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彭羅德拄著一根枴杖來到教室,那枴杖原本是成人用的,現在被削短了,以符合一個十二歲跛腳男孩的身高,看上去還挺別緻。上課二十分鐘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那勇敢而年輕的嘴巴痛苦地呻吟著,因此造成的轟動效應多少給他的心靈帶來了一絲慰藉。他的這番亮相,唯一的遺憾就是過於誇張了。也許正因為如此,斯彭斯小姐才沒有表現得很意外,反而是一臉懷疑,她面無表情地處罰了遲到的彭羅德,沒有絲毫猶豫,完全把他當成一個四肢健全的健康男孩。管教公正與否根本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她似乎很忌諱與他發生任何爭執。
不過,枴杖和這一瘸一拐的形象讓他很長時間都心安理得,這種心理一直延續到了下半周,準確來講是星期四的晚上,當時,斯科菲爾德先生看到彭羅德在後院跟公爵一圈圈地跑著嬉鬧,隨即剝奪了兒子使用枴杖的權利,他威脅說要是再看到彭羅德裝瘸,枴杖就要另派用場了。度過了一個無聊的週五,嶄新的週六如期而至,得有點新花樣玩玩兒。
這個時節,蘋果樹的花兒都開了,芳香撲鼻。上午十點鐘左右,彭羅德慌慌張張地從廚房裡跑出來。他的口袋裡塞滿了東西,嘴裡鼓鼓囊囊的,還在拚命往下嚥。緊隨彭羅德身後的,是廚娘從門裡扔出來的拖把,跑在他前面的,是經常陷入沉思的公爵,它的嘴裡銜著一塊兒剛出鍋的炸面圈。廚娘戴拉沒好氣地關上廚房的門,她憤怒的吼叫聲也被擋在了門內。彭羅德和公爵坐在草地上,愉快的心情溢於言表,立刻開始消滅偷襲來的贓物。
有馬具的碰撞聲從斯科菲爾德家側面院牆緊挨著的十字路口那兒傳來,還伴隨有兩匹馬跑步的得得聲,彭羅德抬頭看見一個他認識的胖子正從那裡經過,那人面無表情地坐在一輛古香古色的維多利亞馬車上,氣派得很。是小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星期五下午的舞會上,他可算是彭羅德的患難兄弟,不過在其他時候就稱不上夥伴了。他在家裡備受寵愛,有專門的家庭教師給他上課,家長對他愛護有加,生怕他受到不良風氣的影響或接觸到什麼不三不四的朋友。這頭平時足不出戶的綿羊長得非常胖。他溫文爾雅、通情達理,但彭羅德·斯科菲爾德對這些優良品質根本就不感冒。不過小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家世顯赫,這樣看起來他也算是個重要人物。如果小比茲想要再聲名遠揚些,那就得靠彭羅德了。
馬格斯沃斯·比茲家世顯赫的唯一原因是他們為眾人所欽佩。他們為人所欽佩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們常常自詡非凡。他們家族中的人個個都是衣冠楚楚、生性傲慢,臉上的表情也都是一個模子裡的,彷彿總蘊含著某種旁人不知道的高雅和神聖。別人在他們面前總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黯然失色,並會抱怨自己的家族、手套和聲音不夠完美。馬格斯沃斯·比茲家的人冷漠、矜持,但有時候也會親切地笑笑,但看上去像是在施予別人很大的恩惠一般,很做作。所以很自然地,要是社區裡的哪個市民做了出格失禮的事,或者犯了什麼錯誤,再或者哪個親戚干了壞事,被馬格斯沃斯·比茲家族知道就成了他們最擔心的事。實際上,這個家庭所造成的恐慌已經持續多年了,但城裡的人好像並沒有覺得自己活得多壓抑,每次提及這個家庭,他們總是欽佩地稱讚其為「城裡最有魅力的家族」。他們一致認為,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夫人是兼具優雅舉止和得體談吐的典範,她儼然成為那些突然發跡又渴望與她結識的人們的救世主。
