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 正文 十、造橋
    這廣大的山脈僅有少數生物存活,這個人類只能造訪、無法定居的地方,生命有全新的地位……但群山並沒有騎士精神,我們總是忘記它們的殘暴,它們用風雪、岩石、冰冷無情地襲擊冒險攀登的人。

    ——喬治〃夏勒《沉默之石》

    電話中傳出辟里啪啦的雜音,像是隔著半個地球,摩頓森知道其實對方離他不超過兩百公里。"再說一遍?"那邊說。

    "色倆目(祝你平安)。"摩頓森對著話筒用力喊,"我要買五捆一百二十五米長的鋼索,要三股的。先生,你有沒有貨?"

    "當然有。"電話音訊突然清楚了。"一根鋼索十五萬盧比,這個價錢能接受嗎?"

    "我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承包商大笑起來,"我是整個北部地區唯一擁有這麼多鋼索的人。我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摩頓森,葛瑞格-摩頓森。"

    "您從哪裡打的電話?葛瑞格先生,您也在吉爾吉特嗎?"

    "我在斯卡都。"

    "方便問您為什麼要用這麼多鋼索嗎?"

    "我有朋友住在布勞渡河上游,他們沒有橋,我要幫他們造一座橋。"

    "啊,您是美國人吧?"

    "是的。"

    "我聽說過您要造橋的事。到您村裡的小路,吉普車開得上去嗎?"

    "如果不下雨的話可以。您能把貨送上去嗎?"

    "如果安拉願意。"

    他說"如果安拉願意",而不是"不行"。十幾通被拒絕的電話之後,這是摩頓森聽到的最動聽的回答,也是最有意義的回答。現在他有鋼索了,這是建橋前最後也最困難的部分。時間是1995年6月初,如果沒有其他無法克服的困難,橋在冬天前就可以修好,明年春天蓋學校時就能派上用場了。

    雖然摩頓森打電話給吉恩-霍爾尼時緊張得不得了,霍爾尼卻出乎意料地和善,而且又開了張一萬美金的支票給他。"你知道嗎?我那幫子前妻,有的一個週末花的錢就比這個數多。"不過,他也要求摩頓森做出承諾。"學校能不能盡快蓋好?我年紀大了,等蓋好時,寄張照片給我。"摩頓森滿懷喜悅地答應。

    "這個人有鋼索嗎?"常嘎吉問。

    "他有。"

    "要多少錢?"

    "跟你說的數目一樣,一捆八百美元。"

    "他會送貨上去嗎?"

    "如果安拉願意。"摩頓森把話筒放回常嘎吉辦公室的話機上。帶著霍爾尼的贊助金回到蓋學校的軌道上摩頓森很高興,而且這次他也很樂意利用常嘎吉公司的服務,雖然每筆交易常嘎吉都會抽取提成,但看在他廣大人脈帶來的效益上,這些佣金花得絕對值得。常嘎吉過去是警察,而且似乎認識鎮上的每個人,加上學校的建材存放在他那兒,他也寫了保管收據,沒理由不對他的長處和人脈善加利用。

    摩頓森睡在常嘎吉辦公室吊床上的那個星期,每當看到牆上古舊的世界地圖上,坦桑尼亞仍印著舊名"坦格尼噶"時,總有一絲懷舊的欣喜。他偶爾也喜歡聽聽常嘎吉以前小奸小惡的故事。夏天天氣特別好,常嘎吉的生意很忙,籌備了好幾支登山探險隊,包括嘗試攻頂喬戈裡峰的德國登山隊和日本登山隊,以及二度攀登加舒爾布魯木IV峰的意大利隊。也因為如此,常嘎吉辦公室的角落開始出現德國標籤的高蛋白營養棒,就像松鼠過冬的堅果存糧;書桌後頭則有一大箱日本寶礦力水特運動飲料,外加三四盒意大利脆餅。

    訂好了鋼索,確定貨會送到後,摩頓森乘吉普車去了艾斯科裡,一路穿過蘋果和杏桃樹的隧道攀升,直到希格爾河谷。晴空萬里,海拔五千多米的紅褐色鋸齒狀山脊彷彿觸手可及,山路則像從懸崖中雕刻出來的,勉強能讓車子通過。

