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達活佛 正文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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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昌都總管官邸。漢森手持電報走來對總管說:「噶廈來電,要你千方百計阻止格達去拉薩。而且還要拒絕北京的任何談判。」

    總管接過電報瀏覽後,氣呼呼地說:「這樣的指示誰都會下,可是我根據什麼去阻止他?」

    「這還不好辦?就說噶廈沒有復電。」

    總管不滿地說:「你的話,只能騙過三歲小孩!作為一個軍人,我只聽噶廈的,用不著你來指手劃腳!」

    「同時,你還不能讓格達太自由了……」漢森狡詐地說:「不知你想過沒有?如果把他軟禁起來,即使是隻老虎,困他十天半月他再也發不起威……」

    「如果這樣做,不知這裡的僧俗官員和百姓會怎麼想!」

    「別管那麼多。如果繼續讓格達作赤化宣傳,妖言惑眾,作為總管的你,不但難以控制局面,而且不好向噶廈交待啊!不知總管大人是否知道,就在昨天,格達在霍娃倉莊園裡召集有百餘人參加的會議,煽動僧侶官員起來對抗噶廈政府和昌都當局……」

    「是嗎?噢!你剛才的意思是……?」

    「先把格達挪一個地方。」

    「挪到哪裡?」

    漢森皮笑肉不笑地說:「最好挪到江卡去,住我的樓上,這樣我就不多了一個鄰居嗎?」

    總管遲疑地點點頭……

    這天下午,當總管府的一個官員趾高氣揚地走進霍娃倉莊園時,霍娃倉正在客廳裡同格達交談著什麼。

    官員對霍娃倉說:「霍娃倉啦!他就是格達仁波切嗎?」

    霍娃倉不解地看著對方說:「你是……?」

    官員說:「總管府的。總管府決定,為了格達仁波切的安全,讓他搬到江卡去住。」

    格達一愣。

    霍娃倉氣憤地說:「怎麼,仁波切住我這兒就不安全嗎?」

    「不要這麼說,這完全是總管府的一片好意。江卡這地方,一般閒雜人等還住不進去呢,這你並不是不知道。」

    官員正說著,客廳外已站滿了一隊藏軍。

    格達一看事態不妙,泰然自若地說:「明白了!老朋友,這是不是總管府的好意,你還看不出來?既然這樣,那就客隨主便吧!」

    霍娃倉擔心地說:「可是……」

    格達問道:「現在就搬過去?」

    官員說:「對,越快越好!」

    益西群批同向巴澤仁到外面辦事去了。等到他倆回到霍娃倉家時,從他的管家那裡知道,格達和熱勒管家他們已被「護送」去了江卡。他倆知道情況不妙,火速趕到江卡。

    江卡莊園的大門前,兩個荷槍實彈的藏軍守在那裡,而且還在莊園周圍佈置了崗哨,引來過往行人奇異的目光。

    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走來,都被藏軍擋住。

    向巴澤仁急的怒問道:「為什麼?」

    一藏兵回答說:「你去問昌都總管府吧,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向巴澤仁冷冷地說:「我們是仁波切的侍衛,剛從昌都總管府那裡回來,總管並沒有提到這件事,你們還不快閃開!」

    另一個藏兵說:「可你們要考慮好,現在可以讓你們進去,但要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向巴澤仁憤怒地揪住藏兵的衣領:「你們……!」

    剛才那個藏兵對向巴澤仁以槍威懾。

    益西群批對向巴澤仁遞了個眼色道:「這並不是他們的主意,不要計較,我們還是先進去以後再說吧!」

    藏兵不得不讓開。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昂首走了進去。

    原來,格達被搬遷過來住在莊園底樓的一個房間裡。當益西群批同向巴澤仁急急地走進房間時,看見格達正半躺在床上,霍娃倉在座。他倆走到格達床前,幾乎同時向格達問安:「仁波切!你……?」

    「我沒有事!」格達搖搖頭說,「噢,總管府到底怎麼說?」

    怒容滿面的向巴澤仁回答說:「還是老話一句,就像天天要喝茶一樣。而且……」

    格達急了,他說:「總管府也真是,要加害於我就從明的來!何必用軟刀子來殺人呢?」說著,激烈地咳嗽起來。

    霍娃倉安慰說:「別急啊!也許再等幾天他們就會放行……」

    「我是很急啊!」格達喘息著說:「記得當年紅軍路過甘孜時,有人問我,你那麼積極地支援紅軍,一心一意為百姓辦事,別人圖的是功成名就,陞官發財,封妻蔭子,你一個活佛到底圖的是啥呢?我回答說,什麼也不圖,只因為紅軍使我看到了我們國家的未來和希望;如今,未來和希望已經和正在變為現實。在這解放軍即將解放西藏的關鍵時刻,我都不能為這統一祖國的偉大基業做一點工作,老朋友,你說我能不急嗎?」

