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寡婦 第8章
    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兒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罵的她。鬼子投降後,八個寡婦都受了獎,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貢,走到哪兒都有人說:看英雄寡婦去羅。英雄寡婦中的三個離開了史屯,她們公婆只說她們回了娘家。但村裡人都知道她們投老八去了。葡萄回過神來,聽見下面人吵起來了。有人說鐵腦就是奸細,是他給鬼子通風報信,不然鬼子咋來得那麼準?有人說啥哩!那是孫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殺鐵腦呢!還有人說不對不對,那是紅眼,看人家葡萄把自個兒男人救下了,這些人心想,哪能這麼便宜孫家?因為鐵腦大哥當國軍,鐵腦就被免了壯丁,這回咋著也不能省下他一條命,才趁黑夜把他當孽打了。

    解放軍土改工組隊已湊頭在一塊兒嘀咕,一邊嘀咕一邊看英雄寡婦陶米兒鬥爭王葡萄。他們從沒遇見過這麼複雜的情況,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團亂麻。只見王葡萄突然扯開膀子,扇了陶米兒一個大嘴巴。

    人們先是一愣,然後全笑起來。

    白毛女和短髮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說:「王葡萄,你敢打人吶?」

    英雄寡們們全惱起來,跳上來撕扯葡萄的棉襖、頭髮。女兵們怎麼也拉不開她們,男兵們想拉又不知怎麼下手。這時一個男兵掏出盒子炮來,對著天打了幾槍,這才讓七手八腳的女人停下來。

    看來王葡萄很會打架,幾個花容月貌的寡婦臉上都給她抓出血道道來。

    葡萄喘幾口大氣,唾幾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鐵皮喇叭說:「鐵腦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誰?!」

    解放軍們一看,鬥爭會開成這樣了,就宣佈散會。

    葡萄回到家才發現她家已經成了解放軍的兵營。各個窯洞都鋪著麥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齊齊擱著棉被。她把磨棚掃掃,鋪了一層綠豆秸,扎是紮了點,但還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來了,和其他幾十個地主,一貫道,偽甲長們關在小學校裡。她想,得趕緊做出一身衣裳一雙鞋,二大死了以後好穿。看著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說槍斃就槍斃,打得像鐵腦那樣難看,再缺身像樣的衣裳。二大這輩子老累老忙,別到走時還缺這短那,到了那邊讓孫家先人們數落笑話。

    葡萄在動布料的腦筋。街上店裡存了不少直貢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軍分點給她。她就不該分點啥?她葡萄可不是那號孬蛋,拿著虧當油饃吃。別人分著什麼,她葡萄也得分著什麼。她心裡這樣一想,舒坦起來。她不知這個時候解放軍們正在開她的會,研究要把王葡萄這個人劃成人民呢,還是劃成敵人。葡萄心疼的那個長辮子女兵臉蛋通紅,頭髮剛洗過,用個手帕繫在腦後。她說:「同志們想一想,王葡萄七歲就進了孫家,讓孫家迫害得已經麻木了。再說地主階級就沒有欺騙性了?黃世仁母親還念佛呢!王葡萄是讓欺騙了。」

    一個南方女兵說:「王葡萄是覺悟問題。江南也有覺悟低的農民,新四軍一進村他們就跑反。糧都藏起來,不讓新四軍吃。讓他們斗地主,他們才不鬥呢,說地主家的騾子我老婆走娘家還得借。斗了地主,我們租誰的地種?覺悟低是普遍問題,不能都把他們劃成敵人吧?」

    男兵們認為王葡萄有歷史問題,不保護八路軍游擊隊。

    長辮子女兵說:「別給人亂戴帽子。」

    短髮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陣,這時開了口,說王葡萄的成分的確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戶還低。「七歲當童養媳,同志們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隸?!」

    男兵們都不吭氣了。南方女兵說:「隊長說對了,我們不能把成分最低的人劃成敵人,那可就犯大錯誤啦。」

    最後所有人都同意短髮女隊長的看法,要好好啟發王葡萄的覺悟,把這個落後的無產階級轉為革命先鋒力量。

    土改工作隊讓婦女會吸收了葡萄,帶她每天晚上參加識字班,唱歌班、秧歌班。這很和葡萄的性子,和幾十個閨女媳婦在一塊兒唱唱說說,也比比鞋樣布樣。一上識字課教室裡一片呼啦呼啦扯線的聲音,每個女人手裡都在做鞋。葡萄回回受表揚,因為她本身就認識幾個字。

    個把禮拜過去,解放軍認為葡萄的覺悟有所提高,問她什麼叫剝削,她回答:剝削就是壓迫。問她壓迫什麼意思,她一口氣說出來:壓迫就是惡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壓迫人?

