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品著過往的日月,就像是品著眼前這杯珍品的綠茶。
清明的時候,到許彩霞的墓地裡走了一遭。許彩霞那被鐫刻在石頭裡的舊照片,在日光雲影中裸露得久了,那一臉鮮明的燦爛,漸漸變得含蓄起來。再仔細看,真的是滿目的倦怠了。
是我們活人的眼睛老了?還是死人不甘寂寞的靈魂,也一樣是被那一世界的紛擾摧殘得不堪回首了?
時間過了許久了,記起許彩霞的人仍然是為她的死而惋惜的。我不是狠心的人,我卻覺得,有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她的造化了。她若是懂得尊嚴,她也會寧可選擇這樣的死。我一直以為,我所做的最傷害奶奶的事,就是娶了一個許彩霞。我恨她,為我自己,為我的奶奶。只到她死了,我才驚醒,實際上受我傷害最大的,卻正是這麼一個叫許彩霞的女人啊!她的一生,完全是在歧視裡生活過來的。因為我的原因,她似乎是過上了讓人嫉妒的好日子,也正是因為我的原因,她幾乎沒有過上一天真正的女人的日子。只到現在,我仍然不能用平等的心態想到她,我的心底仍然是嫌棄著她的。而且我常常以為,兒子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奮鬥的結果。可我越來越覺得,許彩霞是用了她的生命,為她的孩子在城市的天地裡,鋪展出了一片空間。
兒女未來的光榮歷史裡面,歷來是和著母親的血淚的。
對她我不再有恨,但是,我從心底裡知道,我永遠不會對她的死,感覺到失去的遺憾。
四處無人的時候,我終於是低下了頭,匆忙地不甚情願地對著她疲倦而寬容的照片,潦潦草草地鞠了一躬。
唉!一個人潦草而認真的一生啊!
奶奶臨終的時候,給我留下的那些話,那些事情的真相,永遠都將被我埋在心底了。我無可言說,也無從言說。我的爹和娘,我的兒子都是不能知道的了。其實我保護她老人家,就是保護我自己。我就像從奶奶這棵樹上採摘的一顆果實,也是惟一的果實。我不能就此壞了奶奶的一世英明。奶奶是家族的光榮,奶奶也會成為家族的恥辱。
奶奶告訴我,她一生沒有說過假話。可是,我出生的輝煌卻是她捏造的。為了我,她編造出了一個神話一樣的故事。直到如今,這個故事還被家鄉的人神秘地傳誦著。在村人的眼睛裡,我生下來就是個龍種。在我幼小的知覺裡,是她老人家讓我絲毫都不曾懷疑過自己是個非凡的孩子!
過了很多年,我才深刻地醒悟到,奶奶編造出這個離奇的故事,絕對不是一朝一夕使然。她是窮其一生的精力,企圖建造起一個曾經過往的現實。她愛我,她更愛的卻是往昔的一切,或者說,她是為了再現往昔的一切才愛我。她是把她自己失去的、把兒子喪失掉的全部期待和寄托,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出現,對於她,是生命的長河中衝過來的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清楚了真相之後才漸漸明白,她所期待的我成就的輝煌,絕不是這個現實裡僥倖和偶然的小作為,而是她傾盡全部生命而精心雕琢的一幅大作品。奶奶才真是一個偉大的藝人!
奶奶告訴我的,是一個讓我震驚的大秘密。她那蒼茫遙遠的聲音,時刻都會在我的心底轟然做響。她說,隆兒,你是你爹的兒子,你爹卻不是你爺爺的骨血!
我呆呆地望著她,望著這個一生一世都從容不迫的我的八十多歲的祖母。我絲毫都不懷疑她是清醒著的,她的眸子裡的堅定不容我有半點的懷疑。
她說,你要記住,你不是大王莊人的子孫!