    但當他們轉到布勞渡河時,南方急馳而來的雲層——印度飄來的季風雨——開始籠罩車子。等他們抵達艾斯科裡時,由於沒有車窗,車裡人人都已經淋成了落湯雞,濺了一身泥。

    進入艾斯科裡後,大雨狂瀉,司機說什麼也不肯繼續摸黑前進,摩頓森只好下車。到科爾飛至少還要步行好幾個小時,他不得不在村長哈吉-麥賀迪家隔壁的商店裡借宿一晚,躺在一袋袋稻米上,拚命把爬上來躲雨的老鼠趕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清晨,暴雨仍然像世界末日般傾瀉不止,吉普車司機也接了活計把一批貨運回斯卡都,於是摩頓森決定步行上路。他一直想改變對艾斯科裡的印象,努力去欣賞這個地方,但這個村鎮已被"污染"得相當嚴重。所有往西北去的徒步者和登山隊都會途經這裡,許多人要在這裡僱用挑夫、添補用品,不肖商人們已經學會了狠狠敲西方人的竹槓。換言之,艾斯科裡的商人通常會哄抬物價,並拒絕任何議價。

    摩頓森在一條積水深達半米、兩旁都是土石屋圓牆的巷子裡蹣跚前行,突然覺得上衣被人從後頭拉住。他轉身一看,一個滿頭虱子的男孩伸手向他討錢。摩頓森從帆布包裡拿了個蘋果給他,男孩卻隨手丟進水溝。

    經過艾斯科裡北邊的一段路時,摩頓森得用衣角摀住鼻子才能呼吸。這裡是無數登山隊伍攀登巴托羅冰川的大本營,幾百堆糞便發出陣陣惡臭。

    摩頓森最近讀了海琳娜-諾伯-霍吉的著作《古代的啟示》,對作者的觀點深有同感。諾伯-霍吉在此山南邊的拉達克住了十七年。拉達克和巴爾蒂斯坦幾乎一模一樣。諾伯-霍吉研究拉達克文化近二十年之久,最後的結論是:比起無限制地"改善"拉達克人的生活水平,保存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與土地和諧共處的大家庭生活方式——才能為拉達克人帶來最大的幸福。

    "我過去一直以為,人類的-進步-是某種不可避免的趨勢,不容質疑。"她寫道,"我們被動地接受種種-進步-的做法:在公園中間開一條車道,拆掉有兩百年歷史的老教堂,蓋鋼筋玻璃帷幕的銀行——步調越來越快,生活卻變得越來越困難。但在拉達克,我不再這麼認為,我們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我很幸運地目睹了另一種-更正常-的生活方式——一種基於人類與地球共同演化的生存形態。"

    諾伯-霍吉認為西方的開發者不應該盲目地給古老的文化強加上現代的"進步標準",她提出工業國家應該像拉達克這樣的民族學習,建造永續的社會。"在拉達克我看到的是,社群,以及人與土地的密切關係,比任何物質或高科技都更能豐富人類的生活。這時我才瞭解,另外一種生存方式是可行的。」

    摩頓森爬上濕滑的峽谷繼續往科爾飛前進,右邊就是湍急的布勞渡河,他忽然擔心一座橋可能給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落帶來的影響。"科爾飛的人生活非常辛苦,但他們身上有一種罕見的純真。"摩頓森說,"有了橋之後,他們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到達醫院,不用再花上好幾天時間,但我也擔心外面的世界會改變科爾飛。"

    村民們在河岸邊迎接他,幫他坐進纜車。河岸兩邊是幾百塊大花崗岩板,堆在橋墩的預定位置等著開工。哈吉-阿里最後說服摩頓森,與其把石頭千辛萬苦運過河,或者看老天臉色從別的地方把石頭運上來,倒不如從河岸兩旁幾百米的山腰處把石頭切割下來用。科爾飛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石頭。

    大雨中,摩頓森領著一群人去哈吉-阿里家,討論建橋的程序,一頭黑色長毛犛牛站在兩間房舍中間,正好擋住他們的路。十歲的女孩泰希拉拽著犛牛鼻環上的轡頭,好聲好氣地叫它讓路,她是村裡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侯賽因的小女兒。不過這頭犛牛別有打算,好整以暇地拉出一堆冒著煙的糞,泰希拉見狀趕緊把白頭巾甩過肩,蹲下來把牛糞和成一個個小球,然後往屋簷下的石牆上摔去,好讓糞球變干,以免這珍貴的燃料被雨水沖走。

