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爾古納河右岸 正文 清晨-2
    馴鹿一定是神賜予我們的,沒有它們,就沒有我們。雖然它曾經帶走了我的親人,但我還是那麼愛它。看不到它們的眼睛,就像白天看不到太陽,夜晚看不到星星一樣,會讓人在心底發出歎息的。

    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就是給馴鹿鋸茸。鋸茸用的是骨鋸。每年的五月到Page13七月,馴鹿的茸角就生成了,這一段時間也就成了鋸茸的日子。鋸茸不像打獵,通常是由男人來做的,鋸茸的活兒女人們也要做。

    馴鹿不分雌雄,均長茸角。一般來說,雄鹿的茸角粗壯,而那些去勢的馴鹿茸角就細弱。

    鋸茸的時候,馴鹿要被拴在樹上,兩邊用木桿夾住。茸角也是它們的骨肉啊,所以鋸茸的時候,馴鹿疼得四蹄搗來搗去的,骨鋸上沾染了鮮血。鋸下茸角後,要燒烙茸根,以防出血。不過燒烙茸根是過去的老法子了,現在鋸完茸後,撒上一些白色的消炎粉末就可以了。

    一到割鹿茸的時候,瑪利亞就會哭泣。她見不得骨鋸上沾染的鮮血,好像這血是從她的體內流出來的似的。所以一到鋸茸的時候,母親就會對她說,瑪利亞,你別去了!可她從來不聽勸阻,一定要去。她平素是不落淚的,一見血,淚水就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舞了。母親說,瑪利亞見著血會哭,是因為她自己不能生養的緣故。她月月都見著自己身下的血,一見到血就知道哈謝和她的努力白費了,所以就絕望地哭。比瑪利亞和哈謝更盼望孩子的,是哈謝的父親達西。達西的一條腿是在與狼搏斗時失去的,所以夜晚聽到狼嗥,達西就會把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他又干又瘦,眼睛不能見光,也不能見雪,否則就會淚流不止。平素他呆在希楞柱裡,搬遷的時候,騎在馴鹿身上的他要戴著眼罩,哪怕是陰天的時候。所以我想他並不僅僅是怕光,也怕見樹木、溪流、花朵和小鳥吧。達西是全烏力楞人中面色最灰暗、穿著最邋遢的。林克說,達西丟了一條腿後,就不剃頭發不刮胡子了。他那斑白而稀疏的頭發和同樣斑白而稀疏的胡子糾纏到一起,使他的臉孔看上去就像罩了一層灰白色的地衣,讓人疑心他是一棵腐爛了的樹。達西很沉默,但他只要說話了,就與瑪利亞的肚子有關,他會說,我的奧木列在哪裡?他什麼時候才能給亞耶的腿找回來呀!在我們的語言中,“奧木列”是“孫子”的意思,而“亞耶”指的是祖父。他總是認為,只要他有了奧木列,傷害他的老狼就會被奧木列打死,他會帶回亞耶的腿來,讓他又能健步如飛。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放在瑪利亞身上的,瑪利亞這時會捂著肚子,走出希楞柱,扶著一棵樹,哭著。所以我們一見到瑪利亞扶著樹垂淚,就知道達西說什麼了。

    達西的命運,後來因為一只鷹的到來,而發生了改變。原先他在希楞柱裡是Page14沒有伴兒的,鷹的到來,使死氣沉沉的他又活躍起來了。他把這只鷹訓練成一只凶猛的獵鷹,並且給它起了名字,叫它奧木列。山鷹是哈謝捉來的。他在高山的巖石上設置了捕鷹網,那些喜歡高飛的鷹看到巖石上的鷹網,以為是可以歇腳的地方呢,就俯沖下來。這一下來就成了囚徒,被牢牢套住了。哈謝把那只灰褐色的鷹帶回家,讓達西訓練它,也算是為他找點活做。

    那只鷹的眼圈是金黃色的,眼睛發出冰一樣的寒光。它那尖尖的嘴巴向下鉤著,好像隨時准備叼起什麼東西似的。它胸脯上有黑色的花紋,柔美的翅膀閃現著綢緞一樣的光澤。哈謝把它拴住,又給它的頭戴上一個鹿皮罩,蒙著它的眼睛,而讓它的嘴露在外面。它非常凶,昂著頭,用銳利的爪子撓著地,撓出一道一道的溝來。我們這些小孩子跑去看它時,膽小的列娜、吉蘭特和金得都被嚇跑了,只剩下了我和娜拉。達西看見山鷹後異常興奮,他的嘴裡發出“嗚嚕嚕”的聲音。他瘸著腿,費力地彎下腰,從火塘中揀起一顆石子,“啪——”的一聲砸到鷹頭上。山鷹憤怒了,雖然它什麼也看不見,但它從石子飛來的方向上判斷出了是誰在挑逗它,它旋風一樣騰空飛起,朝達西撲來。但它飛不遠,被繩子拴著,氣得它大叫,達西則大笑著。達西的笑聲比深夜的狼嗥還難聽,我和娜拉沒有被山鷹嚇跑,倒被他的笑聲給嚇跑了。

