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五部曲3: 影夜假面 第一章 平靜原野
    凱德立慢慢從一座獨立的石塔走出,穿過原野,朝湖畔城市卡拉敦行去。秋天已降臨這片區域。凱德立沿途經過的少數幾棵樹——大部分是已經變紅的楓樹——在秋天的綵衣下閃爍。今天的陽光耀眼而溫暖,恰恰跟從附近雪片山脈吹下的冷風成對比。陣陣吹來的風,掀動了凱德立藍色絲質披風的下擺,在他走動的身形後方飄動著,同時也吹彎了他的藍色寬邊帽沿。

    但這名心事重重的年輕學者對這些毫無所覺。

    凱德立心不在焉地撥開垂到灰色眼眸上的沙褐色頭髮,但他那頭比平時還長的蓬亂頭髮卻不聽話地垂了回來,令他挫折不已。他再度把它撥開,又撥了一次,最後終於把它塞到帽沿下。

    一會兒之後,卡拉敦進入眼簾。它位於寬闊的因派斯克湖沿岸,被圍了籬笆的大片原野所圍繞著,成群的牛羊跟各種作物生長於其中。城市本身跟國度的其他多數城市一樣圍起了高牆,牆內擁擠地蓋了不少多層式樓房,準備抵禦虎視眈眈的敵人。一道長橋將卡拉敦與附近一座小島連結起來,島上是保留給更富有的商人與官員的區域。

    跟平常一樣,每當凱德立走過這條路,總是帶著複雜而不確定的心情看著這個城市。他是在卡拉敦出生的,但對那段早年生活卻毫無記憶。凱德立的視線飄過圍著高牆的城市,往西望向高聳的雪片山脈,以及通往山脈高處的道路。那兒座落著萌智圖書館——一個受保護而安全的學問堡壘。

    那裡曾是凱德立的家,雖然他現已瞭解到並非如此,並且因此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去。他並不貧窮,剛才他離開的那座塔中,一位魔法師才因為他幫忙譯出一本失傳的咒語書,而給了他一大筆錢,所以他有能力供給自己足夠的衣食。

    但就算全世界的財富也無法給凱德立一個家,更無法讓他紛亂的心神脫離折磨。

    凱德立成長了,他瞭解到自己身處一個暴力而不完美的世界。但一切是這麼地突如其來。這名年輕學者被突兀地塞到從未經驗過的狀況中,被迫扮演英雄與戰士的角色,但他心裡只期望自己能夠只在書中讀到這些冒險經驗就好。不久以前凱德立才殺了一個人,參與了一場戰爭,那場戰爭燒灼、摧殘而最終玷污了一座曾經原始清新的茂密森林。

    如今他什麼答案也沒找到,只有滿腹疑問。

    凱德立想起自己位於「龍的遮羞布」旅店內的房間,德尼爾教派最崇高的書:普世和諧之書,還攤開在他的小書桌上。那是他教派中的高階女教長波緹洛普贈送的,她曾向凱德立保證,在這本厚厚的書中,凱德立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凱德立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這些話。

    這名年輕的學者坐在草地上一塊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隆起處,一面抓抓自己粗硬的鬍渣,一面再度懷疑自己在這段混亂的生活中到底被賦予什麼目的,以及何種責任。他脫下寬邊帽,凝視著附在紅色綁帶上的瓷製階級徽章:一隻眼睛和一根蠟燭,它們是德尼爾神——一位獻身文學與藝術之神——的神聖像征。

    自凱德立有記憶以來,就已經在侍奉德尼爾神了。雖然他從來不真的確定,侍奉他必須承擔什麼,或者侍奉一位神祇的目的究竟為何。他是名學者及發明家,並且真心相信知識與創造的力量——德尼爾教派的兩項主要教義。

    直到最近,凱德立才逐漸感覺到,這位神明不只是一個象徵而已,也不只是學者們必須去倣傚,而一個杜撰出來的典範。在精靈森林中,凱德立開始感覺到,自己根本不瞭解的一股力量正在萌生。他用魔法治癒了一位朋友身上原本應該會致命的傷勢;他也能以超自然的方式直探精靈歷史的真粹,不只是被記錄下來的歷史事件,而是賦予這種古老種族真貌的感情,與不可思議的靈氣;他曾驚愕不已地目睹一匹高貴駿馬的靈魂從破碎的軀體中升起,飄然而去;也曾經發現一名樹精消失在一棵樹中,並命令那棵樹把那名逃竄的樹精給逼退回來——而且那棵樹還真的聽從了他的命令!

