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替身 第60章
    第40章

    那個週五的早晨,世紛忽然接到蔣柏烈的電話,她以為他是來問什麼時候再去他的診室「複診」,但他卻只說約她一起吃午飯。她想了想,定在離辦公樓兩站路外的餐廳,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直覺地不想讓別人看見。

    「這一餐可以你請客嗎?」蔣柏烈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一刻鐘。

    「當然。」她微笑著說。

    「是嗎,那我要來一客龍蝦海陸套餐,餐牌上寫著『今日特惠,每客僅需588元』也。」

    「那個……」世紛臉上的笑容無論如何也掛不住了,「還是點別的吧。」

    他合上菜單,笑容可掬地對服務生說:「一份芝士焗雞肉餐,謝謝。」

    看著服務生離去的身影,世紛鬆了口氣,回過頭,蔣柏烈卻一臉笑意地看著她。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要點588的套餐你也太下得了手了吧。」

    「Sorry,我只是開個玩笑,」他抬了抬手,意思是別介意,「今天約你出來是想告訴你,我後天一早就要走了。」

    她訝然看著他,說不出話來,那麼……最後的一次「複診」也被她錯過了嗎?

    「我也沒料到,分別的日子來得這麼快。」

    「啊……」她有些傷感,為他的這句話。

    在她最迷茫、最失意的時候,是眼前的這個人幫助她,鼓勵她。儘管他們只是一對醫生和病人,甚至於連好友也談不上,但每一次挫敗或氣餒的時候,只要想一想他說的那些鼓勵的話,世界彷彿又變得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糕。會不會,此時此刻的他,也像她一樣傷感?

    「我只是訂機票的時候不小心按錯了一個數字鍵而已,等拿到票的時候,卻發現不得不提早十天出發。」他無奈地聳肩,喝了一口面前的冰水,接著便一臉期待地望著廚房的方向。

    「……」好吧,也許他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傷感。

    「我沒有告訴我的家人,我打算給他們一個bigsurprise……」他有點興奮地說。

    「噢……」世紛撫著額頭,哭笑不得地說,「通常如果在電影裡聽到這樣的對白,就表明這個人馬上會發現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例如配偶出軌、朋友背叛或者家裡正在被人打劫等等等等……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確定你還要給他們一個『驚喜』嗎?」

    「嗯……」蔣柏烈皺起眉頭,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這個時候,他們點的食物送了上來,於是兩人決定暫時放下那些所謂的「煩惱」,開始用心解決自己盤裡的東西。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時候,蔣柏烈忽然說:

    「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你是我所有病人中最難有進展的一個——」

    「——對不起,可以插句話嗎?」

    他不情願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一共有幾個病人?」

    他看著天花板,認真地想了想,才說:「暫時是……兩個。」

    「……」

    但他並不介意,而是繼續說:「結果,我卻發現你是進步最快的那個。」

    她放下湯勺,看著他,這麼說,那個進步慢的,就是子默了?

    「所以我想說的是,生活常常出乎我們的意料,沒到最後一刻,都不要輕言放棄。」

    她失笑,是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往往能在一陣胡扯之後說出一些哲理——這就是他,最真實的蔣柏烈,從不氣餒,也毫無掩飾。

    「你知道嗎,」她看著他,真誠地說說,「儘管你的鼓勵總是……很奇怪,可是仔細想想,卻不知道給了我多大的勇氣。」

    他們相視而笑,為她的這句話,也為這段「醫生」與「病患」的緣分,或許,更是為了他們在彼此身上發現的共鳴,不需要多麼瞭解,卻能夠互相鼓勵的共鳴。

    「啊,」蔣柏烈感歎地說,「當真的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有點捨不得……」

    「因為那個喜歡的女孩?」

    他笑著搖搖頭:「不僅僅是這樣,一旦在某個地方住下,往往就會產生一種依賴感,離開的時候也許會需要很大的決心。」

    「但你還會回來的,」她頓了頓,彷彿忽然變得不確定起來,「……不是嗎?」

    他點頭:「我想會的。」

    「你沒有把握嗎?」

    「人常常會做沒有把握的事,你決定從英國回來的時候,不是也沒有把握嗎?」

    「……」

    「但你回來了,試著改變,並且越來越好。」

    她想要給他一個微笑,卻不禁輕輕地歎了口氣,就好像始終有一團迷霧還壓在她的心頭,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怎麼?」他敏感地問。