    從那以後,我和娜拉每天都去看達西馴鷹。

    最初的幾天,達西餓著山鷹,不給它食物。山鷹眼看著一天天瘦下去。它瘦成那樣了,可達西還說要刮掉它肚子裡的油腥。他將新鮮的兔肉切成塊,用烏拉草捆扎好,囫圇個地喂給山鷹。鷹吞下去後,由於不能消化,又把它囫圇個地吐出來,這時就可以看見包裹著兔肉的烏拉草上沾染著的點點油腥。達西用這個辦法把山鷹的腸子徹底地清理了一遍,才喂它少量的食物。之後,達西讓我把搖車取來,瑪利亞沒能生下孩子,所以他們的希楞柱裡就沒有搖車。那時魯尼已能到處跑了,不需要它了,我把它提到達西那裡。哈謝幫著達西往希楞柱上懸掛搖車的時候,瑪利亞淚光閃閃的。

    我只有在達西那裡看見過山鷹還能坐搖車。達西把山鷹的腿和翅膀用草繩捆上,讓它動彈不得,將它放到搖車裡。他一手拄著拐,一手瘋狂地搖著搖車,整個身子看上去就是扭曲的。我相信如果達西搖的是個小孩子,那孩子一定會被搖Page15傻了。他搖山鷹的時候嘴裡仍然發出“嗚嚕嚕”的叫聲,好像風鑽進了他的喉嚨。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達西說,他要讓山鷹徹底忘記它的過去,讓它服服帖帖地跟人生活在一起。我就對達西說,你是想讓它忘記天上的雲?達西啐了一口痰,咆哮道,是啊,我要讓這天上的東西變成地上的東西,我要讓白雲變成弓箭,吃掉我的仇人——那條該死的狼!山鷹被清理過了腸子,又被達西在搖車裡折騰了三天後,果然有點脫胎換骨的意思了。把套著它頭的鹿皮罩取下來後,發現它的目光不是寒光了,而是帶著點迷茫的柔光。達西滿意地對山鷹說,你真是個聽話的奧木列呀!接下來,達西在山鷹的腿上系上皮條,又在它尾巴上拴上鈴鐺,讓它不能高飛。然後他穿上皮衣,讓鷹站在左臂上,帶著它走出希楞柱,朝有人的地方走去。他說這是為了讓山鷹熟悉人,它認了人後,就習慣呆在人群中了。

    達西的右臂拄著拐,左臂又要伸出來作為山鷹棲身的支架,他一瘸一拐的,山鷹也跟著一瘸一拐的,鷹尾的鈴鐺始終響著,那情境十分好笑。原本他是怕光的,可他帶著山鷹行走的時候,對罩著他的陽光一點都不怯,雖然他眼角的淚水一汪一汪地湧出來。從那以後,達西就不戴眼罩了。

    人們一聽到營地的鈴鐺聲,就知道達西和他的山鷹來了。

    達西見了我母親會說,達瑪拉,看看我的奧木列精神不精神?達瑪拉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兒,迎上去,看著鷹,連連點頭。達西就心滿意足地帶著鷹去依芙琳那裡。依芙琳喜歡抽煙,達西一看到她叼著煙,就命令依芙琳,把那煙給我滅了!他說山鷹若是被煙給熏著了,嗅覺就不靈敏了。依芙琳扔下煙,瞅著山鷹對達西說,你的奧木列會喊亞耶嗎?達西就生氣了,說,它不會喊亞耶,會喊依芙琳!它說:依芙琳的鼻子長歪了!

    依芙琳就會大笑。她確實是個歪鼻子。林克說依芙琳小的時候特別淘氣,她四歲時在林中看見一只灰鼠,便去追。灰鼠上了樹,而她撞到了那棵樹上,折了鼻梁骨,成了個歪鼻子。可我覺得她的歪鼻子很好看,因為她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她的鼻子是歪向那只小眼睛的,這反而使她臉部的輪廓變得和諧。

