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短篇小說選 正文 皮鳳三楦房子
    皮鳳三是清代評書《清風閘》裡的人物。《清風閘》現在好像沒有人說了,在當時,乾隆年間,在揚州一帶,可是曾經風行一時的。這是一部很奇特的書。既不是朴刀棒杖、長槍大馬;也不是倚翠偷期、煙粉靈怪。《珍珠塔》、《玉蜻蜓》、《綠牡丹》、《八竅珠》,統統不是。它說的是一個市井無賴的故事。這部書雖有幾個大關目,但都無關緊要。主要是一個一個的小故事。這些故事也不太連貫。其間也沒有多少「扣子」,或北方評書藝人所謂「拴馬樁」——即新文學家所謂「懸念」。然而人們還是津津有味地一回回接著聽下去。龔午亭是個擅說《清風閘》的說書先生,時人為之語曰:「要聽龔午亭,吃飯莫打停」。為什麼它能那樣吸引人呢?大概是因為通過這些故事,淋漓盡致地刻畫了揚州一帶的世態人情,說出一些人們心中想說的話。

    這個無賴即皮鳳三,行五,而,故又名皮五子,這個人說好也好,說壞也壞。他也仗義疏財,打抱不平。對於倚財仗勢欺負人的人,尤其是欺負到他頭上來的人,他常常用一些很促狹的辦法整得該人(按:「該人」,一詞見之於政工幹部在外調材料之類後面所加的附註中,他們如認為被調查的人本身有問題,就提筆寫道:「該人」如何如何,「所提供情況,僅供參考」云云)狼狽不堪,哭笑不得。「促狹」一詞原來倒是全國各地皆有的。《紅樓夢》第二十六回就有這個詞。但後來在北方似乎失傳了。在吳語和蘇北官話裡是還存在的。其意思很難翻譯。刁、賴、陰、損、缺德……庶幾近之。此外還有使人意想不到的含意。他有時也為了自己,使一些無辜的或並不太壞的人蒙受一點不大的損失,「楦房子」即是一例。皮鳳三家的房子太緊了,他聲言要把房子楦一楦,左右四鄰都沒有意見。心想:房子不是鞋,怎麼個楦法呢?辦法很簡單:他們他的三面牆向鄰居家擴展了一尺。因為事前已經打了招呼,鄰居只好沒得話說。

    對皮鳳三其人不宜評價高。他的所作所為,即使是打抱不平,也都不能觸動那個社會的本質。他的促狹只能施之於市民中的暴發戶。對於真正的達官巨賈,是連一個指頭也不敢碰的。

    為什麼在那個時代(那個時代即揚州八怪產生的時代)會產生《清風閘》這樣的評書和皮鳳三這樣的人物?產生這樣的評書,這樣的人物的社會背景是什麼?喔,這樣的問題過於嚴肅,還是留給文學史家去研究吧。如今卻說一個人因為一件事,在原來的外號之外又得了一個皮鳳三這樣的外號的故事。

    此人名叫高大頭。這當然是個外號。他當然是有個大名的。大名也不難查考,他家的戶口本上「戶主」一欄裡就寫著。但是他的大名很少有人叫。在他有掛號信的時候,郵遞員會在老遠的地方就揚聲高叫:「高××,拿圖章!」但是他這些年似乎很少收到掛號信。在換購糧本的時候,他的老婆去領,街道辦事處的負責人喊了幾聲「高××」,他老婆也不應聲,直到該負責人怒喝了一聲「高大頭!」他老婆才恍然大悟,連忙答應:「有!有!有!」就是在「文化大革命」被批鬥的時候,他掛的牌子上寫的也是:

    三開分子

    高大頭

    「高大頭」三字上照式用紅筆打了叉子,因為排版不便,故從略。

    (謹按:在人的姓名上打叉,是個由來已久的古法。封建時代,刑人的佈告上,照例要在犯人的姓名上用紅筆打叉,以示此人即將於人世中註銷。這辦法似已失傳有年矣,不知怎麼被造反派考查出來,沿用了。其實,這倒是貨真價實的「四舊」。至於把人的姓名中的字倒過來寫,橫過來寫,以為這就可以產生一種詛咒的力量。可以置人於死地,於殘忍中帶有遊戲成分,這手段可以上推到巫術時代,其來歷可求之於馬道婆。總而言之,「文化大革命」的許多惡作劇都是變態心理學所不得不研究的材料。)

