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 第89章 「野女孩」和「嚴肅先生」
    1951年前後,有一天方豪神父帶了一位他的學生來舍下。當時方神父在台大歷史系教書,這位女學生就是歷史系的學生。她是一位喜愛文藝的青年,方神父帶她來也是為了這個。我那時尚未主編副刊,只是常向報章投稿略有小名罷了!此後這位喜愛文藝的大三女生就常常自己來。她經常的打扮是穿著牛仔褲白襯衫,騎一輛有橫樑的男用自行車,上下車都是腿兒一伸,從後面跨上跨下的。個子不大,健康活潑,帶點兒野氣,所以我後來常玩笑叫她「野女孩」,她不反對。「野女孩」來到我家說說笑笑本是很自在的,但是如有何凡在,她就顯得不太自然了,也許何凡在陌生的年輕人面前不苟言笑,使人望而生畏吧!「野女孩」一直在給我的信中稱呼他「嚴肅先生」,直到有一次(1957年)她在國外讀了何凡在文學雜誌上發表的一篇散文《一根白髮》,來信才說:「……夏先生的文章《一根白髮》寫得又幽默又文雅,想不到夏先生一臉嚴肅,卻是幽默無窮,我要把給他的外號改一下了!一笑。」其實她並沒有真的給嚴肅先生改外號,反而在她結婚後來信管她的丈夫也叫做「我那嚴肅先生」了。

    說了半天,這「野女孩」是誰?於梨華是也。她和我從1951年交往至今,近四十年,從她的成長、成年、成熟、成名,乃至成了祖母級,時間拉得這麼長,距離分得這麼遠,中間還游絲般若有若無地斷了線,但心境卻彼此深知。於梨華實在是我今生交的不平常的文友之一。

    1953年9月裡,於梨華台大畢業要出國留學了,我這時正懷著小女兒祖葳,大腹便便地去給她送行。到她家我沒有進去,只坐在玄關格子門邊的木階層上跟她談知心話。自認識她以來,除了對於文藝上的諸般——閱讀、意見、喜愛等等交換意見外,其他家庭情況、生活瑣碎也都是談話的題目。她要走了,當然談得更多,這時她的母親出來,看見了嚇一跳,責怪女兒為什麼不請大肚子的我上來坐。

    那年頭兒留學生大多是坐船出國,梨華也一樣,將近兩周,船才走到夏威夷,她忍不住上岸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畫面是Waikiki岸邊的獨木舟,這是1953年10月2日的事。她出國後的第一封信,我還保存著,三十五年了,梨華會覺得很意外吧?一小方塊的信上,密密麻麻、疙裡疙瘩地寫下了她的海上觀感:

    ……船上生活已將兩周,終日凝望那片永不休止的海水未感厭倦,它的顏色日夜不同,在晚上,星光下雖覺更龐大可怕,但也更動人,我真恨自己笨拙的筆,寫不出對它的喜愛來。我常常在想念你,到了火奴魯魯選買了這張畫片,我很愛那一股靜的美,不知你喜歡不?這兩天試著寫一篇《海上行程》,總覺言不盡意,寫完了寄給你,如可用請轉給武小姐(海音註:指當時《中婦》主編武月卿)——她答應過的——你不要偷懶,給我寫信好不好?我對你的信是看得比那些男孩子寫給我的還重要的。願抵美不久就讀到你的長長的信……

    我是拿著放大鏡把它抄錄下來的,所以這樣不厭其煩,全文照錄,一則是證明我數十年保存信件,不下於她自十五歲就寫日記的習慣。再則也是說明梨華雖是出去留學,卻滿心還是在寫作上,由此小方塊的來信,可以看出她的文藝氣息。在出國以前,她只寫了少數小文散登各處,名氣也不大,但自出國後數年,她便年年月月達到她寫作的目的,而且大放光彩!在她讀書、寫作、結婚、育兒,無不在信中向「海音姊姊」嘮叨一番。

    梨華是1953年出國的,一直到十二年後的1965年,我受邀到美國訪問,我倆才又見面,她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那時她家住在芝加哥附近西北大學的所在地艾文斯頓鎮。記得我自波士頓直飛芝加哥,一出機場聽見一聲親切、熟悉、嬌美的上海口音「海音姊姊」!原來梨華親自到機場來接我,她摟著我,好高興!