    達西把鷹一天天地帶到人群中後,就開始喂它肉吃。每天只喂一點,讓它老是半饑半飽的。他說獵鷹要是飽了,就不想著捕捉獵物了。他在希楞柱外搭了個鷹架子。這個架子能夠自由翻轉。怕木制橫桿傷著鷹爪,達西用狍皮把橫桿包裹Page16起來。他說鷹爪就像獵人手中的槍一樣,一定要保護好。雖然山鷹與達西已經很熟了,但是為了預防它跑掉,他還是在它的腿上系上了一根帶轉環的細長拉線,這樣它轉身時不會被繩子絞住,而且也飛不走。達西每天都要輕輕撫摩山鷹的胸和頭,他撫摩它的時候,嘴裡仍然發出“嗚嚕嚕”的聲音。我懷疑達西的手上有綠顏色,因為他這樣一天天地撫摩著山鷹後,山鷹的翅膀不僅突起來了,而且變了顏色,是暗綠色的了,好像誰揭了一片綠苔披在了它身上。以後再搬遷的時候,騎在馴鹿身上的達西的肩膀上就多了一只獵鷹。得了獵鷹的達西,仿佛失去的腿又回來了,精神抖擻的。被馴服的獵鷹已經不需要用繩子牽著了,即使看著天空,它也沒有遠走高飛的意思,看來達西沒有白用搖車搖它,它把曾經翱翔的那片天空徹底地忘記了。

    我們只能在搬遷的時候看到獵鷹捕捉獵物的情景,哈謝平素要帶著獵鷹行獵,達西是不允許的。這個奧木列成了他的私有財產。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獵鷹捕捉野兔的情景。那是剛入冬的時令,山林還沒有完全被白雪覆蓋住。我們沿著阿巴河朝南走,那一帶山巒的苔蘚非常豐富,野獸也多,到處可見在樹梢飛翔的飛龍和在地上奔跑的野兔。先前還安靜呆在達西肩頭的獵鷹就不安分了,它昂起頭,翅膀微微扇動,隨時准備出發的樣子。達西發現一只野兔從松林下跑過,就拍了一下獵鷹,叫了一聲:奧木列,決,決!“決”就是“獵”的意思。只見那獵鷹一展翅膀,從達西的肩頭一路疾飛而去,眨眼間就把野兔追上了。它先用一只爪子抓著野兔的屁股,等野兔回過身來掙扎,試圖逃脫的時候,它把另一只爪子拍到它的頭上,雙爪並用,很快就把兔子給活活悶死了。奧木列用它尖利的嘴,三下兩下扒開了野兔。野兔的內髒像鮮紅的花朵一樣開在林地上,冒著絲絲熱氣。達西激動得嘴裡不斷發出“嗚嚕嚕”的叫聲。那一路上,我們幾乎沒有動用一顆子彈,這只獵鷹為我們捕捉了五六只野兔和三只山雞,使我們在晚上生起篝火的時候,總有肉香氣飄散出來。不過到了營地,當我們把希楞柱搭建起來的時候,達西就不讓奧木列追逐獵物了,他把一張灰色的狼皮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對獵鷹喊著“決、決”,讓它沖向狼皮。當年達西與狼搏斗的時候,赤手打死了母狼,而咬斷他的腿逃掉的是小狼。他剝下了母狼的皮,一直帶在身邊。他一看見狼皮就咬牙切齒的,仿佛看見了仇人。依芙琳說,看來達西真要讓獵鷹去為他報仇了。Page17奧木列開始時很反感讓它襲擊沒有生氣的一張狼皮,它縮著頭,聽到“決、決”的叫聲就後退。達西很惱火,他揪著獵鷹的頭,把它拖到狼皮上。獵鷹蔫蔫地站著,達西就扔下拐杖;撲通一聲坐在狼皮上,拍著自己唯一的那條腿哭泣。他這樣哭了幾次之後,獵鷹仿佛明白了這張狼皮是主人的仇人,它很快就把狼皮當作活物了,不僅撲向它的次數越來越多,而且一次比一次凶猛。為了使奧木列始終處於機敏狀態,達西一看到它彎著脖子埋下頭做出要睡覺的樣子時,就趕緊拍拍它的翅膀,使奧木列警醒。所以,有了獵鷹後,達西的睡眠也是不足的,他常常像兔子一樣紅著眼睛。只要我們從他的希楞柱前走過,他就會指著奧木列說,看看,哦,看看,這是我的弓箭,這是我的槍!

    達西和別人說這話時,大家都不反駁。但他跟父親這樣說時,他就會對達西說,我用槍能打死狼,奧木列行嗎?父親愛槍僅次於愛達瑪拉。他出獵時要背著槍,回來後還要擺弄它。達西聽到父親用嘲諷的口氣說他的奧木列,氣得直磨牙,就像聽見了狼嗥似的。達西說,林克,你等著看,你看看我的奧木列能不能幫我報了仇!