    「高大頭」不只是說姓高而頭大,意思要更豐富一些,是說此人姓高,人很高大,而又有一個大頭。他生得很魁梧,虎背熊腰。他的腦袋和身材很廝稱。通體看來,並不顯得特別的大。只有單看腦袋,才覺得大得有點異乎常人。這個腦袋長得很好。既不是四方四楞,像一個老式的裝茶葉的錫罐;也不是圓圓乎乎的像一個冬瓜,而是上額寬廣,下顎微狹,有一點像一隻倒放著的鴨梨。這樣的腦袋和體格,如果陪同外賓,一同步入宴會廳,拍下一張照片,是會很有氣派的。但詳考高大頭的一生,似乎沒有和外賓幹過一次杯。他只是整天坐在門前的馬扎子上,用一把木銼銼著一隻膠鞋的磨歪了的後跟,用毛筆飽蘸了白色的粘膠塗在上面,選一塊大小厚薄合適的膠皮貼上去,用他的厚厚實實的手掌按緊,連頭也不大抬。只當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從他面前二三尺遠的地方走過,他才從眼鏡框上面看一眼。他家在南市口,是個熱鬧去處,但往來的大都是熟人。賣青菜的、賣麻團的、箍桶的、拉板車的、吹糖人的……他從他們的吆喚聲、說話聲、腳步聲、喘氣聲,甚至從他們身上的氣味,就能辨別出來,無須抬頭一看。他的隔著一條巷子的緊鄰針灸醫生朱雪橋下班回家,他老遠就聽見他的蒼老的咳嗽聲,於是放下手裡的活計,等著跟他打個招呼。朱雪橋走過,仍舊做活。一天就是這樣,動作從容不迫,神色安靜平和。他戴著一副黑框窄片的花鏡,有點像個教授,不像個修鞋的手藝人。但是這個小縣城裡來了什麼生人,他是立刻就會發現的,不會放過。而且只要那樣看一眼,大體上就能判斷這是省裡來的,還是地區來的,是糧食部門的,還是水產部門的,是作家,還是來作專題報道的新聞記者。他那從眼鏡框上面露出來的眼睛是彬彬有禮的,含蓄的,不露聲色的,但又是機警的,而且相當的鋒利。

    高大頭是個修鞋的,是個平頭百姓,並無一官半職,雖有點走資本主義道路,卻不當權,「文化大革命」怎麼會觸及到他,會把他也拿來掛牌、遊街、批鬥呢?答曰:因為他是牛鬼蛇神,故在橫掃之列。此「文化大革命」之所以為「大」也。

    小地方的人有一種傳奇癖,愛聽異聞。對一個生活經歷稍為複雜一點的人,他們往往對他的歷史添油加醋,任意誇張,說得神乎其神。這種捕風捉影的事,茶餘酒後,巷議街談,倒也無傷大雅。就是本人聽到,也不暇去一一訂正。有喜歡吹牛說大話的,還可能隨聲附和,補充細節,自高身價。一到運動,嚴肅地進行審查,可就惹了麻煩,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高大頭就是這樣。

    高大頭的簡歷如下:小時在家學銅匠。後到外地學開汽車,當了多年司機。解放前夕,因親戚介紹,在一家營造廠「跑外」——當採購員。三五反後,營造廠停辦,他又到專區一個師範學校當了幾年總務。以後,即回鄉從事補鞋。他走的地方多,認識的人多,在走出五里壩就要修家書的本地人看來,的確很不簡單。

