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恐怖病系列·功夫 正文 第四部分
    第十八章

    忿恨衝擊我的腦子,竟令我清醒許多。

    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想起師父拿蛇咬我的原始目的……凌霄毀元手。

    於是,我放棄用內力阻擋毒質,索性將所有防禦的內力從十大好穴撤走,全數用來催動記憶中的凌霄毀元手。催動。

    「喝!」我咬緊牙關,眼前一黑,內力急速從夜歌、九碎、牛息、鐺環、苗栗、守翼,最後來到掌心的凌渡與指掌的霄轉穴,然後滾滾而出!

    我的掌心飄著黑紅色霧氣,竟成功將毒素和著血氣蒸散。

    我精神一振,雖然無法將毒素一次排出,也無法純然排出,不過我耐著性子一次次催動掌力,黑霧也愈來愈淡,我想體內的毒質已經大略排出了,而我的手臂也由黑轉灰,由灰至青。

    幾個小時過了,天也漸漸亮了,我卻無法繼續將體內的餘毒散出,因為我的內力已經耗竭。

    儘管我依舊非常虛弱,但我已有力氣走到師父身旁,一腳揍向師父。

    「沒力啦?」師父頭一偏,躲過我這虛浮的一腳,一掌擊中我胸前的飛龍穴,我悶聲摔倒。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師父一直醒著,裝睡是為了要讓我竭盡全力搶救自己,方能心無旁騖,全速鍛煉內力。

    我中掌後,原以為師父會過來幫我逼毒,不料師父爬到我床上,蓋上棉被,說:「這次我真的要睡了,你練功完自己上學去吧。」

    我正要大罵,卻發現胸口燒著一團驚人內力,原來是師父順著那一掌過嫁給我,用來幫我驅毒的生力軍;我趕忙運功一掌一掌拍向牆壁,直到牆上都是黑手印,檢視過體內大小筋脈確認無毒後,我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真是痛快!

    在科技發達的西元1986年冬天,還能用內力逼毒療傷的,恐怕只有本人了!這種原始的優越感讓我哈哈大笑。

    不過儘管痛快,我的身體還是頗為虛弱,畢竟兩種劇毒跟我的內力交戰了一夜,已經大大耗損我的精力。

    「過來。」師父瞇著眼睛,睏倦地說。

    我嘻皮笑臉地走向師父,讓師父在我的背心印上火燙的一掌。

    「轉著二十周天就差不多了,去吧。」師父沉沉睡去。

    我一邊運氣嘹神,一邊整理書包。

    我會笑了。

    經歷了這麼令人不悅、驚惶的爛事後,我懂得笑了。

    我的個性也許正在轉變。

    「你的手怎麼了?怎麼有那麼可怕的傷口?」

    我看著乙晶遞過來的紙條,撕碎。

    反正乙晶也不會相信。

    我依稀聽到不存在的哭聲。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放學只是遙遙跟在阿義、阿綸、小咪、乙晶等人後面,你問我為什麼不自己走,要這樣跟著,其實我也說不上來,也許我一直等待著什麼吧。

    今天撕碎乙晶遞過來的紙條,也許我真的太過火了。

    在下八卦山的山間小徑中,我遙遙看著乙晶,聽著他們的對話,嗯,因為內功有點根基的關係吧,所以我依稀能聽見遠處的聲響。

    這時,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急促的心跳提醒著我。

    是殺氣。

    「師父在附近?」我狐疑遞看了看四周。

    不,不是師父。師父的殺氣遠不只如此。

    那,是誰的殺氣?這個社會難道真有其他的武林高手?

    遠遠的,我看見一堆穿著皮衣、花格襯衫的中年人,手裡拿著捲起來的報紙筒,我算了算差不多有七八個人,正朝著乙晶等人走過去。

    殺氣沉沉,來者不善!希望他們跟阿義沒什麼關係。

    我急步走下石階時,卻看見那八個大漢已經將阿義等人圍住。乖乖隆的咚,果然是阿義惹的禍!

    「你就是帶頭的阿義?」為首的男子臉上掛著斜斜的刀疤,瞪著阿義。

    阿義沒好氣地說:「幹什麼?」

    這時我距離他們只有五步的距離,不過我已感受到阿義內心的惶恐。更別提,乙晶等人心中極度的恐懼了。

    「你們找阿義喔?他還在學校打籃球啦!」阿綸笑嘻嘻地說,搭著阿義的肩膀,又說:「聖耀,等一下去你家打電動。」

    阿義機械地點點頭,一夥人,除了反應神速的阿綸外,全都緊張地臉色蒼白。

    我也緊張地掌心全是汗。

    「站住!」為首的流氓男子拉住阿義,瞪著他說:「騙肖仔!你不是阿義!?干你他媽腿軟啦!敢動我陽明國中的小弟!卻他媽不敢認啊!」

    阿義臉一陣青一陣白,說:「那你想怎樣?」

    阿綸此時也擦著鼻頭上的冷汗,說:「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說,讓女生先走好不好?」

    一個彪形大漢露出報紙卷中的鐵棒,惡道:「誰都不准走,來!給我拖進林子!」

    兩個流氓抓著發抖的乙晶、小咪,硬拖進山徑旁的濃密林子,阿綸跟阿義只好跟在後面,我嚇得趕緊盤算山上警察局的距離。

    不行!太遠了!