    我們最早使用的槍是“烏魯木苦得”,就是打小子彈的燧石槍,這種槍射程短,所以有時還得使用弓箭和扎槍。後來從俄國人手中換來了打大子彈的燧石槍,也就是“圖魯克”。接著,別力彈克槍來了,它比圖魯克要強勁多了。可是跟著又有比別力彈克槍還要有殺傷力的槍,那就是連珠槍,它可以連續發射。有了別力彈克槍和連珠槍,燧石槍就只有在打灰鼠的時候用了。所以在我的感覺中,弓箭和扎槍是林中的兔子和灰鼠,燧石槍是野豬,別力彈克槍是狼,而連珠槍是老虎,它們一個比一個凶猛。

    林克有兩桿別力彈克槍,一支連珠槍。魯尼三四歲的時候,林克就教他握槍的姿勢。而這些槍都是林克從羅林斯基手中換來的。羅林斯基是個俄國安達,他每年都會到我們烏力楞來,少則兩次,多則三四次。我們搬遷的時候,總要留下“樹號”,就是每走一段路,就在一棵大樹上用斧子砍一個缺口,作為前行的標記。這樣無論我們走多遠,安達都能找到。羅林斯基是個矮胖子,他大眼睛,紅胡子,腫眼泡,愛喝酒,他總是騎著馬來我們烏力楞。與他同來的通常是三匹馬,一匹他騎著,另兩匹則馱載著貨物。他上山給我們送來的是酒、面粉、鹽、棉布以及子彈等東西,下山帶走的則是皮Page18張和鹿茸。羅林斯基的到來,是我們烏力楞的節日。大家會聚集到一起,聽他講其他烏力楞的事情。哪個烏力楞的馴鹿遭了狼害,哪個烏力楞的灰鼠打得多,哪個烏力楞又添了人口或哪個老人升了天了,聯絡著六七個烏力楞的他沒有不清楚的。他很喜歡列娜,每次上山,總要給她單獨帶一樣東西,刻著花紋的銅手鐲啦,或是小巧的木梳子。他喜歡拉著列娜纖細的手,歎息著說,列娜什麼時候長成大烏娜吉啊?我就說,列娜已經是大烏娜吉了,小烏娜吉是我!羅林斯基會沖我打一聲口哨,好像在逗引一只小鳥。羅林斯基住在珠爾干屯,那裡是俄商聚集的地方。他為著交易去過很多地方,比如卜奎、扎蘭屯、海拉爾等。說起卜奎的裕盛公、金銀堂等商號,以及海拉爾的甘珠爾廟會,羅林斯基就會兩眼放光,好像天下最美的風景就在商號和廟會中。他一喝多了酒就喜歡光著胳膊,這時我們就能看到他肩膀上的文身,是一條盤踞的蛇,昂著頭,青色的。父親說羅林斯基一定是從俄國逃出來的土匪,否則他身上又怎麼會有文身呢?我和娜拉喜歡看那條青蛇,我們把它當成真的蛇了。摸一下,就趕緊縮回手逃跑,好像蛇會咬著我們。羅林斯基說,他身邊沒個女人,那條蛇就是他的女人。冬天冷的時候,它會發熱,夏季熱的時候,它又會冒出涼氣。他這樣說的時候,那些身邊有女人的男人都笑,只有尼都薩滿是不笑的,他皺著眉,起身離開喧鬧的聚會。

    只要羅林斯基來了,無論什麼季節,營地上總要燃起篝火,人們會在夜晚時手拉著手跳“斡日切”舞。開始是女人手拉手站在篝火裡圈跳,男人手拉手站在外圈跳。女人向右轉圈時,男人向左轉。這一左一右的旋轉,使那團火也仿佛跟著團團轉起來。女人發出“給——”的叫聲,男人隨之發出“咕——”的叫聲。“給咕給咕”的叫聲恰似天鵝從湖面飛過。母親說,很久以前,我們的祖輩被派遣到邊境守邊,有一天,敵軍包圍了人數不多、糧草已絕的鄂溫克兵丁,突然,空中傳來聲勢浩大的“給咕給咕”的叫聲,原來是一群天鵝飛過。敵軍聽到這聲音,以為鄂溫克的援兵已到,就撤退了。人們念著天鵝的救命之恩,就發明了“斡日切”舞。由於尼都薩滿很少跳舞,瘸子達西也不能參加,所以跳舞的時候,外圈的男人就要一直展開著胳膊,否則就不能把女人護衛在裡圈。所以跳著跳著,裡圈的女人就會跳到外圈,最後形成一個大圈。大家手拉著手,一直跳到篝火暗淡,星星也暗淡下去,這才回希楞柱睡覺。母親喜歡跳舞,她一跳了舞就睡不著Page19覺。跳過舞的夜晚,我總能聽見她小聲對父親說,林克,林克,我的腦袋裡灌了涼水,我睡不著。林克不說什麼,他送給達瑪拉一種我聽慣了的風聲,風聲過後,達瑪拉就睡著了。羅林斯基每次離開營地的時候,總要親吻一下列娜。這使我和娜拉萬分妒忌。所以平素我和列娜在一起玩,羅林斯基一來,我就和娜拉結伴了。而羅林斯基一走,我又會拋棄娜拉,因為列娜總是把羅林斯基帶給她的東西送給我。我戴丟過她的手鐲,也弄折過她的梳子,不過列娜從來沒有埋怨過我。

