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道士1 第九章 下葬
    深夜十二點,是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刻,也是活人最容易跟死人接觸的時刻,但凡大法事都是在這個時間做。查文斌看了一眼牆上牢牢貼著的天師符,堅定一下自己的眼神,擺開自己的乾坤袋,拿出辟邪鈴,背著七星劍,看了一眼放著的大印,還是沒去拿。他把王家的親戚按照男左女右分好,各站在堂屋的兩邊,本來這時間是要大殮入棺的,現在早都提前干了,眼下用不著了。

    站好之後,他示意女的排成一隊,繞著四具棺材繞圈,男的在女的外面那一圈,女的順時針,男的逆時針。每隔三圈掉頭改變方向,他在最中間也跟著繞,一邊繞一邊搖著鈴鐺,嘴裡唸唸有詞,都是些超度的經文,六圈完畢,又示意眾人可以退出去了。

    本來是要走仙橋的,看著那個八歲的娃娃,萬一過橋的時候被他爹媽給帶走了,那可就……查文斌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橋得了。他接著拿了一把糯米、一把茶葉,放在碗裡攪拌均勻,把屋子裡的每個角落撒了一遍,準備收手了,如果接下來不出什麼亂子,應該就沒什麼事了,準備出去喝口茶,休息一會兒。還沒等到他走出門,忽然一陣風過,查文斌心知不好,順手就拔出背上的寶劍,轉身一看,已經來不及了,四盞長眠燈中間那盞王衛國的已經滅了,剩下的三盞處於微弱的狀態,眼看著就要滅。

    查文斌手一抖,嗖地一下一張符扔進去,不等符紙落地,七星寶劍寒光一閃,直指中間的棺材,符落地起火,三盞燈就像加了油一般重新亮了起來,只是中間一根燈芯只剩下絲絲青煙尚在飄浮著。查文斌大喝一聲:「呔!」又是一張鎮魂符貼直飛王衛國的棺材之上!

    看來,這絕命的大門,離了他這尊門神,還是壞事了,王衛國已經成鬼而不是魂了,只不過目前尚在屋子裡沒出去,查文斌也不敢大意,這個主現在必定是煞氣沖天。

    門外的人一看裡面的道士突然這樣,紛紛過去想看個究竟,查文斌做了個勿靠近的動作之後,關上了大門,他要收了王衛國!

    這新死之人所化厲鬼,多半是沒那麼凶的,只是今天除外,雖然王衛國是莊稼人,但長期居住在絕命之地,加上全家橫禍,聚了怨念,竟然衝破了對大印的恐懼,今天倘若放了出去,必會釀成大禍,查文斌深知其中緣由。

    關上大門,那股血腥味漸漸又濃了起來,彷彿鑽進了查文斌的每一個毛孔。

    那時候的農村家裡還沒有今天的地磚,有錢人家裡會用上水泥,但大多數人家還是泥巴地,查文斌拿著七星劍,直接插在王衛國的棺材前,劍身顫抖著,彷彿告訴著棺材裡的主,此刻它是多麼的興奮。

    他又取出一面背面刻著八卦的銅鏡,放在原來擱大印的凳子上,鏡子對著王衛國的棺材照著,慢慢地那股血腥味似乎有淡下去的跡象。顧不上這一絲變化,查文斌在最短的時間用黃紙紮了個小人,放在地上,在背面寫上王衛國的生辰八字,放在他的棺材上。

    接來下就是要找厲鬼所在了。查文斌取出羅盤,看著上面的指針跳動著,很快在東北角,指針停住了,捏了個手訣,在自己的雙眼皮上方各點了一下,這叫開天眼,開了天眼之後的查文斌果然發現了正蹲在東北牆角的王衛國,滿身鮮血地正盯著自己看呢。

