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下火車就去接了他,已經送他回家,過段時間他會回來。」原來易淺寒去警局之前還去做了另外一件事——送熊仔回家。易淺寒長長吐了口氣,轉移到正題,「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請你幫忙走一趟,於淼淼……」
「於淼淼一直不在,她現在風火大了,估計開學有課的時候也不一定回得來。」田眉打斷他,好似一早便知道他的來意,輕輕佻著下巴說,「我去查一下她的號碼發給你,剩下的事你自己解決。我們雖然朋友一場,但我並不喜歡你,至於原因你該知道。所以,以後請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我並不是那麼高興看到你。」田眉說完便蹬著腳步走了,鞋跟與地面碰撞得清脆,我和易淺寒安靜不語地對看了一眼,那樣不留情面的話,讓人難堪又難過。
世事變遷最惹人愁怨,尤其是,從並肩走向對立的朋友,不傷心也傷懷。
十分鐘後易淺寒的手機接收到一條短信,除了十一個數字別無其他,簡練到無話可說。
易淺寒順手撥了那個號碼,竟是一個男聲,對方說:「于小姐現在很忙,有什麼事我可以代為轉達。」
「告訴她,快點放人,有什麼條件儘管提,但花招少耍,她會知道我是誰。」易淺寒那狠歷的一面我早已見識過,為他在乎的人,他可以瞬間化成優雅暴徒。沒等那個愣了半天的男聲有所反應易淺寒便摁斷了電話,轉頭看著一臉煞白的我,雙手握住我的肩膀:「卡拉別怕,我也只是試探她而已。」
可直覺告訴我,這不只是試探,他一定知道些什麼的,只是所有人都把我當做最脆弱無用的那一個,無論羅浩還是靈子或是眼前的易淺寒,他們都向我隱藏著諸多真相。那不是他們以為的保護,卻反而是輕視是生疏。
我抓著易淺寒的袖口,嚷起來:「你還在騙我,你不會無緣無故去西藏,又跟我一起折返回來,一定有更大的原因,是不是你早有預感早看到了端倪?!」
易淺寒用手臂生硬地將我箍進懷裡,緩慢卻有掙扎不開的力度,他用胸口堵住了我的嘴巴,用胳膊將我的動作束縛,隔著薄薄一層襯衫我聽到他節律混亂的心跳。
羅浩,為何此刻,我會那麼深刻地想念你?
那天的黃昏,我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端的男聲並不老練,帶著背誦似的語調說:「從前的遊戲,你們玩夠了嗎?沒有的話我再陪你們玩一次。」
我愣了一下,屏著呼吸盡量讓自己冷靜:「你是誰?要怎樣?」
「老地方,舊人物,你懂的。」對方淡淡念了句三字經就掛斷電話。
傳達室阿姨把鑰匙遞給我時還說:「那丫頭說你出門忘記帶自己的鑰匙,讓我在黑板上寫上讓楊卡拉同學來認領,不過她臉色挺差,腳步急三火四的……」
我站在空蕩的寢室裡,望著窗外漸漸隱退的夕陽,黃昏真是折磨人的時辰,光線氣氛都黯然,讓人升不起希望。老地方,舊人物,我竟真的懂。
打開衣櫃,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把藏銀的小匕首。那匕首是吳神婆在我高中入學時送給我的,她說可以辟邪,我卻一直把它當做武器,在靈子那道叫做綁架的愛情證明題裡,它險些被我****易淺寒的後背。後來一直將它帶進大學,在獨自做家教的晚上偷偷藏在書包裡,做為安全感的替代品。再後來和羅浩的重歸於好,讓它重新回到了櫃子的角落裡。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吳神婆,那把匕首,可以給我帶來福祉。