    但是本地很多人相信他進過黃埔軍校,當過土匪,坐過日本人的牢,坐過國民黨的牢,也坐過新四軍的牢。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黃埔軍校早就不存在,他那樣的年齡不可能進去過,而且他從來也沒有到過廣東。所以有此「疑點」,是因為他年輕時為了好玩,曾跟一個朋友借了一身軍服照過一張照片,還佩了一柄「軍人魂」的短劍。他大概曾經跟人吹過,說這種劍只有軍校畢業生才有。這張照片早已不存在,但確有不止一個人見過,寫有旁證材料。說他當過土匪,是因為他學銅匠的時候,有一師父會修槍。過去地方商會所辦「保衛團」有槍壞了,曾拿給他去修過。於是就傳成他會造槍,說他給鄉下的土匪造過槍。於是就聯繫到高大頭:他師父給土匪造槍,他師父就是土匪;他是土匪的徒弟,所以也是土匪。這種邏輯,頗為謹嚴。至於坐牢,倒是確有其事。他是司機,難免夾帶一點私貨,跑跑單幫。抗日戰爭時期從敵占區運到國統區;解放戰爭時期從國統區運到解放區。的確有兩次被偽軍和國民黨軍隊查抄出來,關押了幾天。關押的目的是敲竹槓。他花了一筆錢,托了朋友,也就保釋出來了。所運的私貨無非是日用所需,洋廣雜貨。其中也有違禁物資,如西藥、煤油。但是很多人說他運的是槍枝彈藥。就算是槍枝彈藥吧:抗日戰爭時期,國共還在合作,由日本人那裡偷運給國民黨軍隊,不是壞事;解放戰爭時期由國民黨軍隊那裡偷運給新四軍,這豈不是好事?然而不,這都是反革命行為。他確也被新四軍扣留審查過幾天,那是因為不清楚他的來歷。後來已有新四軍當時的負責人寫了證明,說這是出於誤會。以上諸問題,本不難澄清,但是有關部門一直未作明確結論,作為懸案掛在那裡。他之所以被專區的師範解職,就是因為:歷史複雜。

    「文化大革命」,舊案重提,他被揪了出來。地方上的造反派為之成立了專案。專案組的組長是當時造反派的頭頭,後來的財政局長譚凌宵,專案組成員之一是後來的房產管理處主任高宗漢。因為有此因緣,就逼得高大頭終於不得不把他的房子楦一楦。此是後話。

    「文化大革命」山呼海嘯,席捲全國。高大頭算個什麼呢,真是滄海之一粟。不過他在本地卻是出足了風頭,因為案情複雜而且嚴重。南市口離縣革會不遠,縣革會門前有一面大照壁。照壁上貼得滿滿一壁關於高大頭的大字報,還有漫畫插圖。譚凌霄原來在文化館工作,高宗漢原是電影院的美工,他們都能寫會畫,把高大頭畫得很像。他的形象特徵很好掌握,一個鴨梨形的比身體還要大的頭。在批鬥他的時候,喊的口號也特別熱鬧:

    「打倒反動軍官高大頭!」

    「打倒土匪高大頭!」

    「打倒軍火商高大頭!」

    「打倒三開分子高大頭!」

    剃頭、畫臉、遊街、抄家、挨打、罰跪,應有盡有,不必細說。

    高大頭是個曾經滄海的人,「文化大革命」雖然是史無前例,他卻以一種古已有之的態度對待之:逆來順受。批鬥、遊街,隨叫隨到。低頭的角度很低,時間很長。挨打挨踢,面無慍色。他身體結實,這些都經受得住。檢查材料交了一大摞,寫得很詳細,很工整。時間、地點、經過、證明人,清清楚楚。一次一次,不厭其煩。但是這種檢查越看越叫人生氣。

    譚凌霄親自出馬,帶人外調。登了泰山,上了黃山,吃過西湖醋魚、南京板鴨、蘇州的三蝦面,乘興而去,興盡而歸,材料雖有,價值不大。(全國用於外調的錢,一共有多少?)

    他們於是又回過頭來把希望寄托在高大頭本人身上,希望他自己說出一些誰也不知道的罪行,三番兩次,交待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態度很重要。態度好,可以從輕;態度不好,問題性質就會升級!」苦口婆心,仁至義盡。高大頭唯唯,然而交待材料仍然是那些車轱轆話。對於「反動軍官」、「土匪」、「軍火商」,字面上決不硬頂,事實上寸步不讓。於是譚凌霄給了他一嘴巴子,罵道:「你真是一塊滾刀肉!」

    只有對於「三開分子」,高大頭卻無法否認。

    「三開分子」別處似不曾聽說過,可以算得是這個小縣的土特產。何謂「三開」?就是在敵偽時期、國民黨時期、共產黨時期都吃得開。這個界限可很難劃定。當過維持會長、國大代表、政協委員,這可以說是「三開」。這些,高大頭都夠不上。但是他在上述三個時期都活下來了,有一口飯吃,有時還吃得不錯,且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要說是「吃得開」,也未嘗不可。