馬格斯沃斯是名字裡的重要組成部分。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夫人就出生在馬格斯沃斯家庭,馬格斯沃斯家族的標誌圖案不僅被印在馬格斯沃斯·比茲夫人的信紙上,還被印在瓷器、桌布、灶台、前門的玻璃、維多利亞馬車、馬鞍上,還好沒有出現在花園的膠水管和割草機上。
顯然,明事理的人絕不會把這個標誌性圖案和那個臭名昭著的不幸兒雷娜·馬格斯沃斯聯繫在一起。她的名字接連幾周出現在報紙頭版,因為她被認定是毒死了一個八口之家的殺人兇手。明事理的人都不會把馬格斯沃斯·比茲一家和這個殺人兇手雷娜聯繫在一起,但彭德羅·斯科菲爾德顯然不在此列。
彭羅德從來不會錯過報紙上有關謀殺、絞刑或電刑的報道。他對雷娜·馬格斯沃斯的熟悉程度絕不比兩百英里外的那些陪審官們差。彭羅德一直有個心願(他從來都是直言不諱),他想問問小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這個女魔頭跟他們家到底有什麼關係。
現在兩個人不期而遇,只是簡單打了個照面,他根本沒有機會詢問。彭羅德脫下帽子向羅德裡克及他的母親和姐姐致意,但羅德裡克只是輕輕點頭稍作回應,他的母親和姐姐壓根就無動於衷。如果說馬格斯沃斯·比茲夫人對眼前這個男孩有點印象的話,那也絕不是什麼好印象。彭羅德的心一下子涼到谷底,他又把帽子戴回到頭上,男孩兒和男人在這一點上的反應沒什麼區別。他想到自己手中的炸面圈可能是他們對他不屑一顧的罪魁禍首,他又想到可能是公爵讓他顏面盡失。要知道,公爵可談不上時髦。
但彭羅德很快高興起來,他又有了新樂趣。他發現一隻蜘蛛爬到了他的膝蓋上,而另一隻膝蓋上趴著一隻甲殼蟲,於是他開始涉足卡雷爾醫生1的課題領域,羅德裡克·馬格斯沃斯·比茲夫人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彭羅德找來一根別針做活體移植,但失敗了,他也因此明白蜘蛛是不可能用甲殼蟲的腿走路的。戴拉曾經把地窖裡的一隻大老鼠放在後院的走廊裡,那兒已經有四隻坐以待斃的老鼠了,想到這兒,彭羅德對動物學的興趣陡然濃厚起來。
彭羅德收起老鼠夾,跑到馬廄,把老鼠放進一個小木盒裡,用一塊破碎的窗戶玻璃蓋住,還在上面壓了一塊磚頭。這樣,不管他是敲還是搖,盒子裡的老鼠都可以供他慢慢研究了。這個星期六開始的還是很不錯的。
沒多久,這位研究者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他的注意力隨即離開了他的研究對象。他順著氣味一路追尋,最後發現氣味是從巷子裡飄進來的。他打開了後門。
巷子裡,一位節儉的鄰居順著牆根搭了一個小木屋,把它租給了黑人。他看到了一匹骨瘦如柴的騾子和一輛破爛不堪的馬車,一個像爐子一樣的東西和幾件簡陋的傢俱被置放在馬車上,看來是黑人在搬家呢。
一個黑人小孩站在騾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袑騑陷釭疑麇齱A鏈條那頭牽著一隻浣熊,沒錯,奇怪的氣味正來源於此。公爵剛才對老鼠不聞不問,現在卻突然大叫起來,試圖向這個奇怪的動物發起猛攻。不過它也就是虛張聲勢罷了,公爵是一隻老狗,已經飽受磨難,它絕對不想自找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也就是喊叫兩聲裝裝門面,它很快就會老實下來。「你的浣熊叫什麼名字?」彭羅德問道,他盡量表現得很有禮貌。
「還沒沒沒名。」黑人小孩說。
「什麼?」
「還沒沒沒名。」
「什麼?」
小孩顯得有點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