    天眼如何開?除了需要修習相應的道術,還需要一樣媒介;自然界有不少動物是能夠看見人所看不見的東西,比如某個深夜裡,空無一人的村莊裡響起狗的狂叫,任憑主人怎麼勸都不聽,狗還一邊叫一邊後退,但是吠的方向始終是某個我們看著沒有東西的地方,這種情況下,多半是它見著了你們所看不見的東西。

    查文斌開天眼,用的是牛淚。過去的耕牛在要被宰殺之前都會流淚,屠牛者會使一把寸刀,比現在的水果刀還要小一點,撫摸著牛脖子後面最結實的那塊肉,摸著摸著,牛便會四肢跪地,脖子上鼓起一個包包來,這時候牛便會流出眼淚,屠夫將刀插進這個包包,牛便一命嗚呼了。

    據說這牛是通人性的,知道自己將死,所以才會跪地流淚,這個眼淚乃是世界純淨之物,能看見一切隱藏著的邪惡,所以會被道家收集起來用作開天眼的媒介,只是相應的時間有限,查文斌能開的天眼也就在一炷香的時間。

    王衛國這會兒其實已經超越了魂的概念,純粹是由怨念而生的厲鬼,此刻也正盯著查文斌,但是他似乎對那大印和寶劍有所忌憚,不敢有所動作。

    查文斌一手持羅盤,拔起寶劍,腳踏七星步,眨眼間便到了東北角。蹲著的王衛國,忽然就站了起來,還沒等查文斌有所動作,直奔大門而去,看樣子是想逃竄出去,還未穿過棺材的一半,凳子上放的陰陽鏡金光忽然一搖晃,厲鬼像被反彈了一般,應聲倒地,待查文斌走過去的時刻,這廝已經掙扎著準備起身。機不可失,查文斌左手迅速掏符,往劍身上一抹而過,一束火光燃起,劍頭一挑,帶著燃燒的天師符,直至王衛國的面門。

    就要刺到的片刻,那已經是血肉模糊的王衛國,把頭一低,恰好躲過這一擊。查文斌揮手做斬,王衛國卻抬頭,眼神之中已沒了剛才的戾氣,倒是有幾分恐懼,接著又是頭一低,查文斌高舉的右手沒有落下,原來,那王衛國所化的厲鬼,是在跟他磕頭求饒了。

    見狀,查文斌歎了一口氣道:「你本乃冤死之魂魄,不想戾氣太重,所以才化為厲鬼,不出三年五載,要麼作惡化為凶靈,要麼遭天譴魂飛魄散,實際是斷了自己輪迴的路啊,因你今日破了往生路,我只能送你一程,受三世輪迴牲畜之苦,方能再投胎成人,你可願意?」

    那惡鬼彷彿能聽得明白,抬頭看了一眼查文斌,又扭動脖子掃了另外三口棺材一眼,把頭一低,不再有動作。

    查文斌放下寶劍,拿起放在棺材上的小紙人,口念往生咒,繞著跪在地上的王衛國繞了一圈,將紙人朝天一扔,喝了一聲:「立!」只見那紙人晃晃悠悠地飄下,恰好落在王衛國的正前方,並且這紙人是站著的,要知道它只是一張普通黃紙所剪!

    地上的王衛國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把頭低得更低,查文斌又在旁邊拿了一根香點燃,一手持辟邪鈴,一手持香,最終唸唸有詞,那香燃燒的速度隨著他嘴中的咒語越來越快,不一會兒只見那香所出之煙竟然不往上飄,反而朝著地上的紙人而去,而此刻王衛國的身形卻越來越模糊,一直到最後消失在堂屋之中,當查文斌手上最後一絲香火熄滅,那紙人「啪嗒」一下倒地,倒的方向恰好是查文斌站著的方位,並且是向前倒地,彷彿在給查文斌獻上最後一次禮!