    轟轟轟轟,「文化大革命」過去了。

    高大頭還是高大頭。「三開分子」算個什麼名目呢?什麼文件上也未見過。因此也就談不上什麼改正落實。抄家的時候,他把所有的箱籠櫥櫃都打開,任憑搜查。除了他的那些修鞋用具之外,還有他當司機時用過的扳子、鉗子、螺絲刀,他在營造廠跑外時留下的一卷皮尺……這些都不值一顧。有兩塊桃源石的圖章,高宗漢以為是玉的,上面還有龜紐,說這是「四陽」,沒收了(高大頭當時想:真是沒有見過世面,這值不了幾個錢)。因此,除了皮肉吃了一點苦,高大頭在這場開玩笑似的浩劫中沒有多大損失。他沒有什麼抱怨,對誰也不記仇。

    倒是譚凌霄,高宗漢因為白整了高大頭幾年,沒有整出個名堂來,覺得很不甘心。世界上竟有這等怪事:挨整的已經覺得無所謂,整人的人倒耿耿於懷,總想跟挨整的人過不去,好像挨整的對不起他。

    然而高大頭從此得了教訓,他很少跟人來往了,他不串門訪友,也不願說他那些天南地北的山海經。他整天只是埋頭做活。

    高大頭高大魁偉,然而心靈手巧,多能鄙事。他會修汽車、修收音機、照相機,修表,當然主要是修鞋。他會修球鞋、膠鞋。他收的錢比誰家都貴,但是大家都願多花幾個錢送到他那裡去修,因為他修得又結實又好看。他有一台火補的「機器」,補好後放在模子裡加熱一壓,鞋底的紋印和新的一樣。在剛興塑料鞋時,全城只有他一家會修塑料涼鞋,於是門庭若市(最初修塑料鞋,他都是拿到後面去修,怕別人看到學去)。就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在他不挨批鬥的日子,生意也很好(「文化大革命」期間人們好像特別費鞋,因為又要遊行,又要開會,又要跳忠字舞)。他還會補自行車胎、板車胎,甚至汽車外胎。因此,他的收入很可觀。三中全會以後,允許單干,他帶著一兒一女,一同做活,生意興隆,真是很吃得開了。

    他現在常在一起談談的,只有一個朱雪橋。

    一來,他們是鄰居。

    二來,「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們經常同台挨鬥,同病相憐。

    朱雪橋的罪名是美國特務。

    朱雪橋是個針灸醫生,為人老實本分,足跡未出縣城一步,他怎麼會成了美國特務呢?原來他有個哥哥朱雨橋,在美國,也是給人扎針,聽說混得很不錯。解放後,兄弟倆一直不通音信。但這總是個海外關係。這個縣城裡有海外關係的不多,鳳毛麟角,很是珍貴。原來在檔案裡定的是「特嫌」,到了「文化大革命」,就直截了當,定成了美國特務。

    這樣,他們就時常一同挨鬥。在接到批鬥通知後,掛了牌子一同出門,鬥完之後又挾了牌子一同回來。到了巷口,點一點頭:「明天見!」——「會上見!」各自回家。

    朱雪橋膽子小,原來很害怕,以為可能要槍斃。高大頭暗中給他遞話:「你是特務吧?——不是。不是你怕什麼?沉住氣,沒事。光棍不吃眼前虧,注意態度。」朱雪橋於是倣傚高大頭,軟磨窮泡,少挨了不少打。朱雪橋寫的檢查稿子,還偷偷送給高大頭看過。高大頭用鉛筆輕輕做了記號,朱雪橋心領神會,都照改了。高大頭每回挨鬥,回來總要吃點好的。他前腳掛了牌子出門,他老婆後腳就繞過幾條街去買肉。肉燉得了,高大頭就叫女兒乘天黑人亂,給朱雪橋送一碗過去。朱雪橋起初不受,說:「這,這,這不行!」高大頭知道他害怕,就走過去說:「吃吧!不吃好一點頂不住!」於是朱雪橋就吃了。他們有時斗罷歸來,分手的時候,還偷偷用手指圈成一個圈兒,比劃一下,表示今天晚上可以喝兩盅。

