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恐怖病·蟬堡 正文 第0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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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餐,母親便真的拎著喬伊斯跟恩雅,漫步穿過玉米田後的樹林,到了教堂旁邊的小診所。

    小診所窗明几淨,是三代相傳的簡單裝潢,沒有刺鼻的藥水味,沒有昂貴的手術設施,就連診所裡的護士也只是穿著家居的衣服,沒有緊迫釘人的那種不安氣氛。

    麥克醫生什麼病都看,但畢竟再綠石鎮執業的麥克醫生只是一般家庭醫學科,所以再研判病情需要進一步檢查時,麥克醫生會建議病人開車到鄰郡,接受大醫院精密儀器的撿測。沒有人提議要在鎮上蓋大醫院,因為罕有人生過什麼大病。

    麥可醫生也是喬伊斯與喬洛斯的家庭醫生,麥可醫生替喬洛斯的過動兒症狀背書,認為喬洛斯的」失控」是一種疾病,而不是窮極無聊的調皮搗蛋。若非如此,鎮上的居民對喬洛斯的容忍早就潰堤。雖然潰堤只是時間的問題。

    麥克醫生勢公認的熱心腸,有時病人體弱沒辦法自行到鄰郡的大醫院,麥克醫生還會親自開車往返一程。他的善行令他成為下屆鎮長的熱門人選。據說麥克醫生也有競選的打算。

    一大早,診所沒有病人,母親直接領著兩個孩子坐下,簡單說明來歷。

    「原來,小恩雅沒有做過夢啊?」麥克醫生笑笑,真是個可愛的問題。

    恩雅卻很認真地點點頭,祈求道:」醫生,我是不是生病了?拜託請讓我做個夢,不管是多苦的藥我都願意吃,我也會每天乖乖跟天父禱告,祈求他讓我做幾個夢。」恩雅雙手合十,虔誠的模樣惹人憐愛。

    「其實做夢……」麥克醫生正要開口,就被母親不好意思地打斷。

    「醫生,其實我自己也好幾年沒有做過夢了,我想,這會不會是遺傳的問題?還是內分泌失調?」母親見腆問到,因為她察覺到麥克醫生原本只是想用童言童語跟恩雅需晃一招。但這可不是她一早來診所的目的。

    「嗯,其實沒有做夢,睡眠品質似乎是更好才是,不必過度擔心。」麥克醫生立刻擺出認真沉思的表情,開始在腦中尋找他最擅長的佛洛伊德那套精神分析的理論。

    母親微笑點點頭,但顯然並不滿意。

    「夢的科學家佛洛伊德,在他的著作《夢的解釋》裡,認為夢不只是錯覺。相反的,佛洛伊德認為夢不是空穴來風,不是毫無意義、不是荒謬、不是半睡半醒的意識產物。夢完全是有意義的精神現象。實際上,夢是一種願望的達成。」麥克醫生學者般的細密口吻,將平淡無奇的理論說得煞有學問。

    「醫生,那夢到底是什麼?」恩雅的童言童雨,卻直截了當。

    「夢是一種清醒狀態精神活動的延續,是高度錯綜複雜理智活動的產物。可以說,夢是一種被壓制願望的假裝滿足,是『被壓制的衝動要求』與『自我檢查能力的阻撓作用』之間的一種妥協。夢中的表現只是意願,夢潛在的內容才是他本質所在。」麥克醫生陳述理論時,故意挑選艱澀的語彙組合。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經營出最有智慧的樣貌。麥克醫生很喜歡鎮上居民給他」綠石鎮最聰明的人」的封號,雖然他總是謙遜地笑而不答。

    果然年幼的恩雅被唬的一愣一愣,連母親也露出努力細嚼麥克醫生用語的表情。

    至於喬伊斯,一手杵著下巴,一手隨意玩著桌上的懸吊鋼珠,搭搭,搭搭,搭搭。在單調的節奏催化下,喬伊斯眼睛快要瞇成一條線。

    「舉個簡單的例子。例如夢見喉嚨乾裂而在喝水,其實是因為前一天吃了很鹹的食物。」麥克故作輕鬆,拿著桌上的蘋果遞給恩雅,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

    恩雅接過,看著母親;母親溫柔點頭,恩雅於是高興地咬了起來。

    「佛洛伊德是一位主張極端的前定主義者,認為心理上有一因必有一果、有一果必有一因;沒有一件事是偶然的。心理界與物理界一樣,無所謂偶然。所以夢也決不是機會造成的錯誤的聯想。被壓抑的慾望與隱意識,夢就是它們的產品。」麥克醫生開始加快背頌理論的速度,將語氣弄程嘲弄的刻意輕快,這個動作讓麥克醫生決德自己更睿智了。

    看著一雙可人的母女,麥克醫生聳聳肩,笑道:」其實我們又怎知道佛洛伊德說得對不對?他說夢是科學,但我們還是沒辦法像數學或是物理學,將夢的理由製作成量表,導出正確的公式。」

    「嗯,我想也是。一百個人夢見喉嚨乾裂而在喝水,也不可能都是前一天吃了太鹹的食物,一定也有人是做了別的事情,例如前一天晚上看了場關於沙漠的紀錄片,或是睡覺時天氣突然變熱。」母親說。

