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門 下卷 第二十一章
    2000年2月27日慕尼黑

    從「高屋酒吧」脫身後不到兩小時,李漢成了慕尼黑警察局的階下囚。

    在開車狂奔的一路上,他都在為是否該去警察局報案感到舉棋不定,因為他沒有忘記自己是德國警方正在通緝的炸機嫌犯,如果主動找上門去,無疑是自投羅網。但巴克的一個電話幫他定下了決心。

    李漢的那記耳光使蟬暫時躲過了塞勒爾手下人的懷疑。當那兩個被李漢從酒吧最高處蹦下去摔得半死的小於哼喲著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門外追去時,他們並沒有馬上留意到那個身上沒帶「艾滋病化驗單」的東方女孩。在他們看來,這種女孩慕尼黑城裡多的是,隨處可見,有俄羅斯的,保加利亞的,波蘭的,像她這樣的也不少,弄不清她們是來自越南還是菲律賓。這些黃種女人看上去都長得差不多,你分不清楚誰是誰,反正操這種營生的人,你也不必非要弄清她們是誰不可。眼下他們就是這麼看嬋的。只是當他們開車追了李漢一路,到底也沒追上時,才恍然有悟地想起了她。

    「她沒有車,不會走很遠的。」塞勒爾說。

    於是他們暫時把李漢拋在了一邊,撒開大網去捕捉那個被塞勒爾形容為眼睛大而憂鬱的黃皮膚的姑娘。用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居然找到了她。當時嬋正心事重重地穿過瑪利亞廣場向聖母教堂走去,走過市政大廳門前時,她停了下來,因為這時市政廳大鐘樓上的銅鐘正在當當敲響,時針剛好指在十一點上。要在往常,這個時刻正是廣場上聚滿遊人、萬眾注目的時刻。因為每天上午十一點,鐘樓裡的機器人都會有一次令人讚歎不已的表演:只見鍾門開處,先是定出一支戎裝披掛、威嚴整肅的儀仗隊,接著是身穿華麗結婚禮服的威廉五世和蘭妮女公爵,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隊身著民族盛裝的青年男女,他們載歌載舞,正在歡慶自己君王的結婚盛典。想必當年威廉五世和蘭妮女公爵就是選擇這一時刻完成的結婚大禮,然後又命慕尼黑的能工巧匠們,通過置放在八十多米高的鐘樓上的大銅鐘,把這一美妙時刻永恆地固定了下來。

    一個多世紀來;這隻大鍾已成為慕尼黑的重要景觀。凡到這個城市旅遊的人,無不在此流連往返一回。但現在,除了蟬,廣場空全蕩蕩,幾乎見不到一個人。

    正為李漢的生死末卜揪著心的嬋,一剎間被鐘樓上的這一奇觀所感染,恍恍餾倔地有些走神,一隻長滿黑毛的大手突然從背後伸過來,摀住了她的嘴。一股刺鼻的乙醚氣味頓時使她暈眩了過去。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一輛貨櫃車的車廂裡。而一個金髮碧眼相貌英俊的德國人,正在手中把玩她隨身攜帶的那只「諾基亞」移動電話。她知道,那傢伙只要按一個重複鍵,液晶顯示就會顯出李漢的移動話機號碼。

    她掙扎著想起身把電話奪過來,但她發現自己已被牢牢地捆在一隻躺椅上,根本動彈不得,而那股令人噁心的乙醚昧也還沒有完全散去,使她到現在渾身都軟綿綿的,沒有一丁點兒力氣。

    那個德國人裝作抱歉地朝她笑了笑,隨手撂下了電話鍵,嬋知道,他據的一定是李漢的電話號碼。

    電話鈴振響時,李漢渾身抖了一下。他一手把著駕駛盤,一手輪起電話就大喊起來:

    「我知道是你!快告訴我你在哪兒?」

    回答他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你不會知道我們在哪兒的,但我們正在找你,李漢先生。」

