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與性情 第一部 兒時記憶 十六、迷戀數學和作文
    我是聽從我暗戀的女生的建議報考上海中學的,並且考上了。雖然實際情形並不像她所說有小汽車接送,但我完全不必後悔。這所學校實在是上海最好的一所中學,規模、設備、師資、教學質量都是第一流的,考上上中被公認是一種榮耀。

    上海中學的前身是龍門書院,創建已近百年。為了紀念這個歷史,教學主樓被命名為龍門樓。另一幢教室大樓叫先棉堂,是為了紀念宋末元初的紡織家黃道婆。黃道婆的墓就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只有一個土堆和一塊簡陋的石碑。最使我滿意的是學校位於郊區,校園很大,頗有田園風味。一條小河從校園裡穿越,一側分佈著教室區和宿舍區,另一側是寬闊的校辦農場。我常常在河邊散步,有時是獨自一人,有時是和一二要好的同學一起,度過了許多個美麗的黃昏。從喧鬧的市區來到這所幽靜的名校,我感到心情舒暢,立刻就適應了寄宿生活。

    當時的校長叫葉克平,在我眼裡是一個喜歡作冗長枯燥報告的矮個子。學生們崇拜團委書記夏聿修,他作的報告親切而風趣。我們的班主任,一二年級時是張琴娟,一個戴著深度近視鏡的小個子婦女,自尊心很強,常被頑皮的男生氣得偷偷哭泣。上中有一個規矩,每個班要選擇一個英雄人物作班名,如果校方認為符合了條件,就舉行隆重的命名儀式,授予繡著英雄名字的班旗,並在教室裡懸掛英雄的畫像。張老師教政治課,在我的印象中,她的全部精力都用來爭取命名了,終於使我們班獲得了安業民班的稱號。現在我只記得,安業民是一個因公犧牲的海軍戰士。三年級的班主任姓湯,是一個白髮癟嘴老太太,學英語出身,解放後只好改行,教我們俄語。上中的教學以數理化著稱,多有經驗的老教師,我記得其中二位。一位是代數老師華筱,她是老處女,教學風格嚴厲而細緻。另一位是物理老師,名字忘記了,方臉矮腳,自稱是自學成才。每次輪到他上課,鈴聲一響,他低著頭匆匆走進教室,對誰也不看一眼,拿起粉筆就在黑板上寫起來。寫滿了一黑板,擦掉接著再寫,幾乎不說一句話,就這樣一直到下課。鈴聲一響,他又低著頭匆匆走出了教室。

    上中不愧是名校,不但師資力量強,而且學生水平高。在我看來,這後一個特點更為重要。在一個班級裡,聰明好學的學生不是一二個,而是十來個,就足以形成和帶動一種風氣。對於一個聰明好學的學生來說,這是最適宜的環境,他的聰明有了同伴,他的好學有了對手。我們班的尖子學生有兩類。一類執著於一科,例如許燁燁,兩耳不聞窗外事,從早到晚安坐在課桌前解數學難題,而他的確是全年級頭號數學尖子。另一類興趣廣泛,例如黃以和,他是立體幾何課代表,同時愛讀各種閒書,能言善辯,顯得博學多才。我也屬於後一類,和黃以和很談得來,常在一起閒聊和鬥嘴,但鋒芒大不如他。

    與初中時一樣,在高中,我最喜歡的課程仍是數學。我在班上先後擔任幾何和三角的課代表,還每週定期給成績差的同學上輔導課。教幾何的是一位年輕老師,有一回,他在課上做習題示範,我發現他的解法過於複雜,提出了一種簡易得多的解法,他立即臉紅了,虛心地表示服氣。高二的暑假裡,我還在家裡自學高等數學,初步弄了一下解析幾何和微積分。我始終覺得,平面幾何的有趣是其他數學科目不能比擬的,最接近於純粹智力的遊戲。我喜歡的另一門課程是語文,不是喜歡讀背課文,而是喜歡寫作文。我們的語文老師叫錢昌巽,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豁著一顆牙,但說話很有底氣。他最讚賞兩個學生的作文,讚賞施佐讓是因為語法的無可挑剔和詞彙的豐富,讚賞我是因為有真情實感和獨立見解。除作文外,我在課餘還常寫一些東西,有散文也有小說,每隔一段時間裝訂成冊,總共有十來冊。這些習作都已不復存在,當時我也沒有給任何人看,現在我如果讀到,一定會覺得它們不成樣子。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藉之學會了用寫作自娛,體會到了寫作即使沒有任何別的用處,本身仍是一種快樂。

    從我中學時的學習情況看,我的智力性質顯然是長於思考和理解,短於觀察和記憶。因此,對於經驗性比較強的學科,例如理科中的物理、化學,文科中的歷史、地理,我都不太喜歡,成績也要差些。就寫作文而言,我也是長於說理和言情,短於敘事。我彷彿自由地跨越於兩端,一端是頭腦的抽像思維,另一端是內心的情感體驗,其間沒有過渡,也不需要過渡。在一定意義上,數學和詩都是離現實最遠的,而它們是我最得心應手的領域。當我面對外在的經驗世界時,不論是自然的還是社會的,我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在同學中,和我交往的人多少都有一點兒人文傾向,比如黃以和。還有一位計安欣,是農家子弟,有一天鄭重地向我表達欽佩之情,並借去了我的讀書筆記,從此我們有了密切的來往。他有一本舊書,是名人語錄的彙編,收得最多的是曾國藩語錄,我曾長期借閱並摘抄,深受其中勵志言論的影響。計愛好文學,理科成績平平,但在上中重理輕文傳統的壓力下,畢業時違心報考了理科,進了南京大學物理系。我與別班同學也有少許交往。有一對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都是小個子,瘦黑臉,戴著同樣的眼鏡,也都是數學尖子。一般人分不清這對同卵孿生子,我一眼就能識別,差別在神情上,那個哥哥多了一種柔和的光輝,我相信這是因為他在數學外還有人文興趣。他在課間休息時常來找我,我們成了朋友。上中設有理科專門班,學制比普通班少一年,我們班曾與一個理科班舉行聯誼會。我記得這次活動,是因為那個班有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學生,我們在會上見了面。當時我正讀《儒林外史》,開會時帶去了,他翻了翻,說他不看文學書,這就注定了我們不會有進一步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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