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實人發起火來的確嚇死人。樂樂這人很平凡。樂樂姓盧,有著一張粗糙的臉,不太多說話,遇到生人就顯得惶恐和羞澀,只會憨笑,誰也不會相信他這號人也會發火。他是發火了,一臉憤怒跟獅子一樣的表情。一早起來,盧樂樂就拿了一把刀子去院裡一塊磨刀石上磨得霍霍地響。他格格地咬著變成血紅的腮幫子,怒睜著眼,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隨著呼呼的粗氣一鼓一鼓。
他家在離這都市幾十公里外的一條大山溝裡,他有一手泥水匠手藝,便在這城裡一家基建工程隊干砌牆的活。婆娘水秀也吵著要到城裡來,正好工地上要請一個做飯的人,他就把她帶進了工程隊。水秀人長得瘦削,臉色有些發暗,一看就知道山裡頭過日子不容易。來工地只幾個月,身上就長了肉,臉色也變得有紅有白,人一下子俊俏了許多。後來,居然敢學城裡女孩子穿上露胳膊露腿的花裙子,一點也不害羞,不彆扭,顯得自自然然,就像一棵樹本來就長在那兒一樣自然,就像一株花本來就開在那兒一樣自然。當然,也就常有一些男人不懷好意地看她。
大前天,工地上居然不見了她,一位民工說是瞧見一個留著長髮的老闆用摩托車把她接走了。樂樂以為老闆是她的親戚,也就沒在意。然而,這幾天她仍沒回,樂樂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對頭了,他怎麼也想不起有這麼一個當老闆的親戚。他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人一下瘦了許多,臉上像上了一層黃�蛂C昨天下午,法庭居然給他送來了一張離婚訴狀,叫他過幾天去參加開庭。一晚上他輾轉反側,愈想愈上火,便抓了把刀子去磨。他要去尋那個長髮老闆,要去宰了他。
讓建國瞧見,一下便抱住了他,建國也是個泥水匠,與他在一個組干話。組裡幾個夥計也跑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他抱住。
建國呵斥道:「莫干蠢事!殺人要償命的你不懂?你把自己一條命也賠上,值嗎?」
建國怕他想不通,朝幾個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們便動手要拉他去看錄相。平日夥計們下了工就要去錄相廳看這個,樂樂也常去看。今天他卻強著不去,眾人便七手八腳地硬是把他拖去了。
工程隊裡數建國和他最鐵,建國今兒請了假就一直陪著他坐:「我說樂樂兄弟,也不能全怪人家,你一開始就犯了個錯誤。」
「我犯什麼錯誤了?」盧樂樂眼睛一瞪好大。
「你不該帶她來城裡。若是還在山裡頭,能跑到哪裡去?」
樂樂便捶胸,捶腦殼,懊悔不迭。
「天下又不止她一個女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還怕成不了家?」建國這樣勸慰他。
錄相放映的是港台片什麼愛什麼愛的,講的是一對青年男女如何相親相愛的故事,一首「愛你愛你愛到天荒地老愛到死去活來」的主題歌從頭唱到尾。他瞧著聽著,這才讓眼淚水流了出來,流進血紅的腮幫,流進嘴角,又鹹又澀。
02
建國幾個夥計一商議,說什麼也要幫他把婆娘找回來。他們走街串巷,一邊留心兩旁各家店舖及過住的路人。這日,他們陪著樂樂拐進一條狹長的巷子。樂樂只是茫然地在街邊走著,聽著哪家歌廳的音響將一首周傑倫的歌反覆的唱來唱去。太陽很高,迎面而來和從後面擦肩而過的女孩子們的陽傘也不時杵著他,他似是毫無知覺,似只是茫然地走了。
