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歸線 正文 第07章
    我在美國時有幾位印度朋友,有的好,有的壞,有的不好也不壞。環境常將我置於一個有幸能為他們效勞的位置上,我替他們找工作,給他們提供住宿,若有必要還給他們飯吃。我得承認,他們都非常感恩戴德,實際上他們這樣總光顧我倒使我的日子很難過。他們中有兩個是聖人——若是我知道聖人是怎樣的。尤其是卡普特,人們有天早晨發現他的喉嚨被人割了一個大口子。那是在格林威治村的一所小房子裡,人們有一天早上發現他一絲不掛地癱在床上,被人割開了一個大口子。時至今日還沒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被人謀殺的還是自殺的,不過這也無關緊要……我回想起我在納南塔蒂的住所的一連串往事,我在想這一切是多麼奇怪——我竟把納南塔蒂全忘了,直到那天我躺在塞爾街上一家寒倫的旅館裡才又重新記起他來。我睡在鐵床上,想到自己成了一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的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時暮地眼前閃現出這幾個字:無足輕重的人。我們在紐約就是這樣叫他的——無足輕重的人,“無足輕重先生”。

    我睡在那套豪華房間的地板上,納南塔蒂在紐約期間便住在這兒。他在扮演一個樂善好施者的角色,給了我兩條蓋上渾身發癢的毯子,原先是蓋在馬身上的。我就蠟縮在裡面,躺在落滿塵土的地板上。一天裡的每一小時都有零活可干——假如我蠢到呆在屋裡不出門的田地。早晨他粗暴地喚醒我,叫我替他預備午飯吃的蔬菜:蔥頭、大蒜、豆子等等。他的朋友凱皮告誡我不要吃這些東西,說它們不好。好壞又有什麼關系?吃的!這才是最要緊的。為了一點點吃的我十分樂意用一把破掃帚清掃他的地毯,替他洗衣服,一俟他吃完飯就揀起掉在地上的殘渣吃下去。自從我來了他已變得絕對講究干淨——現在一切都得撣灰,椅子一定得按規定的樣子擺好,鍾一定得按時敲響,衛生間也一定得好好沖洗……真沒有見過比他更古怪的印度人,而且他還小氣得要命!待擺脫他的控制以後我要好好嘲笑他一頓。可我現在是囚犯,是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賤民,一個不可接觸的人……若是我到晚上還沒有趕回來蓋上馬蓋的毯子睡覺,我一回來他便會說,“呵,原來你還沒有死?我還以為你已經死掉了呢。”

    他明知我一文不名,可還是每天都告訴我他剛剛在附近找到了廉價出租的房間。我說,“可你知道,我還租不起一個房間呢。”

    這時他便像中國佬那樣眨眨眼毫不在意他說,“哦,對了,我忘了你沒有錢。我總是忘事兒,安德裡……不過等電報來了……等莫娜小姐給你寄來錢,那時你就跟我去找個房間,好嗎?”話音未落他便又力勸我願住多久就住多久——“六個月……七個月……你在這兒對我幫助很大。”

    納南塔蒂是一個我在美國時從未為之效勞過的印度人,他自稱是一個有錢的商人,一個珠寶商,在巴黎拉斐特大街有一套豪華房子,在孟買有一座別墅,在大吉嶺又有一所帶游廊的房子。我一眼便看出他是一個笨蛋,不過笨蛋有時卻具有聚起一大筆財富的天賦。我當時不知道他曾在紐約給旅館老板留下兩只大珠子抵帳,我覺得好笑的是,這個小個兒一度曾在紐約那家旅館大廳裡搖來晃去,他拄著烏木手杖,將侍者揮來斥去、為客人訂午飯、使喚茶房去買戲票,按天租用出租車……這時他衣袋裡卻一文錢都沒有。他只有脖子上掛的那一串大珍珠,把這些珠子一個個賣了換錢用。我還覺得好笑的是他常傻氣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感謝我對那伙印度人還不錯——“他們都是很聰明的人,非常聰明!”他還告訴我某位好心的神會報答我的善舉。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明白為什麼這些聰明的印度人——有一回當我建議他們向納南塔蒂借五美元時,他們都吃吃地笑。

    我現在納悶的是,這位好心的某某神將如何報答我的善舉。

    我不過只是這個又肥又矮的家伙的奴僕,得時刻聽從他的吩咐,他這兒需要我——這是他當面告訴我的。一走到便盆旁他便嚷道,“安德裡,請給我拿一壺水來,我要擦一把。”這位納南塔蒂從不願用手紙,想必這是同他的宗教信仰相抵觸的吧。他不用手紙,卻要一壺水和一塊破布。他還挺嬌嫩,這個又肥又矮的家伙。有時我正在喝一杯他扔進一片玫瑰花瓣的淡茶,他來了,沖著我的臉放一個響屁。他從來不會說“對不起”!他的古吉拉特語詞典上想必沒有這句話。