    「嗯,或許理由不一,但還是在佛洛伊德的理論裡面,前因,加上後果。」麥克醫生摸摸恩雅的頭,繼續說道:」影響夢內容的兩大因素是,過去經歷所留下來的印象,以及最近的刺激。前者像火藥,後者像導火線。沒有所謂單純、毫無掩飾的夢。夢的每一個細節都代表一定的意義。」

    「那麼,沒有做夢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沒有做夢的原因?沒有做夢的素材?」母親問,但實在有點不能認同自己沒有做夢的素材。

    「有時候,一成不變的生活,或過於平淡的人生,會稀釋做夢的潛在能量。」麥克醫生說,暗示美麗的母親應該生活多點變化。這樣的暗示,有著某種特殊的含意,是否會發酵,就端看一點運氣了。

    母親陷入思考,咬著蘋果的恩雅看著這樣的母親,竟開始愧疚起來。

    「媽,對不起。小恩雅沒做夢也沒關係。」恩雅擔心起憂鬱的母親。

    「沒呢,媽媽只是在想事情。」母親說。也許綠石鎮的平凡日子過慣了,幸福又快樂,真的沒有什麼做夢的理由。如果佛洛伊德的理論全數成立的話。

    但是,平凡的日子不可能只屬於自己,畢竟小魔星喬洛斯可是自己的小孩。平凡的日子,理應是全鎮的居民共同的日常經驗。

    母親有個這個想法後,直覺地脫口而出:」對了,麥克醫生,你最近有做夢嗎?」

    「當然了。」麥克醫生很快回答,連一點考慮都沒有。

    「那是什麼樣的夢呢?」母親好奇。

    「夢啊……」麥克醫生開始回想夢的內容。

    最近的夢……最近的夢啊……

    麥克醫生搔搔頭,玩著手上的筆,但就是想不起來最近做過什麼樣的夢。

    只有很少的人會留意自己的夢境吧?解夢那樣子的事,已經不流行了。或者根本沒有真正流行過,以後也不會突然盛行起來。自己當然有做夢,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

    麥克醫生聽著懸吊鋼球的搭搭,搭搭,搭搭聲,又看著美麗的牧師太太。心想,乾脆編個有趣又幽默的夢吧,說不定可以增添美麗的牧師太太對自己的好感。

    懸吊鋼球終於停止撞擊擺動。

    突然,對街傳來驚恐的惶惶聲音。

    「不好了!喬洛斯燒掉了馬克太太家的屋頂啦!大家快去救火!」

    喬洛斯燒掉了馬克太太家的屋頂!

    母親大吃一驚,這孩子終於惹出滔天大禍,她第一反應起身,向麥克醫生說了抱歉後便衝了出去,小恩雅也放下咬到一半的蘋果快跑跟著。

    趴睡在診所桌上的喬伊斯,則被母親與妹妹遺忘。

    鎮上起了大騷動,大家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拎著水桶跟好奇心,往馬克太太的家跑去。天空一柱濃煙直貫而上,火勢顯然不小。

    麥克醫生打開窗戶,看著一張張選票慌慌張張的臉孔,不自覺也捲起袖子。麥克醫生思忖著等一下出去裝模作樣幫忙救火後,是否應該繼續站在喬洛斯的病人立場,保持專業的智慧形象,與有容乃大的慈悲?還是……該站在下任鎮長的角度,逼迫牧師先生好好地、嚴重地懲罰一下喬洛斯?

    但已到了那樣的時刻了嗎?也許再拖一陣?居民還能積壓多少對喬洛斯的反感?麥克醫生頗為躊躇。時機的拿捏,總是結果論的。

    「當醫生真好。」

    麥克醫生的身後,突然傳來的明朗聲音。

    麥克醫生回頭,只見原本渾吞大睡的喬伊斯,已好整已暇坐了起來。完全沒有一絲倦意,也沒有一貫的朦朧眼神。

    「喔?怎麼說呢?」麥克醫生失笑,這孩子真是童言童語。

    「隨便舉一些佛洛伊德的東西,就可以將安妮嬸嬸這張年輕又漂亮的選票騙上床。利用觸診的機會,可以放情玩弄瑪莉的處女之身。」喬伊斯笑笑,手指捏起一顆鋼球,微微上揚,然後放開。

    懸吊鋼球,再度碰撞起單調的搭搭,搭搭,搭搭聲。

    「你……」麥克醫生大駭,剩下的吃驚語詞,全都梗塞在喉頭無法出口。

    「利用初潮的麗卡對你的崇拜,拍下一系列不堪入目的裸照,深夜時總喜歡看著一張張鹹濕的照片手淫」喬伊斯天真無邪,看著臉孔逐漸變形的麥克醫生。

    搭搭,搭搭,搭搭……

    搭搭,搭搭,搭搭……

    「開給喬洛斯的安定神經的藥物也是假的,喬洛斯在鎮上惹出越大的麻煩,我父親牧師先生對你競選下任鎮長的威脅就越小。」喬伊斯微笑。

    那笑容,就像一陣爽朗的夏風吹過向日葵花園,漸漸擴染成金黃的波海。

    「你究竟是怎麼……」麥克醫生身子劇震,往後退了一步,鞋跟撞上低矮的藥櫃。

    窗外的陽光柔和撒在喬伊斯的身上,黃金色的頭髮,湛藍的眼眸。

    就像個天使。無可挑剔的聖潔存在。

    「不過,還可以辦到更了不起的東西呢。」

    喬伊斯看著呆傻住了的麥克醫生,露出世界上,最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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