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不已見我面露懼色，誤以為我是被他唬住了，於是起勁地說下去：「掃雷這樣的遊戲可得花大力氣學習。這都是基礎呀！windows的基本操作！基本操作應該記著。將來進入信息時代的時候，幹什麼不得用電腦？以後你去網上菜場買二兩豬肉，老闆切好了就打個包給你QQ上傳過來了……」我暗想，現在才二十一世紀初，這信息時代可還早著呢，而且我買豬肉從來都不買二兩的——我家愛吃豬頭肉，每回都是買的整豬頭，加了醬油，茴香，桂皮，燜得爛爛的端上桌來——放到桌上，那豬頭看起來還是慈眉善目笑吟吟的呢。聽孔不已在那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我又好笑，又不耐煩，只好懶懶的答他道，「掃雷還要你教，隨便玩玩我也十秒之內就搞定了，這麼弱智的遊戲，還好意思在公開場合拿來說？」孔不已顯得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吧檯，點頭說：「Good！Smartboy！我看你也很有潛力的了……不過windows的掃雷有三種難度級別，你都玩過麼？」我愈不耐煩了，假裝掌櫃的找我有事，趕緊閃開。孔不已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吧檯上畫圖，見我咻一下消失在人群裡，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居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不已。他便給他們開心果吃，一人一顆。孩子們拿了開心果，剝開殼一口吃掉，然後把殼紛紛地往孔不已頭上丟，說道：「一顆開心果就想打發我們？打發要飯的也嫌寒磣！傷自尊了！這事非用錢不能解決！」孔不已著了慌，把兩個兜都翻出來，說：「沒錢了，我已經沒錢了。」於是孩子們一擁而上，把他摁倒在地上，脫下他一雙開殼掉線的MIKE鞋，從鞋墊裡掏出一沓一塊錢來，一人買一大把開心果。孔不已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穿上鞋子，自己搖頭說：「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好詩！好詩！」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
孔不已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帳，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不已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塊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生活不能自理啦。」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裡去了。他家的電腦，偷得的嗎？丁舉人家那台可是銀河三代巨型機，佔地得有二百來平方米，孔不已在那兒看四下裡無人想搬機器……」「好幾噸重的機器他也想搬？」「他拿了個不銹鋼湯勺在那兒拆螺絲，還沒拆下兩個來就讓人逮到了。」「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了檢討書，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還是沒打出來。」「沒打出來？」「是啊，他早就不會提筆寫字了，檢討書也是用電腦寫。寫完了還得拿打印機打出來，丁家那打印機本來有點小問題，讓孔不已上去一修，乾脆就修成碎紙機了。這可不是討打麼？丁家五位公子輪番上陣，單刀，雙節棍，三叉戟，四條腿的板凳，五年陳的紹興老酒……」「老酒也行？」「老酒罈子。那五位公子可著實了得，先把孔不已打到防禦不能，再打到浮空，落地後再追加攻擊，打了整整三個回合，終於打了個生活不能自理。」「後來呢？」「後來生活不能自理了。」「不能自理了又怎樣呢？」「怎樣？……誰曉得？大概是送去醫學院被人研究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帳。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空調，也需穿上南極人保暖內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趴在吧檯上留著哈喇子打盹。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來一扎啤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我心慌慌以為自己幻聽，還好站起來向外一望，看到那孔不已便在吧檯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千瘡百孔漁網式小裌襖，盤著兩條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來一扎啤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不已麼？你還欠十九塊錢呢！」孔不已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
來常溫的就行，別加冰塊，這幾天有點鬧肚子……」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不已，你又偷了東西了！」但這回他卻不十分分辨，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不已一下子站了起來說，「斷腿？誰斷腿啦？」他來了一個急停跳投，起跳後大幅後仰，姿態十分優美。
掌櫃大喊一聲「米高佐敦！」——他是他的扇子——眼看著孔不已撲通一聲後臀落地，忍不住問道，「腿沒斷，你墊個蒲團幹嘛？」孔不已站起來拍拍褲子，低聲說道，「扮成殘疾人，比較容易要到錢……經濟不景氣，各行各業都受影響……」他的眼神，很像懇求掌櫃，不要繼續追問。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倒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個一塊錢的鋼崩兒來，放在他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掌櫃也看見了，教訓我說，「看到了沒有？這就是我說的，專業！扮腿斷扮到這份兒上，跟真的斷了腿還有什麼區別？」我只好點頭稱是。不一會，他喝完了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掌櫃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說道，「下回在地鐵裡看到斷腿的乞丐，我可得留神了……」我不曉得他有什麼好留神的，因為他從沒給過任何一個乞丐哪怕一毛錢。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不已。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不已還欠著十九塊錢呢！就這麼點錢，還真不值得讓討債公司去找他！」到了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不已還欠著十九個錢呢！利滾利的也得有小一百了吧？」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不已的確是送去醫學院被人研究了。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
課後習題
1、假如你是一個白領幫，你認為什麼樣的飲料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A.小磨香油B.三七開的兌水二鍋頭，水三酒七C.三七開的兌水二鍋頭，水七酒三D.稀鹽酸E.三十年陳的燕京綠標啤酒
2、以下哪些是野獸派的代表作品？
A.馬蒂斯——《紅色的室內》B.高橋留美子——《犬夜叉》C.徐悲鴻——《奔馬圖》D.豬八戒——《自畫像》E.唐僧——《我的三個徒弟們》
3、你覺得以下哪些方法才能有效地提高輸入速度？
A.升級電腦B.用鞭子抽打鍵盤C.把腳放到鍵盤上和雙手搭配使用D.採用新型二進制鍵盤輸入，只有「0」「1」兩顆鍵E.在床上鋪滿鍵盤，然後在上面滾來∼滾去∼（會有按摩效果哦！）
4、假如讓你來扮演一位斷腿的乞丐，你會在腿下墊一個什麼？
A.摩托車B.水床C.鍵盤D.《Q版語文教材》E.你的同桌
5、模仿秀：
找幾位親朋好友，一起來模仿一下丁家五公子圍毆孔不已的場面吧！（由當時面相最衰的人來扮演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