    我來到納南塔蒂的公寓這天他正在作沐浴儀式,也就是說,他正站在一只髒水缽上努力把一只彎曲的胳膊伸到頸後,缽邊擺著一只銅高腳杯,那是他用來換水的。他要我在沐浴儀式期間別出聲,於是我便按他的吩咐一聲不響地坐著,看他歌唱、祈禱,不時朝水缽吐水,這就是他在紐約時談到的那套豪華房間了!拉斐特大街!我覺得這就是紐約的一條主要街道,我只想到住在這條街上的百萬富翁和珠寶商人。當你在大洋另一邊時,拉斐特大街聽起來滿不錯。同樣,當你在大洋這一邊時紐約的第五大道也不賴。人們簡直想象不出這些漂亮街道上的垃圾是多麼嚇人,可是不管怎麼說我終於來到這兒,坐在拉斐特大街上的這套豪華公寓裡了,而這個瘋瘋癲癲、胳膊彎曲的家伙正在舉行清洗自己的儀式。我坐的那把椅子是破的,床也散了架,牆紙破爛不堪,床下一只打開的箱子裡塞滿了髒衣服。從我坐的地方一眼便可看到下面那個窮酸的院子,拉斐特大街的貴族就是坐在那兒抽陶土制的煙斗的。納南塔蒂唱贊美詩時我不禁想象他在大吉嶺的那所帶游廊的房子是什麼樣子的,因為他一換衣服和禱告起來便沒完沒了。

    納南培蒂對我解釋說,他必須按照這種規定的方式沐浴,這是他所信仰的宗教要求的。不過到星期日他便在一只錫澡盆裡洗澡,他說神靈看到會眨眼睛的。穿好衣服後他便走到碗櫥前,跪在擺在第三層上的一個小神像前,一遍遍背誦那些別人聽不懂的禱告詞。他說,如果你每天都這樣禱告便什麼事都不會出。

    那位不知名的好心神靈絕不會忘記一個聽話的僕人。接著他讓我看那條扭曲的胳膊,是在一次出租車事故中撞的,那天他無疑忽略了這套完整的又唱又跳的儀式。他的胳膊活像一只破損的指南針,早已不再是一條胳膊,卻成了加上一條脛骨的指關節了。自從這條胳膊修好後他的胳肢窩裡就長出一對腫脹的腺體——又肥又小的腺體,同狗的睪丸一模一樣。在為自己的痛苦而哀歎的同時他突然又想起醫生曾推薦過一個較為寬松的食譜,於是馬上懇求我坐下來擬一份有大量魚肉的菜單。“還有,牡蠣怎麼樣,安德裡?可以用它做小菜。”可是這一切不過只是叫我發饞而已,他根本就不打算替自己買牡蝸、肉、魚,至少我在這兒期間他不會買。眼下我們得靠吃小扁豆和米飯攝取營養,還有存在頂樓上的各種於貨,連上星期買的奶油他也不肯浪費。他煉奶油時散發出的氣味叫人受不了,從前他一煉奶油我就得先逃出去,現在倒可以堅持下來了。若是我受不了,把吃到肚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他才高興哩,那樣他可以把我吐出的東西和干面包、發霉的奶酪以及用不新鮮的牛奶加發臭的奶油做的小油餅干一起儲存在碗櫃裡。

    看來過去五年來他屁事都沒干過,一分錢的買賣也沒做成,他的生意全完蛋了。他同我談起印度洋裡的珍珠——可以指望憑它過一輩子的大珍珠。他說阿拉伯人把這門生意給毀了,同時每天都向那個某某神禱告,這使他仍抱有一線希望。他跟這位神交情不錯,明白如何哄騙他,如何從他那兒騙幾個錢用。這全然是一種商業交往,作為每天櫥櫃前那番恭維話的交換,他得到一份豆子和大蒜,更不用說腋窩裡那對腫脹的睪丸了。他堅信最終一切都會變得圓滿,那些珠子有朝一日仍會賣出去,也許再過五年,也許再過二十年——等布瑪魯姆神樂意的時候。

    “等買賣又興隆了,你替我寫信就會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潤。不過你先得寫封信看看我們是不是能從印度賒帳,等答復得六個月,也許七個月……印度的船開得太慢。”這家伙一點兒時間概念都沒有,有時我問他睡得好不好,他便說,“哦,好,安德裡,睡得好極了……有時候我三天睡了九十二個鍾頭。”

    早上他通常很虛弱,什麼事也於不了。他的胳膊!那可憐的、歪七扭八的、丁字形的胳膊!有時看到他把它扭著伸到頸後我便納悶他怎樣把它再放回原處。若不是他腆著一個大肚子,他便會令我憶起梅德爾多馬戲團裡的一個專作柔體表演的雜技演員,只需要再摔斷一條腿就行。每當他見我掃地毯,見到我揚起一大團灰塵,他就像一個小矮人一樣咯咯叫開了。“好!干得好極了。現在我要撿起那些難掃的東西了。”這話是說我漏掉了一點灰塵,這是他禮貌地挖苦人的方式。

