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 十六、悲 情
    1

    夕陽已經西下,只有一抹斜暉從窗子射進來,辦公室很暗。可是,沒有開燈。

    這幢辦公大樓已經有多年歷史。建造時,它的主人還姓公。當時的建築者很有長遠觀點,無論外形設計還是內部結構,都非常合理且先進。可惜好景不長,大樓蓋上不久,煤礦效益就開始滑坡,到後來甚至連工資都發不出了,大樓自然也就沒錢維護修繕,加上時代發展變化,就顯得漸漸落伍了,破舊了。再後來,它就和煤礦一起換了主人,隨之,它也變了樣子,用一句時髦的詞來形容,是「煥發了青春」。整體結構雖然無法改變,但裡裡外外進行了大規模的裝修。外牆新貼了一層高檔次的淺色馬賽克,繼承了大樓初建時的顏色,可是,偏偏又在樓頂裝飾了三條金龍,淺色的牆面也裝飾了幾條橫橫豎豎的金線,看上去光彩奪目富麗威武了很多,卻一下破壞了原來的總體風格,金龍和金線顯得庸俗而霸道,野蠻地刺破了大樓高雅的淡色軀體。這還不夠,大樓的門口還雕刻了兩座張著大口咆哮的石獅,就使它更加不倫不類,使不知道內情的人鬧不清它到底是什麼職能部門。

    大樓內部,結構沒做大的變化,但也裝修一新,一進樓就是寬敞的門廳,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牆面也同樣貼了高檔大理石。順著樓梯上到三樓,往右拐過去兩個門,就可醒目地看到「董事長、總經理辦公室」字樣的金色標牌,輕輕推開那裝有金色把手的實木門,就進入了烏嶺煤礦的心臟。

    這間辦公室給人最深刻的印象是大,寬敞,足有一百平方米,牆壁全用高檔木料進行了包裝。碩大的老闆台是用深紫色的高檔木料定做而成,靠牆放著一排八個門的實木書櫃,裡邊放置著一排排厚厚的書籍。牆上掛著一些錦旗和獎狀以及鑲鉗在精緻鏡框裡的照片,錦旗獎狀寫著的都是「傑出貢獻企業家」、「十佳民營企業」、「百強企業」等字樣,蓋著各級政府的大紅公章,級別還都很高。照片則放得很大,上邊都是領導氣質的人士,在幾張照片中都有一個相同的人--一個子不高,粗壯結實,面帶笑容的男人,他或者與領導緊緊握手,或者緊挨著領導合影。

    現在,這個人現在正在這間辦公室裡,他就是李子根。

    此時,李子根的表情和照片上完全相反,沒有一點笑容,臉上的肌膚繃得緊緊的,也沒有坐在慣常愛坐的老闆台後邊那高背真皮沙發內,而是站在窗前,手中抓著一隻手機,一副隨時準備撥號或接話的樣子。

    他在思考,他在等待。

    雖然身在礦山,可現代化的通訊工具使他能隨時瞭解外界的動態。現在就是如此,縣委書記何清的曖昧態度,公安局彭方打給縣領導的電話,陳英奇接到那個外地警察的半截電話和縣公安局要上省公安廳檢驗子彈等等,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很惱怒,惱怒那個已經處理的外地警察給他留下了隱患,也惱怒陳英奇多管閒事。是他接到的那個電話,是他派程玉明來礦裡調查,也是他主張檢驗子彈的……姓陳的,你難道不明白,你那傻兒子端著我的飯碗,你不報恩,還給我搗蛋?等眼前這事兒過去的,我讓你副局長當不成,你的傻兒子更有好瞧的!在平巒,跟我李子根過不去的人絕對沒有好下場!

    可是,這都是後話,眼前要集中精力應付突然出現的事態。

    按照以往的習慣,應該把喬勇、蔣福榮和尤子華召來,一起商討一下,可他現在沒有這樣做。有些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喬勇有勇無謀,蔣福榮亂了方寸,尤子華心眼多膽子小,新收的黑子本來就是權宜之際,更不能找他商量。

    現在,有兩件事最令他頭痛:一是陳英奇接到的那個電話。其實,這件事早就應該想到,他既然給楊平打了電話,就不能給姓陳的打?還好,他話沒說全,也不算什麼有力證據。然而,這總是個隱患,讓人感到不安。再一個就是檢驗子彈的事。蔣福榮自知道這件事後,就迷糊了,甚至要腳底抹油,要不是自己鎮著,還不知做出啥事來。如果檢驗結果真的出來,他肯定完蛋,雖然他指天跺地發誓不會牽連自己,可到時恐怕由不得他……

    怎麼辦?