    中國有不少人的友誼是在一同挨斗中結成的,這可稱為文革佳話。

    三來,他們兩家的房子都非常緊,這就容易產生一種同類意識。

    兩家的房子原來都不算窄,是在挨斗的同時被擠小了的。

    朱雪橋家原來住得相當寬敞,有三大間,旁邊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朱雨橋在的時候,兩家住;朱雨橋走了,朱雪橋一家三代六口人住著。朱雪橋不但在家裡可以有地方給人扎針治病,還有個小天井,可以養十幾盆菊花。——高大頭養菊花就是受了朱雪橋的影響。他的菊花秧子大都是從朱雪橋那裡分來的。

    譚凌霄和高宗漢帶著一夥造反派到朱雪橋家去抄家。叫高大頭也一同去,因為他身體好,力氣大,作為勞力,可以幫著搬東西。朱家的「四舊」不少。霽紅膽瓶,摔了;康熙青花全套餐具,砸了;銅器錫器,踹扁了;硬木傢俱,劈了;朱雪橋的父母睡的一張紅木寧式大床,是傳了幾代的東西,譚凌霄說:「抬走!」堂屋板壁上有四幅徐子兼畫的猴。徐子兼是鄰縣的一位畫家,已故,畫花鳥,宗法華新羅,筆致秀潤飄逸,尤長畫猴。他畫猴有定價,兩塊大洋一隻。這四幅屏上的大大小小的猴真不老少。一個造反派跳上去扯了下來就要撕。高大頭在旁插了一句嘴,說:「別撕。『金猴奮起千鈞棒』,猴是革命的。」譚凌霄一想,說:「對!捲起來,先放到我那裡保存!」他屬猴,對猴有感情。

    抄家完畢,譚凌霄說:「你家的房子這樣多?不行!」於是下令叫朱雪橋全家搬到廂房裡住,當街另外開門出入。這三間封起來。在正屋與廂屋之間砌起了一堵牆,隔開。

    高大頭家原來是個連家店,前面是鋪面,或者也可以叫做車間,後面是住家。抄家的時候(前文已表,他家是沒有多少東西可抄的),高宗漢說:「你家的房子也太寬,不行!」於是在他的住家前面也砌了一堵牆,只給他留下一間鋪面。

    這樣,高、朱兩家的房屋面積都是一樣大小了:九平米。

    朱家六口人,這九平方米怎麼住法呢?白天還好辦。朱雪橋上班,——他原來是私人開業,後來加入聯合診所,聯合診所撤銷後,他進了衛生局所屬的城鎮醫院,算是「國家幹部」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上學。家裡只剩下朱雪橋的父親母親和他的老婆。到了晚上,三代人,九平米,怎麼個睡法呢?高大頭給他出了個主意,打了一張三層床。由下往上數:老兩口睡下層,朱雪橋夫婦睡中層,兩個孩子睡在最上層。一人翻身,全家震動。兩個孩子倒很高興,覺得爬上爬下,非常好玩。只是有時夜裡要滾下來,這一跤可摔得不輕。小弟弟有時還要尿床,這個熱鬧可就大了!

    高大頭怎麼辦呢?也總得有個家呀。他有老婆,女兒也大了,到了快找對象的時候了,女人總有些女人的事情,不能大敞四開,什麼都展覽著呀。於是他找了點纖維板,打了半截板壁,把這九平米隔成了兩半,兩個狹條,各佔四平米半。後面是他老婆和女兒的臥房;前面白天是車間,到了晚上,臨時搭鋪,父子二人抵足而眠。後面一半外面看不見。前面的四平米半可真是熱鬧。一架火補烘烤機器就佔了三分之一。其餘地方還要放工具、材料。他把能利用的空間都利用了。他敲敲靠巷子一邊的山牆,還結實,於是把它抽掉一些磚頭,挖成一格一格的,成了四層壁櫥。醬油瓶子、醋瓶子、油瓶子、酒瓶子,板子、鉗子、粘膠罐子、鋼銼、木銼、書籍(高大頭文化不低,前已說過,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報紙(高大頭關心世界、國家大事,隨時研究政策,訂得一份省報,看後保存,以備查檢,逐月逐年,一張不缺),全都放在「櫥」裡。層次分明,有條不紊。他修好的鞋沒處放,就在板壁上釘了許多釘子,全都掛起來。面朝裡,底朝外,鞋底上都貼著白紙條,寫明鞋主姓名和取鞋日期。這樣倒好,好找,省得一雙一雙去翻。他還養菊花(朱雪橋已經無此雅興)。沒有地方放,他就養了四盆懸崖菊,把它們全部在房簷口掛起來。這四個盆子很大。來修鞋的人走到門口都要遲疑一下,向上看看。高大頭總是解釋:「不礙事,掛得很結實,砸不了腦袋!」這四盆懸崖菊披披紛紛地倒掛下來,好看得很。高大頭就在菊花影中運銼補鞋,自得其樂。