    李漢一驚,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

    「你是誰?」

    「你不認識,但我們是老朋友了。」

    「她在哪兒?」。

    「在我手裡。現在就躺在我腳邊上。」

    「我要跟她說話。」

    「可以。」一陣雜音響過之後,李漢聽到了他熟悉的但比往常要微弱得多的聲音,「李漢,是我,快,趕快走!別再跟我說話,他們會循著聲音找到你的……」

    彭!李漢聽到一記沉悶的響聲,蟬的聲音消失了,能聽到的只有粗魯的叫罵聲,是德語,他聽不懂。他猜他們一定是把她給打昏了,然後又圍在一起咒罵她。

    一股熱血直衝上李漢的腦門:

    「混蛋!你們這幫德國雜種!你們有能耐就來抓我,這麼對付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快把她放了!」

    「我這裡只有一根繩子,」電話那邊,那個德國人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捆不著你,那就只好捆她了。真抱歉,我不得不這樣對待一位小姐,我別無選擇。」他的聲音小了,像是把臉轉向別的地方。

    看來嬋醒了,李漢想。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

    「我想找到你們。」

    「這也正和我想的一樣。看來還是你們中國人說得對,英雄所見略同。」

    「你們放了她,我就來見你們。」

    「你為什麼不說你先來見我們,我們再放了她?」

    「好吧,告訴我你們在哪兒?」

    「你知道我們在哪兒。」

    「我這就去見你們。」

    李漢關掉話機時,他想的是這下我非得去見慕尼黑警察局的老爺們了。

    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如果半個多世紀前,有一個人敢在裕仁天皇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時預言說,日本人引以為傲的零式戰鬥機還會再度起飛,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天空,人們一定會把他當成瘋子關起來。但現在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成了事實。

    李漢關掉話機,掉轉車頭朝慕尼黑警察局方向開去時,日本海軍少校淺沼宏正在駕駛一架六十年前三菱公司生產的零式戰鬥機飛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綁在他膝蓋處的航圖板上,慕尼黑三個字被他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那是他給自己標定的此次航程的最終目標。

    作為副官,眼看著聯合艦隊癱瘓在海參戰港外,既不能進,又不能退:松本司令官一連幾天徹夜不眠,摳陷的眼窩裡佈滿了血絲,淺沼心裡很是不安。終於鼓起勇氣,向將軍提出一個使他大感不解的請求:

    「我要去慕尼黑。」

    他向將軍講明了一切。Hacker(海客),李漢,慕尼黑,拯救軍,核彈走私,電腦視窗病毒,等等等等。將軍儘管聽得將信將疑,但他還是從淺沼跳躍性極大的敘述中,弄清了這場遍及全球大災難的關鍵所在。他意識到慕尼黑這座曾經在上個世紀的歷史中臭名昭著的城市,很可能又一次在改變人類進程的浩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決定同意淺沼去冒一次險。到慕尼黑去,找到他的中國朋友李漢,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但作為日本海軍聯合艦隊的司令長官,他無權派出更多的人,比如說一隊海軍陸戰隊士兵,跟隨淺沼少校一道飛赴那座城市。他有指揮兩支「十·十」艦隊打贏一場海戰的權力,卻不能把再多一個人派到艦隊以外的地方去自由行動。他破例在戰時批給淺沼的是半個月的軍官假期。

    他把他的副官途到艦隊司令官艙室的門口,雙手拍著淺沼的兩肩說道:

    「祝你好運。向你的朋友致意。」

    淺沼心懷感激地後退了小半步,正要舉手向將軍行禮告別,不料舉到半空的手又被將軍一把擦住。

    將軍感情地補充了一句:

    「活著回來見我。」

    將軍一向威嚴的目光裡突然湧起一縷慈父的柔情,淺沼頓覺鼻尖有些發酸,差點掉下淚來,為了掩飾,他急忙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朝舷梯跑去,就像是在經歷一場生離死別,沒敢再回頭。