    李子根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好主意,這兩個問題比較起來,後一個更讓他頭痛。現在,他只剩下一絲僥倖,就是楊平打電話來說的那樣:看他們那樣子,到底有沒有子彈還不一定呢,沒準是個陰謀!

    但願如此。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為此,他指示楊平,一定要想辦法把這事兒搞清。

    除了這兩件,還有一件讓他鬧心的事,那就是,張大明被發現前藏到哪兒。已經有好幾個人和他提起這事了,也包括尤子華。喬勇更是直接了當地說,有弟兄看到張大明是從烏嶺大飯店出來的,甚至還看到窗台上懸著一條布帶。

    對這件事,他心裡很惱火,又有些無奈,因為事多,忙亂,一直沒倒出手來。現在總算有了點時間,在等待楊平回音的時候,他給她打了電話,讓她來辦公室一趟。

    此時,他就在等她,等待他疼愛的一奶同胞的妹妹,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患難與共、血脈相連的親人。

    他是個明智的人,也從沒把自己當作聖賢,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可是,他對妹妹卻永遠懷有真摯的疼愛之情。他不會忘記,還在他上小學的時候,父母因貧病就相繼離開了人世,臨死前把兩個妹妹托付給他。可是,大妹因為一場大病無錢醫治追隨父母去了,他發誓把二妹養大成人。他沒有失言,真的象父母一樣疼愛這個剩下來的妹妹。在那困難的年月裡,他盡最大力氣保護她,照顧她。那時,他衣衫襤褸,可卻總讓她穿得像個人樣兒,有好吃的,也可著她。二妹也很懂事,很小就學會了做飯,縫補衣服。兄妹二人就那樣相依為命,度過了一個個苦難的日子,結下了尋常兄妹所沒有的特殊感情。後來,張大明就出現在他們中間。

    父母在世時,和張家來往不多,也沒覺出這家人有什麼不同,父母去世後,他們卻表現出別人缺乏的熱心,對他們兄妹特別關心,逢年過節,做了好吃的,或者把他們找去,或者讓張大明送來,張大明的母親還費了不少心思教二妹怎麼過日子,包括縫補洗涮,都手把手的教,而正是這一點,才使自己的家像個家樣兒,也正是因為這些,他知道了張家是個好心人。他不知道妹妹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張大明的,或者,上小學時就有了那種感情吧,她總愛和他在一起,有事沒事總愛拿著課本去找他問這問那。後來,他們倆上了中學,還在一個班級,接觸就更多了,可能,感情也更深了。然而,這只是二妹單方面的感情,張大明那小子卻一門心思考大學,根本沒有把她放到心上。說實在的,當年,他也覺得張大明人不錯,妹妹要能嫁給他也是福氣,他也算對得起爹娘了。可人家沒那層意思,你總不能硬把妹妹塞給人家吧……

    後來,張大明走了,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留在家中的二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二妹的模樣還是說得出的,有不少本屯外屯的小伙子跟她套近乎,可她理都不理,介紹人登門也都被她一概拒絕,他也說不聽她。後來,她跟他來到了煤礦,遇到了尤子華,才算有了歸宿。他很快看出,她所以選中他,是因為他某些地方長得像張大明。每當想到這一點時,他的心中總要泛起一股苦澀的滋味。

    從表面上看,尤子華確實有些和張大明相像,不止相貌,在有文化、會寫文章這點上也像。然而,他們並不是一樣的人。儘管尤子華成了他的心腹,是他的妹夫,張大明卻對他不理不睬,可奇怪的是,在他的心中,還是張大明份量更重一些,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仍然願意妹妹嫁給張大明。可惜,他無法選擇。

    當時,尤子華是離婚後來烏嶺煤礦的,相當一段時間裡吃住在烏嶺飯店,這使他有了和她接觸的機會。尤子華也很會討二妹的好,善於在她面前表現自己。時間長了,她對他也產生了一點好感。做哥哥的他看出這點後,立刻找人做雙方的工作,當他們結婚儀式結束時,他有一種鬆口氣的感覺。

    可是,現在他才知道,儘管許多年過去,她並沒有忘記張大明,而且,不止是沒有忘記,內心裡還仍然藏著很深的感情,否則,她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可是,二妹,你想過你哥哥沒有,想過你丈夫沒有。你咋這麼傻,他一個兩姓旁人,難道比你哥哥、丈夫還重要嗎?如果讓他活在世上,你的哥哥就得死啊,你的丈夫也好不了,你咋能這麼做呢?何況,你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要是別人幹出這事兒,你哥哥非扒他的皮不可,可是,幹出這事的卻是你,我的妹妹,你叫哥咋辦?