    第二天下午,霍娃倉照例來到江卡莊園看望格達。那時,格達正由益西群批攙扶著在莊園裡的草坪上散步。他們一見面行過禮簡單地寒暄幾句之後,格達就說:「原來我準備再召集一次昌都各族各界人士會議,通過一份我起草的向噶廈和昌都總管府的請願信,敦促噶廈政府走和平解放西藏的道路。現在看來不行了,只能委託你去召集,你看行嗎?」

    霍娃倉滿口應承。他說:「當然可以。作為昌都地方的一員,這事本來是應該由我去辦的。近幾天來大家都很著急啊!我和其他幾個人士也議論過幾次。」

    「看來走和平解放西藏的道路是人心所向!」格達說到這裡,他從懷裡掏出幾頁稿紙:「昨晚我草擬了一份請願書,供你們在會上討論時參考。」

    霍娃倉接過稿紙說:「老朋友啊,請放心吧!今天我便去聯絡召集會議,爭取早日發出請願信。」

    「不過,越快越好!」

    霍娃倉說:「還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請講吧,不必客氣。」

    「昨晚我一宿沒睡好,考慮到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和處境,我認為你還是暫時不去拉薩為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去拉薩的決心已定,不到拉薩我是心不甘啊!我像從雀兒山上飛過來的一隻小鳥,你就讓我一直飛到拉薩去吧!」

    「可是,你也要考慮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啊!」

    格達看著西北方向深邃的藍天和高高的雪山,由衷的說:「為了西藏的民族解放事業,為了藏漢民族和全國各民族的團結,為了祖國的統一,為了驅逐帝國主義勢力出西藏,我必須盡快趕去拉薩,拜見達賴,面陳和談之事,使西藏早日得到和平解放,如能達此目的,我死而無憾!……」

    霍娃倉看著格達,眼裡閃動著敬佩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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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霍娃倉後,益西群批攙扶著格達,回到臥室小坐了一會兒,格達便讓益西群批扶著他艱難地登上木板樓梯,來到二樓一個房間門前。漢森從室內迎了出來。笑容可掬地說:「你就是格達活佛啊!昨天才聽說搬進來一個新鄰居……請進室內小坐一會兒吧!」

    格達猶豫一下,讓益西群批扶著走進漢森的客廳。

    坐定後,格達問道:「今天上午請先生發的一份電報不知……?」

    漢森吞吞吐吐地說:「電報……?是那份發往拉薩的嗎?啊,發發,今晚就發,請放心吧!」

    「謝謝!」

    漢森轉身到巴台前倒來兩杯咖啡,把一杯放到格達面前說:「這是南美洲產的世界上最好的咖啡,請用吧!」

    格達面無表情。

    漢森熱情地說:「不必客氣,就像去到活佛家裡,難道不請我喝一碗酥油茶嗎?」他端起咖啡,「來,為我們的相識,交個朋友,喝!」

    格達遲疑地端起杯,勉強地呷了一口……

    作為昌都總管的座上賓,電台報務員漢森對於他總是無話不談,但凡經過報務員之手發出的電報,每每都要交給總管過目,哪怕涉及到的一些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的電報也不例外。所以,這天傍晚,當漢森接到格達又一次發往拉薩一位知名喇嘛的電報稿後,便立即來到總管府,把那份電報稿交給總管。他說:

    「總管大人,你看格達給他在拉薩的朋友發的又一個電報,要求他們幫助他前往拉薩,這樣的電報總管你看發還是不發?」總管接過電報稿看了看後說:「這樣的電報無關大局,發!」

