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橋之戀 第8章 散文·縈繞的情絲 (8)
    想來這做人真是奧妙。我信我們的生活至少是復性的。看得見,覺得著的生活是我們的顯明的生活,但同時另有一種生活,跟著知識的開豁逐漸胚胎,成形,活動,最後支配前一種的生活,比是我們投在地上的身影,跟著光亮的增加漸漸由模糊化成清晰,形體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奧妙的存在。你動它跟著動,你不動它跟著不動。在實際生活的匆遽中,我們不易辨認另一種無形的生活的並存,正如我們在陰地裡不見我們的影子;但到了某時候某境地忽的發見了它,不容否認的踵接著你的腳跟,比如你晚間步月時發見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靈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覺到你有超實際生活的性靈生活的俄頃,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你許到極遲才覺悟(有人一輩子不得機會),但你實際生活中的經歷,動作,思想,沒有一絲一屑不同時在你那跟著長成的性靈生活中留著「對號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過你的一舉一動,雖則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見。

    我這時候就比是一個人初次發見他有影子的情形。驚駭,訝異,迷惑,聳悚,猜疑,恍惚同時並起,在這辨認你自身另有一個存在的時候。我這輩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衝,一時踹入一個泥潭,一時踏折一枝草花,只是這無目的的奔馳;從那裡來,向那裡去,現在在那裡,該怎麼走,這些根本的問題卻從不曾到我的心上。但這時候突然的,恍然的我驚覺了。彷彿是一向跟著我形體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責問我這匆匆的究竟是為什麼!

    一種新意識的誕生。這來我再不能盲衝,我至少得認明來蹤與去跡,該怎樣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該怎樣準備如其前程還在遙遠?

    啊,我何嘗願意吞這果子,早知有這多的麻煩!現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這「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再決定掉落在這生活道上的「我」的趕路方法。以前種種動作是沒有這新意識作主宰的;此後,什麼都得由它。

    求醫

    Tounderstandthattheskyiseverywhereblue,itisnotnecessarytohavetravelledallroundtheworld——Goethe

    新近有一個老朋友來看我,在我寓裡住了好幾天。彼此好久沒有機會談天,偶爾通信也只泛泛的;他只從旁人的傳說中聽到我生活的梗概,又從他所聽到的推想及我更深一義的生活的大致。他早把我看作「丟了」。誰說空閒時間不能離間朋友間的相知?但這一次彼此又撿起了,理清了早年息息相通的線索,這是一個愉快!單說一件事:他看看我四月間副刊上的兩篇「自剖」,他說他也有文章做了,他要寫一篇「剖志摩的自剖」。他卻不曾寫:我幾次逼問他,他說一定在離京前交卷。有一天他居然謝絕了約會,躲在房子裡裝病,想試他那柄解剖的刀。晚上見他的時候,他文章不曾做起,臉上倒真的有了病容!「不成功」;他說,「不要說剖,我這把刀,即使有,早就在刀鞘裡�蛈矰F,我怎麼也拉它不出來!我倒自己發生了恐怖,這回回去非發奮不可。」打了全軍覆沒的大敗仗回來的,也沒有他那晚談話時的沮喪!

    但他這來還是幫了我的忙;我們倆連著四五晚通宵的談話,在我至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的朋友正是那一類人,說話是絕對不敏捷的,他那永遠茫然的神情與偶爾激出來的幾句話,在當時極易招笑,但在事後往往透出極深刻的意義,在聽著的人的心上不易磨滅的:別看他說話的外貌亂石似的粗糙,它那核心裡往往藏著直覺的純璞。他是那一類的朋友,他那不浮誇的同情心在無形中啟發你思想的活動,叫逗你心靈深處的「解嚴」:「你盡量披露你自己」,他彷彿說「在這裡你沒有被誤解的恐怖」。我們倆的談話是極不平等的;十分裡有九分半的時光是我佔據的,他只貢獻簡短的評語,有時修正,有時讚許,有時引申我的意思;但他是一個理想的「聽者」,他能盡量的容受,不論對面來的是細流或是大水。

    我的自剖文不是解嘲體的閒文,那是我個人真的感到絕望的呼聲。「這篇文章是值得寫的」,我的朋友說,「因為你這來冷酷的操刀,無顧戀的劈剖你自己的思想,你至少摸著了現代的意識的一角;你剖的不僅是你,我也叫你剖著了,正如歌德說的『要知道天到處是碧藍,並用不著到全世界去繞行一周』。你還得往更深處剖,難得你有勇氣下手;你還得如你說的,犯著噁心嘔苦水似的嘔,這時代的意識是完全叫種種相衝突的價值的尖刺給交佔住,支離了纏昏了的,你希冀回復清醒與健康先得清理你的外邪與內熱。至於你自己,因為發見病象而就放棄希望,當然是不對的;我可以替你開方。