    交換什麼物品以及物品的數量,是尼都薩滿說了算的。他要看安達帶來的貨物來決定。他帶來的東西少,自然給他的皮張也次些。羅林斯基不像別的安達,要一張張地看皮張的毛色,挑三揀四的。他只是那麼順手把它們卷到一起,就搭到馬背上。尼都薩滿雖然不太習慣羅林斯基每次帶來的歡樂氣氛,但他對身為安達的他還是常常稱贊的,說羅林斯基以前一定受過苦,心地才這麼善良。不過我們並不知道他的過去,他只是說他小的時候放過馬,不僅挨餓,還挨過鞭子。誰讓他挨了餓,誰又在他身上使過鞭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每年的十到十一月,是打灰鼠的好季節。一個地方的灰鼠打稀少了,我們就要搬遷到下一個地方,所以這時每隔三四天就要換一個地方。灰鼠很可愛,它翹著個大尾巴,小耳朵旁長著一撮黑色的長毛,很靈巧,喜歡在樹枝上蹦來蹦去的。它那黑灰色的毛發非常柔軟,細膩,用它做衣服的領子和袖口,是非常耐磨的。安達很喜歡收灰鼠皮。打灰鼠的時候,女人也會參加。在灰鼠出沒的地方設下“恰日克”小夾子,只要灰鼠從它身上跑過,就會被夾住。我和列娜非常喜歡跟著母親下“恰日克”小夾子。灰鼠喜歡在秋天時為冬天儲藏食物,它們愛吃蘑菇,如果秋天時蘑菇多,它們就采集一些,掛在樹枝上,那些干枯的蘑菇看上去就像被霜打了的花朵。從蘑菇所處的樹枝的位置上,你可以判斷出冬天的雪大不大。如果雪大,它們就會把蘑菇往高處掛,雪小則掛得低些。所以雪還沒來的時候,我們從灰鼠掛在樹枝的蘑菇身上,就可以知道我們將面臨著怎樣一個冬天。打灰鼠的時候,如果看不到雪地上它們的足跡,就找樹枝上的蘑菇。如果蘑菇也找不到的話,就朝松樹林搬遷,灰鼠喜歡吃松子。

    灰鼠肉是很鮮嫩的,將它剝去皮後,只需抹些鹽,放到火上輕輕一烤,就可以吃了。女人們沒有不喜歡吃灰鼠的。還有,我們喜歡吞食灰鼠的眼睛,老人們Page20說,那樣會給我們帶來好運氣。

    列娜離開我們的那一年,正是打灰鼠的季節。那時母親的身體和精神都不太好,因為她剛生下的一個女孩,只活了不到一天就沒了。達瑪拉失血過多,又加上哀傷,已經好幾天沒有走出希楞柱了,臉色灰得如土。所以當尼都薩滿說那一帶灰鼠少了,要搬遷的時候,林克是反對的。林克說要等達瑪拉身體恢復了再走,她不能經受風寒。尼都薩滿很不高興,他說鄂溫克女人哪有怕風寒的?怕風寒的話就下山給漢人做女人,天天住在墳墓裡,那裡是沒有風寒的!尼都薩滿向來把漢人住的房子稱做墳墓。林克很生氣,他說達瑪拉剛失去一個孩子,太虛弱了,要走大家走,他陪達瑪拉留下來!尼都薩滿冷笑了一聲,說,你不讓她有孩子,她就不會失去孩子了。他的話使依芙琳發出奇怪的笑聲,而我則聯想起夜晚時他們在希楞柱裡制造的風聲。尼都薩滿就在依芙琳的笑聲中從狍皮墊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准備准備吧,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裡!他昂著頭率先走出希楞柱。林克氣得眼睛都紅了,他追著尼都薩滿出去了,很快,我們聽見了尼都薩滿的呼叫聲,林克把他打倒在林間的雪地上,還踏上了一只腳。尼都薩滿就像林克腳下被擊中的獵物,那淒厲的叫聲聽上去讓人揪心。母親聞聲搖晃著出來,當她從依芙琳嘴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後,她流淚了。伊萬把林克從尼都薩滿身上推開,當父親喘著粗氣走向母親時,達瑪拉說,林克,你怎麼能這樣?!林克,你真讓人難過!我們怎麼能這麼自私?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和尼都薩滿發生正面沖突,也是第一次聽見母親責備父親。想著尼都薩滿能在跳神的時刻讓灰色的馴鹿仔死去,我很擔心他會用那樣的辦法在一夜之間把父親弄得無聲無息了。我把這想法對列娜說了,列娜說,今晚咱們跟著額格都阿瑪睡,這樣就能看著他,不讓他跳神。晚上的時候,我和列娜進了尼都薩滿的希楞柱,他正守著火塘喝茶,看著他暗淡的臉色和已經變白的鬢角,我忽然同情起他來。我們說想聽他講故事,額格都阿瑪就留下了我們。那晚上的風很大,很冷,火塘的火苗一顫一顫的,好像在歎息,尼都薩滿的故事就與火有關了。