路過一家餐館,建國探頭往裡瞧,雙眼頓時放亮,在這裡他居然看見水秀。餐館裡座無虛席,甚是熱鬧。現在的人不知是從何時起就都喜歡上館子吃喝了,花錢像流水一樣,不再像先前那樣感到心痛了。尤其是一些機關單位,來了客總要帶去餐館喝一頓又要避人耳目,就帶去較為偏僻的小街小巷,因此這些小街小巷裡的餐館酒店生意就比大街上的餐館酒店要紅火得多。水秀在忙著端盤子上菜,在顧客中穿梭著,幾日未見,臉色就像得了水份後恢復元氣的植物嫩葉,露出了鮮亮的光澤。她臉上汗津津的,襯衣貼著身體。她被汗水濕透了,就顯得格外豐腴,惹得好些男人眼饞饞地盯住看。有兩個假酒三分醉的下流男人,竟然在那肥臀上一拍或一擰,她便銳聲尖叫,於是眾漢子們便一陣呵呵呵地傻笑。
樂樂又把牙咬得咯吱吱地響,凶得臉上都崩開口子了。他攥著拳要衝過去,卻讓建國拉住。
建國皺了皺眉,便領先走了進去。
水秀見來了客人,忙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各位師傅想吃點什麼?」
「嫂子,」建國叫了一聲,「總算把你找著了。」
水秀就紅了臉塊,忙說:「你們快……快走吧。」
建國心裡就有了氣:「怎麼,我們不能來嗎?」
水秀垂下雙眼,低低地說:「這裡是個黑店。」
「嫂子,快跟我們回去。」
「不……不行,你……你們快……快走……」
這時,走過來兩條彪形大漢,其中一個沖建國一瞪眼道:「你想做什麼?出去!」
「說說話也不行嗎?」建國天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脖子一擰說。
「誰耐煩聽你說閒話,出去!」說著,那兩個漢子就一人拽住他一條胳膊,眉眼惱得怕人。
「呵!要打架嗎?」建國真火了,兩手用力一掙,居然掙脫了開來,兩個漢子居然打了個趔趄。
樂樂瞧著,腦殼裡就頓時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就往臉上湧,臉就脹得通紅、黑紫,有了一種爆炸般的感覺。「上!」他一聲大吼,那些夥計就都奔過來了。
嘩啦一聲,窗上一扇玻璃被他打得粉碎。又嘩啦嘩啦一陣響,幾張桌子又全被掀翻,十來條漢子全像瘋了一般,瞪著血紅血紅的雙眼。
水秀嚇白了臉。建國要過來拉她,她一抬臉,瞧見掌櫃的一雙眼正凶狠狠地瞅她,她雙腿就抖了,軟了,趕緊嗑嗑絆絆地躲進裡屋去了。
掌櫃的正是那長髮漢子,他黑著臉說:「我要告你們。」
建國一腳把他踹倒,鼓著噴火的眼睛說:「告?好哇!是誰告誰呢?老子就告你拐騙良家婦女!」
掌櫃就一下蔫了,嘴巴卻仍硬著:「你……你小子記著!」
「記著又怎樣?不記著又怎樣?要找我嘛,爺們隨時候著!」
掌櫃就叫那兩個漢子上,那兩條大漢是他雇來的,這會不知跑哪兒去了,他氣白了臉,夥計們撲上來,一頓拳打腳踢,掌櫃被打得在地上翻滾,雙手抱著頭,疼得齜牙咧嘴,殺豬似地嚎。盧樂樂真恨不得狠狠地捅他一刀子,幸虧他拚命忍住,刀子放在褲袋裡沒有抽出來,兩頰的肌肉不住地顫抖。突然,嘴裡咯崩一聲,一個下槽牙碎成了兩半,樂樂沒有吱聲,狠勁朝地下呸一口,把掉下的半塊牙齒狠勁吐掉。
接著又是一陣乒乒乓乓,唏裡嘩啦,建國一夥人這才悻悻地走了。出門時,建國丟下一句話:「聽著,別做喪盡天良的事,明兒把水秀送去,人家是有丈夫的,你不怕犯法?」
03
盧樂樂一整夜沒合眼,翻來覆去睡不著,夜成了極為惱人心煩的黑暗。
工地上的打樁機還在「光光光」地響著,每一聲響,整個工棚的地都隨之一震。遠處,一家歌廳在放著台灣歌手齊秦的《大約在冬季》:「沒有你的日子我會更加珍惜自己,沒有我的歲月裡你要保重你自己……」
他手裡捏著支湮沒叭,煙頭上冒起一縷煙,有些苦苦的味道,在他的鼻前縈繞。他輕輕的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吸了口氣,把散飄在空中的白色苦味吸進胸內。