    到了哈吉-阿里家,莎奇娜握住摩頓森的手表示歡迎,他才想起這是第一次有巴爾蒂婦女敢碰他。她大膽地貼近他的臉,露齒而笑,彷彿在挑戰他的驚訝。因為莎奇娜的熱情歡迎,摩頓森也跨過限制,走進了她的"廚房"。裡面有一個石頭火爐,幾個架子和一塊變了形的砧板。摩頓森蹲在引火的草堆旁,跟莎奇娜的孫女嘉涵打招呼。小女孩害羞地笑著,用酒紅色的頭巾遮住嘴,又把整張臉藏了起來。莎奇娜在一旁咯咯笑著,想把摩頓森趕出廚房,但摩頓森從舊銅壺裡抓了把草藥味的"潭布洛克"(高山茶),然後把水從塑料汽油桶倒進燻黑的茶壺,又給火裡加了幾把樹枝把茶燒開。他為開會的人們斟好茶,自己也拿了一杯,坐在哈吉-阿里和爐壁中間,犛牛糞燃燒的刺鼻氣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我的祖母非常驚訝,葛瑞格醫生居然跑進了她的廚房,"嘉涵說,"但她已經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也能接受。很快她的觀念就改變了,她開始跟我祖父開玩笑,說他應該學學他的美國兒子到廚房幫忙。"不過在事關科爾飛的重大問題上,哈吉-阿里從不放鬆警惕。

    "我每次都覺得很驚奇,沒有電,沒有電話,沒有收音機,但哈吉-阿里對布勞渡河谷和其他地區的信息都瞭如指掌。"摩頓森說。這次,兩輛載著鋼索的吉普車駛到距離科爾飛二十五公里的地方,突遇坍方落石,道路中斷。哈吉-阿里告訴村人,道路可能好幾個星期都通不了,重機挖土設備也不可能在這樣的天氣下從斯卡都出來搶修,他建議村裡的壯丁全部出動,把鋼索搬上來,這樣就可以立刻開始造橋了。

    第二天,三十五位巴爾蒂男子,從十幾歲的少年到和哈吉-阿里差不多年紀的白鬍子老公公,在雨中走了一整天,背起鋼索後再走十二個小時的山路回到科爾飛,他們的興高采烈讓摩頓森非常吃驚。每捆鋼索重達三百六十公斤,穿過軸孔的木桿要十個人才扛得動。

    摩頓森比科爾飛人高出一個頭以上,他也想幫忙一起搬,卻總讓鋼索歪向一邊,最後只好在一旁看別人忙,不過也沒人在意——大部分村民都曾受雇於西方登山隊擔任協作和挑夫,早就習慣了背著同樣沉重的大包攀爬巴托羅冰川。

    哈吉-阿里的背心口袋裡總放著氣味濃烈的煙草"納斯瓦",而且似乎是無限量供應,村民們一邊嚼著煙草,一邊愉快地前進。塔瓦哈跟哈吉-阿里合背一捆鋼索,他對摩頓森說,為了改善村裡的生活而辛苦工作,比起幫外國人追求當地人很難理解的登山"目標"要愉快多了。

    回到科爾飛後,村裡的壯丁合力在泥濘的河岸上把地基打深。季風雨一直在下,在這種天氣裡水泥沒辦法干,塔瓦哈和幾個年輕人建議不如到山上去獵羱羊,還邀摩頓森和他們一起去。

    摩頓森只穿著跑鞋、雨衣和夏瓦兒卡米茲,以及一件他在斯卡都市場買的便宜的中國毛衣,到了山上才發現衣服實在不夠。不過其他六位村民也好不到哪兒去:塔瓦哈還好,穿著登山者送的皮面徒步鞋,另外兩位是用皮革把腳包起來,還有一位穿著塑料涼鞋。