    為此,他必須跟她好好談一談。當然,談的不止這些。

    門外響起腳步聲,她來了。不過,腳步聲和往日好像有點不同,往日,她走路辦事總是風風火火的,現在,步點好像有點輕,有點慢,有點沉重。而且,一反常態地敲了敲門,聽到他的應答,才推門走進來。

    2

    他一眼看出,她的神情有些異常。

    平時,她總是風風火火的。雖然不怎麼化妝,可豐滿的臉頰也總是白裡透紅,又好看又健康。可現在,她不但走路的腳步放輕了,放慢了,臉上以往的紅潤消失了。而且,眼神還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顯得疲憊而又憂慮。

    她走進來,站到他對面,輕聲問:「哥,找我有什麼事?」

    聲調也和往常不一樣,往常,她說話要比現在快,聲調要比現在高,態度要比現在親暱。可現在……

    他盯著她,忽然覺得不知怎麼開口才好了。

    這時他才忽然想到,有些話沒法對她說,自己辦的很多事都沒讓她知道,包括現在對付張大明和那個警察夫婦的事,都瞞著她。一則,他不想讓她捲到這事裡來,二則,他也知道她不贊同他做的事。她是女人,心軟,有些事知道了會起破壞作用。當然,有些事是瞞不住的,譬如,礦井死人的事,可是,這樣的事她能理解,只是勸他多賠些錢,再嚴重一些的事讓她知道就不行了。譬如,張大明現在已經去了該去的地方,要是讓她知道,誰知她會做出啥事來?

    為此,他難以啟口。

    二妹猜不透他的心思,又問了句:「哥,你找我有什麼事,說呀!」

    「這……沒什麼,你……和子華過得還好吧!」

    「挺好的。哥,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我……」

    李子根遲疑片刻,終於開口了:「這……二妹,哥哥找你來是想說幾句心裡話……你覺得哥哥這人咋樣?」

    這……

    這個問題出乎二妹的意外。哥哥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她心裡有些發虛,怯生生地問:「哥,你怎麼了,為什麼要問這個?」

    李子根:「回答哥的話,你覺得哥這人咋樣,說實話!」

    二妹:「哥,你讓我怎麼說呀,我是你妹妹,能說出什麼來呀,我就知道你對我好,從小就對我好,一直對我好,你是我的好哥哥!」

    「二妹,你……」李子根忽然心裡一陣酸楚:「二妹,你別說這些,你就當不是我的妹妹,你把自己當成外人,覺得哥這人咋樣,咋想就咋說,別光說好聽的!」

    「你真讓我說?」二妹苦笑一聲把臉掉向一邊:「看來,我不說你是不會答應吧。好,我就說吧,哥,你對妹妹好是沒說的,是天下難找的好哥哥,可就是……就是把錢看得太重了,對別人太……譬如,我早都跟你說過,開煤礦安全第一,在安全上多投入一些,可你為了節省成本,總是不聽,結果前幾天死了那麼多人……哥,用咱爹媽的話說,這是造孽呀!以前死人也就死了,瞞也就瞞過去了,可這回死的人太多了,我真替你擔心,這種事,本不該發生啊……哥,這可是你讓我說的,我說了,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李子根苦笑一聲:「我知道你也是好心,是為哥哥好,可是,你不知哥的難處啊。」停了停:「哥知道,有些人恨哥,罵哥,說哥太黑,太狠,可他們哪知道,我也是逼的呀!是,要是多在安全上投入一些,死人的事會少一些,可你知道哥哥這個煤礦是怎麼開到現在的,每年得拿出多少資金去打通各個關節。你也看見過,每到過年的時候,咱們是用麻袋裝錢往外送啊。如果這些錢投到安全上,肯定會減少事故,可是,生產安全了,生活就不安全了,恐怕咱的煤礦也開不下去了。別的不說,那各種該交不該交的稅費就有多少,你不是算過一次嗎,七十多項,管著管不著的都來朝你要錢,這還是小頭。你再想想,咱這煤礦是咋到手的,你能不感謝人家嗎?沒他們保護,咱們能有今天嗎?這又是一筆多大的支出,把這些錢都去掉,再往安全上投資,咱還能掙錢嗎?一說這個我就特別的恨,都說我黑,我也承認自己黑,可我從前還沒黑到這個份上,都是開煤窯開的,是跟那些當官的學的,他們比我黑多了。你要不上錢,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卡得你寸步難行,你一上錢,就啥都行了。這些年,我掙的錢有一半給了他們,可要是出了事,只由我一個人承擔。有時想想真他媽的犯不上,我這不成他們扛活的了嗎?可他們卻憑著手中的權力,往那兒一坐,錢就來了。要不為啥人人都爭著當官,媽的,啥也比不上手裡有權。有人看我弄了這麼大一個煤礦,好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其實,和有些人比,差得遠了。虎山那邊有個跟我一樣的傢伙,就因為省裡根硬,有領導說句話,國營煤礦就白白地把一塊富源劃給了他,他馬上轉包給別人,光租金每年就收千萬以上,還啥險不擔。哪像咱,操這麼多心,擔這麼多險,怕這個怕那個……二妹,我也越來越看清,這不是人幹的行業,不能幹時間太長,等把這個資源采差不多了,就轉包出去,找個地方享清福,或者像你嫂子說的那樣,出國他媽的,這裡天塌地陷也找不著咱!」