「你怎麼就走了呢?就真成了沒有你的日子了嗎?」
他躺在床上,頭枕著兩個有些發灰的枕,這樣可以讓自己的眼睛看到外面的天空。有月亮,但未圓,它的月華就不如水,從雲隙裡漏下來,成了無數碎片,伴著不定的風,撒落到延伸得遠遠的這座充滿誘惑的城市。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好酸好澀,像有什麼東西堵塞在那裡,他忽然掉過頭去不再看。
「你心裡頭就真這麼快沒有我了嗎?」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但找不到答案。在這個充滿塵世喧囂和靈肉誘惑的華美的都市,他曾經熱情萬丈地追逐著眾人所追逐的豐滿靈動的現實浮華,現在一切好像又都蒙上了夢色,繽紛而又蒼茫。
他就這麼睜著眼在床上躺著,只是看著黑黑的帳頂,看著帳頂上用牛毛氈蓋著的棚頂。
04
開庭這天,建國幾個哥們很仗義地陪同樂樂前往,他們擔心他會幹蠢事,又擔心他人老實太吃虧。
法庭很寬敞,很肅穆,有種震懾人心的威力。幾個法官坐在台上,全繃著臉,一臉的嚴肅。
水秀是由她兩個姐姐陪同著出庭的。盧樂樂只聽說她兩個姐姐在外面打工,沒想到都是在這座城裡。她們都著意打扮了一番,穿得花枝招展,肩挎棕褐黃色人造革小坤包,挺著胸脯,顯出一副很高傲的樣子。樂樂看著就冒火。樂樂來時把刀子帶來了,藏在褲口袋裡,他是想如果碰上了水秀的野漢子,他就一刀宰了他。那漢子沒來,一定是不敢來。樂樂用手攥緊了刀把,竟然攥出了汗。水秀顯然也著意地打扮了一番,竟然還穿上一件圓口低胸綠色連衣裙,低著頭,一副怯怯的模樣。樂樂看一眼水秀,緊攥著刀把的手便又不由自主地放開了。他眼睛一直不離開水秀,他沒法忘掉昔日夫妻恩愛的情景。
坐在台上正中的那位大概是庭長,顯得威嚴一副剛正嚴明的樣子。他開始了審問,先問水秀:「姓名?」
「盧水秀。」水秀怯怯地回答。
「職業?」
「農民。」
「什麼時候來城裡的?」
「今年三月,來的那天出著太陽。」
聽眾席上有人發笑。
庭長仍是很嚴肅地問:「為什麼要提出離婚?」
兩個姐姐立即喧賓奪主地爭著說:
「兩個人都姓盧,同姓結婚,這是犯忌的事。」
「他倆性格不合,感情不好,用我們鄉下的話說,強扭的瓜不甜,還是離了的好。……」
庭長很嚴厲地擺手制止:「我是問盧水秀,不是問你們。盧水秀,請你回答我的問話。」
水秀顯得有些張惶失措,看了一眼兩個姐姐,這才說,但話說得結結巴巴:「我跟他是……沒法子過……過了,性格合不來,他好發……發脾氣,我受……受不了。」
「就這麼些?」
兩個姐姐就用眼睛瞪她,她低著頭,窘急得快要哭了,半晌說道:「他盡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前兩天,一群流氓還鬧到店子裡來,要動……動手動腳……」
建國和幾個夥計全都黑了臉。盧樂樂自然也黑了臉,鼻翼由於內心的憤怒張得大大的。他一隻手又用力攥住了刀把,怒不可遏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欲衝過去,讓建國緊緊抱住:「樂樂兄弟,快坐下來,莫發寶氣!」他掙脫不開,便衝著水秀髮出一聲吼叫,這只有那些聽到受過傷的狼發出的吼叫聲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吼叫:「你……你放屁——」
05
盧樂樂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整躺了三天。
三天後,他居然起了床,懷裡仍是揣著刀子,那樣子凶狠狠的很嚇人。但他想明白了一點,便是要掙錢。水秀不就是衝著人家比他掙錢多,才跟著人家跑了的麼!