    下午總有幾個從珍珠市上來的老朋友到家裡拜訪他,全是溫文爾雅、滿口甜言蜜語的狗東西,全有一對母鹿般含情脈脈的眼睛。他們圍坐在桌旁喝花茶,嘴裡發出很響的嘶嘶聲。這時納南塔蒂像一個自負的小官吏一樣上竄下跳,或是指著地板上的一點點灰塵用油滑的腔調對我說——“請你把它斂起來好嗎,安德裡?”客人們一到他便故作殷勤地走到櫥櫃那兒取出干面包片,那還是他一星期前烤的,吃起來有一股強烈的腐爛木頭味。哪怕一點兒面包屑也不能扔掉,如果面包變得太酸了,他便拿下樓去給那個看門人,據他自己說這人對他一直很好。也是據他自己說的,這個看門人得到陳面包很高興,要用它做面包布叮有一天我的朋友阿納托裡來看我,納南塔蒂很高興,一定、要挽留阿納托裡喝茶,一定要他嘗嘗干巴巴的小油餅和陳面包。

    他說,“你一定天天來教我俄語。很好的語言,俄語……我想學會說俄語。那話是怎麼說的——波什特?請你替我把它寫下來,安德裡……我一定要用打字機把它打出來,叫他看看我的技術。”他在收到撞壞他胳膊的人付的賠償費後買了這部打字機,醫生推薦說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對打字機膩味了,因為這是一部英國造的打字機。

    他聽說阿納托裡會彈曼陀鈴,便說,“太好了!你一定天天來,教我玩這種樂器。等生意好一點兒了我也要買一只曼陀鈴,這對我的胳膊是有好處的。”第二天他從看門人那兒借了一部留聲機,“請你教我跳舞,安德裡。我的肚子太大了。”我倒希望他有朝一日買一塊上等牛排,這樣我就可以對他說,“請你替我咬一口,無足輕重先生。我的牙不大好!”

    我剛才說過,自從我來後納南塔蒂就變得格外挑剔了。他說,“昨天你犯了三個錯誤,安德裡。第一,你忘了關上衛生間的門,裡面嗡嗡響了一夜;第二,你讓廚房窗子開著,結果今早窗子打破了;第三,你還忘了把奶瓶放出去!睡覺前一定想著把奶瓶放出去,到了早上一定記著把面包端進來。”

    他的朋友凱皮每天來看看有沒有來自印度的客人,他等納南塔蒂出了門便匆忙奔向食品櫥,吞下藏在一只玻璃罐裡的一條條面包。他堅持說面包已經不新鮮了,不過仍像老鼠一樣很快吞下去。凱皮是個小偷、寄生在人身上的虱子,他把自己牢牢地附著在哪怕是最窮的同胞的皮膚上。根據凱皮的觀點,這些同胞全是大富豪。為了一支馬尼拉雪前和買一杯酒的錢他願意舔隨便哪個印度人的屁股。記住,印度人的屁股,英國人的可不行。他有巴黎每一家妓院的地址,還有價目表,甚至從十法郎一回的下等妓院中他也能得到一筆小小的傭金,他還知道到你想去的地方的最近路線,他先問你願不願坐出租車去,如果你不願,他就提議坐公共汽車,如果覺得車費太貴就坐電車或地鐵去。他或許會主動提出步行送你去,節省一兩個法郎,因為他很清楚途中一定會路過一家煙鋪,你只好給他買一支雪茄。

    從某種意義上講,凱皮是個有意思的人,除了每夜同女人睡一覺之外,他根本沒有別的野心。他掙的錢少得可憐,卻把每一文都擲在舞廳裡面了。他在孟買有一個妻子和八個孩子,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向又蠢又沒有心眼、上了他的當的女僕求婚。他在孔多塞街有一問小房子,每月付六十法郎房租。牆壁是他自己裱糊的,為此他很自豪。他的鋼筆裡灌的是紫羅蘭色的墨水,因為這種顏色持久些。他自個兒擦皮鞋,熨褲子,洗衣服。為了一支雪茄,你芳稱其為“方頭雪茄”也行,他樂意領著你走遍整個巴黎。你若站下看一件襯衣或是一顆襯衫領扣,他便馬上來精神了。“別在這兒買,”他會說,“他們要價太高。我帶你去一個便宜些的鋪子。”你還來不及想,他便把你匆匆拉到另一個櫥窗前,還是同樣的領帶、襯衣和襯衫領扣。也許還是原先那間鋪子,只是你看不出。凱皮一聽到你打算買點兒什麼便活躍起來,他問你許多問題,把你拽到許多鋪子裡去,最後你會不可避免地口渴,只好請他喝一杯。接著你會驚奇地發現又置身於一家煙店裡了——也許仍是原先那家——凱皮又油腔滑調地低聲說,“請你行行好給我買支雪茄吧!”不論你打算做什麼,哪怕只是走到前面拐彎處,凱皮都要幫你省勁兒,他要指給你最近的路,東西最便宜的鋪子、菜給得最多的飯館,因為不管你打算干什麼都非經過一家煙店不可。爆發一場革命也好,工廠停工也好,實行檢疫隔離也好,晚上舞曲一奏響凱皮一定得趕到“紅房子”,“奧林匹亞”或“昂熱·魯日”舞廳去。