    你現在需要的沒有別的,你只要多多的睡!休息、休養,到時候你自會強壯。我是開口就會牽到歌德的,你不要笑;歌德就是懂得睡的秘密的一個,他每回覺得他的創作活動有退潮的趨向,他就上床去睡,真的放平了身子的睡,不是喻言,直睡到精神回復了,一線新來的波瀾逼著他再來一次發瘋似的創作。你近來的沉悶,在我看,也只是內心需要休息的符號。正如潮水有漲落的現象,我們勞心的也不免同樣受這自然律的支配。你怎麼也不該挫氣,你正應得利用這時期;休息不是工作的斷絕,它是消極的活動;這正是你吸新營養取得新生機的機會。聽憑地面上風吹的怎樣尖厲,霜蓋得怎麼嚴密,你只要安心在泥土裡等著,不愁到時候沒有再來一次爆發的驚喜。」

    這是他開給我的藥方。後來他又跟別的朋友談起,他說我的病——如其是病——有兩味藥可醫,一是「隱居」,一是「上帝」。煩悶是起源於精神不得充分的怡養;煩囂的生活是勞心人最致命的傷,離開了就有辦法,最好是去山林靜僻處躲起。但這環境的改變,雖則重要,還只是消極的一面;為要啟發性靈,一個人還得積極的尋求。比性愛更超越更不可搖動的一個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動去發見他的上帝。

    上帝這味藥是不易配得的,我們姑且放開在一邊(雖則我們不能因他字面的兀突就忽略他的深刻的涵養,那就是說這時代的苦悶現象隱示一種漸次形成宗教性大運動的趨向);暫時脫離現社會去另謀隱居生活那味藥,在我不但在事實上有要得到的可能,並且正合我新近一天迫似一天的私願,我不能不計較一下。

    我們都是在生活的蜘網中膠住了的細蟲,有的還在勉強掙扎,大多數是早已沒了生氣,只當著風來吹動網絲的時候頂可憐相的晃動著,多經歷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覺也跟著真似一天。

    人事上的關連一天加密一天,理想的生活上的依據反而一天遠似一天,僅是這飄忽忽的,彷彿是一塊石子在一個無底的深潭中無窮盡的往下墜著似的——有到底的一天嗎,天知道!實際的生活逼得越緊,理想的生活宕得越空,你這空手僕僕的不「丟」怎麼著?你睜開眼來看看,見著的只是一個悲慘的世界,我們這倒運的民族眼下只有兩種人可分,一種是在死的邊沿過活的,又一種簡直是在死裡面過活的:你不能不發悲心不是,可是你有什麼能耐能抵擋這普遍「死化」的凶潮,太淒慘了呀這「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樂」!那麼你閉上眼吧,你只是發見另一個悲慘的世界: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意志,你的經驗,你的理想,有那一樣調諧的,有那一樣容許你安舒的?你想要攀援,但是你的力量?你彷彿是掉落在一個井裡,四邊全是光油油不可攀援的陡壁,你怎麼想上得來?就我個人說,所謂教育只是「畫皮」的勾當,我何嘗得到一點真的知識?說經驗吧;不錯,我也曾進貨似的運得一部分的經驗,但這都是硬性的,雜亂的,不經受意識滲透的;經驗自經驗,我自我,這一屋子滿滿的生客只使主人覺得迷惑、慌張、害怕。不,我不但不曾「找到」我自己;我竟疑心我是「丟」定了的。曼殊斐兒在她的日記裡寫——

    我不是晶瑩的透徹。

    我什麼都不願意的。全是灰色的;重的、悶的。……我要生活,這話怎麼講?單說是太易了。可是你有什麼法子?

    所有我寫下的,所有我的生活,全是在海水的邊沿上。這彷彿是一種玩藝。我想把我所有的力量全給放上去,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前這幾天,最使人注意的是藍的色彩。藍的天,藍的山,——一切都是神異的藍!……但深黃昏的時刻才真是時光的時光。當著那時候,面前放著非人間的美景,你不難領會到你應分走的道兒有多遠。珍重你的筆,得不辜負那上升的明月,那白的天光。你得夠「簡潔」的。正如你在上帝跟前得簡潔。

    我方才細心的刷淨收拾我的水筆。下回它再要是漏,那它就不夠格兒。

    我覺得我總不能給我自己一個沉思的機會,我正需要那個。我覺得我的心地不夠清白,不識卑,不興。這底裡的渣子新近又漾了起來。我對著山看,我見著的就是山。說實話?我念不相干的書……不經心,隨意?是的,就是這情形。心思亂,含糊,不積極,尤其是躲懶,不夠用工。——白費時光。我早就這麼喊著——現在還是這呼聲。為什麼這闌珊的,你?啊,究竟為什麼?

