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史詩 第40章
    廚房窗外掛了一串串的貓魚,是一分錢一攤買來的。她沒有貓喂,就拿它們餵人。都是二寸長的魚秧子,撒了鹽晾乾,用干辣子、香蔥,放在小火上炒,炒脆了是很好的下酒菜。她讓小菲把辣貓魚端上去,又拿出平時烘烤的飯鍋巴。她總有本事把鍋巴用最少的油炸脆,再燒一大鍋鹵子澆上去,鹵子紅紅綠綠,卻沒有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費點鹽和味精。再就是她那幾個醃漬罈子。沒有白糖,她用糖精做的甜酸大蒜和白菜也可以充數。

    老太太從來是有備而來,不讓任何客人空腹而去。小菲左算右算,憑她給母親的幾十塊錢怎麼也不夠這樣大的開銷。

    一問母親她便煩,噁心她說:「我在外頭投機倒把、欺行霸市啊!」

    不然就說:「錢是不夠,那你再多給點吧!」她還真向小菲攤出巴掌。

    老太太話稍微好聽些就是:「還能老這樣嗎?總會發他薪水的。」

    小菲不知母親的信念是從哪裡來的,但她想老太太挑著大梁,她愁什麼呢?

    老太太偶爾會說:「到夏天就好嘍。」

    夏天她可以把西瓜皮拾回來,用刀剖去紅的那層和綠的那層,中間青白的留下晾乾,用鹽暴醃,炒毛豆十分可口。夏天可以替代正式菜蔬的東西很多,冬瓜皮、紅薯秧子。

    老太太說:「燒好東西哪個不會?把邊角料做好才叫本事。」

    夏天東西存不住,老太太到了下午真的去欺行霸市,把一個魚攤子包圓,還叫人給她做腳夫挑回家。

    雖然只有兩間房,大家把老歐家當成了俱樂部。

    學生們一年前還在吼:「老歐,老實點!」

    現在常常是:「老歐,請教你一個問題。」

    老歐清�壑@輩子,這時卻發起福來,一笑就笑成一個心寬體胖的漢子,氣粗聲壯。

    藝術學院開始招生了,招工農兵大學生,工宣隊長說:「讓老歐參謀參謀招生組的成員結構吧。」

    結果招生簡章也是老歐暗裡起草。

    老歐不僅在暗中受人崇拜,小菲也是地下師爺。

    來找老歐的人馬上發現小菲可以做表演輔導員,兩間房的功能越來越多樣,小菲在轉不開身的小屋比畫「山膀」、「雲手」,輔導朗誦,老歐在大屋開文學戲劇講座。漸漸的,這些求師的人會在進門後靦腆地擱下一隻包,裡面有時是幾個皮蛋,有時是一斤搾菜,有時還會是一截火腿。老太太會把小菲叫到廚房,小聲告訴她,某某送了一塊叉燒裡脊,給她(他)輔導時多賣些力氣。

    不少讓小菲輔導的男女青年成功地躲避了上山下鄉,成了軍隊、省、市、地區的藝術新人。老歐的講座不像小菲那麼立竿見影,但入座者都是有一定權勢或一定的有效社會關係。其中一個工人業餘編劇認識省革委會宣傳處長,便去替老歐請求恢復薪水。

    夜深人靜,小菲和歐陽萸躺在床上,漫漫地談著有了薪水之後哪樣東西是首先要添置的。他說首先給她買一套像樣的衣服,銀灰的或者海軍藍的薄毛料。她反對說老也老了,穿什麼不一樣?他說她才四十歲出頭,老什麼?她建議有了錢買個新床,現在的床墊太老,彈簧松得她老睡在坑裡,翻身都吃力。他說他想起一個好主意,有了錢他們馬上買票,三個人一同去青海,看看歐陽雪。兩年沒見女兒了,老太太從來沒離開過外孫女那麼長時間,她說這計劃好是好,恐怕他的身份不允許他自由旅行。他悶下來。那必須多大的面子,開多大的後門才能讓一個未摘帽的、正在監督改造中的人逍遙幾千里?也許能找方大姐想想辦法?她現在「結合」了。他不會找她的。他越來越明白他和這個少年時的大姐不可能和解。

