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說:「不應該否認兩性心理特徵的差異。大致而論,在氣質上,女性偏於柔弱,男性偏於剛強;在智力上,女性偏於感性,男性偏於理性。而這種區別不是絕對的。事實上,許多傑出人物是集兩性的優點於一身的。在一定意義上,最優秀的男女都是雌雄同體的,既有本性別的鮮明特徵,又巧妙地揉進了另一性別的優點。大自然彷彿要通過他們來顯示自己的最高目的——陰與陽的統一。」
張國榮就主張男女兩性的整合,即雌雄同體。這從他在舞台上的衣飾裝扮可以看出來。2000年哥哥舉辦的熱·情演唱會巡迴演出,請來世界知名時裝設計師高緹耶為他設計舞台服飾,「從天使到魔鬼」六套中性服裝進一步實踐了他的雙性形象。
開場時是雪白色的羽毛裝,象徵天使的化身;接著哥哥穿上古埃及圖案的銀片透視衫與黑色水手褲,象徵天使幻化為人間美少年;然後美少年長大成人,變身為拉丁情人,用金屬色的西裝展示情慾;最後是魔鬼的化身,以黑和紅的色調突現哥哥魅惑的風格。
演唱會上,張國榮時而披散一頭長及腰部的頭髮,時而挽成頸後的髮髻,時而一襲艷紅的長衣,時而套一件貼身而漆亮的薄片衫,男性嫵媚的陰柔美在他那挑逗與冷傲的眼神裡盡情流露,頹靡與堅毅同在的舞姿纖巧、性感、冶艷。剎那間完成角色的轉換,這並不是因為他的聰明,而是他的生命天然如此。他以精英的身份做了邊緣化的事情,其另類表演風格挑戰了「主流」文化,他對純粹藝術的追求彰顯了人性的尊嚴。
哥哥在解釋熱·情演唱會時說:「熱是代表快歌,情是代表慢歌,中間分隔那一點,因為我最多用露一點,不會露三點。」
當時演唱會招來香港部分媒體的大肆攻擊,香港狗仔隊歪曲詆毀演唱會的風格,斥其意識不良,有傷風化,但演唱會卻獲得海外媒體的極高評價,全球巡迴三十七場仍然不能滿足觀眾需求,回到香港紅館後又加開了六場。
張國榮當然不僅僅是在服飾上表現性別的多元組合,在演藝的範疇上來說,他把男女兩性的特質——兩性優點集中於一身,既可以讓演藝水平極致發揮,又能表現出男子陰柔的一面,例如《春光乍洩》中的何寶榮,亦男亦女,真正做到性別模糊,使觀眾對這部同性戀片子不再產生抗拒心理。電影《霸王別姬》中的程蝶衣,他真正做到了戲人合一,陽剛帥氣的「男兒郎」也可以是千嬌百媚的「女嬌娥」。90年代復出後的張國榮以雌雄同體、雙性戀、同性戀等百變形態突破傳統影視造型,他既能嫻雅、高貴,也能妖艷、冷酷,這種野性氣質激發起各類「酷兒」的情慾想像。除了以上這幾部電影,哥哥的音樂錄像更能體現「酷兒」的頹廢與不羈。
《怨男》,一聽名字就讓人想起張愛玲的《怨女》。哥哥認為,閨中幽怨不是女性的特權,男人也有怨。面對生活的各種壓力,男人並非表現出來得那麼強壯,白天穿著規範的職業裝,一到了晚上,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解除身上的束縛,把領帶、西裝、長褲、白襯衫和工作帽等拋下,換上顏色艷麗的長襖,套上貼滿亮片的短坎,戴上青綠色的假髮和金色的粗項鏈,甚至塗上胭脂和閃亮的唇彩,趕去張國榮主辦的舞會,在舞會上盡情狂舞。
《怨男》企圖突破性別制約,整個錄像的意識十分大膽,例如歌詞寫道:
深閨梳晚妝好叫你欣賞
還能做什麼 能贏得你大聲拍掌
唇薄薄越來越癢 那熱茶亦全變涼
為了你無異向 這般的切想需要你誇獎
傳來迷迭香太過易受傷 只等待你領養
何以你忍心耍我喜歡一場
身懷愛火 心有癡心
怨男沒有戀愛怎做人
男性也是柔弱、敏感、善變和需要眷顧的,男人也可以幽怨,這種形象打破了傳統對男性陽剛的定義。