我不顧眾人的極力勸阻,親自到北京去請老專家,當時覺得只是憑借一時的激動。沉下心來,我突然明白一個事實。雖然有為陽城辦一個大企業的動力推動,其實我真實的內心,只是試圖從那個歷史老人的身上,打撈到一點舊時代的遺跡。他們那一代人,銜著歷史的陳跡,默默地張望著這個新時代。我之所以喜歡老人,是因為我覺得那一代人身上都浸潤著和我祖母一樣的舊時代的信息。那種信息伴隨著我成長,確實讓我著迷,但也讓我迷惑。他們對歷史的解讀和歷史的真實到底是什麼樣的?這個問題不僅涉及到他們,也涉及到我本身: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幹什麼?
在我沒去北京之前,實際上我已經被自己長期的臆想折磨著,我完全相信了奶奶的話,我在填寫各種表格的時候,會突然想不起來我的籍貫到底是哪裡?我喜歡沉迷於尋祖問宗的遐想裡。有時候,我就試著填上南京的字樣,然後看著它淚流滿面——那個我從來不曾親近過的古城啊!我簡直是瘋了,我為"南京"而驕傲,即使我不是龍,但我是"南京"!我血管裡澎湃的,可是秦淮河的血脈啊!
哈哈哈!我仰天大笑,有誰見過如此狂妄的傢伙!
我到北京首先見到的是安妮。開始的時候我是自信的,我和她有同樣的高度,甚至可以說,我們身上的衣服和血管裡流動的血液,無疑都是一樣的了。我能與她,一個北京生長的女孩談笑風聲,我能任憑自己揮灑自如,風度翩翩。其實那一刻,那陌生的一刻,我們都在表演著自己,那是相互吸引的開始。我觀察著她目光裡的反映,我要讓她明白,我不是個鄉巴佬,我是一個流落的貴族。我並不看重我頭上小城市長的官銜,我需要證明的是我的血脈,我的骨頭。
我的目光就是在那樣一個時刻,突然巡視到了安妮的腳。她沒穿襪子,在那樣一個有著濃重秋意的天氣裡,她光著腳,穿著一雙精緻的高跟皮涼鞋。
陽城的女人當然也有穿高根鞋的,可她們把鞋子穿得慘不忍睹。而我,走了那麼多個大大小小的城市,自以為見識過各種鞋子和各樣的腳。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高跟鞋是要讓什麼樣的腳去穿的。
支撐我自傲起來的骨頭和血統,就是在那一時刻轟然坍塌。我一下子清楚了我奶奶三十多年前的恐懼,我的腳踝骨突然間疼痛得讓我難以自持。
我的特有的小王莊的腳啊!
不!不是腳,是腳上的那塊骨頭。
我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奶奶錯了。
我的臉色是煞白的,幸虧那時她的注意力是在別的事情上,才沒看到我的失態。一直到見到那個老人,那種刻骨的疼痛才略微有些緩和。
那個年過八旬面目清�尷漲悀H,我看到他竟然是那般的親切。安妮喊他爺爺,而我也在心裡喊了他爺爺。從對視的第一眼起,我就認定他是我的爺爺。我奶奶在心中藏了一輩子的人,應該就是他這個樣子的,而不應該是大王莊村和她一起生活了半個世紀的爺爺。看到他,我的信心又重新復甦了。
他和我一樣,是"南京"。
我愛上了安妮的爺爺!我那時不能明白,我是為了我的奶奶愛上他的,我是企圖把我奶奶的夢延續下去。我們做夢的年代已經太久遠了,但我寧願在夢裡一直走下去,我癡心妄想地要抓住一點堅實的東西。為此,我深深地愛上了他。
爺爺!