    她轉著大眼想想,又回來瞪著問她話的人。你公公就壓迫了你,剝削了你。懂不懂?好好回憶回憶,他們孫家怎麼對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幹這幹那?

    葡萄打個手勢叫別鬧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讓自己惱孫家,尤其惱鐵腦娘。鐵腦娘打過葡萄。葡萄剛到孫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幾個杏,讓史六妗子罵了一天街。史六妗子罵街要搬個板凳,掂一把茶壺,喝著罵著,一輩一輩往上罵。鐵腦媽後來在家裡發現了幾顆杏核,想到因為葡萄嘴饞孫家八輩人都叫史六妗子罵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個黑紫。可葡萄也沒少挨過自己的娘打。村裡誰家媳婦不惱婆子呢?樹蔭下乘涼,坐一塊兒納鞋底都搬婆子的賴,說要弄砒霜喂婆子,說等熬到婆子老了,讓婆子睡綠豆桿,扎死她。葡萄也和她們說過這類話。

    她咬著牙齒,想記起每次鐵腦媽怎樣刁難她,一關一關讓她過,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幫她,肯定掉她的陷阱裡去了。葡萄怎麼咬牙,也惱不起鐵腦媽來。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話,見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說:哎喲葡萄,你這肚臍是雙眼皮兒的不是,非想露出來給人看?不然就說:吃飯給心眼子喂點,別光長個兒不長心眼子!要不就說:擱把剪子都不會,剪子嘴張那麼大,咒家裡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見鐵腦的鞋穿爛了,腳趾頭頂了出來,她對葡萄說:葡萄懶得手生蛆,鞋也不給鐵腦做,叫鐵腦到學校兩腳賣大蒜掰兒……葡萄卻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聲來。那時她小,聽了這些話還沒覺著這麼逗人。

    這回的鬥爭會要開在小學校的操場上。葡萄一夜沒睡,就著油燈趕縫二大的老衣。她怕鬥爭會開得帶勁,大家趁著勁頭就把二大給打死了。女兵們叫她一定要好好記住孫家的仇恨,到時上台扇孫懷清兩個嘴巴子。踢他幾腳也行,給他幾拳也行,那樣你葡萄什麼也不用說覺悟就顯出來了。葡萄想,覺悟究竟是個啥呢?

    這個鬥爭會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給關押的人作個成分評定。是惡霸,那得大伙都評定了才是。小學校操場上豎起一塊黑板。史修陽拿著一支粉筆站在旁邊。寫上某人名字,大家認為這人是惡霸的就舉手,史修陽便把舉手人數寫成「正」字。

    葡萄坐在第一排,盤著的兩腿上擱著一個包袱。見孫二大給押上來,站在她對面,她趕緊說:爹,做成了。

    孫二大抬起一臉鬍子的頭,看她腿上擱的包袱,點點頭,擠一隻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趕做出來了。

    她心想,二大還是二大,啥時都和人逗。不過二大瘦了,人也老髒,比許多坐在檯子下的人都髒。二大倒是想和熟人們招呼,但人人都把臉把眼藏起來。葡萄身邊坐的是作坊夥計們,緊挨她左邊的是賬房謝哲學。

    這時女隊長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掛帥了。她說:大會開始啦!現在,這黑板上的幾個名字,老鄉們認為誰是惡霸,舉起你的右手。懂了沒懂?老鄉們七嘴八舌大聲說:懂著哩!

    女隊長問他們,咱從第一個名字開始。第一個是誰呀?老鄉們說:二大!孫二大!女隊長一皺眉:老鄉們,從現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孫懷清。懂了沒懂?老鄉們說:懂著哩!

    同意給孫懷清戴惡霸帽子的老鄉都舉手!