    年輕的凱德立不再有所懷疑——魔法是與他同在的,也賦予他這些可怕的力量。他的同伴們稱它是德尼爾神的法力,認為那是件好事。但從他所作出的事情,還有他所變成的樣子,以及他曾目睹的恐怖經過來看,凱德立真的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這位德尼爾神的陪伴。

    他從隆起的草地站起身來,繼續往圍著高牆的城市行去,前往「龍的遮羞布」旅館,以及普世和諧之書,而他只能祈禱,自己在那兒能找到一些答案,與一點平靜。

    他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眼睛拚命地想在一頁被迅速翻走之前,捕捉到其中資訊,但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凱德立無法追上自己停不下來的慾望,那股想要把書頁翻過去的慾望。

    僅僅在幾分鐘內,他就看完了幾乎有兩千頁厚的普世和諧之書。凱德立用力闔上書本,既沮喪又擔憂。他試著從小書桌前站起,心想自己也許可以去散個步,或去找旅館老闆的年輕兒子布瑞南——他們現在已成了好友。

    然而,他還沒能離開座位,那本書又重新籠罩住他。帶著一聲不滿卻無力的咆哮,這名年輕學者重新翻開書,再度開始狂亂地掃視。書頁以瘋狂的速度翻動著,凱德立根本讀不到半個字,看不完任何一頁,然而,書的歌,那些簡單字句背後的言外之意,卻在他腦中清晰地迴響著。宇宙的全部奧秘似乎都被包含在甜蜜而優美的旋律中,這是一首生與死之歌,救贖與罪惡之歌,永恆能量與有限事物之歌。

    他也聽見了聲音——古老的語調及虔敬的音律在他心裡最深處角落吟詠,但他卻無法以任何語言表達出來,就像這本書中所記錄的文字一般。整本書對凱德立而言已融為一體,他能看見其中的深意,而不是表面的字句。

    當凱德立逼自己繼續進行下去時,他感到精力迅速地耗損。他的眼睛在痛,卻無法將它們閉上;他的心思往四面八方疾馳而去,解開許多謎團,以更有組織的方式重新灌輸回他的潛意識中。在一頁跟一頁的快速交替之中,凱德立勉強分出心力懷疑自己是不是快瘋了,或者這些過程是否會耗盡他的心神。

    然後,他瞭解了另一件事,而終於給了他足以將書闔上的力量。之前在萌智圖書館,曾有好幾名德尼爾教派的高階教長被發現倒在這本書上,已經氣絕身亡。他們的死總是被解讀為自然死亡——這些教長們全都比凱德立還要老得多——但凱德立瞭解到並非如此。

    他們是要試著傾聽德尼爾之歌,普世奧秘之歌,但他們沒有強壯到足以控制那奇妙而美麗歌曲的影響。他們的精力被消耗殆盡。

    凱德立對著這本書冊的黑色封皮皺起眉頭,彷彿它是個邪惡的東西。他提醒自己,它不是的。然後他趁著自己內心的憂懼還來不及提出抗議,又再度打開書,從最前面一頁,開始那瘋狂的掃視行為。

    憂鬱襲擊了他;原本將啟示封閉起來的門扉大開,將內容一古腦傾倒入凱德立內心。

    這名年輕學者的眼睛逐漸因純然的疲憊而萎靡垂下,但那首歌曲仍然繼續著,那是天體之音,日昇與日落之音,也是永恆地播送的弦外之音。

    這首歌不斷地迴盪,沒有結束,而凱德立感到自己朝它倒去,宛如無數個飛逝而去的音符當中的一個。

    音樂持續著……

    「凱德立?」叫聲從遠處傳來,也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凱德立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那隻手涼涼的,充滿實感,並感到自己被溫柔地轉過去。他將昏昏欲睡的雙眼睜開一隻,看見年輕的布瑞南那一頭捲曲亂髮跟發亮的臉龐。

    「你沒事吧?」

    凱德立勉強虛弱地點了點頭,揉揉朦朧的雙眼。他在椅子裡坐直,感覺到自己僵硬的身體有好幾處疼痛不已。他昏睡多久了?

    然後,這名年輕的學者驚恐地瞭解到,他不是昏睡。令他失去意識的疲憊感,不是睡一覺就可以消失的。那麼,這到底是什麼?

    那是趟旅程,他可以從心裡感覺到。他覺得自己似乎踏上了一趟旅程,但是要往哪裡去呢?