工程隊的老闆辭退了他,老闆怕他犯傻再干蠢事,老闆忌諱他懷裡揣著的刀子。建國去替他說情也沒有用。
幾個夥計便坐攏來,長吁短歎。建國安慰他說:「莫急,這幾天你就放心仍和我們擠住在一塊兒,大家去幫你找找活幹。天下這麼大,還愁沒活兒找麼?我就不信離了這工程隊,就沒法兒活了。」
眾人便也點頭說:「是是。」
於是,大家分頭大街小巷四處跑。
大伙跑了一天,還是建國有門子。建國說:「樂樂兄弟,你會不會修理單車?」
「沒幹過,」樂樂搖搖頭,又點點頭說:「試試看吧。」
「其實也不難,」建國說,「我有輛舊單車,我去拿來,你把它拆了再裝上去,裝好了就會了。」
樂樂仍是點點頭:「試試看吧。」遂又問:「城裡人都買小車了,這滿街上跑的都是小車,修單車有用嗎?」
「怎麼沒用,」建國說,「小車多了,城裡到處堵車,還是騎單車方便,人家外國就好多人騎單車。」
「那就幹吧。」樂樂點頭說。
樂樂花了兩天時間,真把一輛單車拆了又裝好了。建國下工回來,一看,高興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樂樂兄弟,這就行了。」
建國和幾個夥計便幫他在巷子西頭租了一間門面,他便幹起了自行車修理。晚上,掃乾淨一角,鋪蓋一攤就可以睡覺,住的地方就有了。雖然艱苦了一點,好在他在大山溝裡吃慣了苦。
幾天下來,他居然無師自通地成了一名手藝蠻不錯的修車師傅。
開業那天,天響晴響晴,幾片雪白的雲絮在澄明的高空緩緩遊走,將夏末秋初的天空擦拭得瓦藍瓦藍。一大早,建國和幾個夥計便抱來幾箱子鞭炮,把條巷子炸得驚天動地。太陽升上半竿子高時,便來了好多人,房簷底下人聲鼎沸,一個個黑色的腦袋攢動著。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多是工程隊裡的民工。還有好幾位是那餐館的職員和食客,是水秀偷著央求著來的。不少人推著好的或壞的單車,來換個零件或補個胎什麼的,樂樂便忙得樂不可支,興奮得眼裡放光,臉上帶笑。
忽地,他一抬眼,瞧見遠處街旁一棵香樟樹下站著一個人,居然是水秀。水秀居然鬼使神差般的來了,一直站在那兒往這邊瞧,瞧著瞧著,眼眶內便止不住聚集了好些痛苦的珍珠,隨著那消瘦了一些的臉頰簌簌地流了下來。再一抬眼,水秀不見了,樹下換了一對年輕的情侶只顧在說著他們自己的話。他遂把目光收回來,只看著手裡的各種零件。除了零件之外,還看見什麼了,他說不出來。不過,他已經得到了滿足,這滿足同時也滲透著希望,就像他年年在土地上播下種子一樣,便又忙著手裡的活計,他幹得很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