    查文斌小心地把紙人拿起,歎了口氣,輕輕地丟在燒紙的火盆之中,不一會兒紙人便化成縷縷青煙,就在查文斌準備收手的時候,突然大門那兒傳來了猛烈的敲打之聲,還未等到他走過去,門已經被撞開,外面站著一干爺們,個個瞪大了眼睛對裡面看著。趙所長一個箭步跨過去,圍著查文斌看了一圈,查文斌問:「怎麼了?」趙所長還是不答話,又仔細地看了一眼各個角落,然後才說:「剛才我們在外面聽見裡面有男人的哭聲,那娃娃說是他爸爸的,吵著要進來,我們就一直在外面敲門,怎麼敲都沒反應,大夥兒怕你遇到不測,就開始撞門,撞了半天這門怎麼都撞不開,那哭聲越來越大,最後屋子裡傳出來一聲大叫,我們一使勁兒,門開了,文斌你沒事吧?」

    查文斌看了一眼外面喘著粗氣的眾人,又看了一眼何老,何老跟他點點頭,查文斌說:「沒事,今晚你們所聽到的不過是幻覺,不要當真!」說罷,大步走出門去,找了個大號茶缸,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巴之後,發現蹲在牆根下有個人,走近一看,原來正是金館長。

    查文斌蹲下身去,剛想問話,忽然聞到一股尿騷味傳來,金館長把頭一抬,看見是查文斌出來了,馬上就要上去抱住他的大腿,被查文斌一個後撤給讓開,喊了一聲村長,快帶金館長出去換洗一下,又差吃不消熬夜的人可以先行回家休息。在眾人的哄笑中,金館長哭喪著臉被村長領到他家裡,給找了套舊衣服換上,等他再來的時候,天快要亮了。

    當然在此期間,為防止不測,查文斌沒有離開過王衛國家半步,熬到第一聲雞叫,已是雙眼通紅,可是他還沒工夫休息,接下來就是去火化了,這個金館長事先就打好了招呼,靈車已經在村口等候,只等他們這邊出發了。

    每個棺材兩個男人抬,這些男人都是查文斌算過五行看過命的,都是些命硬之人,才能抬這個橫死之棺,每個棺材邊上,還都綁著一隻蘆花大公雞,前面開道的人一敲扁鑼,文斌大喊一聲:「起!」

    八個人抬著四具棺材跟在搖著辟邪鈴、撒著紙錢的查文斌身後,每走三步,抬棺之人身邊跟著的那個人就用柳樹枝就抽一次抬棺人的腰,一直抽到了村口停著的四輛靈車前,待金館長的手下跟裝牲口那樣把棺材裝上之後,查文斌又叮囑了金館長和村長,拉到火葬場之後,不要停放,直接燒掉。金館長哪敢不聽,把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般,又弱弱了問了一句:「先生,等下我還用來嗎?」

    查文斌搖搖頭說道:「今天不用再來了,什麼時候來,我會通知你的,先回去休息吧,七天之內,不要殺生,不要見血,更不要碰老婆,去菜市場買條鯉魚放到附近河裡去,過些日子自然會通知你。」說罷,轉過身去,又讓王鑫把那四隻公雞就地殺掉,雞血接了滿滿四大碗,給每個抬棺材的人額頭上點了一點雞血,告知等會兒回去洗澡,但不要洗掉雞血,又讓王鑫把剩下的雞血細細地在村口灑了一圈,方才回去休息片刻。

    送葬的人從縣裡回來是金館長托人包了輛大巴給送回來的,那時間已經是晌午時分,查文斌早已帶著鄉親在村口等候多時。

    金館長這次是花了大本錢,四口上好的紅木骨灰盒,依次被抬了出來,那八歲的娃娃哭花著臉捧著自己爹爹王衛國的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的是些侄子輩,捧著剩下的三個,此情此景難免傷人,不少人也都跟著哭起來。三聲爆竹過後,查文斌一搖鈴鐺:起!他走在前面開路,領著眾人上了王衛國家的祖墳,這墳墓修得是相當簡單,王衛國的爸爸跟著過世多年的老媽合葬一墓,王衛國兩夫妻跟著那小女娃葬在略下的位置,土倒是上好的黃土,只盼這四人能在此地入土為安,早日往生。忙活好已是中午,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下了山,在王家吃了最後一頓飯。