    他們在持續變大的雨勢中往北走,穿過一畦又一畦灌溉過的蕎麥田。熟透的蕎麥穗看起來像一根根"迷你"玉米,在暴雨狂襲下隨穗稈搖擺跳躍。塔瓦哈驕傲地扛著一行人唯一的一支槍,那是一支英國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毛瑟槍。摩頓森簡直無法相信,他們竟打算用這支古董槍擊倒羱羊。

    摩頓森看到了他從喬戈裡峰下來時錯過的橋——一座用犛牛毛綁在布勞渡河兩岸巨石上的"藏母巴",忽然覺得非常高興。這橋通往艾斯科裡,也正好位於科爾飛的邊緣。如果當初他沒有錯過這座橋,沒有誤入科爾飛,接下來的人生很可能會完全不同。

    他們往上爬,漸漸進入了峽谷的包圍,天空的落雨和布勞渡河的水花一起,把他們渾身上下弄得透濕。山路緊依著陡坡蜿蜒上升,坡度令人頭暈目眩。一代代巴爾蒂人把扁平石片卡在一起作為路基,以防脆弱的道路被山洪沖走。背著竹籃走在只有腳掌寬的山路上,巴爾蒂人卻像走在平地上一般穩健。摩頓森緊緊靠著谷壁,跟著前面人的腳印一步步小心地走,下面就是布勞渡河,他實在沒辦法讓自己不緊張。

    布勞渡河在此處之醜陋程度,簡直可以與孕育它的高山冰峰之美麗程度比肩。泥黃色的河水像是扭動著身軀的蟒蛇,在不見天日、佈滿黑棕色卵石的地下巖穴間咆哮著,讓人很難相信這猙獰的湍流竟是孕育金黃蕎麥穗和所有作物的生命之泉。

    雨終於在他們到達比亞福冰川之前停了。一道光線從雲層中射出來,照在東邊的巴柯爾達斯峰上,將山峰映成一片檸檬黃色。這座海拔5800米的金字塔型高峰被當地人稱為"科爾飛的喬戈裡峰",因為它的形狀和喬戈裡峰極為相似,像神祇般保護著他們的家園。科爾飛人將這個景象視為吉兆,塔瓦哈帶領一行人開始向喀喇崑崙山脈的神祇們祈禱,承諾他們將只獵取一頭羱羊。

    要找到羱羊,他們得再往上爬。著名野外生物學家喬治-夏勒曾在喜馬拉雅山區追尋羱羊及其近種的蹤跡。彼得-馬修森也曾在1973年跟隨夏勒在尼泊爾西部山區研究"岩羊",他將這段長途跋涉的艱辛山旅形容為"朝聖",那是他後來的名著《雪豹》一書的藍本。

    在世界屋脊上行走,需要的不單是體力。夏勒在著作《沉默之石》中承認當自己走在喀喇崑崙山脈間——這裡被他稱為"地球上最荒涼的地方"——除了進行科學研究,更像是一場心靈的孤旅。"旅程中充滿艱苦和沮喪,"夏勒寫道,"但是這些山讓我上了癮,讓我更想探索喀喇崑崙。"

    二十年前夏勒在此地徒步時,記錄了羱羊和馬可波羅羊的蹤跡。經過多日的勘探,他對羱羊在惡劣環境中的適應能力更加驚歎。

    高山羱羊是一種肌肉結實的大型山羊,巨大的彎角讓它們很容易辨認——對巴爾蒂人而言,它們的彎角同美味的肉一樣珍貴。夏勒發現,羱羊是喀喇崑崙山脈活動區域最高的動物,穩健的腳步讓它們能走上海拔超過五千米的狹窄巖路,這遠比捕食它們的狼或雪豹爬得高。只要有植被的地方就有它們的蹤跡,它們每天需要覓食十到十二個小時,尋找草葉嫩枝來填飽肚子。

    前方出現了一片硬冰,這說明他們已經接近比亞福冰川的冰舌末端。塔瓦哈停下腳步,從摩頓森上回送他的酒紅色抓絨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圓形的東西,那是個"托馬爾"(勇氣徽章)。巴爾蒂人認為村裡嬰兒夭折是因為山裡的惡靈作祟,因此每個嬰兒一出生就在脖子上掛上"托馬爾"避邪。遇到危險時,比如此刻需要在流動的冰河上行進,他們就會把"托馬爾"戴上。塔瓦哈把用紫紅色羊毛精心織成的大徽章綁在衣服拉鏈上,別的人也把各自的"托馬爾"繫好,一行人這才踏上冰川。