    二妹聽著這些話,心亂如麻,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子根繼續說著:「二妹,這回你明白了吧,哥為什麼要這麼幹,為什麼要狠,不狠不行啊。啥時候都是不殺窮人不富啊,人都是為自己活著,咱們只能管自己,管不了那麼多,這個世界就是人吃人的世界。你再想想,咱家窮的時候,誰可憐咱了?再說那些死在井下的,除了幾個張大明那樣的記者寫寫狗屁文章提到他們,有幾個掌權的真正關心過他們?我早看出來了,誰禍害老百姓,誰是好人,誰維護老百姓,整不好還成了壞人,要挨整。你說這為啥?因為你雖然禍害老百姓,可你給管你的人好處了,他就說你好。你維護老百姓,反而會對一些當權的人不利,所以他們反而恨你。就說咱們吧,我心裡明明白白,我幹的都是禍害國家、禍害老百姓的事,可你看管著我的大大小小領導,哪個不說我好,我得了多少獎狀獎牌,封了多少名號?反過來說,跟我對著幹,幫井下挖煤那些人說話的,誰說他們好了……對,就說張大明吧,他沒少寫這種狗屁文章,可有啥用,他還沒寫到勁兒,真要寫到勁兒,我看他也寫到頭了,就是不挨整,寫出來也白寫,不會有人給他發表……所以,話又說回來,我這麼做也是沒辦法的事,也可以說是為人民服務。你想,下井幹活那些人,活到啥時候不是受苦遭罪,早點死了算享福了,咱們多賠他們點錢,最起碼他們家裡人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你說,咱們做的是不是好事?!」

    純粹是強盜邏輯。可二妹卻一時無法反駁。她愣了愣才問:「哥,我不跟你辯論這些,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

    「這……」李子根才意識到自己說遠了,而且差點說漏了,急忙往回轉:「不,還有別的事,這……不過,你還沒回答哥哥的話,我想知道,哥哥在你心裡到底啥位置,如果……如果哥哥出了事,你咋辦?」

    「這……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出什麼事了?」二妹被說得心忽悠忽悠的,眼睛也濕起來:「哥哥,你有話直說吧,到底找我幹什麼,出了什麼大事,是不是井下死人的事露了,哥,是不是這回事……」

    二妹的提示倒給了李子根說下去的口實,他苦笑一聲:「差不多吧……這件事,現在還沒漏,可是,萬一處理不好,沒準兒就得漏,如果真要漏了,你恐怕就再也沒我這個哥了……不過,你放心,哥到啥時候也不會連累你的,只要你別忘了有過我這個哥,到時候給我收屍,逢年過節燒幾張紙就行了!」

    「哥……你說什麼呀!」二妹眼淚一下湧出來,一把抓住李子根的手:「哥,你別嚇我,你別這麼說,你不是說過嗎,什麼事也不會有,咱們該賠的錢都賠了,該花的錢也花了,上邊還有人保著咱,什麼事也不會出,現在怎麼……」

    二妹抹著眼淚,說不下去了。

    看著二妹的表情,李子根心中生出一股溫情,還是一奶同胞啊,沒白養她一回。他輕輕地把她攬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說:「二妹,別這樣,哥是跟你開玩笑,沒事兒的!」停了停:「不過呢,咱們也得兩手準備……你雖然沒回答哥哥的話,可哥看出,你心裡有哥,哥已經滿足了。現在哥才知道,骨肉親,骨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我知道你看不上你嫂子,哥也知道她的為人,她心裡只有哥的錢,這一點,哥心裡有數,老婆這東西,跟著你是你老婆,跟了別人就和你就啥也不是了,可是,妹妹到啥時候總是妹妹呀!」