    席間,不斷有人來向查文斌敬酒,一一被他擋下,他實在是沒心思喝了,今晚上,其他人沒事,他還得給這村子卜上一卦,問問老天爺,這可憐的小村莊是否能夠太平些日子。

    飯後,查文斌又讓村長叫來王家親戚,意思是拆了這房子,木料全部就地燒燬,此地不可再修建房屋,講了其中的利害之後,昨晚上發生什麼,也是不少人在場的,只是可憐那孩子,以後就沒了家。大家順便合計了孩子的撫養問題之後,下午一群勞力就將王衛國的祖宅變成了一片廢墟,好多年後,王莊的大人都不敢讓自家孩子再去那塊地上玩。

    下午,文斌跟何老還有趙所長又大睡了一覺,一直睡到天黑才醒來,簡單地吃過晚飯後,查文斌收拾了一下行李,跟王鑫一家告了別,去了村口一棵老槐樹下與何老還有趙所長席地而坐,就著花生米,喝著小酒,只等恰好時間的來臨。

    這槐樹,大家切記,不要種在自家門口,槐字,一個木一個鬼組成,其意思就是吊死鬼,是最易招邪氣聚集之物,極陰,但在道士眼中也同樣是通靈的不二之選。查文斌就是要等到子時——一天之中最陰之時,選在最陰的樹下,藉著北斗七星的力量,問一次天!河邊的風吹得三人微微有些醉意,趙所長仗著酒勁就要拜師,被查文斌嚴詞拒絕,理由是趙所長有份好工作,不必吃這份苦差事。趙所長哪裡肯聽進去,這幾日,他對查文斌已經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要不是何老攔著,幾個響頭他都磕下去了。

    最後查文斌沒辦法,想了個法子,說你等到時辰,要是能在這槐樹之下一人靜坐半個時辰,便可拜師,若是撐不過,就不要再提。趙所長一想,不就是在這裡乘涼嗎,有啥大不了的,滿口答應下來。

    子時已到,查文斌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象,舉起龜殼一丟:得出一卦——坎下震上,雷水解。此卦解為:解者,散也。出於險難,惡事消散,獄訟可釋,共相歌贊。

    問凶吉,當是個吉啊,這個月來查文斌終於第一次露出笑容,何老見卦相已出,問了結果,查文斌答:「王莊三年之內不會再有人歸天!」

    何老對著查文斌拜了一拜,被查文斌攔住:「怎麼受得起何老的大禮,這不是折壽嗎?」

    何老擺了擺手:「文斌啊,王莊本是我夫人老家,無辜牽扯你進來,做些凶險之事,我這一拜是替全村人的,你受得起受得起啊!」

    查文斌回了一禮:「數日來,我一直麻煩何老照顧,衣食住行無不好生招待,說來慚愧,學道不精,未能給夫人搶回一命,還望何老原諒啊。」說完又鞠了一躬。

    那邊的何老已是老淚縱橫啊,想必又是想起了夫人,他抹了抹眼淚又問:「文斌接下去有何打算?」

    查文斌看了一眼頭上的星空:「向天!」

    「好個向天啊,你一心向道,我這把老骨頭,要是查兄弟用得著,老朽定當盡力,關於《如意冊》一事,我回去研究,他日若有消息,自當馬上告知!」

    查文斌謝過何老,那邊的趙所長跑了過來張嘴就是:「師父,受徒兒一拜!」說完就要下跪,被查文斌眼疾手快地用腳一挑,硬生生地把已經彎下腰的趙所長給踢正了,他用手指了一下不遠處的槐樹:「去吧!我和何老,在這邊等你。」