只是,它不翼而飛了。我額頭上噌噌冒出汗來,向著「老地方」發足狂奔。
去往舊棉花廠的路越走越荒涼,只是這一次,前面沒了讓我焦急追趕的羅浩,而開車的司機也並不那麼好心熱情,將我送到不能前行的路口便收了錢離去。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從勞累中分一絲關心給陌生乘客,我很體諒。
那一地骯髒硬實的廢棉花並沒有變得更舊一些,空氣裡的霉味兒在夏日的溫度下快要發酵成讓人眩暈的醚類物質。我努力睜大眼去辨別週遭的事物,希望夏日的天能更長一些。第一個躍進視線的卻是那隻小匕首,閃著寒光安靜躺在棉絮中。
彎腰撿起來,緊緊握在胸前,故地重遊,我依舊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可內心仍在祈禱,我多希望,這一次仍是靈子的一個玩笑一場實驗。是誰說,虛驚一場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詞彙。
腳下忽然絆到什麼東西,我趔趄著向前撲倒,膝蓋和雙手拄在棉花地面上,灰塵飄蕩起來讓人鼻子發癢想要咳嗽。那時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人,上半身倚在斑駁牆壁上,絆倒我的便是那橫著的一雙光潔長腿。
「靈子!」我叫起來,忘記行走的本能,就那麼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靈子似乎暈過去,長髮凌亂地搭在胸前腦後,白T恤早被污染得骯髒不堪。我晃著她想要把她叫醒,一個身影便將本就昏暗的光線遮了去。驚懼地抬頭,看到易淺寒冷得冰雕一樣的臉。
「這麼危險的事,你怎麼又不告訴我!」他真的生氣了,粗暴地將我一把拖開,俯下身把靈子抱起來大步向外面走。我跟在他的身後,憂心忡忡。
「你打電話,報警。」若不是兩隻手抱著靈子難以騰出,他是連這句話都不願跟我說的吧。
「不,不好。」我小聲反對。
「人已經救到,我們沒什麼可怕的,快打!」他命令。
「如果這是於淼淼做的,如果她是因為那件事懷恨在心,那麼,她會不會讓那樣的醜聞再度發生?」
我明顯看到易淺寒本是迅速如風的腳步慢了一個拍子,他沒說話,停頓在廠房的門口粗重喘息。
「怎麼了?」我問。
「我的摩托不見了。」
這是荒涼的郊外,少有車輛經過,打車更難,或許這些都不足憂慮。但可怕之處在於,這裡除了我們三個一定還有其他的人,那些趁易淺寒進去之後牽走他摩托的人究竟懷著怎樣的企圖?
「別怕。」易淺寒轉頭對我說了這兩個字,然後面朝著我怔住,他背著光我看不清他那刻的表情,只是下一刻他詭異地將我撞了開。力度大得讓我的左半邊肩膀似乎散了架,整個人又一次跌倒下去。
突發的狀況已讓我應接不暇,那根胳膊粗的棒子砸在易淺寒的肩上,那樣強悍的他還是禁不住重重向下沉了一下,卻努力保持著平衡不讓靈子從他懷中滾落。
那根棒子本是衝我而來,若不是他敏捷反應,那一下又會砸中我的哪裡?
而那個執棒人,竟戴著綴滿亮片的紫色狐狸面具!
一年多以前,同是此地,也發生一場「綁架」,被綁的人同是靈子。兩個綁匪戴著狐狸和青蛙的面具,他們對羅浩說的是:「不要報警,你來,打贏了,把人帶走。」彼時,羅浩已將靈子默認為女友,然而最後警笛聲還是響起。
而其實,那場「綁架」不過是靈子精心策劃的實驗,那狐狸青蛙不過是易淺寒和熊仔聯袂的表演。她要的,是看到羅浩奮不顧身地為她,然而結局卻並不如意。雖然重重誤會之後我和她都已相信,當初羅浩不曾報警,而那個報警的人究竟是誰卻仍是謎題。
如今,這場景居然重現,這便是所謂「老地方,舊人物」和「從前的遊戲」嗎?
