁茂,用祝長壽。

    卌年珍重故人貽,夭折只憐剩一枝。願入名園承雨露,重回生意半枯時。

    其一為故人夢旦所贈,今已半槁,冀入君家或可更生也。

    王志莘世嫂惠我雪客蓮一盆,賦詩為謝

    昔年居梵王渡路時,園中盛植此花,余為命名曰兔耳花,義取象形。有一盆開至百朵者,自移居後不復睹矣,今蒙賜貺,為之開顏,新花漸謝,送還原根。如培養得宜,明年定可盛開,仍乞賜我一觀,先此預謝,拙句並呈志莘世兄教正。

    兔耳翹翹花樣新,紅英翠葉綠苔盆。廿年不見此花面,豐致嫣然逢故人。

    初花看到漸開殘,准待來春再度看。留得根苗好培養,定教明歲勝今年。

    挽李拔可

    (1952年9月)

    幾硯親交四十年,竭來同病倍相憐。平生百事蹉跎慣,終竟輸君先著鞭。

    文物銷沉待興復,相將邪許共艱難。劇憐心力余無幾,一簣微虧九仞山。

    新國肇興,教育為急,余等從事編譯。此何等事業,豈區區數人所能勝任?宏願難償,徒慚蟻負,想君亦同此意也。

    三峽歸來長別離,舊遊空自憶峨眉。故人泉下如相問,已老春蠶尚有絲。

    昔年共事諸人,舊學新知,夢旦最為負責;夢久逝矣,今君又繼之,頹然孑遺,奚裨萬一。泉下有知,定多惆悵。

    寶書名畫紛投贈,伴到秋蘭又一盆。此是同心真臭味,人亡花落我何言。

    前月君以翁松禪師畫銀杏暨先人校刊王荊公詩詩見貽。旋又饋我蘭花一盆,陳諸臥室,塵慮為清。花謝後送還故園,並附小箋,乞來歲花時仍以見惠,而今已矣。

    心能安處無何有,病到深時險若夷。君是歲寒松柏性,如何頓失後凋姿。

    君病雖久,偶發即愈。友人往候,君自言無病。余聞之欣然,不圖突然變化,遽爾長眠,凶問傳來,令人心震。

    長埋玉樹悲黃土,每念良朋獨永歎。痛極病魔纏擾甚,未能臨穴一憑棺。

    追述戊戌政變雜詠

    (1952年12月)

    余羈棲滬瀆,臥病有年。友明眷念,存問不絕。談次每以戊戌政變時事相詢,暌隔多年,太半遺忘。病榻無聊,偶憶及當時聞見,或身所親歷者,隨得隨記,成雜詠若干。不能依次敘述敢雲詩史,聊答客問而已。壬辰一九五二年冬至節日張元濟。

    南洲講學開新派,萬木森森一草堂。誰識書生能報國,晚清人物數康梁。

    萬木草堂,長素與其及門弟子在廣州講學之所也。

    君門入告有嘉謨,直繼公車再上書。唯恐帝心多啟沃,故爭體制是臣奴。

    長素嘗以所著新學偽經考及世界各國變法小史送至總署(原註:即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呈請進呈御覽。聞有滿洲某堂言,進書應自恭繕。今用印本,紙墨裝潢均極草率,不合體制,不應進呈,後卒以有所忌憚而止,照常奏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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