    尼都薩滿說,很久以前,有一個獵人,他在森林中奔波了一日,見著很多動物,可一個也沒打著,所有的獵物都從他眼皮底下逃脫了,心裡很生氣。夜晚歸家時,他愁眉苦臉的。他點著火,聽著柴火燃燒得“劈啪劈啪”地響,就好像誰Page21在嘲笑他似的。他就賭氣地拿起一把刀,把旺盛的火給刺滅了。第二天早晨,他睡醒後起來點火,卻怎麼也點不著。獵人沒有喝上熱水,也沒能做早飯,他又出門打獵了。然而這一天仍是一無所獲,他回去後再一次點火,也仍然是點不著。他覺得奇怪,就在饑餓和寒冷中度過了又一個長夜。獵人連續兩天沒有吃到東西,也沒有烤過火了。第三天,他又去山上打獵,忽然聽見了一陣悲傷的哭聲。他尋著聲音走過去,見是一個老女人,靠著一棵干枯的漆黑的樹,正蒙著臉哭泣。獵人問她為什麼哭?她說自己的臉被人用刀子給刺傷了,疼痛難忍。她放下手來,獵人看見了她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知道自己冒犯了火神,就跪下來,乞求火神饒恕他,發誓從今以後,要永遠敬奉她。等他磕完頭起身的時候,那老女人已不見了。而剛才老女人倚著的那棵枯樹上,則站著一只花花綠綠的山雞。他拉弓射箭,打中了它。獵人提著山雞回到駐地後,發現那團已經熄滅了三天的火自己燃燒起來了。獵人跪在火旁,哭了。

    我們是很崇敬火神的。從我記事的時候起,營地的火就沒有熄滅過。搬遷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白色公馴鹿馱載的是瑪魯神,那頭馴鹿也被稱做“瑪魯王”,平素是不能隨意役使和騎乘的。其後跟著的馴鹿馱載的就是火種。我們把火種放到埋著厚灰的樺皮桶裡,不管走在多麼艱難的路上,光明和溫暖都在伴隨著我們。平時我們還常淋一些動物的油到火上,據說我們的祖先神喜歡聞香味。火中有神,所以我們不能往裡面吐痰、灑水,不能朝裡扔那些不干淨的東西。這些規矩,我和列娜從小就懂得,所以尼都薩滿給我們講火神的故事時,我們都很入迷。聽完故事,我和列娜各自說了一句話。

    我的話是對尼都薩滿說的:額格都阿瑪,是不是每天晚上火神都從裡面跳出來跟你說話?尼都薩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火,搖了搖頭。

    列娜的話是對我說的:你將來可一定要保護好火種D阿,別讓雨澆滅了它,別讓風吹熄了它!我點了點頭,就像夕陽對著要墜人的山谷點頭一樣。

    第二天早晨,覓食了一夜的馴鹿回來了,我們也醒來了。尼都薩滿已經起來了,他在煮鹿奶茶。香味舔著我們的臉頰,我和列娜在那裡吃了早飯。列娜接連打著呵欠,面色發黃,她悄悄告訴我,她一夜沒睡,她怕尼都薩滿半夜起來跳神,所以一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他。她說聽著我的鼾聲的時候,她羨慕極了,就像餓了好幾天的人聞到了烤灰鼠的香味。列娜的話使我萬分羞愧,她為著父親警Page22醒了一夜,而我卻美美地睡了個通宵。我們離開尼都薩滿那裡的時候,他把供奉著的瑪魯神取下來,掛到三角木架上,點燃“卡瓦瓦”草,用它的煙給瑪魯神除污,這是每次搬遷前,尼都薩滿必做的事情。

    我們按尼都薩滿的意願,離開了舊營地。搬遷的時候,白色的瑪魯王走在最前面,其後是馱載火種的馴鹿。再接著是背負著我們家當的馴鹿群。男人們和健壯的女人通常是跟著馴鹿群步行的,實在累了,才騎在它們身上。哈謝拿著斧子,走一段就在一棵大樹上砍下“樹號”。母親那天是被扶上馴鹿的,她用兔皮帽子和圍巾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林克一直跟著母親騎乘的馴鹿。我、達西、娜拉和列娜也騎上馴鹿。吉蘭特和魯尼戀著獵鷹,因為站在達西肩頭的奧木列只有在搬遷時才一露身手,他們一左一右地跟在達西騎著的馴鹿身邊。但吉蘭特膽小,他怕獵鷹會突然一縱身襲擊他,所以跟著跟著,就跑到魯尼那裡,和他走在一起。他們看著獵鷹,就像看著英雄,無限羨慕;而獵鷹看著魯尼和吉蘭特,則虎視眈眈的,好像他們是兩只兔子。