    因為他知道將軍會一直站在艙門口目送他。接下來,淺沼以一個參謀人員的精明,迅速籌算了一下在這十五天裡,除了必要的睡眠外,他可以利用的全部時間。他一路小跑地來到後甲板,登上已經發動起來的V28H60J海鷹反潛直升機,臉上顯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兩小時五十四分鐘後,他在青森的海軍基地落了下地,在那裡給油箱加足了燃油,又馬不停蹄地向橫須賀方向飛去。這回比上一段航程少四分鐘,兩小時五十分後他已經站在了吉倉二號碼頭上。望著被末日之災攪得天昏地暗、與半個月前離開時的印象面目全非的橫須賀港,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假如我能及早發現,或是及早提醒……他想,或許一切都不會是這樣。他深深歎了口氣,朝著與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司令部駐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去的地方是設在橫須賀港外的二戰海軍博物館。這是全日本最大的一座二戰時期的海空軍兵器陳列館,裡面展出著幾乎全部日軍當時使用過的兵器實物和模型,從各類七機、艦船到岸炮、槍械,應有盡有。只是軍艦實物很少,除了「神風」式自殺魚雷艇外,大部分都是模型。飛機卻基本上都是實物,淺沼就是衝著那一排塵封多年無人問津的老式戰鬥機去的。他把一封有松本將軍親筆簽名的信件拿給博物館的館長看過後,被這場災難弄得六神無主的館長很爽快地就答應了淺沼的請求。他馬上讓人召來了幾名這種老式飛機的維護師,連夜拆裝換卸各種零部件,一直幹到第二天清晨。最先降臨的玫瑰色曙光照在起飛線上時,那架拿式戰鬥機已伊然如半個世紀前從三菱公司出廠時一般模樣斬新了。

    現在,海軍少校淺沼宏將駕駛它中途不加油不落地進行一次幾乎橫跨整個歐亞大陸的長距離飛行。

    在全世界的先進飛機都被電腦病毒所困,趴窩在停機坪上時,這種飛機成了他眼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因為一切與電腦相關的毛病都與這種老式飛機無緣;它盡可以在電腦病毒肆虐全球的時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朝任何地方飛,不被任何現代化帶來的制約所困擾。因為它通體沒有一件可以稱得上現代化的設備。駕駛它,只需要一樣東西,那就是高超的駕駛術。而這正是一級海軍飛行員淺治的專長。

    這也是淺沼為什麼能在此時飛越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原因。

    慕尼黑

    身高足有兩米的亨裡希曼警長是條令人望而生畏的壯漢。李漢用英語向他講述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他一直漫不經心地在乎裡把玩李漢的身份證件。每當李漢以為他根本沒有在聽而有些生氣地停下來時,他卻又會頭也不抬地冒出一句goon(說下去),然後,接著又翻來覆去地看那些顯示李漢真實身份的證件。

    那樣子好像不是要核實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倒是像在欣賞那堆證件精美的印刷質量。直到李漢說出「(英語: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後,他才把目光從那幾份證件上指起來,以一種懷疑加嘲諷的口氣說道:

    「(英語)故事非常動人,但您怎麼證明您說的都是真的,讓我相信它們呢?」

    「您手中的證件就是一種證明。」

    「不錯,但誰又能證明這些證件的真偽呢?」

    「我不是個證件偽造者。」

    「可是,非常對不起,這是我的手下剛從您的車上搜到的證件,您可以過一下目,這分護照上註明您是新加坡人黃漢余;這裡還有一分證件,顯示您是香港居民林國雄,而您本人告訴我您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李漢,您打算讓我們相信哪一個呢?」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便於執行我已經告訴你們的那項特殊任務,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釋。」

    「可為什麼不能有別的解釋呢?比方說,您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多重身份,才編造了中國的身份證件,這樣解釋不也合乎情理?」

    他媽的,怎麼遇上這麼個難纏的傢伙?李漢氣得差點沒罵出來。他抬手看了下表,已經是下午一點四十二分了,再跟這傢伙羅嚎下去,準會沒命的,他急得喊了起來:

    如果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那我可以帶你們到那座古堡搜查一下,我認識那地方。

    亨裡希曼與後來進來的那個警官交換了一個眼色,似笑非笑地對李漢說:「我看這主意不錯。卡爾,我們就去那地方兜兜風怎麼樣?」

    他說的是德語,但李漢能猜出這句話的意思,便站起身來,準備給討厭的德國佬帶路。但卻被亨裡希曼大手一揮制止住了。

    「不,你不能去。」亨裡希曼把手按在李漢的肩膀上,「你只能呆在這裡,直到我們從你說的那個地方回來為止。」

    說完,他和那個叫卡爾的警官走了出去,把李漢一個人留在屋裡。緊接著,一個塊頭差不多跟亨裡希曼一般高低粗胖的警官推門走進來,笑瞇瞇地拉過一把椅子,往李漢對面一坐,便操起十日巴伐利亞腔的英語,跟李漢東拉西扯地瞄起了「家常」。