    趙所長一邊走向槐樹,一邊嘀咕不就是乘個涼嗎,難不成還有鬼?再說了有查文斌在,鬼也不敢來啊,心想著就一個人大步走到了槐樹之下,剛好有個石頭,趙所長就地而坐,沒幾分鐘,河邊的微風一吹,趙所長竟然有點睡意,不遠處的兩個人身影開始有點模糊起來,眼皮不停地打架,沒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那邊的查文斌看著樹下的趙所長,緊緊盯著,不到十分鐘,那邊有了情況:趙所長眉頭緊鎖,額頭上開始出現斗大的汗珠,嘴唇死死地咬著,彷彿很難受的樣子。

    邊上的何老問:「怎麼了?」查文斌也不回答,只是示意何老不要講話,看著便行。

    再過兩分鐘,趙所長已經是臉色開始發青,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查文斌搖搖頭,拿出一張符紙,兩根手指夾住,走了過去,待走到樹下,趙所長已經開始喘粗氣了,脖子漲得很粗,查文斌手指一搖,符紙嘩地一下燃起,還沒到灰燼落地,趙所長忽地睜開了雙眼:「我怎麼了?」查文斌說:「沒事了。」

    趙所長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雙手一攤,這麼涼快的天氣,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原來剛才是一場夢。查文斌說:「你可以告訴我,剛才怎麼了嗎?」

    趙所長看著手中的汗水喃喃道:「剛才有個女人掐我脖子。我馬上就要透不過氣來,忽然就醒了,就看見師父你在我邊上。」

    「唉,那不是夢。」查文斌歎道。

    「不是夢,那……」趙所長不可思議地看著查文斌問道。

    查文斌點點頭:「那是這棵樹的靈,此樹陰氣極重,在王莊活了上千年,伴著河水滋陰,想必已經有了靈性,招了不少野鬼在此地聚集,你剛才坐的位置正好是人家的大腿呢,若是與道有緣之人,她必不敢現形,可想而知你與我道無緣啊,回去好好上班吧。」

    聽完之後,趙所長忽地一下站起,他也明白查文斌所言非虛,剛才差一點就要死在這樹下,可能自己真的無緣,可他還是不死心,「那我跟著查道士不學道,只是幫襯著跑腿拿物可行?」

    不想查文斌還是不肯:「趙所長,不要再提學道之事,你與道無緣,跟著我,早晚出事,你我朋友一場,我勸趙所長還是回去好好處理公務,以趙所長的面相看,官場防小人,必能平步青雲,將來有一番大作為!」說罷,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子,最後還是何老勸著趙所長放棄。若干年後,趙所長已經是一省交通部門負責人,應了查文斌那句「平步青雲」啊。

    回到省城之前,查文斌一行三人先去了金館長那兒,金館長再次看見查文斌的時候已經是欲哭無淚了,真怕這個先生一會兒又給自己算出點什麼麻煩。

    三個人倒也不客氣,往辦公室沙發上一坐,尤其是趙所長,笑嘻嘻地盯著金館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讓金館長大氣也不敢出,憋了好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先生,王莊的事怎麼樣了?」

    窩在沙發角落的查文斌停下把玩著的茶杯蓋子:「你讓那個司機出來之後跟你在頭七當天晚上去出事的路口,準備四副碗筷,備點酒菜,祭奠一下,燒紙的時候多用點心。」說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落鳳坡,又繼續玩起了茶杯。

    金館長瞥了一眼查文斌看的方向,自然明白他看什麼:「先生,這樣就可以了嗎?不用再去那個鬼地方了吧?這個梧桐樹,我已經在各地買了,過幾天應該就能到了,先生,你說他們會不會……」

    「那些死去的人會不會找你是吧?」趙所長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金館長,把他嚇得眼鏡一抖,那肥肥的肚子也跟著一抖。

    查文斌拿手一壓,白了一眼趙所長,又說道:「祭拜完後,那輛車送去報廢吧,不要再用了,以後多做做善事,你本做的就是死人生意,自然也要多積點德,對你只有益處,我們就此告辭。」說罷,就起身準備出門了。