    「你在讀什麼?」布瑞南問道,同時傾身越過他去瞧那本攤開的書。這句話讓凱德立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一陣驚恐使然,他一把推開布瑞南,把書猛力闔上。

    「不要看!」他厲聲回答道。

    布瑞南似乎不知所措。「對……對不起。」他道歉,顯然非常困惑,綠色的眼睛垂了下來。「我不是故意要——」

    「沒關係。」凱德立打斷他,在臉上擠出一個善意的微笑。他無意傷害這名年輕人,這幾周以來對方待他非常好。「你沒有做錯什麼事,但答應我你不會去看這本書——除非有我在這裡指導你。」

    布瑞南從書桌往後退了一步,帶著真心的恐懼打量著那本書。

    「那是本魔法書,」凱德立承認道,「如果不懂得讀它的方法而貿然去看,會出問題的。我並沒有生你的氣,真的。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

    布瑞南顫巍巍地點了點頭,似乎還是有點不相信。

    「我給你帶了些食物來。」他解釋道,指指他放在凱德立小床邊桌上的一個托盤。

    凱德立看著這幅景象,不禁微笑了。可靠的布瑞南。當凱德立初次抵達「龍的遮羞布」這間旅館時,他只想獨處,所以跟旅館主人費德嘉·哈利曼商量,把他的食物放在門外就好了。但這個安排很快就改變了,因為凱德立開始逐漸認識布瑞南,並且十分喜歡他。如今這名年輕人已經很習慣進入凱德立的房間,並親自把食物盤帶給他——而且份量往往比標準的還多了許多。凱德立即使頑固,又在經歷西米斯塔戰役的恐怖之後,發展出一種冷冰冰的態度,卻也發現自己無法抗拒這名溫暖而毫無威脅性的同伴作陪。

    凱德立打量了那盤食物良久,注意到地上有一些面皮碎屑,有些是小麵包留下的,有些顏色則更深,而他瞭解到那應該屬於中午的麵包。他小小窗戶上的窗簾已被放下,他的檯燈被關起,然後又再度被打開。

    「你前三次進來都叫不醒我?」他問道。

    布瑞南張口結舌,非常驚訝凱德立竟然能夠推測出他曾進來過三次。「三次?」他回答道。

    「先是送早餐,然後是午餐。」凱德立推理道,然後他頓了一下,因為他瞭解到自己應該不會曉得這些才對。「然後又進來一次看看我怎樣了,那時你把燈又點亮,把窗簾放下。」

    凱德立回望布瑞南,再度嚇了一跳。他幾乎因此出聲警告他,但隨即瞭解到,自己在這名年輕人肩膀上方所看見的舞動景象——一名衣不蔽體的舞孃在陰影中的身形,以及脫離了身體的乳房——都只是他心中出現的景象而已。

    凱德立別開身,用力閉起眼睛。這景象到底是什麼意思?

    遠遠地,他又聽到了那首歌。歌曲這次更為清晰,一句歌詞不斷重複著,雖然凱德立還是聽不出來到底唱的是什麼,只除了一個字:「歐羅拉1。」

    『1譯註:原文為aurora,同時有極光、曙光,及曙光女神之意。』

    「你沒事吧?」布瑞南又問了一次。

    凱德立點點頭,回頭看著他,這次對於在他肩頭舞動的景象沒那麼驚訝了。「我沒事。」他真誠地回答道。「而且我知道你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布瑞南的臉上充滿好奇。

    「你到飛蛾櫃那個地方時要小心點。」凱德立警告他,指的是位於湖景街底的一家私人不良酒吧,那裡屬於卡拉敦東部,接近因派斯克湖與夏拉音河交匯處。「你這種年紀的男孩是怎麼進得去那裡的?」

    「你怎麼會……」布瑞南結結巴巴地說,長了青春痘的臉脹成深紅色。

    凱德立搖搖手要他離開,臉上帶著一朵大大的微笑。原本在布瑞南肩上舞動的陰暗乳房在一陣黑點中消失。顯然凱德立的精準猜測打消了這名年輕人的衝動。

    不過那只是暫時的,因為凱德立在布瑞南回頭往房間門走去時,看到舞動的陰影又重新成形。凱德立的笑聲讓布瑞南回過頭來。

    「你不會跟我爸說吧?」他懇求道。

    凱德立揮揮手要他離開,努力忍住大笑的衝動。布瑞南遲疑了一下,不知所措。不過他幾乎立刻就放鬆了,因為他提醒自己,凱德立是他的朋友。他臉上出現了一抹微笑,一名歌舞女郎的身影正棲坐在肩頭。一彈手指,他就迅速地離開了房間。

    凱德立長長地凝視著關上的門,以及散落在他床邊小桌附近地上的麵包屑。

    他對所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無論是在他昏睡時房間裡發生的事,或是布瑞南想去狂歡一晚這件事。他真的一清二楚,但卻同時曉得自己應該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才對。

    「歐羅拉?」他低語道,探詢著意義。「曙光?」凱德立翻譯道,然後慢慢地搖搖頭;曙光跟在布瑞南肩頭跳舞的女郎有何關聯?

    這名年輕的教士回頭望向書冊。他能在那裡找到答案嗎?

    他得強迫自己吃些東西,因為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會需要全副體力。一會兒之後,一種飢餓被滿足了,但另一種卻開始撕扯著他。凱德立回頭埋首於普世和諧之書中。

    書頁開始翻動,而歌曲不斷地唱了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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