    「四人幫」倒了之後,高大頭和朱雪橋迭次向房產管理處和財政局寫報告,請求解決他們的住房困難。這個縣的房管處是財政局的下屬單位,是一碼事。也就是說,向高宗漢和譚凌霄寫報告(至於譚、高二人怎麼由造反派變成局長和主任,又怎樣安然度過清查運動,一直掌權,以與本文無關,不表)。他們還迭次請求面見譚局長和高主任。高大頭還給譚局長家修過收音機、照相機,都是白盡義務,分文不取。高主任很客氣地接待他們,說:「你們的困難我是知道的,這是『文化大革命』的後遺症嘛,一定,一定設法解決。譚凌霄對高宗漢說:「這兩個傢伙,不能給他們房子!」

    中美建交。

    朱雪橋忽然接到他哥哥朱雨橋的信,說他很想回鄉探望雙親大人。信中除了詳述他到美的經過,現在的生活,傾訴了思親懷舊之情,文白夾雜,不今不古,之外,附帶還問了問他花了五十塊大洋請徐子兼畫的四幅畫,今猶在否。

    朱雪橋把這封信交給了奚縣長。

    奚縣長「文化大革命」前就是縣長。「文化大革命」中被譚凌霄等一夥造反派打倒了。「四人幫」垮台後,經過選舉,是副縣長。不過大家還叫他奚縣長。他主管文教衛生,兼管民政統戰。朱雪橋接到朱雨橋的信,這件事,從哪方面說起來,都正該他管。

    第一件事,應該表示歡迎。這是國家政策。

    第二件事,應該趕緊解決朱雪橋的住房問題。朱雨橋回來,這九平米,怎麼住?難道在三層床上再加一層嗎?

    事有湊巧,朱家原來的三間祖屋,在被沒收後,由一個下放幹部住著。恰好在朱雪橋接到朱雨橋來信前不久,這位下放幹部病故了,家屬回鄉,這三間房還空著。這事好解決。奚縣長親自帶了朱雪橋去找譚凌霄,叫他把那三間房還給朱家。譚凌霄當時沒有話說,叫高宗漢填寫了一張住房證發給了朱雪橋。朱雪橋隨奚縣長到縣人民政府,又研究了一下怎樣接待朱雨橋的問題。奚縣長囑咐他對「文化大革命」的情況盡量不要多談,還批了條子,讓他到水產公司去訂購一點鮮魚活蝦,到疏菜公司訂購一點菱藕,到糖煙酒公司訂幾瓶原裝洋河大曲。朱雪橋對縣領導的工作這樣深入細緻,深表感謝。

    不想他到了舊居門口,卻發現門上新加了一把鎖。

    原來譚凌霄在發給朱雪橋住房證之後,立刻叫房管處簽發了另一份住房證,派人送到湖東公社,交給公社書記的兒子,叫他先把門鎖起來。一所房子同時發兩張居住證,他這是存心叫兩家鬧糾紛,叫朱雪橋搬不進去。

    朱雪橋不能撬人家的鎖。

    怎麼辦呢?高大頭給他出了個主意,從隔開廂房與正屋的牆上打一個洞,先把東西搬進去再說。高大頭身強力壯,心靈手巧,呼朋引類,七手八腳,不大一會,就辦成了。

    朱雨橋來信,行期在即。

    奚縣長瞭解了朱雪橋在牆上打了一個洞,說:「這成個什麼樣子!」於是打電話給財政局、房管處,請他們給朱家修一個門,並把朱家原來的三間正屋修理一下。譚凌霄、高宗漢「相應不理」。

