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部署完讓坤寧宮吃啞巴虧的完美計劃,張德安滿意的晃頭回身,卻只是邁了一步,整個人就僵在了那裡。
眼前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矮的永久是一張膩的死人的笑臉,正是坤寧宮紫衣大總管李德海;高的卻扳著一張能在夏天凍的死人的冰霜臉,明黃色的衣飾刺的他眼睛發痛……
「殿——殿下……」
雙膝一軟,突然結巴的張德安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會轉了。
「張公公,有什麼事吩咐咱家辦啊」李德海的笑容能擠的出水來。
「哼——」明承乾狠狠的瞪著張德安,從鼻子擠出一個音,憤憤揮袖而去。
涵玉在日後回憶起當時場景時還是恍然如夢。
她和敏兒被人客氣的領到了東宮後院的一個小屋,緊接著進來了幾個帶著壞笑的小太監。
「怪就怪你帶著皇后娘娘的玉珮吧!」為首的一個手拿著一精緻的小酒壺,笑的猙獰,「就用你們坤寧宮自有的『天仙子』送爾等上路吧」。
一群太監將涵玉擁倒在地,按身子的按身子,按頭的按頭,最後一個直接捏住了她的鼻子,「你……」涵玉還想說你好大的膽子,可哪裡還有機會,眼睜睜的看著那壺鑲嵌著紅寶石的毒藥灌入了自己的口中!
為首的小太監冷笑著看著涵玉強憋著氣不下嚥藥水,「果然是個不一般的……留著真是個禍害!」手一伸,就要向涵玉嘴巴捂去,涵玉眼睛一閉,看來今日吾命休矣!
卻不想突然間門「光」的被撞開了!
「留人!」一聲斷喝,「抗旨者殺無赦!」屋子裡一下子進來十數名身著束身常服的侍衛。太監們哪裡見過這種架勢,一個個馬上龜縮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涵玉可管不了那麼多,趕緊翻身將口中的藥水吐出,接著伸出兩個指頭戳進自己的喉嚨,嘔吐不止。
「你……」為首的侍衛首領顯然沒料到她會這副舉止,皺著眉頭眼睛盯向別處,冷冷的拋出一句,「太子有旨,傳爾等覲見!」
涵玉哪管的了那麼多,將自己腹中所有東西全吐了出來才晃悠悠的爬了起來,有氣無力的跪下謝恩,「謝恩人救命之恩……適才生死攸關,不雅之處,還請見諒……」
「要謝,謝我們太子殿下吧。」還是冷冰冰的話語,「這邊請!」
涵玉聽著這話怎麼有些耳熟,遲疑的抬頭向發聲處望去,一看不要緊,「啊!」她失聲叫了起來。那侍衛首領猛的望向了她,一雙鷹隼般狹長的眼睛閃出疑惑的精光!這人竟是昨日撈她出水的「冰人」!
「恩公……」涵玉暗呼倒霉,怎麼他是東宮的人啊,只得面帶苦笑的打了招呼……
涵玉終於又回到了啟泰殿。
在進殿前她飛快的向正座瞥了一眼,那一抹明黃端坐正中,一左一右矗立著兩位紫衣大太監。涵玉並不知情,心頭嘀咕怎麼自己幾月不在東宮,宮裡居然有兩位總管?
涵玉跪下許久,太子終於發話了,聲音沉穩,態度可親,「李總管,我們東宮的奴才就是欠些調教,今兒這事你在邊上瞧著,不當之處,儘管『指教』。」
李德海還是那副彌勒的模樣,躬身作揖,「太子爺折殺奴才了,此乃東宮家事,老奴今兒只帶著腦袋,沒帶眼睛耳朵嘴巴。」說完,整個人微低下頭,連眼睛都瞇上了。
太子一笑,聲音更加柔和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張德安,你份內的事。本宮只是閒坐。」也閉目養神去了,早有太監上前揉肩捶背伺候不表。
明承乾態度越好,張德安越哆嗦,他知道太子有意袒護自己,讓自己來挽回東宮的臉面,當下定了定神,向涵玉喝道,「大膽奴才,借鳳駕肆意招搖意欲何為!」
涵玉一驚,他不問姓氏籍貫,來龍去脈,直接給自己扣上這麼大的罪名,這不是硬要自己的命嘛!再聯想起那些小太監猙獰的笑臉,忽然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可還沒等她理好思路,堂上公鴨嗓又喝出一句,「是誰指使你來東宮鬧事!老實交代便好,不老實,咱家有的是方法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涵玉明白了,自己今天不知捲到什麼恩怨中去了,有人非讓她死不可!