    走在為打獵覓食才踏上冰川的人們中間,而不是為了沖頂,摩頓森對這片荒野有了全新的看法。難怪喜馬拉雅最偉大的山峰都是到20世紀中葉才有人登頂——住在附近的居民從來沒想過攻頂創紀錄的事兒,住在世界屋脊上,光是努力維持溫飽就把他們的精力消耗殆盡了。就這點來看,巴爾蒂人和被他們獵捕的羱羊其實沒什麼兩樣。

    他們繼續往西,在不穩定的冰層和湛藍的冰川湖之間擇路前行。冷熱交替的季節性風化效應,不斷將石塊撬散松落,他們可以聽到岩石掉落深潭激起水花的回聲。北邊靠近低空雲層的地方,是著名的食人魔峰,這座海拔七千二百多米的山峰只有一次被征服的紀錄,是在1977年由英國登山家克利斯-鮑寧頓和道格-史卡特創下的。但食人魔峰在他們下山途中就施以報復,史卡特最後被迫用兩條斷腿一路爬回大本營。

    比亞福冰川爬升到海拔五千米,在雪湖位置匯入希斯帕冰川,然後一起向下流入亨札河谷。全長一百二十公里的希斯帕冰川,是地球兩極之外綿延最長的冰川系統,這條自然公路曾是亨札河谷的土匪掠奪布勞渡河谷的通道,但如今除了偶爾讓塔瓦哈興奮的雪豹足跡,以及兩隻在高空好奇地盤旋著的禿鷹,整座高山大道上只有狩獵隊伍在孤獨行進。

    摩頓森只穿著球鞋,又在冰上走了好幾個小時,腳已經凍僵了。泰希拉的父親侯賽因從背包中取出莖葉,折出好幾疊乾草,墊在摩頓森的耐克球鞋裡。摩頓森一直納悶,沒有帳篷和睡袋,這些人該怎麼度過山上的寒夜呢?要知道,遠在西方人帶來先進的登山裝備前,巴爾蒂人已經在比亞福冰川上狩獵了好幾百年。

    每天晚上,一行人在兩側冰石成排的洞穴裡過夜,巴爾蒂人對這些洞穴的位置瞭如指掌,就像沙漠中的貝都因人對水源地一樣清楚。每個洞裡都堆放著乾燥的灌木,以及引火用的鼠尾草和杜松。從笨重的岩石堆下頭,他們把先前存放的豆子和米拿出來,再加上在熱石頭上烤的骷髏狀麵包"庫爾拔",繼續打獵所需的食物也就夠了。

    四天後,他們終於發現了羱羊的蹤跡——散亂在平坦岩石上的一副羱羊骸骨,早被胡鷲和雪豹舔得雪白乾淨。接著塔瓦哈看見,骨頭上方高處的巖架上有十六隻羱羊正在覓食,他連忙喊著:"斯金!斯金!"斯金即巴爾蒂語的"羱羊"。羱羊巨大的彎角在變幻的天空下形成美麗的剪影,但它們的位置實在太遠太高。塔瓦哈推測那頭死掉的羱羊應該是被雪崩衝下來的,因為這裡離它們覓食的地點實在太遠。他把羊頭和羊角從脊椎上扳松扯下,繫在摩頓森的背包上,送給他當禮物。

    比亞福冰川在高峰間鑿出了比科羅拉多大峽谷還深的溝谷。他們往上走到冰川和拉托克峰北脊相遇的地方,這裡的地形曾嚇退過很多登山隊伍。有

    兩次他們都偷偷摸到了羱羊群下風處,但都被它們察覺,在他們來不及開槍時就逃開了。

    第七天黃昏時,塔瓦哈看到一隻公羊站在他們上方,距離只有不到二十米。他把火藥填進毛瑟槍,把鋼彈裝好,摩頓森和其他人都趴在他身後,緊緊貼著懸崖底部,免得被機靈的羱羊發現。塔瓦哈扳開槍管的支架,在一顆大石頭上架穩,然後輕輕扣動扳機——但還是太響了,羱羊忽地轉身面向他們,距離近得可以看清它豎起來的鬍鬚。塔瓦哈扣下扳機,摩頓森看見他嘴唇蠕動,在默念禱詞。

