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史詩 第43章
    「你辯護什麼?當兵的臨陣脫逃,槍斃你!」

    「媽媽好像你特稱心如願似的。」

    「那我怎麼辦?我怎麼向都漢老頭兒交代?」

    「我自己去交代。」

    「用你交代?早有人跟他交代過了:你長期以來偷聽敵台,被拘留一個月,都漢老頭兒比我先知道。」

    「那他們說了為什麼釋放我嗎?拘留了一個月,逼我寫了一個月材料,為什麼又把我放了呢?」

    小菲看著女兒;女兒直視她。

    「為什麼?」小菲問道,自知問得有點愚。

    「因為偷聽敵台是他們給我的莫須有的罪名,收聽英語教學廣播,被指控為偷聽敵台。你知道我們國家也有英語教學廣播嗎?我半導體的短波是很靈敏,這就成了他們指控的根據。最後還得釋放我。我偷聽敵台幹嗎?好像我會感興趣似的!」

    「就是說,給你平反了?」小菲問。

    「沒有。就說:『好了,從今天起你先回去上班,該工作還得工作,不要帶情緒。』我請求他們給我一個說辭,讓所有人明白拘留一個月是一場誤會。可遲遲沒有說辭。」

    「那你也不能擅自離隊呀!你怎麼這麼糊塗?你工作再努力,這一跑,全完了。」

    她用鼻子笑了一聲。

    歐陽萸垂下頭,他從不知怕,這幾年才會怕,但現在他為女兒害怕得要死。在軍隊待過的人,明白開小差是什麼下場。

    「我知道你不在乎什麼『五好』啦、『標兵』啦……」

    「我怎麼不在乎?」歐陽雪幾乎怒吼起來,「我在乎!越是不公允,我越是在乎!我拚命都要榮譽,做夢都爭『標兵』!因為他們不公允!我父親有政治問題他們可以處理我復員,但不可以一面利用我的專長、我的辛苦勞動,一面把我擱在各種我應得的榮譽之外!」

    四年裡變的不只是父親,女兒變得更嚇人。

    十二點半了。兩個多小時之前,小菲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妻子、母親。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慢慢落下來。她不僅為自己心碎,更為剛剛找到知己的歐陽萸心碎。

    「傻孩子,還有一個月,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探親回家了……」

    女兒沉默地看著正前方。她什麼都想過了,任何後果都擋不住她即刻要回家見父母的衝動。她太想念她的父母和外祖母、祖父了。小菲後來才知道,接到外祖母去世的電報,她申請回家參加追悼會,但電影隊正好要去連隊巡迴反映,申請沒被批准。也許她上火車之前什麼也沒想,只憑一股衝動。

    歐陽萸一直不說話。小菲的眼睛餘光可以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手像是死亡了。那手是從來停不下的,不是按著想像中的琴鍵,就是走著無形的棋子,或寫著臆想中的句子。「怎麼辦呢?」這是他一個多小時以來說的頭一句話,比不說還無用。

    「沒什麼辦法。我明天要和都漢聯繫,然後就要把她押回部隊。」

    女兒看了母親一眼。幾分仇視,幾分嫌惡:原來你下樓去和人謀劃,把女兒叛變出去了。母親有些理虧,但她能藏得住一個一米七的大姑娘?藏住了又如何?怎麼找工作?怎麼掙錢、掙糧,掙一個月四兩雞蛋、二兩豆油?怎麼找婆家?誰會要一個開小差的兵?黑戶口,讀一肚子書,寫一手漂亮字等於零。她不低頭,當母親的必須逼她低頭。

    「明天一早,我去都副司令辦公室。你在門外等著,說不定老頭兒不願見你。你把他的臉算是丟盡了!」

    「我不去。」

    「我沒有跟你商量!我是宣告我的決定!」小菲大聲咆哮。

    女兒突然出現一個頑皮的笑容,說:「咱們鄰居剛剛下小夜班回來,正睡得香呢!」

    「她不去就不去吧。」父親說,「她去幹嗎?有什麼用?」

    「是個態度嘛。再說,萬一她又搗鬼,逃跑了呢?」

    「媽媽請不要把這麼下作的詞彙用在我身上。我要真想跑,你們倆都追不上。」她微仰起臉,笑嘻嘻的。

    決定了措施之後,三個人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歐陽雪把餅乾盒子抱在懷裡,一塊接一塊地狼吞虎嚥。父親說沒人和她搶,她媽媽為了她五月的探親假專門給她買的,所以她儘管慢慢吃。

    「誰知道,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呢!」女兒笑嘻嘻地看著父親。

    父親卻笑不出來。

    「不會的!看爸爸嚇的!頂多費你們點錢,買火車票,去探監。」

    「小雪,胡說八道!」小菲吼道。

    她吼是因為她相信這種預言可能實現:她和歐陽萸乘上西去的火車,一顛三四天,再換乘長途汽車,灰頭土臉,風塵僕僕,手裡拎著女兒愛吃的上海產的「萬年青蔥油餅乾」。

    「別忘了給我多帶點餅乾,媽媽!」

    「閉嘴呀你!」

    「就這個牌子——『萬年青』。」哪裡痛她偏戳哪裡。

    二十二年前,她在她腹內頭一次踹她一腳,她頭一次明白原來「牽腸掛肚」不是誇張,是真切的生理感受。

    三個人入寢之後,小菲知道歐陽萸不會睡著。他的背衝著她。她也不想安慰他什麼。不如說她想從他那裡尋找安慰。他的背抽搐一下,又抽搐一下。別是在哭吧?她想到女兒參軍後他從農場回來的新年,失去了老父親又錯過了女兒,他哭得如山洪暴發。她眼淚也滾到枕頭上。