    「有了錢,我還請你去玫瑰露法國菜館吧。」他說。

    「現在叫『地拉那』西餐館。賣的大部分是罐頭裡的東西。」

    「管它呢!環境總是清靜的。」

    「不知道,好久沒去了。」

    「好多年了。」

    「肯定會恢復你的工資嗎?」

    「誰知道。」

    他才不會提著氣等待。他有他父親的態度了:無可無不可。

    「真發了你工資,我們請媽媽一次,再給她買一件絲棉襖。她幾十年前就想有一件好絲棉襖,縐緞面子,黑顏色。」

    小菲奇怪兩人怎麼會談錢談得如此溫馨。談錢會成為兩人的纏綿細語。人會變得如此不浪漫,抑或變得太浪漫了,散發銅臭的話題也可以談出詩意。原來如此:他們挺愛錢,曉得厲害之後兩人才正視這一點。她和他相依相偎,一夜一夜地談他們將拿那筆縹緲的工資做這樣買那樣。原來這是個滋味鮮美的話題呢!

    又到了初夏。恢復工資的事仍然遙遙無期。他替工人編劇修改的話劇倒是在全省上演。據說那位作者拿了一筆編劇費,但老歐是沒份兒的。從此工人編劇紅了,到處有劇團請他寫戲,他便總是請老歐「修改」。每修改一次稿子,他便滿口諾言,一定要為老歐的工資去拼打。

    最炎熱的一個傍晚,工人編劇來了,居然現在隨身帶著吉普車司機。

    他說:「有眉目了,最遲下個月。弄不好這個月就恢復!」

    這天家裡剛吃過綠豆粥。一來便是兩個趕飯的。小菲和母親商量,趕緊弄幾個菜出來。老太太打著芭蕉扇,說她弄不動了。這個人叫了一年「狼來了」,現在只要他來,老太太堅決弄不動。小菲好說歹說這個人可不能得罪,說不定這回是真的「狼來了」。老太太說他是狼喊狼哩——他自己就是狼!小菲沒辦法,自己翻箱倒櫃。老太太一看她找出了她藏的一根香腸,三根黃瓜,又找出她塞在碗櫃最角落的一小瓶小磨香油,上手便搶。

    「你敢把我的東西拿去餵狼,我剁你手!」

    「媽!發了工資全賠給你!」

    「狗屁!」

    歐陽萸這時也擠進廚房,看看母女倆,知道她們正在為什麼拚殺,和稀泥地說就弄一個菜好了,反正他們看得出是沒趕巧,錯過了晚飯時間。老太太經不住女婿的體諒,白了小菲一眼,把一根香腸切成碎丁,打了兩隻蛋,蛋裡調了些稀麵粉,又撒了一把碧綠的香蔥,眨眼工夫一個香腸烘蛋在鍋裡綻放出艷艷的花來。老太太手握鍋把,慢慢旋轉。窮日子使她練得一身絕技,油放得少,但必須是少得恰到好處,所以蛋拋向空中時不會濺油珠子。她拋起蛋餅,但沒有接住,好漂亮的一個菜落在地上……

    小菲剛叫「哎呀」,一看母親,更是大叫起來。老太太已倒在了地上。她一面叫,一面上去攙扶,老太太沉重無比,身子怎樣也搬不起來。等歐陽萸和客人們跑過來,老太太已經走了。和她在世一樣,她去得爽氣利索。一生不願閒著的女人,死也死在忙碌當中。

    老太太的追悼會倒是十分熱鬧,所有來家做客的人都參加了。他們很念叨老太太的一手廚藝。小菲送走母親,跟歐陽萸在馬路上走了很久。馬路兩邊都是乘涼的人,老老少少,打牌的、聊天的,城市在小菲眼裡又成了那個骯髒陰暗的小城,不同的是這裡面不再有母親了。孤兒小菲這樣想著,手便給他握住。她看他一眼,老了很多。她明白他的意思是:「還有我呢!」

    老太太一去世,她這兩年持家的機密便暴露了。

    小伍的母親來參加了老太太的追悼會,事後對小菲說:「隔幾天來家坐坐,我有話跟你講。」

    老太太的「三七」過去,小菲想到小伍母親的神秘微笑,來到伍家。伍家的破敗是表面的。

    伍老闆娘拿出幾張借條,笑瞇瞇地說:「你媽不容易喲,給你們當伙夫、老媽子,自己還貼錢。」

    小菲的母親從兩年前開始向伍老闆娘借貸,抵押的是她的寶貝紅木梳妝台和紅木床。小菲核算了一下借貸數目,兩年裡母親為他們和他們的老父親,以及熟的和生的客人,一共借貸了五百九十元,但梳妝台和紅木床只抵三百元。