從北京回來後,我的心一分鐘都不能停止為他們而跳動了。
安妮,一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就有一種被撕裂的疼痛。我愛她,我從見到她的第一秒鐘直到最後一秒鐘,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地活在我的記憶裡。每一次與她在一起,甚至是聽到她的聲音,我整個身體都是顫抖的。我渴望她的氣息,我寧可拋棄我的全部,帶著她去浪跡天涯。我幾乎要瘋了,我拚命嗅她留下的氣息,我吻她坐過的椅子,親她靠過的背墊。我不知道,一個男人,一個我這樣從沒愛過人的男人,竟然會想一個女人想到如此下作的程度。
是的,我是一個沒有愛過女人的人。
我給予奶奶的只是還報,是骨肉間的恩情。我的奮鬥所爭取到的榮耀,我覺得就是對她最大的愛,也是最大的孝了。
我恨許彩霞,我給予她的全部就是恨。也許從理智上講,我根本不應該恨她。或者從結果上講,她感受到的或許不是恨,但我恨她!我生活的支架還沒搭起來,就被她一腳踹得粉碎。雖然我娶了她,我沒有打過她,也沒有罵過她,而且給了她一般人享受不到的物質生活,但那種蘊藏在我心底的恨,一分鐘都沒停止過。她享受的越多,我的恨就越強烈。幾乎所有的人都稱讚我是一個好人,可日子如果能重複一次,我還會做這樣的好人嗎?我的人生中最悔恨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在我與她的事情上,做一回壞人!
但我不能不承認我要感謝許彩霞,正是她讓我從家庭裡完全走出來,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撲在了事業上。對事業成功的追求,幾乎成了我人生的惟一目的。我克制自己,韜光養晦,忍辱負重,就是為了一個目的——要實現奶奶的夢想。
也正是因為有許彩霞梗在那裡,才讓我慶幸地躲過了黃小鳳,躲過了黃小鳳式的小城婚姻。那種生活也許是過得去的、填充著大多數人夢想的滿足。可對於我和奶奶來說,那是比任何想像都更加糟糕的生活。黃小鳳只是我某一個時期生命中的一種驗證,是青春期末尾的影子。她對我,充其量是舊掛歷上的媚俗女人。看得長久了,似乎連自己都是失去靈魂的。你不會愛一個沒有靈魂人,你連恨她的心都沒有。她在我記憶裡留下的,除了有對自己的厭倦就是對那段日子的厭倦了。
那個化名戴小桃的深圳女孩,對我恨不得感恩戴德。她以為我是在憐惜她,我的確是可憐她。但是,我更深的卻是為一方百姓感到恥辱,也是考慮我自己的處境。她不會知道,他遇到的並不是一個謙謙君子。如果他不是我家鄉的姑娘,如果她不是被我家鄉的朋友尋來的,我還會不會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哈哈!我知道自己是個懦夫,我也知道我能戴著虛偽的面具生活,我正是笑話裡那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人。那個晚上,我是多麼喜歡那個年輕的女孩啊!我始終遺憾著的,就是沒有能夠在她面前完全徹底地打開我自己。
李青蘋的出現像是小說裡的田螺姑娘,她是專門為彌補我的遺憾而來的。她讓我警醒,十幾年前我所要選擇的,就應該是這麼一個伴侶。但是,十幾年後的我,在許多事情上都更加堅定和成熟了,我不再可能為了一個姑娘,為了一時的衝動,毀掉我已經擁有的一切。是啊,因為李青蘋的出現,我更加恨我的妻子許彩霞,也正是因為許彩霞,我不能再破壞一次我的人生。事實上,李青蘋的許多事情,我是故意讓許彩霞聞到一些氣息的。我從不回家,我是刻意地要去折磨她。我因為要折磨許彩霞,而更多地和李青蘋在一起。她就像我的不謀而合的一個夥伴,幫助我完成我生命裡的一段完美。這麼一個年輕的生命,這麼一個青春四射的生命,她給了我激情,給了我活力,最重要的是讓我體驗了我應該有那種的生活。
李青蘋讓我感覺到的還另有一種成就感,和她在一起,是我最輕鬆的一段。她不能認識我,我卻像是握著她的命運。我終於是讓她走了,她也許是帶著傷心離開的。也許她不知道,如果她留下來不走,結果可能會更糟。但她對我所產生的感情,完全是一廂情願的,我在慾望燃燒得最激烈的時候,都咬著牙堅持住了。我沒有乘人之危,我沒有不負責任,我並沒有做下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我不是個君子,但我絕對不肯讓自己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