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之死 正文 33、槍擊
    八點被鬧鐘叫醒時,卻難睜開眼睛,好像仍然在睡眠之中。突然於堇想起有另外一個女人睡在身邊。她驚醒過來,伸手去摸,卻發現空蕩蕩。

    難道自己真做了一個夢,她慌慌忙忙坐了起來。

    白雲裳不在房間,雖然那半邊床收拾得整整齊齊,連枕頭也用手鋪平了皺紋和印痕,但是於堇還是看見了一根長長的頭髮絲,比她的頭髮質地更柔軟,是燙過的,像一條疲倦的蛇,捲曲著。這當然是白雲裳的頭髮。

    昨晚白雲裳的確在這兒過了夜。她看了看自己,不錯,這是我,感覺怪怪的。再一想,原來她與另一個女人所做的一切,竟然不是夢,她的睡衣是扣帶子的,醒來時卻是裸著身子。

    於堇來不及多想,趕快把屋裡東西粗粗地看了一遍,沒有白雲裳翻檢過的痕跡。即使這個女人是翻檢過整個房間,如同翻檢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這是起碼的訓練。

    迷迷糊糊之中,她沒有任何快樂,不過好像也並沒有非常嚴重的反感。如果這是她必須演的一場戲,那麼她就演得不錯。而每次她戲演得不錯時,自我感覺就很順暢。

    對自己這個職業習慣,她皺皺眉頭,將床單一把拉起來,扯扔在地板上。好了,就開場吧,全劇演完才算完事。

    不過這個白雲裳的確讓她佩服,就憑白雲裳睡得著--或是裝著睡得著的本領,就證明她的確是個主意明白、神經堅強的人。於堇笑了,這就好,我能明白這個女人要什麼。沒主意的女人反而不好對付。

    休伯特說:「這個世界大舞台就要炸裂了,你最應當演最適合演的角色。」親愛的弗雷德,這種戲真那麼容易演嗎?

    儘管如此,於堇心裡還是湧起一股委屈。只要和養父弗雷德心靈對話,她便是原來那個奔逃在被死神追擊途上的小女孩。那時她沒有哭,一滴淚也沒有。

    這次她回到上海後,幾乎都是雨天。她可以這麼認為:上海淅瀝不斷的雨水,就是我的眼淚。關於白雲裳與她床上的事,但願以後不會再想起。至少白雲裳在讓她睡著後,對這套房子的搜查,讓這個白小姐一無所獲,算是她的一個小小的回報。她沒有任何紙片留在這套房裡,除了那個劇本。虛讓一招,她無所不可示人。

    包括她自己。

    夏皮羅派侍者送來一束帶花骨朵的臘梅,而且已經虛放在一個花瓶裡。於堇把包花的紙解開,這該是這個初冬最早的一批臘梅。

    於堇往花瓶裡裝水時,一下呆住了。一向細心的她,發現花瓶就是家裡的。她小時候一直看到,那是休伯特二十多歲做新郎時從倫敦帶來的。不過花瓶年代早了,十九世紀中期伍德威治瓷器,藍綠混色,很像手繪的。再不值錢,對休伯特也是個遙遠故土的紀念物。

    於堇明白他特意把這瓶子給她,是想傳個信:他雖然不便和她見面,但他就一直在她的身後。

    他也知道於堇喜歡花甚過珠寶。於堇從來沒有對他提過,因為舊書店裡太擠,書中也不便放帶水的花瓶,這個大花瓶是少有的幾件裝飾,從來沒有真正插著花。在這時候他希望花瓶不空。

    她打了一串電話,問了好幾家汽車公司,才租訂到一輛最新的福特Mercury汽車,黑色的,九點半來國際飯店接她去虹口。

    於堇心裡一清二楚:她既不能違背諾言,不然無法深入虎穴;又不能讓人看笑話,把她當作傻瓜。因此,她選了一身黑,黑絲絨旗袍,戴了珍珠項鏈,手上也是鑽戒。而且就在她要找個帽子時,她發現自己的那頂黑貝雷帽落在寫字檯與衣櫥之間。這之前,她以為它不翼而飛了,看來連帽子都知道什麼時候得恰如其分地派用場。

    拿著帽子,於堇站在鏡子前,看鏡子裡那個女人:好像有點戲劇化了,但是她將面臨的,都比上台演戲更假也更真。她喜歡這一身黑,這是她作為一個倪則仁曾經的妻子,最後能為他做的。

    於堇對著梳妝台,把帽子戴上,來上海時,她就感覺到會有這個結局,只是沒想這結局來得如此之快。

    福特車到達虹口監牢,已將近上午十點,說好十點放人的。

    於堇沒有下車,等著倪則仁出來。她想起當初決定把自己嫁給倪則仁時,他對她選的白婚紗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說,「能不能不穿?我中國人,講究婚禮不能穿白。」她同意了。他拿起她的手指甲,上面沒有塗任何油彩,他親吻她的手指,「你一點也不像一個大明星。」這句話不知是他的抱怨還是賞識,她一直沒有問。他們的婚禮包了亞爾培路口的西餐館——羅威飯店一個晚上,請了演藝界朋友,也請了樂隊,熱鬧異常。婚禮沒有在教堂舉行,儀式也不多,喝酒卻太多,難道不早就是一個兆頭:這姻緣太淺。

    一輛汽車急剎車聲,打斷於堇的回憶,一輛卡車,從裡面下來幾個日本兵。走進監牢裡。她看手錶,已過了五分鐘,還是不見倪則仁的人影。她變得擔心起來,下車看看,甚至連記者也沒有。這條消息倒是被掩得密不透風,可能是暗殺者怕人多,不方便?