    黑海上空

    這個時候,差不多也就是淺沼的那架零式戰鬥機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大橋上空飛過時,在海峽東北方大約二百公里的黑海上空,還有一架伊爾一96—300型軍用運輸機在朝著同一方向飛。

    這架代號為「亞細亞之舟」的飛機機艙裡坐著七十餘名全副武裝的中國特警隊員。清一色的武林高手,包括他們的上校領隊。只有一個人例外。但這個人除了不擅長散打格鬥,同樣是條經歷過浴血戰陣的漢子。他的胸牌上用中英德意四種文字寫著——海軍中校何維雄。

    七個多小時的連續飛行,使七十多位鐵塔似的壯漢陷入昏昏欲睡,只有維雄始終沒有絲毫睡意。他在為李漢和那個沒見過面的叫嬋的女孩擔心。隨著飛機越來越臨近歐洲大陸,他的擔心也就越甚。因為每一公尺空間的接近都是用時間換來的,時間的飛逝意味著李漢他們面臨的危險在飛快加大。很難想像李漢和一個據說有著某種神秘秉賦的女孩就能對付的了一夥把世界推向滅頂之災的恐怖分子。他最擔心的是有人對他說,你只晚來了一步。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心裡反覆默禱一句話:李漢,千萬別輕舉妄動,我這就到。

    不過,這也許將是我軍人生涯中的最後一次軍事行動,維雄想。如果能平安返回北京,他將向他的上司遞上轉業報告,申請退出現役。維英的死像團鉛云『樣始終籠罩在他的心上,他並不怕死,並且也曾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渴望像自己的哥哥那樣轟轟烈烈地血灑疆場,但如果自己親人為之獻身的一場戰爭,結局卻是指揮士兵們贏得了勝利的指揮官被解職,你會作何感想?你的第一反應肯定是:這些犧牲是值得的嗎?如果不值得,你還打算前赴後繼地幹下去嗎?他想,我不會了,我已經什麼都看穿了。但他沒把這念頭馬上告訴父親,他想等這次行動結束後再說。他想親自把自己的老友解救出來再說,起碼,這是值得的,他又想。

    慕尼黑

    當亨裡希曼警長沉著臉推門進來,睬都不睬李漢,只是把他的所有身份證一古腦地收起來鎖進身後的保險櫃裡時,李漢知道事情麻煩了。

    「那裡什麼都沒有。除了那座馮·魏茨貝格古堡,您沒說一句真話。既沒有什麼『狼穴』,也沒有什麼『拯救軍』,更沒有你說的那個叫嬋的女人。」

    「不,我用電視竊收器追蹤過他們,他們肯定就在那裡。」

    「我很願意相信您說的一切,不過事實好像對您十分不利。何況,我們查到了,25日那架『空中客車』的爆炸,您是唯一的倖免者,您怎樣向我解釋這一點?」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對我提這個問題,可那次我是為了擺脫『拯救軍』的追殺,才僥倖躲過了一場災難。」

    「又是『拯救軍』!您根本無法證明這個組織的存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您本人現在還活著。但您知道那架飛機上一共死了多少人?」

    李漢沒有說話,他直視著警長。

    「一共是二百一十七人。您本來應該是第二百一十八,可您卻活了下來……」「我沒有死,難道有什麼錯嗎?」

    「如果您能證明自己確實是無辜的,那當然沒有錯。不過,在您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之前,很遺憾,我不得不認為您有炸機嫌疑。」

    「說我有炸機嫌疑,你又有什麼另人信服的證據?」

    亨裡希曼搖搖頭,「不,我沒有。如果我有,我就不會用這種方式跟您交談了。」

    「我要求與中國駐柏林使館國防武官齊越大校取得聯繫。」

    「我很願意效勞,但您已經看到了,這不可能。整個世界都亂了套,您能想像嗎?現在離下一個聖誕節還差十個月,商店裡的聖誕蠟燭早已被人搶購一空。為什麼?就因為停電!沒有電,什麼也幹不成,包括您想跟貴國的國防武官通電話。」