    那天他帶來一本書讓我看,書中講的是一位神職人員和一家印度報紙的編輯之間一場廣為人知的官司。似乎是編輯公開指責神職人員生活墮落,還進一步指控這位神職人員有性玻凱皮說准是梅毒,納南塔蒂卻斷言是淋病,在納南塔蒂口中,一切都得稍微添油加醋一番。究竟是什麼病誰也無從得知,納南塔蒂開心地說,“安德裡,請你說說書上講些什麼。我沒法看,我的胳膊痛。”接著,為了給我鼓勁兒他又說,“這是本講睡女人的好書,凱皮是為你拿來的。他什麼都不想,專想姑娘,他睡過那麼多姑娘——正像克裡什納一樣。我們不大相信這件過一會兒他帶我上頂樓去,這兒塞滿了從印度運來的錫罐和破爛,裹在粗麻布和厚紙裡。他說,“我把姑娘們帶到這兒來。…接著又郁郁不樂地補充道,“我跟女人睡覺不太拿手,安德裡。

    現在我已不再跟她們睡了,只是摟著她們說說那些話,現在我只願說那些話了。”沒有必要再聽他說下去了,我知道他又要講起他的胳膊了,我看到他躺著,撞斷的胳膊在床的一側蕩來蕩去。叫我吃驚的是他又添了一句,“我睡女人沒有多大本事,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嫖客。我兄弟才叫棒呢!每天三次,天天如此。凱皮也不錯——同克裡什納一樣。”

    現在他的思想都集中在這件“嫖的事情”上。到了樓下那間小房子裡,他跪在敞開的食品櫥前向我講述一度有錢、他太太和孩子們都在這兒時的情景。每逢假日他便帶太太到萬國宮租一個房間過夜,每間房子的式樣都迎然不同,他太太很喜歡那兒。“那是一個嫖的好地方,安德裡,我知道所有的房間我們正呆在裡面的小房間的牆上貼滿了照片,家族中每一分支都有照片,嚴然是印度國的縮影。這個家系圖上的大部分成員看起來猶如枯萎的樹葉,女人們都顯得弱不禁風,目光裡有一種戰戰兢兢、擔驚受怕的神情,而男人卻顯得機警、聰明,一副受過教育的黑猩猩的派頭。他們全在這兒了,大約有九十人,照片上還有白色的閹公牛、牛糞餅,他們枯瘦的腿、老式眼鏡,偶爾人們還在照片背景上看到一片干燥的土地、一截就要倒坍的牆、一座胳膊彎曲的神像,那是一種人形的蜈蚣。這幅人物群像有一種十分怪誕、非常不諧調的氣氛,看到它的人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從喜馬拉雅山脈一直延伸到錫蘭山巔的一大串寺廟。這是一大批建築物,美得叫人驚歎不已,同時卻又顯得很可怕,是丑惡的恐怖。這是肥沃的土地引起的聯想,已耗盡印度國土的無數陰謀使這片土地也變得動蕩不安。瞧瞧這些寺廟前熙熙攘攘的紛亂人群,一個人便會受這些黑皮膚的英俊民族的極大感染,這些民族在過去三千年或更長的時間裡通過性交將自己的家譜神秘地同別的民族融合在一起。這些贏弱的男女的目光炯炯有神,從照片裡射出來,他們像那些英武有力的塑像投下的消瘦影子,這些石塑的、壁畫上畫的人物遍布整個印度,以便讓在這兒相互融合的各個種族的英雄神話傳說永遠長存,留在同胞們心中。我看到的只是這石雕的廣闊夢境的一個片斷,這些就要倒塌的呆板的大廈上裝飾著寶石,凝聚著人類的精液。這令人眼花綜亂的種種奇思遐想叫我全然沉溺於其中,也使不同人種的五億人民表現出他們最微妙的渴求。

    納南塔蒂現在嘈叨起他那個生孩子時死去的妹妹來,種種難以說明的、亂七八糟的怪念頭一起湧上了我的心頭。她也在牆上的照片上,一個十二三歲;又瘦又羞怯的小姑娘,拉著一個糊塗老頭的胳膊。十歲時她就嫁給了這個老色鬼,這老家伙已經埋葬掉五個老婆了。她生了七個孩子,自己死去時卻只剩下一個孩子還活著。把她嫁給這老丑八怪是為了保住家裡的珍珠,據納南塔蒂說,她快死去時對醫生低聲說,“我已對跟男人睡覺厭倦了……我不願再睡下去受罪了,大夫。”納南塔蒂對我講述這段往事時神情嚴肅地用那只枯萎的手搔搔頭。他說,“安德裡,跟人睡覺是一樁很糟糕的事情。我要教給你一個詞,它可以叫你永遠吉祥如意。你一定要天天念,一遍遍地念,一定要念上一百遍。這是天下最好的一個詞,安德裡……現在念……OOMAHARUMOOMA!”