她在心頭悲歎一聲,想要活著就這麼難嗎?「奴才並沒有招搖欺世。奴才也沒有受誰指使,請太子殿下、各位總管明鑒。」簡單的答了兩句,涵玉就覺得自己沒什麼力氣了。
「嘴還挺硬。」張德安今日是一定要拿個替死鬼讓太子出氣了,大喊一聲,「來人!上夾棍!」
涵玉一驚,這夾棍本是對男子實施的刑具,他這是要……她猛的抬頭望了望太子,明承乾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再看那李總管更似站著睡著了似的,這擺明了……
豁上去了!她猛的直起身來,衝著張德安大喊,「張總管要涵玉的命,剛才儘管用『天仙子』拿去,何苦拖到這東宮正殿來血污聖明!」
『天仙子』一出口,堂上裝睡的兩個人頓時都睜開了眼睛。張德安惱怒異常,「封嘴上刑!」
「慢著!」涵玉見他驚慌,知是自己賭對了,要殺自己的果然是這個張德安,她向著正座一個響頭磕了下去,「太子殿下,奴才企殿下開恩趁奴才還清醒時說上幾句話。」
事情明著牽扯上了坤寧宮,還有李總管在邊上矗著,明承乾沒法再裝悠閒了,他淡淡的環視了周圍一圈,見李德海的雙眼改成微瞇,張德安的臉色青白不定,心裡七八有了些預見,「准,」他懶洋洋的坐正了身子,「抬起頭來。」
涵玉慢慢的自地上直起身子,面色沉靜,抬頭望向正座,她不敢凝視太子,只得將視線定在太子胸前外衫�蛌漕漸|爪盤龍上。
明爭暗鬥了這麼長時間,這三人還誰都沒看過「鬧事人」的模樣呢。突然一看,都覺得即面熟又面生,是她,張德安先反應了過來,哎呦,自己怎麼沒想到呢,還真是坤寧宮送來的人……他趕緊向那二人望去,見太子沒什麼表情,眼稍掃著李德海,李德海也沒什麼反應,只是那眼睛不再完全瞇緊了。
許久,太子終於端量出來了。「是你啊,你不在……」忘地兒了,一看張德安,張德安馬上低聲遞話,「集萃閣……」
「……集萃閣好好當差,大早上拿著母后的玉珮跪宮做什麼啊?」
涵玉見太子有意將話題從「天仙子」引走,知是自己又過了一關,恭恭敬敬叩首上奏,「奴才因天僖二十年末京城瘟疫被無旨清出東宮,迫於當時,也不敢貿然強求,然心頭一直惶恐,如今京城大定,民安昇平,若再不回宮效命實屬為奴者不守忠悌,故有此舉。」
涵玉再叩首,「皇后玉珮一事,純是以訛傳訛。」眾人不想她竟有此語,都驚呆了。張德安瞬間大喜,「欺君之罪株九罪!你好大的膽子!」
涵玉心頭冷笑,話語還是恭敬如初,「涵玉沒有欺君,那玉珮確實是皇后娘娘的。」
她抬頭坦然望向太子,「奴才並無意拿玉珮來招搖取信,只是今晨在外跪宮被一眾太監推搡,將奴才一直視如生命的玉珮扯斷在地踐踏,情急之中才報上來歷。」
涵玉咬了咬牙,心頭暗想,小太監啊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卻不想那群太監為了掩蓋自己的大不敬之罪,將奴才騙至後院偏僻小屋,強行灌下天……」她猛的意識不妙,趕緊改話接上口,「天殺的毒藥,幸得太子賢明,及時派人將涵玉救出,否則涵玉定死的不明不白,還不知被亂扣上什麼罪名。」
事實哪裡是這樣!轉瞬間張德安似被制服的毒蛇反咬了一口,真想跳出來大呼「你血口噴人!」可涵玉的話非常巧妙,半句都沒牽扯到他,他又不在現場,怎能為屬下喊冤!張德安壓下心頭怒火,扯了一張笑臉出來,「姑娘,事情是否真如你所言,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來人,把涉事的人都帶上來。」
李德海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聽出涵玉最後一句話是說給他聽的,他在心頭暗笑,東宮想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好趕他走,卻不想鬧了這麼一出。他輕了輕嗓子,笑嘻嘻的將眼睛又完全瞇上了。好好看東宮自己怎麼收場吧,熱鬧著吶。
大殿的局勢轉瞬有了變化,涵玉更是不敢鬆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張總管說的是,涵玉不怕與他們對質,但是無論是宮門踏玉時還是小屋灌藥時,能看清楚的,不是我的人就是他們的人,對質的結果肯定是各峙一詞。」涵玉心裡怕的要命,在宮門,明明就是她主動將玉珮出示來扯作虎皮的,剛才急中生智反咬向那群太監的話純屬臨場發揮,這段說辭她根本就沒有和敏兒串通好,兩方對峙她是佔不到任何便宜的!她絕不能讓人來對質!