    李子根停下來,二妹抽泣片刻,擦著眼睛抬起頭,又問:「哥,你知道我的心就行了,我……我不希望你出事,我只有你這一個哥……」又抹了一下眼睛:「可是,你一直沒說,找我來到底要說什麼!」

    「這……」李子根邊想邊說:「嗯,是這樣。二妹,有件事我想了好久,這些年,你沒少幫哥,哥很感謝你,可是,你跟哥不一樣,哥不想讓你一輩子活在這個破地方,不想讓你一輩子跟煤黑子打交道。我知道你想幹點事,縣裡那個大飯店和烏嶺大飯店都讓你整得紅紅火火,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哥想好了,過幾天給你單立個戶頭,撥兩千萬,你到到南方辦一個更大的飯店,離開這地方!」

    二妹眼淚又湧出來:「哥,你……」

    李子根又笑了,但笑得很淒慘:「啊,沒啥,這只是預防萬一,也不一定出啥事,我也是想起來隨便說說……其實,自井下死了那麼多人之後,哥的心情也很不好,吃不下睡不好的,就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鬆快鬆快……二妹,你知道,這段日子烏嶺煤礦不太平,希望你能替哥多操點心,死人的事兒就是掉腦袋也不能傳出去呀,特別要小心那些記者……二妹,有時,哥不得不幹些狠心的事,也是沒辦法啊。二妹,你要不理解哥,這世上就沒人理解哥了。好妹妹,你要幫哥呀!」

    李子根發出了悲聲。二妹聽得很害怕。她慌忙叫道:「哥,你別這樣,我……我理解你,你有啥事需要我儘管說,我能幫一定盡量幫你!」

    「真的?」李子根臉上出現一絲寬慰之色,感慨地說:「二妹,哥沒白把你養大呀……二妹,你這一說,哥還真有件事需要你來辦,只是,哥也有點不好開口啊。你知道,這年頭要幹點大事,必須得有人。我說的不是喬勇、蔣福榮他們,他們幹點粗活還可以,要是辦大事,必須有人撐腰,這種人要比他們重要得多……這個……哥想請你明天去省裡一趟,去找他……」他低聲說了起來,可是,還沒說完就二妹的臉就漲紅了,一揮手打斷了他,聲調都氣得變了:「哥,你說什麼呀,你就為這事找我嗎?你把妹妹當成啥了?我不去,我不是嫂子……對了,我看那個色鬼對她也很有意思,還說過她別有風味,你讓她去吧!」

    李子根有點難堪:「這……你嫂子出門了,她有別的事要辦,這……二妹,哥也不想這麼做,可是……」

    「你別說了,哥,你讓我辦啥事都行,可這種事絕對不行,你妹妹不是那種人,殺了我也不行!」

    急轉直下。二妹說完,掉轉頭騰騰邁著大步走出去,任憑李子根怎麼呼叫,也不回頭。

    走到外邊,眼淚終於湧了出來,像水一樣湧出來。她萬沒想到,心中那至親至愛的哥哥會讓自己去幹這種事。他是你哥哥嗎?還是你從前那個哥哥嗎……爹、娘,你們聽到他說的話了嗎……

    她嗚咽著跌跌撞撞向家中走去。此時,她多麼需要一個地方、一個人來傾訴啊!

    太陽已經落山了,又一個白天結束了。

    3

    二妹家離李子根家不遠,也在礦辦公樓後邊的山坡上,也是一幢小小的別墅。

    這都是按照李子根的要求建造的。他本人的住宅在山坡的最高處,而喬勇、蔣榮、尤子華三家則成品字形散落在下方一點的地方。小樓的設計造型和李子根的相同,只是稍小一些。

    遠遠望去,窗子都黑洞洞的,看來,尤子華沒有在家。走進家門那一刻,無法傾訴的悲傷、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她闖進臥室,燈也不開,一頭紮到床上哭起來。此時,她想起那死去多年的苦命父母,想起自己走過這麼多年的路程,想到一向至親至愛的哥哥忽然變成這樣,進而又想到他面臨的困難局面,不知是該憤恨還是該惦念,一切的一切,都化為悲痛的哭聲。往常,在外人面前,她是那樣的堅強,那樣的豁達,她也自認為堅強而豁達,不同於一般女性,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居然這麼的脆弱,淚如泉湧,失聲痛哭,怎麼也止不住……

    這時,電燈忽然「啪」的一聲亮了。她這才知道屋裡有人,急忙止住哭聲。

    是尤子華。原來,他在家裡。剛才她完全被感情征服了,居然沒有發現他。他既然一直在屋裡,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打燈,他怎麼了?