    “OOMARABOO……”

    “不對,安德裡……是這樣的……OOMAHARU-MOOMA!”“…OMAMABOOABA……”“不對,……是這樣的……”……然而,花了一個月納南塔蒂才偷偷趕到了前頭,他每星期要記住比一個詞更多的東西還是有困難的——光線不好、書的印刷很拙劣、封面破爛不堪、書頁撕破了、笨拙的翻書手指、跳狐步舞的跳蚤、埋伏在床上的虱於、他舌頭上的泡沫、時常帶的幾分醉意、嗓子眼哽住了、酒壺裡的酒、發癢的手掌、呼味呼味呼吸時的痛苦、疲憊得墜入霧中的腦瓜、良心的抽搐,盛怒,肛門裡噴出的氣體、胃中的火、發癢的屁股、頂樓上的老鼠以及耳朵裡的喧囂聲和塵土。

    若不是命運之神的干預,估計我永遠也擺脫不了納南塔蒂的擺布。碰巧,一天夜裡凱皮問我願不願帶他的一個顧客去附近一家妓院。這個年輕人剛從印度來,手頭比較拈據。他是聖雄甘地手下的人,“食鹽糾紛”期間向海邊歷史性進軍的隊伍中的一員。他曾發誓不近酒色,不過我得說他是甘地的一位非常好色的信徒,而且顯然很久沒有碰過女人了。我能做的只是把他領到拉費裡埃大街為止,他活像一條伸出舌頭的狗,而且簡直就是一個自負、虛榮的小鬼!他穿一身燈芯絨西裝,戴頂貝雷帽,拿根手杖,打條絲質寬領帶。他還買了兩支鋼筆、一部小照相機和一些花哨的內衣,花的錢是孟買的商人們捐贈的——他們要送他去英國傳播甘地的教義。

    一進漢密爾頓小姐的妓院他就無法自待了,他看到身邊圍著的一群赤裸裸的女人,便驚恐萬狀地望著我。我說,“挑一個,你可以隨便挑。”他慌得茫然不知所措,竟不敢看她們一眼。他的臉脹得通紅,小聲道,“你替我挑好了。”於是我不慌不忙地審視她們一番,挑出一個身段很豐滿的年輕小妞,看來她的身體不錯。我們在接待室中坐下等飲料送來,鴇兒問我為什麼不也找個姑娘。那個年輕的印度人便附和道,“對了,你也挑一個。

    我不想獨自跟她呆在一起。”於是鴇兒又把姑娘們全領進來,我替自個兒也挑了一個,一個個頭挺高、挺瘦、生了一對悲戚戚眼睛的姑娘。過後眾人都走了,只把我們四個留在接待室裡。過了一會兒,那位青年甘地俯過身來耳語了幾句。我說,“行啊,你若是喜歡她,就帶她去吧。”於是我很為難、相當不好意思地對兩個姑娘解釋說我和印度人想調換女伴。我馬上看出我們這是失禮,可我的年輕朋友此刻已經激動了、發情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有快上樓去干完那件事拉倒。

    我進了兩間緊挨著的屋子,中間有一個門相通。我估計我的伙伴打算在滿足了迫切的、急不可耐的欲望後還要再跟我把姑娘換回去。姑娘們剛剛離開屋子去作准備我便聽到他在敲門,他問,“請問衛生問在哪兒?”我沒有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便勸他在坐浴盆裡方便。姑娘們手裡拿著毛巾回來了,我聽到印度人在隔壁房間裡格格傻笑。

    正穿褲子,我猛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騷動,那位姑娘在高聲叫罵,罵他是豬玀,是一頭骯髒的豬。我弄不明白他究竟干了什麼,居然叫姑娘發這麼大的脾氣。我一只腳伸在褲腿裡全神貫注地傾聽,他試圖用英語向她解釋,嗓門越提越高,最後尖聲叫起來。

    我又聽到一扇門呼地摔上了,接著鴇兒猛沖進我的房間,臉紅得像甜菜,兩只胳膊瘋狂地亂比劃。她尖叫道,“你應該害臊,竟把這樣的人帶到我這兒來!他是野人……他是豬……他是……”這時我的伙伴站在她身後,恰好在門口,臉上一副極其狼狽的表情。我問他,“你都干了些什麼?”