    列娜平時愛騎一頭白花的褐色馴鹿,可那天她要把鞍橋搭在它背上的時候,它一矬身閃開了,不肯為她效力的樣子。這時那只奶汁干枯的灰馴鹿自動走到列娜身邊,溫順地俯下身,列娜什麼也沒想,順手就把鞍橋搭在它身上,騎上去。列娜騎著的馴鹿開始時是走在我前面的,可走著走著,它就落在了後面。列娜在我前面的時候,我見她的頭老是一點一點的,似乎在打瞌睡。

    冬日的陽光不管多麼的亮堂,總給人清冷的感覺。那時林中的雪很薄,向陽山坡上的荒草和落葉還枯黃地裸露著。鳥兒三三兩兩地掠過林梢,留下清脆的叫聲。伊萬邊走邊和娜傑什卡聊天。伊萬聽羅林斯基說,西口子金礦是這樣發現的:有一天,一個達斡爾漢子捕了魚,他在河岸點起篝火,煮了一鍋魚。漢子吃完了魚,到河邊刷鍋。刷著刷著,發現鍋底沉著幾粒金光閃閃的沙粒,放到手裡一捻,竟然是金子!伊萬對娜傑什卡說,以後再用河水刷鍋的時候,要留神著鍋裡的沙粒,看看是不是金色的。娜傑什卡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說聖母保佑她,千萬別讓他們發現金子!她說自己的哥哥就是因為和人合伙采金子而喪命的。金子自古以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會給人帶來災禍。伊萬說,人只要不貪財,就不會有災禍的。娜傑什卡說,人見著金子,就像獵人看見了野獸,沒有不貪的。說完,她還順手在伊萬的頭上摸了一把。她這舉動被依芙琳看到了,依芙琳憤怒地叫了起Page23來,斥責娜傑什卡。我們這個民族的女人,是不能隨意摸男人的頭的,認為男人的頭上有神靈,摸了它,會惹惱神靈,加罪於我們。依芙琳大聲叫著:娜傑什卡摸了伊萬的頭了,大家路上要小心了!

    我們從太陽當空的時候出發,一直把太陽給走斜了,才到達新的營地。那裡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已經能看見在樹叢中竄來竄去的灰鼠了,尼都薩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就在大家把馴鹿身上的物品卸下來,男人們准備搭建希楞柱,女人們劃拉了干枯的樹枝,把火籠起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列娜不在營地。我呼喊她的名字,可是不見回音。父親一聽說列娜不見了,就去找她騎乘的那頭灰色馴鹿。馴鹿在,不過它落在隊伍的最後面,垂著頭,看上去很哀傷。林克和哈謝意識到列娜出事了,連忙各自騎上一只馴鹿,沿著原路去尋找列娜。母親看著列娜騎過的馴鹿,大約想起了它的鹿仔曾代替列娜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如今列娜從它身上失蹤了,一定不是什麼好兆頭,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我們在營地盼著列娜歸來。把天給盼黑了,把星星和月亮盼出來了,林克他們還沒有回來。除了達西,誰都沒心情吃東西。達西將獵鷹在路上捕捉到的野兔烤熟了,邊吃邊喝酒。吃喝到興頭上,他又“嗚嚕嚕”地叫了起來。我真想割了達西的舌頭!那是我第一次憎恨人。達西蠕動的嘴在我看來是那麼的骯髒,就像一個痰缽。我想狼當時要是把他給吃掉,那該多好啊!

    夜深了,列娜還沒回來。母親哭了起來,依芙琳拉著她的手勸慰著,可她自己的眼睛裡也是淚水。瑪利亞也哭了,她不僅是為列娜擔心,她還擔心哈謝,哈謝忘了背槍,萬一遇到狼群怎麼辦?偏偏達西還要火上澆油地說,哈謝這個笨蛋,他尋人連槍都不帶,他以為他的胳膊是鐵打的,能當槍使?我看狼今天晚上不用愁吃的了!

    尼都薩滿先前一直沉默地坐在篝火旁,達西的話使他站了起來。他對達西說,今晚你再說一句話,明天你的舌頭就會像石頭一樣僵硬!