    槍聲震耳欲聾,震落了一陣碎石雨。火藥噴得塔瓦哈滿臉黧黑。摩頓森原本以為塔瓦哈失手了,因為那只羱羊還站得好好的——但幾乎是馬上,羊的前腿一跪,一股熱霧從頸部的傷口噴到冰冷的空氣中。它兩次要掙扎著站起來,但終究還是慢慢安靜了,最後一歪倒下。"安拉乎艾克拜爾!"科爾飛人齊聲高喊。

    屠宰工作在入夜後開始,他們把公羊的部分骸骨帶進洞穴,升起了火。侯賽因熟練地操著和前臂一樣長的彎刀,專注令他眉頭微皺,給他睿智、瘦長的臉增添了一絲憂鬱。他把羊肝切片然後分給大家。侯賽因是所有科爾飛村民中,唯一曾離開布勞渡河谷,在平原的拉合爾讀到十二年級的人。但此時看到他在洞穴裡彎著身子,兩手沾血切著羊肉,摩頓森心想旁遮普省悶熱平原上的學生生涯,對侯賽因來說早已遠去——突然間他想到,侯賽因是最合適的教師人選,只有他勝任聯結兩個世界的工作。

    狩獵隊伍回到村子之前,季風雨已經徹底散去,天空晴朗無雲。回到村裡,他們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領頭的塔瓦哈高捧羱羊頭,押後的摩頓森則把他的禮物戴在頭上——看起來就像是頭上長了角。

    一行人把小塊羊肉分給擠在路旁圍觀的孩子,他們吮吸著這些珍饈,就像仔細舔著糖果。裝在籃子裡的上百公斤羊肉則平均分給所有參與狩獵的家庭。等到羊肉都下了肚,羊腦和著洋蔥馬鈴薯都燉了湯,哈吉-阿里把外國兒子帶回來的羊角掛在大門上方的一排戰利品中間,那些都是他當年驍勇健壯的證明。

    摩頓森把自己先前畫的造橋設計圖,帶給吉爾吉特的一位巴基斯坦軍隊工程師看。工程師仔細檢視之後,建議做些強化結構的修改,重畫了一張詳細的施工藍圖,清楚地標出鋼索的位置。修改後的設計需要兩座二十米高的石頭橋柱,頂端加上寬度足夠讓犛牛車通過的拱形混凝土結構,還有距離水面十八點五米、全長八十六點六米的懸索橋面。

    摩頓森從斯卡都雇了一班有經驗的泥水匠來建造橋柱。石板很重,要四名村民合力才能抬起,而後平放在抹平的水泥上。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圍觀,在父親或叔叔、舅舅扛石頭扛到臉紅脖子粗時,在一旁用力喊叫幫他們打氣。一塊又一塊的石板,一點一滴的建造,兩座三層石基的橋柱終於在河兩岸立了起來,越往上變得越窄。

    秋高氣爽,辛苦的工作變得舒服多了,每天傍晚摩頓森清點完當天疊建的石板,都對工程的進度非常滿意。整個七月份,男人們都忙著建橋,婦女則照顧莊稼。牢固的橋柱建起來後,比所有村民家裡的屋頂都高。在冬天來臨,所有人被迫整天待在屋裡之前,科爾飛的居民盡可能待在戶外,大部分家庭都在屋頂上用早餐晚餐,忙完一天的工作後,讓氣味濃郁的"丹布洛茶"把一碗飯和豆子蔬菜湯"達爾"衝下肚。摩頓森最愛跟哈吉-阿里一家人在屋頂享受黃昏的餘溫,跟幾十戶同在屋頂上的人家閒話家常。諾伯-霍吉曾讚美過另一個喜馬拉雅國家的領袖不丹國王的觀點——衡量一個國家成功與否的指標,不該是國內生產總值,而是"國民幸福總值"。在科爾飛乾燥溫暖的屋頂上,身旁儘是今年豐收的各種農作物,吃著晚飯、抽著煙、聊著天、享受著露天咖啡館般的悠閒,摩頓森深深感覺到即使物質生活如此貧乏,巴爾蒂人仍然擁有保持純真快樂的秘訣。如此單純的快樂生活在所有發達國家裡都正在迅速消失,就像古老的森林一樣。夜晚時分,塔瓦哈和摩頓森這樣的單身漢會善用溫和的天氣,露宿在星空下。現在摩頓森的巴爾蒂話已經說得相當流利了,他和塔瓦哈常常聊到大部分村民連說夢話都會說到的話題,最主要的話題之一自然是女人。那時摩頓森已經年近四十,塔瓦哈也快三十五歲了。