    「我有移動電話,可以通過中國的通訊衛星跟北京聯繫。」

    「這我知道。但沒有傳真資料,我們怎麼能相信接電話的對方就一定是北京的官方或軍方,而不是您……矚,怎麼說呢,設下的另一種騙局?」

    「如果你什麼都不信,我就沒辦法了。」

    「是呵,是呵,這就需要您耐心地與我們配合。為了使麻煩盡快得到解決,今晚,我將派人連夜趕到柏林去,當然是核實您的身份和您講述的一切。不過,今天,晤,只能委屈您在這裡呆一晚上了。您都瞧見了,我們這裡的條件還不算太糟,是不是?」

    李漢一聽急了,「可這樣嬋她——我的女友會沒命的!而你們的國家和世界照樣還得亂套亂下去。」

    「我很為您的女友難過,不過,眼下我看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更好的辦法是您帶人跟我一起去找那幫傢伙。」

    「我們不是按您說的找過了嗎?結果如何?一無所獲。」

    「您怎麼就沒想到他們也都是大活人,有點風吹草動也會像你我一樣拔腿就跑?」

    「您到現在還認為您說的故事是真實的嗎?」

    「對,全是真的,不過碰上你們這幫蠢豬就全成假的了!」

    這句話李漢是用中國話喊出來的,亨裡希曼聽不懂,但他能猜出肯定不是什麼好聽的話,便半是寬容半是嘲諷地例嘴笑了笑,順便抬手按響了桌上的電鈴。

    鈴聲未落,李漢身後的門已經打開了。那個身量與他們的警長相仿的警官再次走了進來,俯身在李漢的耳邊輕聲說道:

    「Please!(請吧)。」

    兩個小時後,李漢的手撼在了獨眼老人開在園林根大街上的那家槍店的門鈴上。門鈴沒有響。李漢怔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

    幾乎在他的手指敲響門板的同時,門打開了一條縫。隔著門鏈,李漢看見老人那張僅有一隻眼睛的臉上正漾起一片莫測高深的微笑。

    「我知道你還會來的,小伙子。」

    「我知道你會等我。」

    「是的,我在等你。並且為你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老人開門把李漢讓了進來。

    半小時前,李漢用兩隻大號啤酒杯把那個對他態度友善的大塊頭警官砸暈了過去。在此之前,他向李漢炫耀了一個半小時的中國硬氣功——他說他曾就此專程到中國去拜師學藝——但這並沒能幫上他的忙。

    「沒辦法,真對不起,我只能這麼做了。」

    李漢用盡渾身的力氣,把那個警官施上沙發後,俯在他耳邊低聲道了下歉。又從他的身上摸出保險櫃鑰匙,把自己的各種證件、移動電話、竊收電視、筆記本電腦和調製解調器,還有那支「伯萊塔」一併找出來,順手塞進一隻警用皮包,然後打開臨街的窗戶,縱身一跳,使自己又回到了自由狀態。

    雙腳接地的一瞬間,李漢看見了他那輛「寶馬一300」。謝天謝地,它還在。他走過去,從身上摸出車鑰匙。車門在激光束的照射下輕靈地打開了。正想貓腰鑽進去,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車裡會不會彼人放了汽車炸彈?

    想到這裡,他把已經跨進車裡的半個身子又退了出來,圍著車子連轉了兩困,並沒看出什麼異樣,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便輕輕關上車門,朝不遠處的一輛停在路邊的「968型波爾捨」走去。他用離開北京前情報部門的人教給他的竊車辦法,毫不費力地弄開了車門,一分鐘後,他已經開著這輛車行駛在了冷冷清清、空寂無人的王后大街上。

    在車上,他告訴自己,現在要做兩件事:一件是連夜敲開那個獨眼老人的店門,從他那裡弄幾支真正有威力的「硬火」;然後再趕到馮·魏茨貝格古堡去,親自看個究竟。他不相信「拯救軍」的人真的能在那裡盤踞日久,卻不留下一丁點蛛絲馬跡。何況,即使真的如此,只要他再度開機,「漢斯」就會自動找上門來的。