    “他干了些什麼?”鴇兒嚷道。“我帶你去看……隨我來!”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隔壁屋裡。“看呀!看呀!”她高聲叫著指給我看坐浴盆。

    “走,咱們走。”印度小伙子說。

    “等一下,你不能就這樣輕輕松松一走了事。”

    鴇兒站在坐浴盆旁,氣得唾沫星子亂飛,兩個姑娘也站在那兒,手裡捏著毛巾。我們五人都站著看那只坐浴盆,只見盆裡水中漂著兩截極粗的大便。鴇兒俯下身去在盆上蓋了一塊毛巾,“可怕!真可怕!”她哭喊道,“我從未見過這種事情!一頭豬!一頭骯髒的豬!”印度人以責備的目光望著我道,“你早該告訴我的!我不知道它沖不下去。我問你該去哪兒,是你告訴我用這個的。”他都快哭了。

    後來鴇兒把我拉到一邊,現在她已經理智一點兒了。不論怎樣,這只是一場誤會。興許兩位先生願意下樓去再喝一杯——為了兩個姑娘,她倆都嚇壞了,她們沒有經歷過這類事情。假如兩位好先生願意酬勞那個女僕一下……那個,那灘東西,那灘髒東西女僕收拾起來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兒。她聳聳肩頭,擠擠眼睛。這是一樁可悲的事情,不過也是一次意外事故。先生們在這兒稍等一下,女僕馬上就端酒來。先生們來點兒香檳怎樣?好嗎?

    “我想離開這兒。”印度人有氣無力地說。

    “別太難過,”鴇兒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有時會出錯的,下一回你就會問衛生間在哪兒了。”她繼續談到衛生間——似乎是每層樓有一間,還有一間浴室。她說,“我有很多英國客人,都是紳士。這位先生是印度人?印度人是很可愛的民族,那麼聰明,那麼漂亮。”

    待我們走到街上,這位可愛的青年紳士差一點哭出聲來。他很懊悔買了一套燈芯絨衣服、一根手杖和兩支鋼筆,他講起發過的八個誓——不飲酒之類的八戒。向丹地海岸跋涉途中他們連一碟冰淇淋都不准吃。他還給我講了紡車的故事——聖雄甘地手下的一小批不合作主義者如何效法他們的宗師的獻身精神。他自豪他講述了自己怎樣在甘地身邊步行,同甘地談話,於是我產生了一種幻覺,仿佛自己正同那穌的十二門徒之一呆在一起。

    以後幾天我們經常見面,他要安排同新聞記者會面,還要給在巴黎的印度人演講。看到這些沒有脊梁骨的惡魔互相使喚倒也有趣,同樣有趣的是看到他們一涉及到具體事務便束手無策,這些小氣而又卑鄙的對手們互相猜忌、濫施陰謀。無論哪兒有十個印度人呆在一起就准會出現一個包含各種團體和宗派的小印度,充滿種族、語言、宗教和政治上的對立。在甘地的感召下他們尚能暫時奇跡般地抱成一團,一旦甘地去世便會出現分裂,重新患上內部紛爭和混亂這個印度人的痼疾。

    這位印度青年自然是樂觀的,他到過美國並且受到美國人廉價理想主義的不良影響,他被蠱惑了,被無處不在的浴缸、賣小擺設的五分一角商店、熙熙攘攘的人群、高效率、機械化、高工資、免費圖書館等蠱惑了。他的理想是把印度美國化,他根本不贊同甘地的倒退狂熱,他說,“前進”,像“基督教青年會”會員那樣前進。聽他講述美國觀感後我看出指望甘地實現那個必將徹底擊敗命運安排的奇跡是十分荒謬的。印度的敵手不是英國,而是美國。印度的敵手是時代精神,是時鍾上一只不能撥回的指針。沒有什麼能幫助消除這種毒死整個世界的病毒,美國即意味著毀滅的厄運,她會把全世界拉入無底深淵。

    這個印度人認為美國人是一個非常容易上當受騙的民族,他講起那些曾資助過他的、容易輕信的人——教友派教徒、唯一神教派教徒、通神學者、新思想者、安息日會的會員,等等。

    這個機靈的年輕人懂得如何見風使舵,他會在適當的時機叫淚水湧出眼眶。他懂得如何募集捐款、如何哀求牧師的太太、如何向母親和女兒同時調情。乍一看,你會以為他是一位聖人,而他也的確是現代的新潮聖人,一位受過玷污的聖人,他能一口氣講一大串關於愛情、友愛、浴缸、衛生設備和效率之類的事。