    縣官不如現管,奚縣長毫無辦法。

    奚縣長打電話給衛生局,衛生局沒有人工材料。

    最後只得打電話給城鎮醫院。城鎮醫院倒有一點錢,雇工置料,給朱雪橋把房子修了。

    徐子兼畫的四幅畫也還回來了。這四幅畫在譚凌霄家裡。朱雪橋拿著縣人民政府的信,指名索要,譚凌霄抵賴不得,只好從櫃子裡拿出來給他。朱家的寧式大床其實也在譚凌霄家裡,朱雪橋聽從了高大頭的意見,暫時不提。

    朱雨橋回來,地方上盛大接待。朱雨橋吃了家鄉的卡縫鳊、翹嘴白、檳榔芋、雪花藕、熗活蝦、野鴨燒鹹菜;給雙親大人磕了頭,看看他的祖傳舊屋,端詳了徐子兼的畫猴,滿意得不得了。熱鬧了幾天,告別各界領導。臨去依依,一再握手。弟兄二人,灑淚而別,自不必說。

    地方上為朱雨橋舉行的幾次宴會,譚局長一概稱病不赴。高主任因為還不夠格,也未奉陪。譚凌霄罵了一句國罵,說:「海外關係倒跩起來了!」

    譚凌霄當然知道朱雪橋在牆上打洞,先發制人,造成既成事實,這主意是高大頭出的。朱雪橋是個老實人,想不出這種招兒。徐子兼的畫在他手裡,也是高大頭告發的。這四幅畫他平常不大拿出來掛。有一天「曬伏」,他攤在地上。那天正好高大頭來送修好了的收音機。這小子眼睛很賊,瞅見過。除了他,沒有別人!批給朱家三間房子,丟了四張畫,事情不大,但是他譚凌霄沒有栽過這個跟頭。這使他丟了面子,在本城群眾面前矮了一截。這些草民,一定會在他背後指手劃腳,嘁嘁喳喳地議論的。譚凌霄常窩火,在心裡恨道:「好小子,你就等著我的吧!」」他引用了一句慈禧太后的話:「誰要是叫我不痛快,我就叫誰不痛快一輩子!」

    高大頭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他還是據理力爭,幾次找房管處要房子。高宗漢接見了他。這回態度變了,乾脆說:「沒有!」高大頭還是軟軟和和地說:「沒有房子,給我一塊地皮也行,我自己蓋。」——「你自己蓋?你有錢?是你說過:你有八千塊錢存款,只要你給一塊地皮,蓋一所一萬塊錢的房子,不費事?你說過這話沒有?」高大頭是曾經誇過這個海口,不知是哪個嘴快的給傳到高宗漢耳朵裡去了,但是他還是陪著笑臉,說:「那是酒後狂言。」高宗漢板著臉說,「有本事你就蓋。地皮沒有。就這九平米。你就在這九平米上蓋!只要你不多佔一分地,你怎麼蓋都行。蓋一座摩天大樓我也不管,隨便!就這個話!往後你還別老找我來嗦!你有意見?你有本事告我去!告我譚局長去!我還有事,你請便!」

    高大頭這一天半宵都沒有睡著覺,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抽了多半盒「大運河」。

    與此同時,譚凌霄利用蓋集體宿舍的名義給自己蓋了一所私人住宅。

    譚凌霄蓋住宅的時候,高大頭天天到郵局去買報紙,《人民日報》、《文匯報》、《解放日報》、《新華日報》,能買到的都買了來,戴著他的黑邊窄片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用紅鉛筆劃道、剪貼、研究。

    譚凌霄的住宅蓋成了。且不說他這所住宅有多大,單說房前的庭院:有一架葡萄、一叢竹子、幾塊太湖石,還修了一座階梯式的花台,放得下百多盆菊花。這在本城縣一級領導裡是少有的。

    這一天,譚局長備了三桌酒,邀請熟朋友來聚聚。一來是暖暖他的新居,二來是酬謝這些朋友幫忙出力,提供材料。杯筷已經擺好,涼菜尚未上桌,譚局長正陪同客人在庭前欣賞他的各種菊花,高大頭敲門,一頭闖了進來。譚凌霄問:「你來幹什麼?」高大頭拿出一卷皮尺,說,「對不起,我量量你們家的房子。」說罷就動起手來。譚凌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客人也都莫名其妙。高大頭非常麻溜利索。眨眼的工夫就量完了。前文交待,他在營造廠幹過,幹這種事情,是個內行。他收了皮尺,還負手站在一邊,陪主人客人一同看了一會菊花。這菊花才真叫菊花!一盆墨菊,烏黑的,花頭有高大頭的腦袋大!一盆獅子頭,花盆旋擰著,像一團發亮的金黃色的雲彩!一盆十丈珠簾,花瓣垂下有一尺多長!高大頭知道,這都是從公園裡搬來的。這幾盆菊花,原來放在公園的暖房裡,旁邊插著牌子,寫著:「非賣品」。等閒人只能隔著玻璃看看。高大頭自從菊花開始放瓣的時候,天天去看,太眼熟了。