狐狸已經輕巧地跳開腳向廠房後面跑去,這個見好就收的逃兵,他也會怕嗎?易淺寒怎會輕易放過他,喊了聲:「有本事站住!」就放下靈子追過去。我看到他那半邊肩甩動的極不自然,好似整條胳膊隨時都會脫落下來。
這一邊,卻嘩啦啦一陣響動,距我只有幾步之遙的大門口,那扇�袑騑陷釭滷笛悚鬤}始下落。而所有人,都在門的界限之內。
「我們上當了,快回來!」我呼喊著,用力去抱靈子,卻發現自己弱小得根本使不上力氣。那一刻才懂,想要給愛的人保護首先要讓自己足夠強大,否則任何奉獻的決心都不過是空話,每一次突發的災難裡都只能無力。
我咬著唇還是沒出息地哭出來,手忙腳亂拉她推她,用盡一切笨拙手段要帶她走出去。
易淺寒暫且不能再追那隻狐狸,邊往回跑邊衝我喊,「你先出去,靈子交給我!」
我搖頭,把眼淚搖得紛紛揚揚。我不會丟下靈子,絕不會。如果她能快快醒來和我牽著手一起逃出去,我保證不再有任何小心眼的賭氣。即使她仍對我隱瞞對我保留,我亦不再責怪。
我心裡慌亂地碎碎念著,一個戴綠色青蛙面具的人從落了一半的捲簾門下面弓腰走進來,手裡同樣有一根木棒,一下下敲打在手心上,歪著腦袋看向我,他該是在笑吧,模仿這萬聖節式的綁架讓他們覺得新鮮又興奮吧。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把匕首,緊緊盯著他的動作,只要他再近一步,我會捨出命去拼。
「別動她們,有什麼火衝著我來!」易淺寒是恨不得飛過來吧,也不過是五十米的距離,也不過是十幾秒的時間,然而,這種觸手可及卻只差毫釐的無奈最讓人揪心,在他馬上奔跑到我面前時那只青蛙忽然躺倒下去,木棒準確敲打在我右邊的膝彎上。
我本能地喊出來,那聲音一定撕心裂肺吧,我都被空蕩四壁折返的回音嚇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著,疼痛讓思想都止步。我猜那只膝蓋上輩子一定長在魔鬼的身上,於是這輩子總是遭到報應,一次次經歷龜裂和彌合,像被懲罰的普羅米修斯,一次次被禿鷹啄食著肝臟,又一次次重新生長,循環往復的痛。
劇痛裡意識已被逼到混沌的邊緣,我彷彿看到那個年少的自己,孤獨裡有份單純的渴望,許多聲音在耳邊說:「你媽是巫婆你就是小女巫,你騎上掃把飛一圈我們就跟你玩。」於是那個小女孩深吸了口氣,騎上掃把從二樓的窗口跳了下去……大片大片的色彩撲進眼球,藍的天白的雲青綠草地和那風中翻飛的粉色小裙子,落地的一瞬,右膝蓋的痛重疊到此時此地。
「卡拉!」撲過來的易淺寒第一時間只是緊緊抓著我的肩,緊張到臉色蒼白,那只青蛙已經身子一滾從小小的門縫下面閃了出去,捲簾門轟隆閉合,光線一下子被截去,高處只有幾個腦袋大小的氣窗透進光亮。
我歎口氣:「我們被算計了。」
等易淺寒再去找那隻狐狸時才發現他早已從廠房最後面的通風口逃走,而那唯一可以逃離的出路已被人從外面封死。這一切被計劃得那麼周密詳細,幕後的人知道我們所有的弱點,他甚至知道那次綁架事件的諸多細節。狐狸青蛙的面具,又一次上場,只是再不是一場只為考驗真愛的遊戲,這樣的狐狸和青蛙也再不會善良地將我送往車站。
天色暗下來,蛐蛐叫聲伴著微弱夜色,照著靠在牆上的我和靈子,這兩個移動不便的累贅一定讓易淺寒更加憂心。我把靈子的臉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呼吸勻稱,易淺寒說該是被灌了安眠藥,很快會醒。
「滴滴」兩聲,我那只下了火車只充了一下下電的手機再次無力地自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