    他對獨眼老人為他準備的「傢伙」非常滿意。三支「毒蠍」多用途單兵彈藥和一支M16步槍,一支斯太爾微沖,一具單兵肩射導彈發射器和兩枚步兵反坦克導彈i這些「傢伙」夠「拯救軍」的人喝一壺的了,在情木自禁地用西方人的方式與老人擁抱告別時,他在心裡這麼想。

    一刻鐘後,他來到了馮·魏茨貝格古堡。結果果然像亨裡希曼警長說的那樣:一無所獲。

    威廉大帝時期的老式傢俱和軟木地板上落滿了灰塵,居然看不出一星半點有人呆過的跡象。他媽的,真不知這幫傢伙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他半是咒罵,半是讚歎地走出了古堡。

    現在還該去哪兒呢?當然是去找嬋,還有那幫「拯救軍』,。但是……他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汽車拐上了康諾裡大街,於是他想起了施特拉塞夫人。

    他壓根沒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幕慘劇。

    施特拉塞夫人死了。

    他剛剛把樓門拉開條縫,濃重的血腥氣就撲面而來。接著他看到了血,是兩個人的血。一個是施特拉塞夫人的老管家,他倒在門廳左側的雞血紅花崗石地板上,浸泡在自己的血泊裡。另一個是施特拉塞夫人,一道已經凝固成黑色的血跡像條游蛇一樣順著樓梯淌下來,一直淌到門廳才收住。順著血跡向二樓上望去,施特拉塞夫人倚坐在樓梯拐彎處,栗色的長髮瀑布般掩去了她的大半張臉,血是從她豐滿隆起的左乳下一個小小的彈孔裡流淌出來的。她的腳下橫著一把青銅戰斧,看樣子臨死前她曾想用它做自衛武器。她幾乎一絲不掛,只披了件浴衣在身上,連帶子都沒來得及系,可以想見事情發生的有多麼突然。

    門鈴響時,她大概一如往常地仰躺在滿是泡沫的浴缸裡,從天花板上鑲嵌的那面不蒙水汽的大鏡子裡欣賞自己年近四十卻仍不失少婦風韻的嗣體。這時,她聽到了門廳裡響起的槍聲,便匆忙抓起一件浴衣披在身上就衝了出來。在樓梯口,她看到了倒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的老管家和幾管黑洞洞正對著她的槍口。她一下子由驚慌失措變得平靜下來,從她死後那一臉安詳的神情,可以想像她一直把這種平靜保持到了生命結束之後。從她知道我的身份之後,李漢想,她大概就已經預感到遲早會有今天這一刻。這種平靜還使她不甘心輕易就被人致於死地,這就是她的腳邊為什麼會有一柄青銅戰斧的原因。當時她肯定是回身從樓梯拐角處立著的那尊金屬武士手上抽出了它的戰斧,在把斧子高舉過頭頂時,槍聲響了……子彈打偏了點兒,沒擊中心臟,所以她沒有馬上死。

    她是在血流盡後才死去的,這使她有時間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牆上寫下——

    「親愛的,別回來……」

    李漢呆呆地注視著那行血宇,足足有五分鐘,他感到胸口處有一樣東西在一點點膨脹!脹得好像要把心臟炸開,脹得讓他覺得目己馬上就會發狂。但在最後一刻,在他想衝下樓去找什麼人拚命的時刻,他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他緩緩地俯下身去,在施得拉塞夫人微微張開的嘴上印下了輕輕一吻。就在十幾個小時前,這張嘴還是那麼溫軟,那麼貪婪地在他的唇際尋覓滑動,而現在……·當意識到如此美妙的感受一下子已經變成永遠不可重複的過去,並且都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時,李漢的腦子裡閃過的只有一個念頭:

    不可饒恕。

    他不能饒恕自己,更不會饒恕那些殺人狂。

    我這就去找他們,但是在此之前,我不能讓她在這麼冷冰冰的夜裡一個人獨坐在冷冰冰的樓梯上。他把她抱起來,可以感到她的身子正在漸漸地變得冷硬,而且很沉。比她活著時沉多了。想到這裡,淚水一下子就漫出了眼眶。他噙住眼淚,把她抱回到床上,那張他和她曾在上面一夜狂歡的大床。穿過長長的走廊時,他在心裡暗暗發誓:

    我不會讓他們任何人比你活得更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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