    「可是……」

    「如果噶廈怪罪下來,有我頂著!」

    漢森詭譎地笑了。

    總管從漢森的笑容裡看出了什麼,他說:「你笑什麼?」

    漢森幸災樂禍地說:「我應當告訴你這樣一個好消息:格達已病入膏肓,走不了啦!」

    「什麼病?」

    「可能是肺炎,或者……」

    「有什麼藥可以治嗎?」

    「他也許已經用不著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無藥可救了。」

    總管感到問題嚴重:「這……?」

    「這不更好嗎?除掉中共這個要員,又用不著你親自動手!」

    總管惱火地說:「事情並非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正因為他是中共的一個要員,又是一個獲得拉讓巴格西學位的活佛,所以,萬一他在昌都出了事……」

    果然,僅僅三天時間,格達的病情愈來愈嚴重,臥床不起。霍娃倉、向巴澤仁、江安娜姆及格達所有的隨行人員都焦急萬分。

    這天上午,格達把熱勒叫到病榻前問他說:「我寫給吳師長和天委員的信都帶走了嗎?」

    熱勒說:「帶走了,但不知他們路上遇到麻煩沒有?現在從昌都到崗托的路被藏軍卡死了,很難通行。」

    格達說:「現在更需要把我們來昌都的工作進展情況和我的處境盡快向他們報告;今後無論我出了什麼問題,有多大困難都要隨時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繫。」

    「啦索!」熱勒說:「仁波切啦,請你千萬要保重身體……」

    他們正說著,這時霍娃倉領著一個外國醫生走了進來。守候在病榻前的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立即起身讓坐。

    霍娃倉走到病榻前,低下頭去對格達說:「古學啦!我把昌都最好的醫生請來了。」

    格達緩緩睜開眼睛,艱難地說:「謝謝你,只怕我這病……」

    醫生走到病榻前坐下,仔細地給格達作了檢查,又觀察一陣眼瞼後,默默走出臥室。

    霍娃倉跟著醫生走進客廳。他急忙問道;「仁波切他的病……?」

    醫生說:「明顯的症狀是肺部感染……還有中毒症狀。仁波切最近吃了什麼不潔之物吧?」

    霍娃倉吃驚地說;「不會吧!他自己也習藏醫。開初,他認為自己只是由於從甘孜來到昌都的一路受了風寒,服了些藏藥,可是病情沒有轉機,而且日慚加重。醫生,據你看……」

    醫生說:「如果只是肺部感染,我這裡沒有特效藥,只有阿斯匹林可以臨時緩解一下外感的症狀,而用於肺部感染的針藥盤尼西林,別說在昌都,就連在拉薩恐怕也很難買到,況且去拉薩往返需要要二十多天,時間趕不上……」

    霍娃倉急忙說:「那……如何是好?」

    醫生感到無能為力。他說:「盡力治療吧!但願上帝能把他從死神手中奪回來!」

    隨著格達的病情加重,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熱勒晝夜守候在他的病榻前。幾天來,前來江卡莊園看望格達的各族各界人士絡繹不絕。根據醫生的囑咐,病人需要安靜休養,所以,探病的人不能走近病榻。然而,格達不管這些,他需要同更多的人接觸,把自己進藏的初衷和爭取西藏和平解放的重大意義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為西藏的和平解放作出努力。

    江安娜姆帶著一批又一批城鎮居民和附近的農牧民看望格達來了,他們給他帶來酥油、糌粑、牛肉、茶葉、奶渣,虔誠地祈望他早日康復。見到他們,格達顯得格外興奮,他讓益西群批將他扶坐起來,喘息著告訴他們,要認真學習、宣傳、貫徹落實好中央人民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的《十項政策》,爭取西藏日早獲得和平解放,讓共產黨的光輝照遍雪域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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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黎明,格達突然一陣劇烈地咳嗽起來。守候在一旁的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立即將他扶坐起來,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脊背。熱勒也從旁邊的臥房裡跑過來,格達喘吁吁地問他:「現在幾點啦?啟明星出來了嗎?」

    熱勒看看手腕上的「瓦斯針」夜光表,又透過窗戶看看東方天際,回過頭來說:「六點啦,啟明星早就升起來了……」

    格達說:「快把我扶起來坐著,我想看看啟明星!」

    向巴澤仁和益西群批扶起他靠坐在窗邊。

    格達望著東方天際明亮的啟明星,眼前立即浮現出

    1951年某日的下午,在北京中南海勤政殿舉行簽訂《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儀式……

    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澤東在中南海接見阿沛·阿旺晉美為首席代表的西藏和談代表團……