    塔瓦哈告訴摩頓森,自己非常想念妻子蘿奇雅,自從她因難產而死、留下他們唯一的孩子嘉涵距今已經有九年了。他們躺在屋頂上,凝望著銀白絲巾般的銀河。"她非常非常美。"塔瓦哈說,"她的臉蛋很小,就像嘉涵,有時候她會突然唱起歌,或者突然笑起來,像只小土撥鼠一樣。"

    "你會不會再婚呢?"摩頓森問。

    "喔,這對我來說是很容易的事。"塔瓦哈解釋道,"有一天我會成為-努爾馬得哈爾-(村長),而且我已經有很多土地,不過目前我不愛別的女人。"他害羞地壓低了聲音。"只是有時候我——喜歡——」

    "你不結婚也可以做那件事嗎?"摩頓森問,這是他來到科爾飛後一直好奇的事情,只是總沒有適當的時機發問。

    "當然可以。"塔瓦哈回答,"跟寡婦,科爾飛有很多寡婦。"

    摩頓森想到底下擁擠的住房,一家十幾個人並排睡在墊子上。"你們都是在哪裡——呃——"

    "當然是在-罕得霍克。"塔瓦哈回答。科爾飛每棟房子的屋頂上都有"罕得霍克",也就是儲存糧谷的茅草頂小屋。"你要我幫你找位寡婦嗎?我想已經有好幾位愛上葛瑞格醫生了。"

    "謝謝你,"摩頓森敬謝不敏,"不過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你們村裡有你喜歡的女人嗎?"塔瓦哈問道。摩頓森於是開始講述十年來主要的戀愛失敗經歷,包括同瑪琳娜的感情。他驚訝地察覺在述說這一切時,心中的疼痛已經明顯減輕了。

    "啊,她是因為你沒有房子離開你?"塔瓦哈問,"這種事在巴爾蒂斯坦也常發生。不過你現在可以跟她說,你在科爾飛有房子,還快要有座橋了呢!"

    "她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摩頓森說。他發現自己說的是事實。

    "你最好快點找到你想要的女人。"塔瓦哈下了結論,"在你變老變胖之前。"

    他們準備在兩座橋柱間串起第一根鋼索時,從巴托羅冰川回來的挑夫捎來消息,有一隊美國人正往這兒走來。當時摩頓森手上拿著圖紙,坐在布勞渡河北岸的大石頭上,指揮兩岸人馬各自領著犛牛隊拉直主鋼索,在沒有重機械的情況下,盡可能把鋼索緊捆在橋塔上。身體最靈活的村民在工程師標注的固定點綁上一圈又一圈的支撐纜索,再用鐵鉗鎖緊它。

    一位拄著登山杖,頭戴白色棒球帽,神情威嚴的美國人從河北岸下遊方向走過來,身邊跟著當地一位英俊的大鬍子嚮導。

    "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坐在石頭上的那傢伙塊頭可真大。"喬治-麥克考恩回憶道,"我搞不清楚他在做什麼,他頭髮很長,又穿著當地服裝,但很明顯他不是巴基斯坦人。"

    摩頓森從石頭上滑了下來,伸出歡迎的手。"您是喬治-麥克考恩嗎?"麥克考恩握住他的手,難以置信地點著頭。"那,祝您生日快樂!"摩頓森笑著交給了他一個密封的信封。

    喬治-麥克考恩曾與劉易斯-羅和德、埃德蒙-希拉裡爵士一同擔任美國喜馬拉雅基金會的董事。他跟兩個孩子唐和愛咪到喬戈裡峰徒步,造訪他曾贊助的登山隊大本營,度過六十歲的生日。基金會董事們寄來的生日卡片抵達艾斯科裡後,最終交到了摩頓森手上——當地官員以為,一個美國人總會有辦法和另一個聯繫上。