    「不……沒什麼,」她垂下眼睛,過了很久才繼續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我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快樂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不配。」

    「?」

    「媽媽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並不是世紜,而是世紛。見飛說,她並不在乎我是誰,她會感謝上天還沒有把我帶走。子默說,她想要我再假扮一次世紜,她有很多話要對世紜說,但是說完之後,希望我從此不用再扮演別人。還有……」

    「?」

    「某個人對我說,只要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樣就足夠了……」

    「……」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對我這麼寬容,他們也許會像我一樣為死去的世紜悲傷,卻同樣會因為這個還活著的我感到快樂,我得到了一切,生命、原諒、理解,甚至於愛情……可是我卻無法發自內心地笑,我覺得自己不配,根本不配得到這些,因為本應得到它們的是世紜……」

    蔣柏烈看著她,用一種溫柔卻堅定的口吻說:「不,世紛,所有的這些都是你應得的,或者說,你應該去接受親人、朋友或者愛人給予你的愛,要連同世紜的那份一起接受,因為……」

    「?」她看著他,第一次看到他眼裡閃著淚光。

    「因為那是世紜用她的生命為你換來的。」

    「啊……」也許,她想要哭,想要尖叫,想要吶喊……可是她卻發不出聲音來。

    她看到世紜就坐在蔣柏烈身旁,對她點頭,對她微笑,彷彿在說:是啊,他說的對,你應該那樣做……

    「就好像如果你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不幸,斷然不會讓妹妹代替你去一樣——或者說,如果本來要去的是妹妹,你會答應代替她嗎?」

    她捂著嘴,默默地點頭。

    「你知道嗎,我始終相信,當我看到你對妹妹的愛那麼深的時候,我也可以同樣感受到她對你的愛。如果死的是你,你會想要看到妹妹就此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成為一個不懂得什麼是快樂的人嗎?」

    「不會……」

    「那麼你沒必要那樣想了吧——沒有什麼配不配,人活著就是值得,要讓所有愛著你和你愛著的人感受到你的快樂,那就是最值得的事。」

    蔣柏烈伸出手,握住世紛的肩膀,他的笑容充滿了鼓勵,讓人不由地對生活充滿希望。

    「謝謝……」世紛一邊流淚一邊露出微笑,也許很難看,可是她覺得彷彿正在一點點地找回自己,「我從你這裡得到了很多很多,但我卻只能說一句『謝謝』。」

    「不,如果你真的能從我這裡得到幫助和啟發的話,那是對我最大的鼓勵——並不只是一句感謝這麼簡單呢。」他笑著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像一個和藹的兄長。

    她低下頭,想到一年來總是用笑容和話語給了她溫暖的蔣柏烈,覺得自己很幸運。會不會,他是天使——是世紜派來的天使?

    她看著他,笑起來,沒有淚水的笑,那是真正懂得了快樂與感謝的笑。

    「先生,請你把你的手拿開,謝謝。」

    世紛怔了怔,那個從自己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惱怒和不安,卻還裝作很平靜——那是袁祖耘的聲音。

    蔣柏烈沒有再去抹她臉上的淚水,只是不著痕跡地把手收了回來,看著袁祖耘的眼神帶著強烈的疑惑,卻沒有絲毫害怕。

    「啊……」世紛站起身,看了看眼前的這兩個男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兩個男人互相瞪了一會兒,蔣柏烈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切,起身背上背包,對世紛說:「我想我該走了,後面的就留給你吧。」

    「蔣……」她求助地看著她,卻沒有得到他的憐憫。

    臨走的時候,他忽然轉過頭,一臉的笑容可掬,用他一貫溫和又帶著一點自戀的口吻說:「我不在的時候,每天想我一次就夠了……Bye!」

    說完,蔣柏烈轉身走了出去,一邊揮手一邊吹著口哨。

    噢!世紛咬著牙——真正性格惡劣的,也許是他吧!