    沒等她發問,他已經先開口了:「怎麼了?」

    她無法回答。

    他是她的丈夫,本應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可是,她卻無法向他傾訴。她和他雖然沒發生什麼大的矛盾衝突,可近年來感情卻越來越疏遠,不知為什麼,她對他就是親不起來,一年來,她甚至很少和他同床了……說起來也挺對不起他的,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正當年的男人哪!

    她無法向他傾訴,可是,也止不住眼淚,任憑它水一樣往下流淌。

    他好像動情了:「二妹,你怎麼了,你從哪兒來,是你哥哥那兒嗎,媽的,他把你怎麼了?」

    平時,他在她面前提到李子根時總是恭恭敬敬的,今天卻忽然用上這種口氣,他又怎麼了。她用淚眼打量著他,見他的眼裡好像也有淚花,還有仇恨,他這是跟誰,跟哥哥嗎,哥哥把他怎麼了……她不答反問:「子華,你怎麼了?」

    「我……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從你哥哥那兒來?」

    二妹點點頭。

    「他把你怎麼了?」

    「他……我……」

    二妹無法把話說出來,尤子華卻已經忍不住了,使勁把拳頭砸在床上,咬著牙罵起來:「媽的,他不是人,他是狼,他連狼都不如,他……」他突然住了口,轉向她:「你看見她了嗎……我是說,齊麗萍!」

    「她……沒有啊,哥哥說她出門辦事去了!」

    「放屁,」尤子華痛罵起來,眼裡的淚花湧了出來:「她已經死了,被他害死了!」

    「什麼……」

    好像打了一個暴雷,她被驚呆了,眼睛盯著他說不出話來。他說:「是的,她被他害死了,就在昨天夜裡,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他讓她把那個警察騙進井裡,然後把他們一起炸死到裡邊了……」

    他說著抽泣起來。

    這……她腦袋轟轟作響,大睜著眼睛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天哪,這是真的嗎,哥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幹哪……看著尤子華流著淚水的臉,女人的本能忽然使她意識到了什麼:哎,他怎麼回事,為什麼這樣,難道他和她……

    他馬上猜到了她在想什麼,抹一下眼睛說:「你猜到了吧,對,她跟我好過……」

    雖然想到了,可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她的身子還是搖了搖。她手顫抖著指著他:「你……你和她……」

    「對,」他盯著她說:「這時候,我也不再瞞著你了。你既然不愛我,一定不在乎這事吧,跟你坦白說吧,我們已經很長時間了,你愛咋辦咋辦,大不了也就是告訴你哥哥,讓他把我綁起來扔到井下去!」

    不……他說得不對,她不是不在乎,她很在乎,她也是人,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她不可能不在乎……忽然間,她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身子一軟又坐回床上,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淚水在淌。

    他看著她,眼光裡漸漸現出一絲憐憫,聲音也緩和了一些,低聲辯解著:「這……其實,這事……你也有責任。你想想吧,這一年來你是怎麼對待我的吧,咱們同過幾回床,你數一數吧。昨天夜裡你又在哪兒,你和那個張大明到底咋回事?你先反省反省自己吧!」

    這……

    二妹一時語塞。她沒有想到,轉眼間自己成了被告。他雖然有些強詞奪理,可她的心中也確實產生一些內疚。剛才,哥哥問她和他過得好不好,為了不讓他掛心,她騙他說挺好,可實際上……怎麼說呢,結婚後,尤子華對她也算溫存,什麼事都讓著她,也挺關心她的。可是,問題出在她身上。她所以跟他結合,有一半原因是他像張大明,可婚後卻越來越發現,他只是表面像他,實際上卻和他相反,張大明耿直,一身正氣,而且是個有話當面說出來的人。他卻心思很深,總是裝著很多事,讓人捉摸不透,而且缺乏男子漢氣魄,在哥哥面前總象條狗似的,她看上去很不舒服。因此,漸漸對他反感起來,即使是幹那種事時,也是勉強應付,盡妻子的義務,或者是把他想像成張大明,才會有些激情。當然,這都是她心裡的秘密,不能對任何人說,誰也不會知道。近年來,她對跟他幹那種事更加反感了,有時藉故飯店忙,就住在辦公室不回家了。也許是受感情的影響,她也一直沒有懷孕。為此,現在聽到他的質問,她有些氣短。可是,眼前顧不上這麼多。她抽泣一聲,擦了一下眼睛說:「子華,咱別吵了,都怪我,我對不起你……可你別胡思亂想,我和張大明已經好多年沒見面了,他只是我的老鄉,我的同學,對,也是我的朋友,我對他有好感,我同情他,我想幫他,我不忍他被你們害了,可我……我和他什麼事也沒有,我們是清白的!」