    麥克考恩過去是博伊西加斯凱德家用建材公司的總裁兼董事長,六年內將公司的營業額從一億美元擴展到六十億美元,隨後脫離集團獨立營運。他把商業這門功課學得很好,20世紀80年代在灣區門羅公園市成立了自己的創投公司,專門收購其他公司過度成長導致的難以管理的部門或子公司。麥克考恩做過手術的膝蓋還沒完全復原,又在巴托羅冰川上走了好幾個星期,正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撐下去,此時和摩頓森相遇,他高興得難以言表。

    "遠離文明世界足足一個月,在堪稱險惡的環境下,居然能和一位如此能幹的年輕人說上話。"麥克考恩說,"我真的很高興。"

    這次的巧遇讓兩人都很高興。麥克考恩說:"摩頓森一點兒也不機巧,他是個溫柔的巨人。看到和他一起建橋的人,你就會清楚他就像是他們中的一分子,他們很愛戴他。我忍不住想,這個美國人靠什麼本事做到這種程度?"

    摩頓森用巴爾蒂語跟麥克考恩的嚮導自我介紹,當他用烏爾都語回答時,摩頓森才知道他叫費瑟-貝格,不是巴爾蒂人,而是來自遙遠的阿富汗邊境查普森河谷的瓦希族人。

    摩頓森問他的美國同胞能不能幫他一個忙。"我覺得自己在科爾飛好像是孤軍奮戰,"摩頓森說,"我希望這些人知道,其實美國有很多人都關心他們,不是只有我而已。"

    "他交給我一大疊盧比,"麥克考恩回憶,"要我扮演從美國來的大老闆。我當然是賣力演出,像老闆一樣四處發薪水,稱讚他們做得很棒,要他們好好幹,盡快把工作完成。"

    告別摩頓森和村民後,麥克考恩和家人繼續他們的旅程。但就在那一天,纜索把南北岸兩座橋柱連在一起的日子裡,更奇妙的緣分也連接起來了。

    當日後外國人在巴基斯坦的處境日漸堪危時,貝格自願擔任摩頓森的保鏢,麥克考恩則在他門羅公園市的據點裡,成為摩頓森最有力的支持者。

    八月下旬,在泥濘地上破土動工十周之後,摩頓森站在八十六點六米長的橋中央,讚歎著兩端工整的混凝土橋拱,牢固的三層石基,還有將所有結構穩穩定位的鋼纜網線。哈吉-阿里把最後一塊建橋的木板遞給他,請他安放就位,但摩頓森堅持讓科爾飛的村長完成科爾飛的橋。哈吉-阿里將木板高舉過頭,感謝全能的安拉為村子帶來這位外國人,然後跪下來,用最後一塊木板擋住了橋下奔騰的河水。在河南岸高處觀看的婦女和孩子們齊聲歡呼。

    摩頓森再一次花光了所有的錢,但又不願動用蓋學校的經費,他準備冬天回柏克萊賺錢,等賺夠了春天再回科爾飛。回美國前一晚,他和塔瓦哈、侯賽因、哈吉-阿里坐在屋頂上討論蓋學校的計劃,確定在夏天開工。侯賽因願意將妻子哈娃擁有的一塊平地捐出來蓋學校,站在那裡看"科爾飛的喬戈裡峰",一覽無遺。

    摩頓森覺得這是激勵孩子們把眼光放高放遠的最好地點,他表示贊同,唯一的條件是侯賽因要擔任學校的第一任老師。

    他們喝下為了慶功而奢侈地加了許多糖的甜茶,把手一握,達成了協議。接著幾個人興奮地討論起蓋學校的具體事項,直到夜深。

    再低兩百五十米的地方,河水反射著村民們手中提燈的光亮。他們興奮地在橋上走來走去,一次次輕鬆跨過將他們和寬廣世界隔離的天塹——而那個寬廣的世界,卻是摩頓森極不情願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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