    難道日本人改變主意?沒準汪偽76號又在耍點倔強?也許重慶軍統變了計劃?又等了六分鐘,於堇幾乎要懷疑白雲裳在使什麼新詭計。

    當然不可能,於堇笑話自己,抓她,與白雲裳的目的不合。白雲裳這兩天緊敲密鑼,想必是經過周密計劃,不會輕易改變。

    這是一個少見的晴天,多雲,昨夜的狂風冷雨吹落了許多梧桐樹葉。監牢大概被烏雲罩住,陰暗得厲害,不過不像要下雨。終於她看見倪則仁走出來,穿著他自己的西服,那衣服卻皺巴巴。他臉上有新傷,步履艱難,可能是腿有傷,走不快。

    於堇趕緊下車來,朝倪則仁走了幾步,招手,讓他過來。倪則仁眼神散亂,看到於堇,眼睛頓時一亮,盡最大努力快步走來。於堇趕快上前扶他,給他打開車門。

    倪則仁看到她,十分驚喜。快步走到車門口,還沒有跨上車,他就急急忙忙對車伕催促:「快發動。」「去霞飛路家裡。」於堇給他關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

    「到你住的地方!」汽車剛駛離監獄門口,他就凶狠狠地對著於堇說。

    「我不願意你到我那裡。」於堇乾脆地說。

    「我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倪則仁堅定地說,「一定要去。」他轉頭,對車伕叫道:「快點開,出虹口,開進租界。」「你該住到你的情婦那兒去!」於堇幾乎要喊起來。「她在戈登路有幢房子!」「這瓶醋還能吃到今天,真有本事!」倪則仁根本不想講理。

    「白雲裳會讓你住的。」於堇想耐心地勸他。

    「胡扯!臭婊子!」他幾乎吼叫起來,也不知道是罵誰。他朝她身邊一靠,他的身體有股酸臭味,連西服也有同樣的味道,長久不洗澡的人都會這樣。才從大牢裡出來的人,氣味好不了。但是於堇覺得這個男人的臭味十分討厭。

    這個平時面子上還過得去的男人,整個變了一個人,說話不讓於堇有回嘴的餘地。車子急速地朝前駛。於堇身子朝邊上挪移:「好心來接你,你怎麼這麼凶?」倪則仁冷笑,「車是黑的,人也是黑色的,你是來送喪的,你想心滿意足地當寡婦,連離婚手續都不用辦了。你以為我是傻子。」他惡狠狠地說:「告訴你,我的財產早被76號搶得一乾二淨!那個內奸早就做了手腳!我死你一分錢都得不了!」「你想到哪裡去了!」於堇氣得說不清了。

    汽車開始進入北四川路比較繁華的地段,街上有各式各樣的人走動。倪則仁緊張起來。車在紅燈前停住,倪則仁猛地一把緊緊抱住於堇,把臉俯得很低,貼著她的胸口。於堇的心也跳起來,這個人看來知道今天的安排,有意在拿她擋子彈。

    於堇叫了起來:「你還像個男人嗎?」「快點開,」倪則仁對車伕吼道:「穿過蘇州河,走最近的路進租界。」汽車越過四川路橋,倪則仁大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但還是緊貼於堇。於堇感覺自己生理上從來沒有如此反感,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身上,讓她噁心,他身上臭氣熏天,像古墓裡散出來的氣味。這個男人讓她實在瞧不起。

    「現在去哪裡?」車伕問於堇。

    倪則仁搶先回答:「到她住的飯店。」「什麼飯店?」車伕明白這兩人的情形,還是小心地問了於堇一句。預付車費的人是於堇,他當然明白應當聽誰的。

    於堇不說話。倪則仁說:「什麼飯店?--最熱鬧的地方,南京路,廿四層樓!」車伕不再說話,倪則仁上次就打聽她住什麼地方,看來當時,他就在作準備。這次,連個坎都不磕一下,就說出國際飯店。

    車伕可不願聽不同的指示,逕直往南京路開。

    於堇臉都白了,她沒有想到倪則仁會有這樣的聰明,肯定是有人告訴他。也許他猜到她會住什麼樣的飯店。當年,於堇與他吵架時說,她一向花自己的錢,絕不花他的髒錢,而且一旦她掙足了錢,就住在全上海最高的地方。

    「我不住在國際飯店。南京路也救不了你!」於堇冷冷地說。她不想管這個人的事,天知道他要幹什麼。今天的事,什麼地方都可以,就是國際飯店不可以去。她不應當那麼傻,讓倪則仁把火燒到那個地方去。

    倪則仁看也不看於堇蒼白的臉,對車伕大嚷,「國際飯店,開快點,開快點,加你三塊大洋!」這輛黑色的福特箭一樣穿過南京路,沒有一會兒,就在黃河路頭拐角停下,右邊幾步路就是國際飯店。倪則仁拉著於堇從汽車裡跨出來,但是車伕喊了起來:「車費!」於堇手裡的皮包掉在地上。車伕繼續叫:「車費,加三塊大洋!」於堇站著不動,車伕從開著的窗口抓住倪則仁的衣服,倪則仁只能從衣袋裡掏錢。就在這一刻,於堇看到幾張戴著墨鏡的男人的臉,在嘈雜的人堆裡一閃。她一俯身,往地上一蹲,伸手拾起自己的皮包。

    槍聲從兩個地方同時響起。於堇的貝雷帽被打穿,飛落在地上,汽車上中了不少槍彈。司機後背中了槍,伏倒在駕駛盤上,把汽車喇叭壓響了,久久不息,似乎在拉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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