另一個MTV《大熱》中,亞當和夏娃都是中性角色,沒有陽剛和陰柔的明顯區別。身披樹葉,手握青蛇,這個神話本身就代表世俗情慾的發端,張國榮在這裡有意模糊性別,因為對性別的禁忌越少,人類生活才能越加開放和自由;相反,性別的定型越深,在社會的壓制下異化、扭曲的悲劇就越多。
張國榮對自我陰柔特質的自信和肯定從他對藝人的審美標準也可以看出來,他曾說:「一個藝人能夠做到姣、靚、型、寸,男又得女又得,這才算是成功。」
毋庸諱言張國榮的性取向。他曾含蓄而審慎地聲明自己是「雙性戀」者。循規蹈矩的人們可以善意地去「理解」和「寬容」同性戀族群的生存權利,但這種善意卻常常是站在優越的位置對「另類」實施的寬容態度,而不是真正的理解與融合,並不同於張國榮的兩性觀念和他對愛情的理解,所以在攘攘世俗中,他還是有很大壓力的。
他和唐先生真摯細膩的愛,在這個移情別戀、氾濫成災的社會中實屬難得,唐鶴德的內斂、踏實、寬容、冷靜、忠誠撐起了張國榮需要溺愛的孩子般的內心,而張國榮的激情、張揚、霸道、犀利也給唐鶴德清泉般的生活一絲調劑,他們既相同又互補,愛得如此絲絲入扣。
張國榮是一個感性而智慧的人,什麼樣的愛情適合他,什麼樣的人最值得他愛,他自己會做出最好的選擇。不管全世界怎麼想,怎麼看待他們,他只想告訴愛人:月亮代表我的心……2000年演唱會,張國榮手握著麥克風,唱道:「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發線,有了白雪的痕跡……」
張國榮與唐鶴德的感情驚世駭俗,他們幾十年如一日,互相扶持,哥哥的事業如日中天,但他是不善於理財的,這就需要一直是銀行界精英的唐鶴德為他打理財務,其實唐先生在他經濟最困難的時候就曾傾囊相助。
因為有一份堅實的愛戀做後盾,哥哥才會輕鬆地放棄得來不易的成功,在正當走紅、成為天王巨星時退出歌壇,移居加拿大。唐鶴德也向所在銀行申請駐加工作。他們在那裡度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張國榮在加拿大的房子很漂亮,漂亮得曾經成為旅遊觀光點。房子的外牆,選用了他喜愛的白色,大屋前面有一個種滿了玫瑰花的花園,鄰居家的小鹿跑到花園裡來吃鮮花,被張國榮喚為「斑比」。在偌大的客廳中央,有一個銅�蛈滫漸j典火爐,嚴冬裡張國榮可以依偎在火爐邊的布沙發上取暖。有時到市鎮看場電影,有時坐在茶座看本喜歡的小說,日子安穩且寧靜。在這樣沒有干擾和羈絆的世外桃源裡,他們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在張國榮和唐鶴德的照片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唐先生開車接哥哥回家,或者是陪哥哥參加各種宴會的,在神采飛揚的張國榮身邊,唐先生不動聲色卻又不可或缺。每當見到唐鶴德,張國榮便像所有受寵的戀人一樣臉上充溢著明媚的快樂。
回到香港後,他們買下加多利山豪宅,張國榮喜歡家居情調,如果沒有唐鶴德背後支持,他的奢侈是無法施展的。
兩人在沒有婚書約束,沒有兒女維繫的情況下,四十多歲了仍舊保持著初戀般的情懷,面對世俗壓力、多方指責,他們毫無退縮之意,仍舊談笑風生地結伴而行。從1998年開始,張國榮和唐鶴德開始出雙入對毫無避諱,常有記者尾隨其後,偷拍的照片數不勝數。再沒有哪一對伴侶會被公眾如此關注了,兩人幾乎一出門就會被鏡頭追蹤,甚至只是簡單的外出購物,都會被拍下來登上娛樂頭條……
張國榮跨越了性別界線,他希望因著他的率性與不羈,因著他的演藝才華,最終能超越人類理性的自我設限,抵達人性中本真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