    尤子華冷笑道:「清白的?昨天夜裡你住在哪裡,你辦公室裡有沒有別人,他是誰……別以為我是傻子。告訴你,我已經聽說了,昨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男人從你辦公室的窗子溜出來,他是誰?」

    「你……你是說……你知道這事了,你們把他怎麼了,說呀,你們把他怎麼了……子華,求你了,快告訴我,你們把張大明怎麼了……是,我承認,我是幫過他,把他藏在了辦公室,可我確實沒和他……我睡在另一層的房間,是他自己逃出去的,他是不是被你們抓住了,你們把他怎麼了,求你了,你快說呀!」

    尤子華冷冷地瞧著二妹,心中充滿了嫉妒:瞧吧,一說到這個男人,她馬上就急成這樣子了,如果換了自己,她能這樣嗎?一股委屈湧上心頭,剛才的那點內疚馬上不見了。想了想,改用緩和的語氣說:「你想讓我說,可以,但是有個條件,現在屋裡只有咱兩個人,咱們推心置腹,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然後,我再把你問的話告訴你,行不行?」

    二妹立刻點頭:「行,說吧,我先說,你要我說什麼?」

    4

    尤子華:「這……那好,你說實話,你和張大明到底怎麼回事,你對我到底有沒有感情,還想不想和我過下去?」

    「我……」二妹覺得嗓子發乾,嚥了吐沫才說:「我已經對你說了實話,張大明是我的同鄉,小學和中學的同班同學,他在學習上對我幫助很大,我們來往很密切……對,我對他產生過感情,可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後來,他就考大學走了,我們就分開了,再沒見過面……我也不瞞你,雖然見不到他,可我心裡總是忘不了他,每當在報紙刊物上看到他的文章,我都反覆讀,還剪貼下來。可是,我跟他確實沒發生過別的事。雖然我把他藏在辦公室,可我和他真的沒有過格的地方……請你相信我,當然,你要實在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尤子華雖然對二妹不滿,可在作風上還是相信她的,剛才的話也只是減輕自己過失的手段。因此,二妹說完他沒有再問,而是低聲說起自己來:「既然你說實話了,我也不瞞著你了,我和……和齊麗萍有好長時間了,我知道這不應該,可這……這不完全怪我,我是男人,你那樣對待我,她又挺主動的,我們就……」抬起頭來望著她:「不過,我也挺矛盾的,一開始,她只是在我這裡尋求慰籍,我也沒太當真,可漸漸有了感情,想不到,連她也被你哥哥害了,我恨死了他……其實,她也挺苦的,你不瞭解她,你哥哥把她害苦了,什麼事都要她辦,把她當成……他不是人,是一個惡魔,他根本不懂感情,也沒有真正的感情,他只懂得摟錢,為了錢,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低下頭,聲音也低下去:「話再說回來,其實,我心裡對你還是……你知道,我曾經結過婚,她曾經是我的至愛,可是她虛榮,我當時只是一個普通的機關幹部,沒那麼多錢來滿足她,她就跟一個大款走了……這也是我來烏嶺的主要原因。我覺出來了,人沒有錢不行,男子漢,必須要有錢,否則,老婆都養不住,官更當不上了。當時,我在縣委辦工作,耍筆桿,因為經濟實力不行,怎麼也上不去。後來給你哥哥寫了幾篇吹捧的文章,他挺滿意,給了我一些報酬,還問我願意不願意跟他掙大錢,我一橫心就答應了,來到烏嶺,碰到了你……其實,跟你結合,我心情也挺複雜的,一開始,想著你是李子根的妹妹,跟你生活能借他點光,可又擔心你像他一樣為人……可後來才覺出你跟他並不一樣,我也曾想跟你好好過一輩子,可是結婚以後,你總是對我不冷不熱的,我慢慢察覺你心裡有別人,卻不知道是誰,這也是我和齊麗萍……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反正你已經知道了,去告訴他吧,是殺是剮我等著!」

    尤子華說完垂下頭,拉出一副挨打挨罰的架式。二妹心中卻不知什麼滋味,有恨,有悔,有怕,也有同情,有自憐。以前他是不敢跟她說這些話的,她也不能容忍他這麼說,會和他翻臉,可現在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什麼也不能做,她知道他說得對,自己的事情就是證明,他居然把親妹妹當成工具……想到這裡,她掉過頭又嗚嗚哭起來。

