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遠去的堅實身影:民國著名文人性情檔案 第68章 名作 (5)
    梁實秋與韓菁清的新房設在韓家。洞房花燭夜,梁因高度近視,又不熟悉環境,沒留心撞到了牆上。新娘立即上前將新郎抱起。梁笑道:「這下你成『舉人』了。」新娘也風趣地回答說:「你比我強,既是『進士』(諧音近視),又是『狀元』(諧音撞垣)。」兩人相視大笑。

    梁實秋喜歡玩麻將。抗戰時期,在四川北碚,常在家中邀人圍桌酣戰。但他從不出去打牌。文人之耽於麻將者,恐怕當推他為第一人。他為其主編的報紙寫的許多社論即是他在牌桌上口授筆錄而來。他喜歡的另一種博弈是圍棋。每有棋客入室,不遑寒暄,即狂殺起來。他們落子如飛,如驟雨,如爆豆,速度既快,盤數遂多。輸的紅了眼,贏的吃開了胃。在桐油燈的黯弱光線下,不知東方之既白。他的興趣不限於親炙,對壁上觀也同樣盎然不倦。

    梁實秋愛看體育競技。但體育運動卻是他的短項。在清華讀書時,馬約翰先生主管體育,督導甚嚴。梁實秋的游泳課不及格。補考,橫渡游泳池即可。他砰然一聲落水,頭幾下是撲騰,緊跟著就喝水,最後是在池底爬,幾乎淹死。老師把他撈起來,只好給他及格。他打乒乓球時,手握橫拍立定不動,專等球來找他。他對棒球情有獨鍾。每逢電視有棒球賽,他必是熱心觀眾。

    妙語外國的風俗永遠是有趣的,因為異國情調總是新奇的居多。新奇就有趣。不過若把異國情調生吞活剝地搬到自己家裡來,身體力行,則新奇往往變成為桎梏,有趣往往變成為肉麻。基於這種道理,很有些人至今喝茶並不加白糖與牛奶。

    魯迅死前遺言「不饒恕人,也不求人饒恕。」那種態度當然也可備一格。不似魯迅那般偉大的人,便在體力不濟時和人類容易妥協。我僵臥了許多天之後,看著每個人都有人性,覺得這世界還是可留戀的。不過我在體溫脈搏都快恢復正常時,又故態復萌,眼睛裡揉不進沙子了。

    莎士比亞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

    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伙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愣頭愣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冽!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餬口的職務,做自己衷心所願意作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

    希臘哲學家哀皮克蒂特斯說:「計算一下你有多少天不曾生氣。在從前,我每天生氣;有時每隔一天生氣一次;後來每隔三四天生氣一次;如果你一連三十天沒有生氣,就應該向上帝獻祭表示感謝。」減少生氣的次數便是修養的結果。

    有道之士,對於塵勞煩惱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賞沉默的境界。這種沉默,不是話到嘴邊再嚥下去,是根本沒話可說,所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華示眾,眾皆寂然,惟迦葉破顏微笑,這會心向笑勝似千言萬語。

    「蒙娜麗莎」的微笑,即是微笑,笑得美,笑得甜,笑得有味道,但是我們無法追問她為什麼笑,她笑的是什麼。……會心的微笑,只能心領神會,非文章詞句所能表達。

    我曾面對著樹生出許多非非之想,覺得樹雖不能言,不解語,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榮枯,它也曉得傳宗接代,它也應該算是「有情」。……總之,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根紮在哪裡便住在哪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有人只看見和尚吃饅頭,沒看見和尚受戒,遂生羨慕別人之心,以為自己這一行只有苦沒有樂,不但自己唉聲歎氣,恨自己選錯了行,還會諄諄告誡他的子弟千萬別再做這一行。這叫做「吃一行,恨一行」。

    古聖先賢,無不勸孝。其實孝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否則勸亦無大效。父母女間的相互的情愛都是天生的。不但人類如此,一切有情莫不皆然。我不大敢信禽獸之中會有梟獍。

    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個的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人,誠如波斯詩人莪謨伽耶瑪所說,來不知從何處來,去不知向何處去,來時並非本願,去時亦未徵得同意,糊里糊塗地在世間逗留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內,我們是以心為形役呢?還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呢?還是參究生死直超三界呢?這大主意需要自己拿。——

    只有神仙與野獸才喜歡孤獨,人是要朋友的。

    富蘭克林說:「有三個朋友是忠實可靠的——老妻,老狗與現款。」妙的是這三個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最乾脆:「我的朋友啊!世界上根本沒有朋友。」這些話近於憤世嫉俗,事實上世界裡還是有朋友的,不過雖然無需打著燈籠去找,卻是像沙裡淘金而且還需要長時間地洗煉。一旦真鑄成了友誼,便會金石同堅,永不退轉。

    其實哪一個人在人生的坎坷的路途上不有過顛躓?哪一個不再憧憬那神聖的自由的快樂的境界?不過人生的路途就是這個樣子,抱怨沒有用,逃避不可能,想飛也只是一個夢想。人作畫是現實的,現實的人生還需要現實的方法去處理。偶然作個白晝夢,想入非非,任想像去馳騁,獲得一進的慰安,當然亦無不可,但是這究竟只是一時有效的鎮定劑,可以暫止痛,但不根本治療。

    人生的路途,多少年來就這樣地踐踏出來了,人人都循著這路途走,你說它是薔薇之路也好,你說它是荊棘之路也好,反正你得乖乖地把它走完。

    人從小到老都是一直在玩,不過玩具不同。小時候玩假刀假槍,長大了服兵役便真刀真槍;小時候一角一角地放進豬形儲蓄器,長大了便一張一張支票送進銀行;小時候玩「過家家」,「攙新娘子」,長大了便真個的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有人玩筆桿,有人玩鈔票,有人玩古董,有人玩政治,都是玩。「可以無需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於人無利,於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於己有利,於人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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