    他在巴黎逗留的最後一夜都奉獻給“嫖的事情”了。白天他的日程全排滿了——出席會議、擬電文、會晤、讓報紙記者拍照、情意纏綿的道別、向組織裡的中堅分子提出忠告,等等,等等。到吃晚飯時他決定把煩惱暫且拋在一邊,他叫了香檳酒下飯,他朝侍者辟辟啪啪捻手指,總之他的舉止正符合他的身份——一個粗莽的小鄉巴佬。好玩的地方已去得夠多的了,他便提議由我帶他去一個原始一點兒的場所,他情願去一個非常便宜的地方,一次叫上兩三個姑娘。於是我帶他沿著夏佩爾林蔭大道走,一路上不停地告誡他小心錢包。在奧貝爾維勒附近我們闖進一家下等妓院,身邊立即圍上一群姑娘。沒過幾分鍾他就在同一個光屁股姑娘跳舞了,這是一個大塊頭金發女郎,肥得下巴上盡是皺榴。有十幾次我看到鑲滿整個房間的鏡子裡映出她的屁股,印度人黑瘦的手指執拗地摟著她。桌上擺滿了啤酒杯,鋼琴在喘息。沒有主顧的姑娘都靜靜地坐在皮椅子上,像一窩黑猩猩一樣默默地搔癢。這兒似乎有一種被壓抑的混亂氣氛,一種被壓制下去的暴力行為,仿佛期待中的爆炸需要某種十分細微的細節安排,某種細微而又全然無准備、完全不可預見的東西。這種迷迷糊糊的幻想狀態既允許一個人置身於一個事件之中又叫他保持冷漠,在這種狀態中那尚未可知的小小細節開始模糊而又執著地凝聚,形成怪異的晶體,像窗子上結的霜,那些霜樣的晶體顯得這麼怪誕,這麼徹底無拘無束,這麼奇形怪狀,然而它們的命運卻要由最最嚴酷的自然法則操縱,而我心中產生的感情亦是一樣。它也要服從一些不可抗拒的規律。

    我的整個生命要服從環境的支配,這是它以前不曾經歷過的。可以稱作是我身體軀殼的東西好像在縮孝在壓縮,平常干癟的肌體也在蜷縮,其表皮只能感覺到神經末梢的調節。

    我的實質越真實,越實在,近在咫尺,看得見摸得著的、把我擠出來的現實也就變得越微妙、越不可捉摸,我越來越固定不變,而我眼前的景物卻以同樣的程度越來越膨脹。緊張狀態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再加上一丁點兒外力,哪怕是極小的一點也會粉碎一切。在極短的一剎那間,我體驗到了那種超然的明晰,據說只有癲癇病人才具有這種洞察力。我完全喪失了時間和空間幻覺,與此同時世界沿著一條沒有軸的子午線在上演它的戲。在這轉瞬即逝的永恆中我覺得一切都有道理,都是完全順理成章的,我還體驗到將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拋在後面的內心中的激烈思想斗爭。我感到罪惡在這裡蠢蠢欲動,要在明天大吵大鬧地出現。我感到了如在柞臼中被搗碎的苦痛,感到了掩面痛哭的悲痛。在時間的子午線上毫無正義可言,只有創造了真實和戲劇幻黨的行動詩篇。無論何時何地,人們一旦同無限的宇宙相遇,那種使釋迎牟尼和耶穌顯得像神的大慈大悲精神就蕩然無存。可怖的事情井非人類從這堆糞中創造出了玫瑰花,而是他們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居然想要玫瑰花。人類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在尋找奇跡,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惜從血泊中涉過。他們用各種主義使自己敗壞,他們樂意叫自己縮為一個影子——只要一生中有一秒鍾可以閉上眼睛回避令人厭惡的現實。丟臉、恥辱、窮困、戰爭、犯罪、無聊——一切都被忍受著,因為他們堅信一夜之間會發生某種事情,會出現一個使生活變得可以忍受的奇跡。與此同時,人體內有一只儀表在走,沒有人能伸手進去關上它。有人在吃生命之面包,飲生命之酒,與此同時有位骯髒、肥蟑螂一樣的牧師躲在地下室裡大吃大喝,這時地面上的街燈下有一個鬼影似的主人咂咂嘴唇,血像水一樣淡。在沒完沒了的折磨和苦難中沒有奇跡出現,甚至連慰藉人的一墾半點都沒有。只有思想,蒼白無力,必須靠屠殺養肥自己的思想,像膽汁一樣產生的思想,像豬的肚子被劃開會露出來的內髒。

    於是我想到,假如這個人類永遠朝思暮想的奇跡原來什麼也不是,只是甘地的這位忠實弟子在坐浴盆裡拉的兩截粗粗的大便,那將是怎樣的一個奇跡埃假如在宴會桌已擺好,吃飯的鈴聲已響起了最後一剎那,在事先並沒有告知大家的情況下一只大銀盤突然端上來,連瞎於也可以看到上面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地擺著兩截粗粗的大便——我認為這才是最叫人驚歎不已的奇跡,比人們盼望的任何奇跡更刺激。大家都不會預料到,所以說這是叫人驚歎不已的。它又是比最最荒誕的奇思異想更叫人驚歎不己的,因為雖然人人都可能猜到這種可能性,卻沒有一個人猜中,而且今後也不見得會有人猜中。