    我一定得再發心一次,我得重新來過。我再來寫一定得簡潔的、充實的、自由的寫,從我心坎裡出來的。平心靜氣的,不問成功或是失敗,就這往前去做去。但是這回得下決心了!尤其得跟生活接近。跟這天、這月、這些星、這些冷落的坦白的高山。

    「我要是身體健」,曼殊斐兒在又一處寫,「我就一個跑到一個地方去,在一株樹下坐著去」。她這苦痛的企求內心的瑩澈與生活的調諧,那一個字不在我此時比她更「散漫、含糊、不積極」的心境裡引起同情的迴響!啊,誰不這樣想:我要是能,我一定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著去。但是你能嗎?

    山中來函

    劍三:

    我還活著。但是至少是一個「出家人」。我住在我們鎮上的一個山裡,這裡有一個新造的祠堂,叫做「三不朽」,這名字肉麻得凶,其實只是一個鄉賢祠的變名,我就寄宿在這裡。你不要見笑徐志摩活著就進了祠堂,而且是三不朽!這地方倒不壞,我現在坐著寫字的窗口,正對著山景,燒剩的廟,精光的樹,常青的樹,石牌坊戲台,怪形的石錯落在樹木間,山頂上的寶塔,塔頂上徘徊著的「餓老鷹」有時賣弄著他們穿天響的怪叫,纍纍的墳堆、享亭、白木的與包著蘆席的棺材——都在嫩色的朝陽裡浸著。

    隔壁是祠堂的大廳,供著歷代的忠臣、孝子、清客、書生、大官、富翁、棋國手(陳子仙)、數學家(李善蘭壬叔)以及我自己的祖宗,他們為什麼「不朽」,我始終沒有懂:再隔壁是節孝祠,多是些跳井的投河的上吊的吞金的服鹽鹵的也許吃生鴉片吃火柴頭的烈女烈婦以及無數咬緊牙關的「望門寡」,抱牌位做親的,教子成名的,節婦孝婦,都是犧牲了生前的生命來換死後的冷豬頭肉,也還不很靠得住的;再隔壁是東寺,外邊牆壁已是半爛,殿上神像只剩了泥灰。

    前窗望出去是一條小河的盡頭,一條籐蘿滿攀著磊石的石橋,一條狹堤,過堤一潭清水,不知是血污還是蓄荷池(土音同),一個鬼客棧(厝所)一片荒場也是墓墟纍纍的,再望去是硤石鎮的房屋了,這裡時常過路的是:香客,挑菜擔的鄉下人,青布包頭的婦人,背著黃葉簍子的童子,戴黑布風帽手提燈籠的和尚,方巾的道士,寄宿在戲台下與我們守望相助的丐翁,牧羊的童子與他的可愛的白山羊,到山上去尋柴,掘樹根,或掠乾草的,送羹飯與叫姓的(現在眼前就是,真妙,前面一個男子手裡拿著一束稻柴,口裡喊著病人的名字叫他到「屋裡來」,後面跟著一個著紅棉襖綠背心的老婦人,撐著一把雨傘,低聲的答應著那男子的叫喚)。晚上只聽見各種的聲響:塔院裡的鐘聲,林子裡的風響,寺角上的鈴聲,遠外小兒啼聲、狗吠聲、梟鳥的咒詛聲,石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點綴這山腳下深夜的沉靜,管祠堂人的房子裡,不時還鬧鬼,差不多每天有鬼話聽!

    這是我的寓處。世界,熱鬧的世界,離我遠得很:北京的灰砂也吹不到我這裡來——博生真鄙吝,連一份《晨報》附張都捨不得寄給我;朋友的信息更是杳然了。今天我偶爾高興,寫成了三段《東山小曲》,現在寄給你,也許可以補補空白。

    我惟一的希望只是一場大雪。

    志摩問安一月二十日

    「話」

    絕對的值得一聽的話,是從不曾經人口說過的;比較的值得一聽的話,都在偶然的低聲細語中;相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是有規律有組織的文字結構;絕對不值得一聽的話,是用不經修練,又粗又蠢的嗓音所發表的語言。比如:正式集會的演說,不論是運動女子參政或是宣傳色彩鮮明的主義;學校裡講台上的演講,不論是山西鄉村裡訓閻閹聖人用民主主義的冬烘先生的法寶,或是穿了前紅後白道袍方巾的博士衣的瞎扯;或是充滿了煙士披裡純1開口天父閉口阿門的講道——都是屬於我所說最後的一類:都是無條件的根本的絕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歷代傳下來的經典,大部分的文學書,小部分的哲學書,都是末了第二類——相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至於相對的可聽的話,我說大概都在偶然的低聲細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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