    街角的那個十字路口總是有很多人在等待,因為紅綠燈的間隔時間特別長,可是這天中午卻只站著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也許是因為天氣悶熱的關係,男人的西裝和領帶被亂糟糟地掛在拉桿箱上,敞開了領口的淺藍色襯衫此時顯得有點無精打采——因為它的主人很煩躁,連帶他周圍的空氣也變得煩躁起來,怒火好像是一觸即發。

    世紛垂著頭跟在他身後,看到他停下腳步,於是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副隨時準備逃走的樣子。

    蔣柏烈那樣瀟灑地離開之後,袁祖耘瞪了她很久,然後一言不發地拖著拉桿箱走了出去,她連忙買了單追出去,可是他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快步向前走。

    這下餐廳裡應該炸了鍋吧,只是來吃個午飯也能看到一出這麼精彩的戲:哭泣的女人、灑脫離去的男人、還有一個瀕臨爆發的……惡魔?也許每個人都編織著故事,然後興奮地在自己心中繼續演繹下去,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如果人們能夠從中找到快樂的話——

    「——你有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袁祖耘忽然打斷了她的思緒,像是無法再忍耐下去,轉身問她。

    她被嚇得後退了一步,儘管他是一臉平靜,可是她知道他很生氣,也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生氣。

    他看著她那停下的腳步,眉頭皺地更深。

    世紛思索了幾秒鐘,終於鼓起勇氣說:「嗯……你出差回來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說:「是啊,我回來了,而且出租車恰巧在那餐廳之前的路口跟人撞了,我不得不下來,拖著行李,才走了幾步,就看到這麼精彩的場面……我要是不回來,那個男人就不是摸你臉那麼簡單吧?」

    他很生氣,說話的口吻一直充滿著懷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沒有怪他,一點也沒有,即使他的話裡充滿了對她的不信任,但她卻只是想笑。

    她抿了抿嘴,現在笑的話,她可能會死得很難看——

    「他是我的心理醫生。」她以一種自己也沒料到的輕鬆的口吻說。

    「……」他顯然覺得意外,雖然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卻像在等她說下去。

    「一年前,當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的時候,就開始接受心理醫生的輔導,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從他那裡得到了很多幫助。」

    「很好?」他挑眉,「包括摸你的臉嗎?」

    「別這樣,」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他面前,「我想他有時候也跟你一樣喜歡惡作劇,可是他真的是個好人,如果沒有他,也許你就沒辦法看到現在的我。」

    「……」

    「也許我還在痛苦地自我掙扎,想要找一條出路卻又甘心自暴自棄。」她看著他的眼睛,一臉坦然。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眉頭散開,眼裡卻有掩飾不住的疼痛。

    「因為你也是我痛苦的根源之一啊。」

    「……」他顯然有點錯愕。

    她微微一笑:「一年前我又遇到了你,我以為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我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世紜,可是在看到你的一霎那,我竟然發現自己很想走上去吻你,我很害怕,當時我害怕極了。」

    「但你應該那麼做,因為你不是世紜,你是世紛——」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能。因為我心裡懷著很多很多的愧疚,我一心想要贖罪,用我自己的方法贖罪。」

    「……」

    「但是我漸漸發現自己錯了,那是一個很可怕的錯誤,我發現事情再一次被我的任性弄得一團糟,而我竟然還……固執地沉醉於其中。」

    「那麼現在你可以變回世紛了嗎?」他伸出手,撫著她的臉。

    她看著他,感覺他粗糙的手指觸碰著自己的那種溫暖,笑中帶淚地說:「我想……我可以了。」

    「……」他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為了你、為了媽媽、為了我和世紜的朋友……當然還有世紜,我想我不能再這麼任性下去。」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她,手指滑過她的臉頰,有一點顫抖。

    她踮起腳,伸手環上他的脖子,張開嘴,溫柔地咬住他的嘴唇。

    「喂……」袁祖耘忽然放開她,神色古怪地撫著自己的唇,「你……」

    「怎麼了?」她滿臉無辜。

    他皺起眉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沒什麼……回家再跟你說。」

    綠燈亮了,他轉身一手牽著拉桿箱,一手牽著她,向對面走去。

    她微笑地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溢滿了愛以及……一點點的蠢蠢欲動。

    想到他撫著嘴唇的樣子,她在心底說:記得對方身上敏感地方的人,不止是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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