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選 第20章 紅     玉 (1)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悅,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捨笑語,窺之,見女。怒,喚出,罵曰:「畜產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我二人緣分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好。」女言辭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牆鑽隙,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為君謀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言已,別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翁頷之。生遂假僕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間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於資。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几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媼。居室偪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荊布之飾,而神情光艷,心竊喜。衛借捨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生與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女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

    宋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為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於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於床,披髮號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傷殘,吟呻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之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日夜哀思,雙睫為之不交。

    忽一丈夫吊諸其室,虯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眥欲裂,遽出,曰:「僕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穧煄j我。今實布腹心:僕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為我杵臼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庖焉。」生聞,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傢俱狀告官。官大駭。

    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僕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跡得之,系縲而行。兒啼愈嗔,群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辨。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銛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餘,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蹤跡。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

    生歸,甕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苟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囅然喜;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及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跨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谷中,抱養於秦。聞大難既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

    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篲,類男子操作。生憂貧乏,不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僱傭耕作。荷鑱誅茅,牽蘿補屋,日以為常。裡黨聞婦賢,益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餘,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復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裊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髮,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

    【今譯】

    河北廣平府馮老頭有個兒子,名叫馮相如。父子倆都是秀才。老頭年近六十,性格方正耿直,卻經常窮得家徒四壁。幾年間,老伴兒和兒媳相繼去世,家務活都要自己操持。

    一天晚上,馮相如坐在月光下,忽然看見東邊隔壁有個女子從牆頭上往這邊偷看。仔細一看,她長得很美;走近前,她微微地笑;向她招手,她不過來,可也不走。馮相如再三請她,她就踩著梯子過來,兩人於是同床共枕了。馮相如問她的姓名,她說:「我是鄰居的姑娘紅玉。」馮相如非常喜歡她,跟她相約永遠相好。紅玉答應了。她天天晚上來往,持續了大約半年多。

    一天老頭夜裡起來,聽到兒子屋裡有女子說笑的聲音,過去一看,看見了紅玉。老頭火了,把兒子喊出來,罵道:「你這畜生干的什麼事,這麼落魄,不刻苦上進,還學別人輕浮放蕩嗎?如果讓人知道,就會壞你的名聲;即使別人不知道,也會折你的壽!」馮相如跪下認錯,哭泣著表示悔改。老頭又呵斥紅玉說:「女子不守閨房的規矩,既玷污自己,又玷污別人。一旦事發,受羞辱的該不僅是我們家吧!」罵完,氣憤地回去睡覺了。紅玉流著淚說:「你父親的怪罪責罵,真令人慚愧羞恥!咱們的緣分到頭了!」馮相如說:「父親在,我也不能自做主張。你要是有情,還該含羞忍辱,繼續相好。」紅玉不願這樣繼續下去,話語非常堅決,馮相如於是流下了眼淚。紅玉勸他說:「我跟你沒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爬牆鑽洞地私通,哪能白頭偕老?這地方有一位好姑娘,你可以去娶她。」馮相如說自己很窮。紅玉說:「明天晚上等著我,我替你想個辦法。」第二天晚上,紅玉果然來了,拿出四十兩白銀送給馮相如,說:「離這兒六十里地,吳村的衛家有一個女子,十八歲了,因她家抬高身價,所以還沒出嫁。你出重金,一定能成功。」說完告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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