    聽到這話,金館長長長舒了口氣,從王莊回來,他還沒合過眼睛,閉上眼就是那四口棺材,總覺得那些冤鬼還會來找他,這下總算是放心了,於是他打開抽屜,看著準備出去的查文斌喊了一句:「先生,您且留步。」

    已經跨出門的查文斌回頭一看,只見金館長拿了一個信封遞上:「先生連日來,不僅幫我看了風水,還破這個大難,先生對我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點意思還請先生笑納,不成敬意!」

    原來是送錢的,查文斌連看都沒看一眼:「你若真想報答於我,就好好照顧那個遺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孩子,我會比疼自己孩子還要用心,請先生放心,這點敬意,不論如何,還請先生收下。」說罷,金館長又上前一步,不想被查文斌衣袖一揮,大步離開,遠處還傳來查文斌的話語:「人在做,天在看……」只留下手上拿著信封的金館長在那兒錯愕。

    趙所長駕著公車,到了省城,天尚未黑,三個人又去找了個飯館吃了頓晚飯,之後趙所長把何老送回家,這才和何老、查文斌告別。

    眼瞅著原本溫馨的小家就剩下自己一人,看著夫人的遺照,何老不免又有點難過起來,查文斌給王夫人上了炷香,安慰了幾句,方才讓何老止住悲傷。查文斌想到自己出來也有些時日了,吃喝都在何老這裡,雖說何老不介意,但不代表自己不介意。又不肯接受為別人做法事的錢財,查文斌尋思著自己也得尋份活計,實在不行,就上街去擺個算命攤子,也好掙個飯錢。想了想就把這事跟何老說了,讓何老明天帶他去城隍廟一帶轉轉。

    不想這個想法一開口就被何老拒絕了,還發了怒,何老說:「文斌啊,你是不是在我這兒住得不自在,跟我見外呢?你對我家,對王莊,做了那麼些事,不曾要過半文,你托我辦的事兒到現在也還沒個頭緒,就住在我這兒又怎樣?再說,我一個人在家也孤獨,你就不要再有那個念想了,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怎能去做那些個營生?你就安心地待在這兒,我倆一起研究那段文字,擺攤的事兒,不要再提了!」

    查文斌站起來也是個七尺男兒,自小就沒佔過別人便宜,耗了這麼些時間,本來也已經很過意不去了,何老這樣一說,反而覺得更加難為情,推脫著就要走。兩個人正在爭執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過去開門一看,原來是考古隊的老王,一手提著滷菜,一手提著酒瓶在門口笑呵呵的。這老王剛從外地一個坑子裡回來,提著酒肉就直奔過來了,二話也沒多說,三人就著滷菜喝起了小酒,老王席間聽何老講述王莊的事,聊到那些個鬼怪處,老王把眼珠子都瞪得老大。他對查文斌是更加佩服啊,連連上去敬酒,這氣氛已經緩和下來不少。

    說起查文斌要出去算命,老王也站出來反對,這神仙出去算命,太折煞本事了,說什麼也不同意查文斌去受這份委屈。兩人合計了一下,出了個主意:省考古隊缺少一個技術顧問,說白了,就是少一個風水先生。按照老王的說法,近年來因為文物熱,國內不少大墓遺跡都被盜竊一空,這群盜墓的「土地鼠」不僅嗅覺靈敏,還懂點風水,經常讓老王他們這些下去考古的隊伍十墓九空;還有一個就是考古的時候,不免會遇到些古怪事兒,上次將軍廟那一次就差點丟了性命,就想讓查文斌去考古隊掛個顧問。一來呢,大家在一起有個幫襯,查文斌能尋個正經活計;二來何老的意思是,很多古代丟失的東西,也只能在那些老祖宗的坑裡去找找看,說不定能尋覓些線索出來。