    不知怎麼搞的,意識到沒有一件事情是有指望的倒對我產生了有益的影響。多少個星期、多少個月、多少年來,實際上是一輩子,我一直在盼望發生什麼事情——會改變我的生活的外來事件。現在,猛然受到樣樣皆沒有指望的事情的啟發,我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肩上一個沉重負擔已卸下。黎明時我同這個年輕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討了夠租一間房的幾個法郎。朝蒙帕納斯走去時我打定主意讓自己隨波逐流,對命運不做一點兒抵抗,不管它是凶是吉。迄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毀滅我,除了我的夢幻,它現在也還不曾毀掉什麼。我未受損害,這個世界也未受損害。明天也許會爆發一場革命,出現一場瘟疫,發生一場地震,明天也許不會剩下一個可以向他尋求同情,幫助和信任的人。我認為這場大災難已經顯露出跡象,我再也不會像此時此刻這樣真的一人獨處。我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再堅持,什麼也不再指望,從今以後我要像牲口一樣生活,像一只猛獸,一個流浪漢、一個強盜。即使宣戰,我又命中注定要上前線,我也會抓起刺刀去戮,一直戮到刀柄。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強奸女人,那麼我就會不遺余力地去強奸。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悲傷嗎,可曾有哪一人類天性中的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進程所改變,根本地、重大地改變?實情是,人類被他稱之為自己天性中較好的那一部分叛賣了,在精神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現自己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可以說,當人類找到上帝時他們自己被剔光了肉,成為一個骨架。為了重新長上肉,他必須再活一遭。“上帝”這個詞一定得變成肉,這是靈魂的渴求。不論我的眼睛看到了多麼碎的面包屑,我都要猛撲上去把它吞下去。若是活著便是至高無上的,我就活著,哪怕為此一定要成為一個吃人生番也罷。直到現在我一直在設法保住我這寶貴的臭皮囊,保住包著骨頭的那幾塊肉。這種生活該完結了,我已忍到極限,我的背已貼到牆上,無法再後退。就歷史的演變來說我已死去,倘若還有什麼希望我只好再趕回來。我找到了上帝,但上帝也無濟於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別世界是一個動物園,黎明正在一個新世界裡降臨,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精瘦的靈魂揮舞鋒利的爪子在其中漫游。如果我是一頭鬣狗,我准是一只瘦弱,饑餓的鬣狗,我這就出發去喂肥自己。

    是一輩子,我一直在盼望發生什麼事情——會改變我的生活的外來事件。現在,猛然受到樣樣皆沒有指望的事情的啟發,我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肩上一個沉重負擔已卸下。黎明時我同這個年輕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討了夠租一間房的幾個法郎。朝蒙帕納斯走去時我打定主意讓自己隨波逐流,對命運不做一點兒抵抗,不管它是凶是吉。迄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毀滅我,除了我的夢幻,它現在也還不曾毀掉什麼。我未受損害,這個世界也未受損害。明天也許會爆發一場革命,出現一場瘟疫,發生一場地震,明天也許不會剩下一個可以向他尋求同情,幫助和信任的人。我認為這場大災難已經顯露出跡象,我再也不會像此時此刻這樣真的一人獨處。我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再堅持,什麼也不再指望,從今以後我要像牲口一樣生活,像一只猛獸,一個流浪漢、一個強盜。即使宣戰,我又命中注定要上前線,我也會抓起刺刀去戮,一直戮到刀柄。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強奸女人,那麼我就會不遺余力地去強奸。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悲傷嗎,可曾有哪一人類天性中的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進程所改變,根本地、重大地改變?實情是,人類被他稱之為自己天性中較好的那一部分叛賣了,在精神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現自己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可以說,當人類找到上帝時他們自己被剔光了肉,成為一個骨架。為了重新長上肉,他必須再活一遭。“上帝”這個詞一定得變成肉,這是靈魂的渴求。不論我的眼睛看到了多麼碎的面包屑,我都要猛撲上去把它吞下去。若是活著便是至高無上的,我就活著,哪怕為此一定要成為一個吃人生番也罷。直到現在我一直在設法保住我這寶貴的臭皮囊,保住包著骨頭的那幾塊肉。這種生活該完結了,我已忍到極限,我的背已貼到牆上,無法再後退。就歷史的演變來說我已死去,倘若還有什麼希望我只好再趕回來。我找菱、·上帝,但上帝也無濟干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別世界是一個動物園,黎明正在一個新世界裡降臨,一個弱強食的世界,精瘦的靈魂揮舞鋒利的爪子在其中漫游。我是一頭霓狗,我准是一只瘦弱,饑餓的霓狗,我這就出發去喂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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