    尤子華察覺了什麼,輕輕走近她,試探著把手放到她的肩頭:「二妹,你怎麼了,你哥哥把你怎麼了?二妹,你是我的妻子,他到底把你怎麼了,跟我說!」

    二妹的心一下被觸動了,更加放聲大哭起來。終於,她把剛才的事情跟他說了:「他……他居然讓我去勾引省裡的……你見過他,五十大多快六十了,來咱礦總找我陪著,還總是色迷迷地盯著我,有時還動手動腳的……」

    「媽的,畜牲!」尤子華聽完終於忍不住痛罵起來:「李子根,你還是人嗎,你害了你妻子,害了你同鄉,連你的親妹妹也要害……我跟你不共戴天!」

    二妹一下被他的話提醒,一抹眼淚抬起頭來:「子華,你說什麼,他把同鄉也害了,你是指……張大明?」

    「對,就是他,」尤子華憤憤地說:「和上次一樣,不知弄到那口井裡去了!」

    「這……是哪口井,快說呀?」

    尤子華:「這我說不清,是昨天夜裡的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巴不得躲遠點,也沒心思打聽。烏嶺的煤井太多,哪口我真不知道……二妹,你要幹什麼,想救他?我得提醒你,這個人要是自由了,你哥哥就完了,第一個完的就是他!」

    「這……」

    她頓時又心亂如麻,想站起來,卻感到渾身沒有一點力量。

    尤子華慢慢湊到她身旁坐下,看著她的臉色輕聲說:「二妹,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亂,不知咋辦才好,我理解,其實,我也一樣啊。你哥哥做得實在太過份了,這可是殺頭之罪呀,連我也有份啊,他把咱們都害了……二妹,現在我後悔死了,這幾年,為了他,我也干了很多犯忌的事啊,真有那一天,我也跑不了啊,你說,這可怎麼辦哪?」

    二妹怔怔地坐在沙發裡,對尤子華的話聽而不聞。

    尤子華慢慢把手臂放到她的身上,一點點攬住了她:「二妹,說起來,這世界上誰是最親近的人呢,還是夫妻呀……我雖然對不起你,可我的心裡,你還是最重的呀,我知道你跟你哥感情深,他對你也不錯,可你看他幹的是人事兒嗎?我也曾跟他建議過,做事講究點分寸,往安全上多投入點,可他不聽啊……這回的事,也是他一意孤行,要是聽我的,也不至於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啊!」

    二妹的意識慢慢回復過來,可是仍然感到身體很弱,歪在尤子華的懷裡不動,也不說話。

    尤子華輕輕地親了親她:「二妹,讓一切都過去吧,咱們重新開始,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你對我說的,我一定保密,誰也不告訴,我的事,你……你也別告訴你哥哥了……咱們得好好商量一下未來了,我已經看出,這烏嶺不能長呆了……」

    二妹還是充耳不聞,此時她已方寸大亂,眼前,哥哥的面孔和張大明的臉龐交替著不時閃過。天哪,他會在哪兒呢,現在是死是活……

    張大明還活著,志誠和肖雲也活著,此時,三人已經湊到一起,靠得很緊,既為了取暖,也是心靈的需要。對他們來說,此時,這世界上只有他們三個人,他們三個已經成為一體,同生死,共命運。

    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他們又徒勞地掙扎一番,然而,直到最後一根火柴劃完,還是絕望地坐下來。

    飢餓、寒冷伴合著黑暗包圍著他們。飢餓已經開始很長時間了,但誰也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們知道,說也沒用,可是,卻做不了肚子的主,它不時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因為餓,人的體力也明顯減弱,坐下來就不想動了。接著,又是寒冷。要說冷,也不能說太冷,井下是恆溫,從不結冰。可是,因為黑暗,因為在地下,就有一種特殊的寒冷感覺揮之不去。後來,經志誠提議,三人湊到了一起,緊緊靠著,共同披一件大衣,讓肖雲坐在兩個男人中間,這樣做,可以使棉大衣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開始,張大明不同意,可志誠態度堅決:「都什麼時候了,就不要想別的了!」這樣確實有好處,因為肖雲身軀較小,她再緊縮一點靠在志誠臂彎處,基本就佔不了多少地方了。

    然而,促使三人如此緊密的坐在一起,寒冷只是外因,更重要的是三人的心靈拉近了。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他們都說了很多心裡話,特別是張大明講述了自己的感情經歷後,使志誠一下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同情和崇敬。

    原來,才華橫溢的張大明居然有一個不幸的家庭,不幸的愛情。此時,志誠似乎仍然聽到他那低沉、平靜的語調在輕聲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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