    查文斌又怕自己會給他們二人添麻煩,畢竟自己既沒文化,也不懂考古,但這活計倒是個好活,猶豫了半天,何老說自己明天陪著親自去考古隊一趟,一準沒問題,查文斌於是點頭答應了下來。三人見事情差不多定下,這才索性放開肚皮喝起來,酒逢知己千杯少啊,老王帶的那兩瓶紅高粱不一會兒就見了底,又在何老那開了一瓶,折騰到了半夜,三人才昏昏睡去。

    一片漆黑的夜裡,查文斌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爹爹、爹爹……」查文斌仔細一聽,「爹爹、爹爹、我好害怕,快來救救我,爹爹……」定睛一看,不遠處有一座大殿模樣的建築,下面有一個小水塘,月光倒映在水塘中央,不時傳來一圈圈水暈,把那月光打散了又聚起,聚起了又打散。似乎打破那月光的正是一隻小手,還在水中不停地搖晃著。

    查文斌趕緊追了過去,這池塘看上去不遠,他卻匆匆跑了半個多時辰,不管他怎麼跑,發現那個池塘還是有那麼遠,似乎永遠也跑不到塘邊,只有那呼喊聲忽遠忽近,卻清晰可聞。查文斌扯著喉嚨大喊:「丫頭,丫頭,不要怕,爹爹來了……」喊完,又接著朝池塘邊跑去,又過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到塘邊,已經累得查文斌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就扶著雙腿想稍作歇息,轉頭一看,發現旁邊有一塊白色的石碑,破了一個角,這塊石碑?不是剛才自己睜開眼睛就看見的那塊碑嗎?怎麼還在這兒?難道自己跑了一個時辰就是在原地踏步?

    查文斌藉著月光,慢慢向那塊石碑走去,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有最下面一個「淵」字還可以分辨出來,上面的幾個字跡已經被苔蘚所覆蓋,查文斌慢慢地剝去上面的苔蘚,一個個的字跡顯露出來:烊銅淵!

    我的女兒怎麼會在這兒?看著就在不遠處的池塘,查文斌瘋了一般地奔跑,又過了一個時辰,當他再次停下的時候,發現那塊石碑還在,青苔被剝落的痕跡依然如新,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女兒怎麼會在烊銅淵!烊銅淵就是第十八層地獄啊!就是那個受盡無盡煙火的無間地獄!為何女兒會在此受罪!查文斌來不及想,甚至來不及再看一眼那塊石碑,繼續奔跑著,只朝著那個方向無盡地奔跑著。

    「爹爹、爹爹……」那個熟悉的聲音依舊迴盪在耳邊,查文斌再也跑不動了,一頭栽倒在石碑前,當眼睛閉上的一瞬間,他分明看見了一隻巨獸饕餮從池塘邊跳了進去,直撲水中揮動的小手而去……

    不遠處饕餮手裡抓著一個小女孩,從池塘裡一躍而起,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查文斌,甩了甩那副讓人作嘔的醜陋面孔,似乎還邪邪地一笑,朝著那座大殿走去。

    「不!」一聲嘶吼,把外邊的何老和老王著實嚇了一跳,查文斌平日裡都是五點醒來,為何今天都七點了,還不見醒,何老還以為是昨晚酒喝多了,正在跟老王吃清粥,準備過一會兒再叫他。聽到這聲吼,兩人急忙衝進來,看見躺著的查文斌雙手在空中亂抓,眉頭緊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何老一看境況不對,馬上喊道:「不好,估計是做噩夢了,老王,掐人中!」

    「哎!」老王應了一聲,剛想伸手去掐,還未到嘴唇,那手一把被查文斌捏住:「老王,幹嗎?」原來查文斌已經醒來,看見老王的大手衝著自己臉伸過來,條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