想到這裡,涵玉又是一個頭磕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鑒,若硬是要對出在跪宮爭執時和強行灌藥時大家都講了什麼,奴才就算明知保命要緊,也沒有膽量重複那些話的,只能閉口不言了!」再賭一次,有些話,她敢講,有人可不敢聽啊。
明承乾冷眼看著涵玉不卑不亢,有進有退的和張德安唇槍舌戰,心裡早明白了,這樣的人物決不是什麼簡單的女官,定是什麼高人派來的眼線,若真是母后的人,目前還是對自己沒什麼威脅的。他抬手制止住了要往殿內帶的一眾人等,有些諷刺的笑著問道,「話比你的命都重要?你什麼都不說,本宮只能賞你去極樂了。」
涵玉慘淡一笑,只說了一句話,「奴才是東宮侍衛官在灌藥當場救下的。」
大殿一片寂靜。
只聽見明承乾輕扣椅背的聲音。
「本宮想起來了——」他突然似醒悟般轉向了李德海,「這人當年好像是李總管親自帶來的,咳,本宮早記得是你帶來的,今兒還費事審什麼啊!」
「老奴就是個跑腿的,」李德海還是那副笑臉,心想,想讓我擔這日後的干係,沒門!「老奴只是曾奉懿旨將姑娘送來過東宮,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哈哈……」啟泰殿傳來太子爽朗的笑聲,「看來今天是白忙活了一場啊。」他起身下了龍椅,走向偏殿書房,聲音透不出任何的情感:
「本宮平生最恨離間天家骨肉的事情,所幸東宮從——未——有過。」
張德安哪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尷尬的擠出了一絲笑容。
「母后有些話,本宮現在才品出味道來,東宮的奴才們是該聽聽李總管的教導了。」
這句是太子轉頭對張德安說的:「你要是聽不懂——換聽的懂的來聽。」
敏兒跪在殿外,一直在不停的哆嗦,不知等了多長時間,才見張總管出了殿門,手一圈,「仗斃。」跪在自己邊上那幾個太監就被捂著嘴巴拖了出去,緊接著,劈啪的板子由密漸稀,套口袋的,潑水的……
敏兒終於忍不住了,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黑夜了。敏兒一個骨碌爬了起來,只見涵玉獨自站在窗口,月光映著她的側臉似天工雕刻的美玉。
「小……姐」敏兒遲疑的叫了一聲。
涵玉緩緩轉過頭來,扯出一個非常虛弱的笑容,「你醒了……」
「這是……」敏兒看著四周熟悉的擺設,「集萃閣?!……我們……」她猛的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好疼!「我們進來了!真的進來了!」她喜極而泣。
涵玉苦笑一聲,又望向了窗外,窗外的海棠似沉沉的睡去了,野薔薇卻開的滿枝燦爛,想起白天張總管監行仗刑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這東宮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吧……
夜涼如水,且低聲吟唱著:
「低樹詎勝葉,輕香增自通。
發萼初攢此,余采尚霏紅。
新花對白日,故蕊逐行風。
參差不俱曜,誰肯盼微叢?」
我要活著……
對不起,我只是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