    拉薩的布達拉宮廣場。解放軍舉行入城式,格達站在歡迎隊伍中,滿面紅光,熱烈地鼓掌歡迎英勇的解放軍……

    格達回到現實。興奮不已,卻無力抬手鼓掌……

    在一旁的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格達的異常動作。向巴澤仁皺著眉頭,默默地走了出去。

    益西群批把格達露在外面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掖進被窩蓋好。

    這時,格達活佛似乎精神了許多,問道:「我們從甘孜出發多少天了?」

    益西群批掐指算了算:「四十二天。」

    格達說:「要不是昌都地方當局阻撓,我們早已到拉薩了吧?」

    「是的。不過……」

    「我是不到拉薩心不甘啊!」

    「可是仁波切你現在的身體……」

    格達眼裡噙滿了淚水。他說:「去不了拉薩,不能為和平解放西藏效力,回去何顏以對解放軍首長和父老鄉親,如何向毛主席、朱總司令匯報啊!」說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霍娃倉、向巴澤仁、江安娜姆、洛呷、降村、窮達和兩個侍從扎巴相繼走進來。看著病情危重的格達,都感到十分焦急,但又顯得手足無措,無計可施。

    格達強打精神,拉著霍娃倉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多麼想去拉薩呀!可是現在不行了,由於我遭人暗算,看來天國的大門已向我敞開,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我要拜託你們,把我進藏的初衷,設法轉告達賴和噶廈政府的官員們,要求他們以國家和民族的利益為重,盡快派出和談代表,使西藏早日獲得和平解放,讓共產黨吉祥的光輝早日照到雪域高原……」

    格達說不下去了,大口地喘著氣。

    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洛呷和降村抹起眼淚來。

    霍娃倉說:「仁波切啦!值得欣慰的是:昌都各界人士已向噶廈和昌都總管府發出由你起草的請願信,敦促噶廈政府走和平解放西藏的道路,表達我們渴求和平解放西藏的竭誠之心!」

    格達連聲說:「好啊!好啊!和平解放西藏……這是民心……所向啊!」

    淚流滿面的江安娜姆說:「仁波切啦!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們都希望你能保重身體,等你的病好了領著我們大家為和平解放西藏做更多的工作。」

    格達臉上浮現出安詳的微笑,看看江安娜姆,又看看周圍的人,艱難的說:「好!好!同時,我希望你們……都能為和平解放西藏,為建設蘩榮富強的新西藏貢獻出青春和熱血。還有,管家啦!請你寫信以最快的速度報告天委員和吳師長,並請他們轉報省人民政府、西南軍政委員會和朱德總司令,我此次來西藏,沒能完成任務,有辱使命,我謹能獻上我心中最聖潔的哈達,祝願西藏早日獲得和平解放,祖國統一、繁榮、富強;同時希望你們為和平解放西藏、建設一個嶄新的西藏而貢獻出全部力量……」說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場的人都禁不住驚呼起來:「仁波切!」

    1950年9月上旬的一天,有兩名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來到甘孜十八軍先遣支隊大門前,對哨兵說:

    「我們是去昌都做生意回到甘孜來的,有重要消息向吳師長和天寶委員報告。」

    哨兵打電話聯繫後不久,一參謀人員走出來,帶領兩個商人走進吳忠和天寶辦公室。

    天寶和吳忠熱情地同兩個商人握手後,他們還未坐下,便嚎啕大哭起來。

    天寶說:「兩位朋友,有什麼事請坐下來慢慢說啊!」

    商人甲哽咽著說:「我們十分敬重的格達仁波切他在昌都遇害圓寂了!」

    天寶和吳忠神情肅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商人乙抽泣著說:「這個消息是仁波切的管家熱勒偷偷告訴我們的。他說,仁波切遇害圓寂後,仁波切的法體很快便在昌都後山坡被燒掉,焚屍滅跡。並且不准他的隨行人員回甘孜,而要將他們押解去拉薩。」

    正在這時,一參謀人員送來一份電報。

    吳忠接過電報,閱後遞給天寶。然後,他分別握著兩個商人的手說:「謝謝你們帶來了這麼重要的消息。請你們繼續將詳細情況告訴政治部好嗎?」

    參謀領著兩個商人走出去後,吳忠、天寶心情沉重地沉默了好一會。

    吳忠說:「我們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從平措旺階發來的電報和夏克刀登從林蔥土司那裡得來的消息都進一步證實格達活佛確實是已經遇害。我倆現在就去向西藏工委和軍首長報告剛才得到的這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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