    小菲窘壞了。伍老闆娘建議,實在不行,她勉強接受那兩間房子。小菲心想人倒霉就給人當軟柿子捏,這不是明擺著乘人之危嗎?兩間房再舊,也不止二百九十元。人生來幹什麼就是幹什麼的,伍老闆娘經過幾回脫胎換骨的革命,終了還是會開錢莊。

    她冷冷地說:「我媽一輩子就剩這兩間房了。我下不了手賣它。」

    「當時你媽買的時候,便宜得很!」

    「那也不止二百九十塊人民幣。」

    「小菲好孩子,現在懂得柴米貴了!不像我家那個二百五善貞!」

    告辭出來她一路掉淚。母親是那麼要強的女人,要她去向伍老闆娘開口借錢,承認自己山窮水盡,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幾十年前她父親去世後,母親是可以向娘家的兄弟們求援的,那時娘家家境還好,兄弟們一人給一點,母女倆也不至於一斤黃豆芽吃三頓。不管怎麼難,母親扎的架子總是不塌的,大刀架她脖子上她也不會把兩件紅木傢俱抵出去,那兩件紅木傢俱是體面的象徵,不要它們,對母親來說,就是不要體面了。再破舊的房子,再窮困的日子,有那兩件傢俱,母親膽子就壯。它們遮掩、抹去多少窮陋。

    她好勝的母親。

    老太太肯定是步履沉重地一步步從巷子深處往巷子口走,或許她是從小菲家回來,那就是從相反方向往伍家走攏。小菲家離母親家不遠,六七分鐘的步行。老太太邊走邊想,這一天真來臨了?向人張口伸手的日子?她真走到這步田地了?去向一直暗裡跟她較勁的伍老闆娘借錢?她知道小菲兩口子的山窮水盡,連兩件紅木傢俱、兩間破房子都拿不出,和他們說實話只能添憂添愁。

    老太太走啊走,伍家的店門口擺的南貨攤子都能看見了。

    伍老闆娘做點南貨生意,說起來都推到南貨上:沒藏浮財呀,不就靠賣南貨餬口嗎?老太太明白另一個老太太,她怎麼可能不藏浮財?當年伍老闆喪德,坑了志願軍多少性命發的財能一下子成煙從伍老闆娘煙嘴子裡冒出去?老太太來到了伍家,肯定是一副健談爽朗的樣子,至少精神頭要打起來,輸錢不輸一口氣。

    老太太是如何開的口?那麼一個自尊、好面子到極點的母親。

    大概從東拉西扯開始。虛套話母親會講得很,她是市井生活中的精英,可以恭維得對方心花怒放,又不讓人肉麻。她可以貶低自己、罵自己晚輩,其實誇耀全藏在裡面。她也可以把自己的一貧如洗講成一時周轉不靈,她還可以把抵押做得像好友間的遊戲。怎麼會到這一步?小雪她爸爸說話就恢復職務、恢復工資了。說到小雪,老太太如數家珍一樣講著她的每一封信。反正她也不懂部隊的一套,誇海口也是一派天真。小雪要是升了軍官——這年頭軍官待遇好得很!

    究竟是人在矮簷下,老太太最後還是低聲下氣:「借個兩百三百給我吧!」

    伍老闆娘會說:「哎喲,你嚇死我?哪裡有兩百三百借給你?」

    最後落實在一百五十。借條一張是一百五十,一共三張,最後一張是一百四十。

    伍老闆娘心算一把,兩間破房子給她當廢銅爛鐵收購:「就只有一百四十了,下回再借,一個子也沒了,啊?」

    「沒下回了!下回小雪她爸發了工資,借你一個還你兩個!」

    「哎喲,我怕是活不到那一天嘍!」

    「你耐活得很,跟我一樣,都是老不死的!」

    小菲知道母親可以把場面處理得嘻天哈地,可以把自己的窘迫掩藏得嚴嚴實實,但她是非常痛苦的。她寧死也不低頭,為了女兒和女兒一家,七十多歲時學會了低頭。小菲淚眼矇矓地四下看去,小城真是藏污納垢、曲裡拐彎、人心叵測,她卻頭一次去除了惡感。正是這樣爾虞我詐的市儈生活磨煉出了母親。母親以她的智慧和它鬥了一生,也許這是真正的人間樂趣。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母親食言。不能讓母親為之驕傲的兩件傢俱、兩間破房落到伍家。也不能用這樣的事煩著歐陽萸。

    一窮二白的田蘇菲比幾十年前鬧革命那夜還無產階級。她唯一可以投奔的人是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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