    「再讓她多住一天,行不行?」他盡力用平靜的聲音說。

    「先瞞一天,後天再去向都漢報告,不行嗎?」

    小菲說:「不行。兩頭帶尾,她已經離開部隊將近一個禮拜了,回去還要乘三天火車,一天汽車。」

    他不說話了。

    十分鐘過去,他說:「多一天也不會有太大區別。你去好好求求都老頭兒。」

    她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跑著各種念頭。

    「我們就忍忍吧,噢?」她側過身,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早走一天,她的過失就小一點。年輕人沒有前途,是不會愉快的。女兒不愉快,我們能愉快嗎?」

    他說:「那就半天,行不行?明天下午再去報告。」

    她的手停在他背上。他這麼傷心傷肺,要把她折磨死了。

    「明天中午。這樣你和女兒還有一上午可以談話。」

    「萬一她睡懶覺呢?一覺睡到中午怎麼辦?」他完全是個纏磨人的孩子。

    「我去把她叫醒。」

    「那還是別叫了。她坐了這麼長時間的汽車、火車,該補點覺。我寧可不跟她談什麼。」

    「那你留她一上午不是白留了?」

    「……只要她在身邊就行。」

    她的手從他脖子下抄過去,想把他轉過來,和她面對面。但他不肯,他就想面對黑暗。第二天一早,他們聽見隔壁有了響動。歐陽雪早早就起了床,戴好皮毛軍帽,軍容風紀整齊肅然,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深明大義。聽見母親和父親緩期「押送」她回軍營,她說何必呢,多耽半天就是多半天的心驚肉跳。反正也算探了親,二老都心寬體胖,她如願以償。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她笑起來,萬頃晴空沒一絲陰雲。年輕是好,愁不住她。

    吃了早點小菲就給都漢打了電話。都漢從來沒對小菲發過這麼大的脾氣,說她和歐陽萸教育出來的什麼東西,簡直就是內奸,專門禍害解放軍!小菲端著話筒,一聽他停下來喘氣,就小心翼翼地請他息怒,孩子是不成熟,該罵,就是別傷了首長身體。都漢叫她少打馬虎眼,「不成熟」這樣輕描淡寫的詞彙用在一個逃兵身上,太客氣了吧?小菲覺得話筒都被她攥出水來了,還是一疊聲請他息怒,她沒注意到傳達室的人在打量她:又是哈腰又是點頭,手還比畫,臉還堆笑,把電話機當個活首長尊敬。

    把歐陽雪帶到軍區的路上,母女倆一句話也沒說。女兒這麼聰明又這麼有主張,教她什麼都教不進去的,不如就聽天由命,順其自然。

    都老頭兒在他辦公室的裡間見了小菲。他氣消了不少,不過還是不想見歐陽雪。他見小菲坐不是站不是地看著他,希望她還是討他歡喜的,希望他還把她知錯討饒的眼神領受過去,他不忍了,揚揚下巴,叫她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

    他們都沉默不語,五分鐘之後,小菲哭了。小菲哭起來總是楚楚動人,老了胖了也不妨礙她動人。都漢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他說:「你要是跟了我,不會有這種孩子的。」

    她一下子就哭到了頭。六十多歲的人,怎麼還在追討她這筆情債?他說他以為世上的人都會老,小菲是不會老的,可是現在呢?看她老成了什麼?全是歐陽萸的罪過。這幾年她受多少苦,只有他都漢明白,只有他都漢不忍。

    當年多漂亮個小丫頭啊,就是甩了他都漢也不該去嫁那個混賬東西,年輕有為的軍事幹部、政治幹部有多少,小菲喝迷魂湯似的偏跟歐陽幹事犯錯誤去。一個錯誤犯下來,一生全是錯誤。不然歐陽雪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就一個師的官兵都治不了她,看不住她?個人主義、資產階級,全是中了她老子的毒。小菲能不苦嗎?能不蒼老嗎?夾在這樣一個老子一個女兒中間。

    小菲漸漸承認都漢是有幾分道理的。

    老頭兒說:「我還記得你老母親怎麼說你:人攙著不走,鬼攙著直轉。」她破涕一笑,老頭兒愛憐地看著她。

    「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處理她復員,在檔案上記一大過。」

    小菲幾乎高興得要喊「萬歲」!

    「部隊多需要這樣的人才,她不爭氣,我為部隊可惜,也為她可惜。能使的勁我都使了,恐怕她的軍籍是保不住了。我還在等蘭州軍區最後的決定,不過我勸你呀,做好思想準備,準備她『不名譽復員』。不要抱什麼希望。」

    「好的!」小菲響亮地回答,兩道眉毛飛揚起來。

    都漢以為她聽錯了:「什麼『好的』?」他瞪著她神采飛揚的臉。

    「不抱希望!」小菲回答。

    部隊太仁義了,竟然以這種方式饒了歐陽雪。都漢更是念舊情的人,為爭取這份寬大或許欠了一屁股人情債。都漢不愧是英雄好漢:一次生命,一次戀愛,活到老,愛到老。

    離別時小菲迎上去,兩手握住都漢絲綿一般的手。恐怕她從來沒有懂得過這個貌似簡單的軍人,始終在誤測他的深邃和細膩。老頭兒看著她。隨他看去吧。隨他去一往情深吧。小菲已過了不惑之年,只有他的眼睛還給她打主角的追光,只在這束追光裡她還能做個小姑娘。小菲和歐陽雪回到家,兩人都感到筋疲力盡。超出意料的從輕懲罰,原來也很消耗人。她們把消息告訴待斃一般呆坐在書桌前的歐陽萸,他一陣虛弱,笑都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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