    達西知道尼都薩滿的神力,他果然不敢胡說八道了。

    尼都薩滿歎息了一聲,對女人們說,別哭了,林克和哈謝快回來了,列娜已經和天上的小鳥在一起了。

    他的話讓母親暈厥過去,依芙琳淚流滿面,瑪利亞捶胸頓足,娜傑什卡劃著十字的手停在了胸前。Page24尼都薩滿剛走,父親和哈謝騎著馴鹿回來了。列娜沒有回來,她永遠不能回來了。父親和哈謝找到早已冰涼的她,就地把她葬了。我跑到尼都薩滿那裡,我喊著:額格都阿瑪,救救列娜吧,把她的“烏麥”找回來吧!尼都薩滿對我說,列娜回不來了,你不要叫她了!我踢著火塘旁的水壺,把它踢得“匡啷匡啷”地響,賭咒發誓地說要把尼都薩滿的神衣、神帽和神鼓都燒了,說列娜如果不站起來,我也跟著她躺倒,再也不起來了!

    我沒能躺倒,列娜也沒能站起來。

    父親說,他找到列娜的時候,她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好像在做一個美夢。她一定是睡熟了,才從馴鹿身上掉下去。困倦的她跌到柔軟的雪地後,接著睡下去。她是在睡夢中被凍死的。

    列娜走了,她把母親的笑聲也帶走了。達瑪拉接連失去兩個女孩,整整一個冬天,她的臉色都是青黃的。在那一個連著一個的長夜裡,我在希楞柱裡沒有聽到過她和林克制造的風聲。我是多麼愛聽她在風聲中熱切地呼喚著“林克,林克”的聲音啊。

    那個冬天的雪很小,灰鼠格外多,狩獵獲得了大豐收,但林克和達瑪拉卻始終高興不起來。春天的時候,羅林斯基騎著馬來到我們的營地,當他知道列娜已經不在了的時候,臉立刻就陰沉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要看那頭把列娜帶入死亡山谷的馴鹿,林克就帶著他去了。此時那頭灰色的馴鹿又有奶了,它的奶對達瑪拉來說就像噩耗一樣,她每天都要蹲在它身下狠命地擠奶,恨不能立刻把它擠得干枯。灰馴鹿終日哆嗦著腿忍受著。羅林斯基明白達瑪拉擠奶的動作為什麼會那麼瘋狂,他憐愛地拍了拍馴鹿的背,對達瑪拉說,列娜喜歡它,她要是知道你這樣對待它,一定會傷心的。達瑪拉就把緊攥著馴鹿奶頭的手撒開,哭了。羅林斯基那次沒有喝酒,也沒有跟大家跳“斡日切”舞。當他帶著一捆又一捆的灰鼠皮離開營地的時候,我見他把一樣東西掛在了一棵小松樹上。等他上了馬,從小松樹旁閃開的時候,我發現那棵樹在一閃一閃地發光。我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面小圓鏡子,它一定是羅林斯基帶給列娜的禮物!鏡子裡反射著暖融融的陽光、潔白的雲朵和綠色的山巒,那小小的鏡子似要被春光撐破的樣子,那麼的飽滿,又那麼的濕潤和明亮!

    列娜消失的那天晚上,我心裡難受,就是哭不出來。我沒有想到凝聚到這面Page25小小的圓鏡子裡的春光,竟然把我淤積在心底的淚水給淘了出來,我放聲大哭著,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我摘下小鏡子,把它珍藏起來。如今它依然在我手中,不過它沒有過去那麼明亮了,烏蒙蒙的。我曾把它作為嫁妝,送給了我的女兒達吉亞娜。達吉亞娜生下依蓮娜後,見女兒也喜歡這鏡子,當依蓮娜出嫁的時候,又把它作為依蓮娜的嫁妝。愛畫畫的依蓮娜常用這面小鏡子去照她自己的畫,她說鏡子中自己的畫就像被薄霧籠罩的湖水一樣,朦朧而秀美。幾年前依蓮娜離開了這個世界,達吉亞娜清理依蓮娜的遺物,想要把它在石頭上摔碎的時候,被我要了回來。這面鏡子看過我們的山、樹木、白雲、河流和一張張女人的臉,它是我們生活中的一只眼睛,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達吉亞娜戳瞎它呢!

    我留下了這只眼睛,雖然我知道因為看過太多的風景和人,它的眼睛和我的一樣,不那麼清澈了。

    我發現春光是一種藥,最能給人療傷。

    列娜離開後的那個冬天,母親一直很消沉。然而春天來到的時候,她的臉上又有了笑影。也是在那個春天,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往出流血了,以為自己要死了。看著母親恢復了血色的紅潤的臉,我確信自己身體的血是流到她身上去了。我對母親說,我流血了,我要死了,不過我的血沒白流,它們到你的臉上去了。達瑪拉興奮地把我攬在懷裡,她對父親喊著:林克,我們的小烏娜吉長大了!母親拿來一些曬干的柳樹皮的絲線墊在我的身下,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每年春天她都要在河岸采集柳樹皮,原來它是為了吸吮我們青春的泉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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