    「嚇死我們了,你醒了啊?怎麼搞的,做噩夢了?」

    查文斌搖搖頭:「沒事。」也不多說,就起床出去洗漱了,老王還想要問,被何老攔住衝著他搖搖頭。

    何老家離博物館不遠,吃罷早飯,幾人談笑間便到了。有何老引薦,查文斌的手續辦起來非常順利,先分配到老王那個隊,對外說起來算是聘請的技術顧問,即日便可上班。這樣一來,查文斌的活計算是有著落了,老王也是相當興奮,中午硬要拉著查文斌去飯館喝上幾杯高興一下,查文斌推脫不得,便一起去了。

    席間,老王這個話癆子喝了幾杯,便問了一句:「文斌啊,怎麼一直沒聽說過你家裡的狀況?」

    那頭的查文斌停住嘴裡的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西湖,轉頭喃喃道:「家人?只剩下一個兒子了,今年十七歲,還在唸書。」

    大夥兒都看查文斌臉色不對勁,何老接上去問:「文斌,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邊舉著杯子一口酒灌下去,瞇著眼睛「嘶」了一下,不知是昨晚沒睡好,還是有傷心事上頭,查文斌的眼睛裡已經是佈滿血絲:「孩兒她娘留了我一兒一女,我卻還是沒能照顧好,對不起她在天之靈啊!」說罷又是一口酒,那邊的老王一看不對勁,想勸酒,被何老伸手攔住,對著老王搖搖頭,示意讓他繼續說。查文斌看著窗外已經入秋的西湖說道:「老婆在生女兒的時候難產死了,臨死前最後的囑咐就是讓我帶好這雙兒女,不想女兒過年前溺水,只有膝蓋那麼深的水啊,就這麼去了,是它要我付出代價!是它!」「啪」的一聲,查文斌手中的酒杯硬生生地被捏碎了!

    何老起身,過去扶著查文斌,想要看看他的手傷著沒,卻被查文斌推開,查文斌站起身來吼道:「只是我沒想到,我家女兒死後還得不到安寧,你們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啊!非要如此逼我!你們已經帶走了我的妻子,還要折磨我的女兒,為什麼啊!」撕心裂肺的吼叫聲,讓對面的兩人不知發生了什麼,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何老看著老王,小聲地問道:「怎麼回事?它是誰?」老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那個中午,查文斌第一次喝醉了,是真的醉了,他需要酒精的麻醉,最後兩個人抬著他去了老王家裡休息,查文斌或許是真的醉得厲害,又或許是真的累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方才醒來。

    說是考古隊的顧問,但查文斌對於考古確實一竅不通,好在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整日跟何老撲在那段古怪文字的拓片之上,何老翻閱了大量的資料之後,從拓片裡得出兩個字:青城!

    青城?何老覺得兩個字是指地名,問查文斌道家可有關於這個地方的記載,查文斌點點頭:「青城二字如果我猜得不錯,當是指青城山,據說當年張道陵張天師機緣巧合,巡遊至此山,見此處深幽涵碧,結茅傳道,靈氣縱生,便上山探尋,覓得一洞,就在洞中參悟出天道之說,由此開山立派,便是日後聞名天下的天師道,現在一併劃為正一教派。青城山,號稱第五洞天啊!」

    何老點點頭,這青城山是道家名山,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既然拓片上的文字有所指,會不會是一條線索呢?現在的青城山已然是旅遊勝地,只要買張票,自然就能上山去遊覽一番,於是就問查文斌:「文斌,你說我們要不要去一趟四川看看?」

    查文斌也是這個意思,既然也沒什麼線索,倒不如去那邊先看看,可現在他也是考古隊的人了,也不能說走就走啊,這時候老王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何老、文斌,接到通知,上頭真有意思,居然讓我們做一項關於中國宗教的考古調研,說是近年來文物市場上掀起了一股宗教熱,不少法器、塑像、古典、壁畫都成了他們眼中的香餑餑,讓我們組個隊進行一次全國性的宗教文化的普查。哈哈,這一回,文斌啊,真是巧了啊,你剛好是個道士,我看啊,我們這塊乾脆就選道教研究,反正有你在,若是不成,咱就當是遊山玩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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