    高大頭看完菊花,道了一聲「謝謝,飽了眼福」,轉身自去。

    譚局長這頓飯可沒吃好。他心裡很不踏實:高大頭這小子,量了我的房子,不會有什麼好事!

    高大頭當晚借了朱雪橋家的堂屋,把譚凌霄假借名義,修蓋私人住宅的情況,寫了一封群眾來信。信中詳細描敘了譚宅的尺寸、規格,並和本縣許多住房困難的人家作了對比。連夜抄得,天亮付郵,寄給省報。

    過了幾天,省報下來了一個記者。

    記者住在招待所。

    他本來是來瞭解本縣今年秋收分配情況的,沒想到,才打開旅行包,洗了臉,就有人來找他。這些人反映的都是一件事:譚局長修蓋私人住宅,沒有那回事,這是房管局分配給他的宿舍;高大頭是個三開分子,品質惡劣,專門造謠中傷,破壞領導威信。接二連三,絡繹不絕(這些人都是譚凌霄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老戰友)。記者在編輯部本知道有這樣一封群眾來信,不過他的任務不是瞭解此事。這樣一來,倒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找了本縣的幾個通訊員和一些群眾做了調查,他們都說有這回事。他請高大頭到招待所來談談,高大頭帶來了他的那封信的底稿和一張譚凌霄住宅平面圖。

    記者把這件事用「本報記者」名義寫了一篇報道,帶回了報社。

    也活該譚凌霄倒楣,他趕到坎上了,現在正是大抓不正之風的時候。報社決定用這篇稿子。打了清樣,寄到本縣縣委,徵求他們的意見,是否同意發表。縣委書記看了清樣,正在考慮,奚縣長正在旁邊,說:「這件事你要是壓下來,將來問題深化了,你也會被牽扯進去,這是一;如果不同意發表這篇報道,那將來本縣的消息要見省報,可就困難了,這是二。」縣委書記擊案說:「好!同意!」奚縣長抓起筆就寫了一封覆信:

    「此稿報道情況完全屬實,同意發表。這對我們整頓黨政作風,很有幫助,特此表示感謝。」

    報道在省報發表後,全城轟動。很多居民買了鞭炮到大街上來放,好像過年一樣。

    高大頭當真在他的九平米的地基上蓋起了一所新房子(在修建新房時,他借住了朱雪橋原來住的廂房)。這座房子一共三十六平米。他蓋了個兩樓一底。底層還是九米。上面一層卻有十二米。他把上層的樓板向下層的簷外伸出了一截,突出在街面上。緊挨上層,他又向南伸展,蓋了一間過街樓,那一頭接到朱雪橋家廂房房頂。這間過街樓相當高,樓下可過車輛行人,不礙交通。過街樓有十五平米。這樣,高大頭家四口人,每人就有九平米,很寬綽了。高大頭的兒子就是要結婚,也完全有地方。這兩樓一底是高大頭自己設計的。他幹過營造廠嘛。來來往往的人看了高大頭的這所十分別緻的房子,都說:「這傢伙真是個皮鳳三,他硬把九平方米楦成了三十六平方米,神了!」

    譚凌霄、高宗漢忽然在同一天被撤了職。這消息可靠。據財政局的人說,他們自己已接到通知,只是還沒有公開宣佈。他們這兩天已經不到機關上班了。因為要是再去,別人叫他們「局長」、「主任」,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

    在聽到他們倆撤職的消息後,城裡人有沒有放鞭炮呢?沒有。他們是很講恕道的。

    這二位到底為什麼被撤職呢?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他們在住房問題上對群眾刁難勒索,太招恨了;有人說是他們通同作弊,修蓋私人住宅;有人說:因為他們是造反派!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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