    雖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氣質仍未變,我從美國回來寫了一本《作客美國》,是這樣形容她的:

    ……在美國做了媽媽多半是不能再工作了,但是梨華卻正好在家從事寫作,所以在美國一住十二年,別人都會中文退步,她卻勤於寫作,作品一篇比一篇精彩。對於一個有三個孩子的美國主婦,寫作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呢!她接我到她家住了一天,我見她書房裡兩張書桌上擺著兩份稿紙,不同頁數,問她是怎麼回事?她說一是翻譯稿,一是創作長篇小說,兩樣工作同時進行,真是了不起。梨華實在是一個寫作最勤的女作家,她年輕精力足,家事一把抓,有時一天開車接送孩子就要五六趟,真是有活力的女性……

    以上是我二十多年前寫的她,那也是她最旺盛的年代。我自美返台後,於1967年創辦《純文學》月刊,梨華和已故的女作家吉錚,在海外不但把最佳作品交《純文學》刊登,同時也為我在海外拉訂戶,代我請不認識的作家寫稿,使這本雜誌一開始就豐富得很,梨華是功不可沒的文友之一,吉錚寫了長篇《海那邊》,梨華則有幾個精彩短篇。

    這一次是於梨華給我寫信說,她將要出一本《於梨華自選集》(短篇小說),要我為這書寫點兒什麼。她說這本書選的是跨二十年的她的重要作品短篇小說,都是在台灣發表的,而且有幾篇是在《純文學》月刊上刊登的(《友誼》、《柳家莊上》),她的作品跨二十年,而我們的交情跨近四十年,我似乎沒有理由拒絕她,但是我這幾年寫的東西多是回憶之作,寫時無非借信件、照片搜尋些資料;文章總是拉拉雜雜、婆婆媽媽的,倒不如我的女兒夏祖麗訪問她時,寫得更有意義。

    梨華到美國以後的信中(1957年)曾問起過:「……小妹妹們都長大了吧?那個長睫毛的想必出落得很漂亮了?……」這長睫毛的女孩,就是夏祖麗,梨華出國的時候祖麗六歲,寫這封信問起的時候,祖麗十歲,但是等梨華1971年回台灣時,祖麗已經大學畢業,擔任台北婦女雜誌的編采記者了。

    祖麗為婦女雜誌訪問了十六位女作家,後成單行本書名《她們的世界》。祖麗是個用心的記者,她認真深入研讀作家的作品後才做訪問,因此她的筆下確實能訪問而寫出作家的心境、思想來,我現在就把她寫的於梨華的訪問記摘出一些能代表梨華寫作、思想和觀念的,使讀者對於梨華有更深切的認識,也可算是我們「娘兒倆」對她的共同認識和瞭解吧!

    ◎去國近二十年,於梨華從一個女學生變成三個孩子的母親。異國的生活把她磨練得更能幹、更堅強有活力,但仍不失那份熱情和敏感。

    ◎於梨華的文章對於人性的描寫很透徹,對人生也有很尖銳的觀察。但總讓人覺得她是比較偏向人生黑暗一面的,她的許多作品看後會讓人心情很沉重。

    ◎在她的小說裡,也有許多婚姻上的矛盾、愛情上的衝突,和許多無法結合的戀情的悲劇。她對於婚姻的看法是認為:她不贊成婚姻制度,但是認為沒有更好的辦法前,唯有婚姻才可以保持男女雙方的平衡。

    ◎於梨華就是這麼一個坦白的女人。她曾說過,她不論做事、說話或寫作都是憑感覺,她的人和她的作品都給人真的感覺,這也是她能深深吸引讀者的原因之一。

    ◎她是一個熱情、敏感、有衝勁、有活力的女子,在她的作品中或多或少可以看出她自己的影子。

    ◎談到人生時,她說:「我覺得人生是一個悲劇。即使有喜劇,也只是悲劇的另一面。但人是不會放棄扭轉這個悲劇的命運的。也許是這樣,人才會有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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