    手都舉起來了。有快有慢,有粘粘糊糊舉上去,又放下來,看看周圍,再粘粘糊糊舉上去。

    一個男兵開始點數。史修陽忙不迭地在黑板上寫出一個個「正」字,邊寫邊得意,就是簡簡單單五下筆劃,也寫得抑揚頓挫。

    那個男兵從後排往前數,數到那些變卦的,手舉落不定的,他就停下來說:「那幾個抽煙卷的老鄉,不要做牆頭草,兩面倒。」

    這時一個很老的老鄉把舉的手落下去,說:「誰知你們解放軍在俺們這兒住多久?

    男兵說:「您老啥意思?」

    叫史三爺的老老鄉說:「沒啥旁的意思。我死了也罷了,我有四個兒哩,萬一國軍打回來,收拾我兒子……」

    幾個男兵女兵氣憤壞了,大聲質問他從哪裡聽來的反革命謠言。

    史三爺不緊不慢地說:「我活這把歲數,見得多了。不都是你來我走,我走了你再來,誰在俺們史屯也沒生根。孫懷清有個兒在國軍裡當大官,回來還了得了?」

    他這一說,所有的手全放下去了。

    孫懷清這時倒嘿嘿一笑,說:「史三爺,您老該咋著我咋著我。銀腦不是國軍大官了,他投了誠,現在也是解放軍了。鄉親父老們,銀腦回來,也跟工作隊一事兒。」

    大家全都愣住了。葡萄回過頭,看看場子怎麼這麼靜,看見的是一片半張開的嘴,吃了燙紅薯噎在那兒了。

    「咱們往下進行!」女隊長說:「孫懷清,你不准插嘴!」

    靜了之後,下面嗡嗡嗡地嘀咕起來。

    史修陽只得把一大串上好的「正」字擦淨,再從頭來。這回是從後往前數。數到謝哲學了,謝哲學的手難受地舉在耳朵附近,但他見自己馬上要給數進去,忙說:「等一小會兒。先數別人,讓我想想。」

    孫懷清說:「舉吧舉吧。少你一票能咋著?多你一票少你一票我都得是惡霸。」

    謝哲學明白人一個,聽懂二大說的是民心大勢。不隨大勢,他自個兒他家人就要吃眼前虧。他這些年也不少掙,家裡也僱人種地,成份不算低,就更得見風使舵,識時務隨大流。得罪孫懷清事小,大眾可得罪不起。

    那幾個夥計卻把頭埋得深深的,怎麼也不舉手。葡萄想,二大還有點人緣。

    一陣馬蹄聲從街上近前來,所有解放軍土改工作隊都側過臉去看。十幾個解放軍騎馬進了學校的大門。攪起渾黃一片塵煙,一時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跟在旁邊的一群孩子們吼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到跟前了人們看清領頭的紫紅馬上坐的是銀腦。銀腦穿著毛呢解放軍軍服,還是一左一右兩把手槍。他黑著臉對旁邊的兵說:「去,給我爹鬆綁!」

    女隊長說話嗓音亮堂,叫老鄉們全不許動,再大的首長也不敢破壞土改。然後她問銀腦一彪人馬是哪個部隊的。銀腦對身後喊,叫他們上台把孫懷清好好攙下來。女隊長派頭不比銀腦差,也是一副要耍粗的樣子,手槍也出來了,說誰上打誰。銀腦說他不和女人家鬥,撒野的女人他更不稀罕搭理。他只對著老鄉們說話:八一三和鬼子血戰的時候,這些人哪兒轉筋呢?!女隊長呵斥,叫他把嘴閉上。銀腦的兵們不願意了,大聲叫女隊長閉嘴,怎麼跟孫團長說話呢?!

    銀腦自己跳下馬,身後所有的兵一刷兒齊跳下馬。他大著步子往人群裡面走。人群動作快當,已為他開好一條平展展的路。女隊長一陣心寒,老鄉們真是薄情啊,馬上就和土改工作隊認起生來,讓你明白什麼階級,成分都靠不住,再同甘共苦你也是外人。

    銀腦走到孫懷清面前,說:「爹,早該給我帶個口信兒。」他雖是背對台下,人們知道他流淚了。

    「你打你的仗去,回來弄啥?!」孫懷清說。

    「我在前頭衝鋒陷陣,後頭有人要殺我老子!」他朝身旁掃一眼,一個兵下了刺刀走上來。

    女隊長一看刺刀要去割捆綁孫懷清的繩子,便端平了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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