    「喂!你在看什麼?你也給我進來!」一個脖子上刺青的漢子拿著棍子指著我,我一咬牙,真的進了林子。

    「你幹嘛進來?」阿綸細聲罵道,似乎唉歎著失去報警的機會。

    「乙晶。」我看著流氓的鐵棍。

    第十九章

    林子。很適合痛毆。

    全身冒著冷汗。我的身體正在告訴我,我們正處於真實的危險中。

    「他們都是好學生,真的不關他們的事,放……」阿義白著臉說。

    「干!」彪形大漢一腳猛力踹向阿義的肚子,阿義半跪了來,臉色痛苦。

    阿綸猶疑的表情,看著阿義,又看了看我,似乎想傳達些什麼。

    我看了看乙晶跟小咪,她倆已經嚇得低著頭,眼睛都是淚水。

    阿綸微微點點頭。

    我懂了。沒問題。

    我從皮包拿出兩張一千元,恭恭敬敬地交給為首的刀疤流氓,說:「這是給大家花的,請大哥今天放過那些女生,不關她們的事,我們等一下再好好談。」

    刀疤流氓冷冷地將錢收下,說:「當我白癡啊,放了她們叫警察啊?那麼漂亮,放了多可惜。」

    阿綸跟我突然向抓著小咪跟乙晶的漢子猛撞,大叫:「你們快跑!」

    兩個流氓被我們撲倒在地,小咪跟乙晶拔腿就跑,卻被彪形大漢從後一把抓住,我跟阿綸則被壓在地上。

    阿綸大怒:「你們敢動女生,我殺光你們!」

    阿義也大叫:「放他們走!我讓你們扁到爽!」

    我看著掙扎的乙晶,她那恐懼的眼睛。

    刀疤流氓一棒敲向阿義的腦袋,鮮血登時掛滿阿義的臉。

    刺青流氓踩著阿綸的頭,笑道:「幹你娘!殺?你不要先被掛了!」

    我被亂腳踹著,掙扎著爬起,鮮血模糊了我的眼睛,依稀,我看見流氓毛手毛腳地摸著乙晶跟小咪。

    「師父。」我勉強站了起來,調勻呼吸。

    我瞥眼看見阿義被架在樹下痛扁,阿綸則抓狂地衝向小咪,卻被流氓用鐵棒伺候。

    「夜歌、九碎……」我緩緩平舉右手,流氓一棒捅向我的肚子。

    我吃痛,雙腿微彎,口中仍念道:「牛息、鐺環、苗栗……守翼……」

    我的腦袋蹦出鮮血,我的眼睛始終盯著哭泣的乙晶。

    「干!念什麼!咒我們嗎?!」大漢一拳轟向我的鼻子。

    「凌渡……霄轉……」我模模糊糊念道,鼻血直流。

    「還咒!」大漢大罵,拿著鐵棒轟來。

    「崩。」我一掌按在大漢的胸上,神智不清地看著,大漢扭曲的臉。

    大漢慢慢軟倒,跪在地上。

    四周靜了下來。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正義……」我蹣跚地走向乙晶,繼續念道:「夜歌、九碎……牛息……霄轉……」

    「干!」兩個流氓舉起鐵棒,朝著我的肩膀轟下,我的肩膀吃痛,雙掌緩緩推向兩人的肚子。

    「崩。」我念道,看著兩流氓口吐鮮血,雙腳跪倒。

    抓著乙晶跟小咪的彪形大漢吃了一驚,大叫:「鬼附身!」

    為首的刀疤流氓楞了一下,說:「裝神弄鬼!」拿著鐵棒走了過來。

    我搖頭晃腦地走向乙晶,含糊地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乙晶只是哭著。

    「幹嘛哭?」我呆呆地問。

    「啊!」我呼吸困難。

    我被刀疤流氓從後面緊勒住脖子。

    「不要再打他了!」乙晶哭道。

    我被勒得幾乎昏過去,但我努力地將手掌貼向刀疤流氓的下巴,接著,刀疤流氓雙眼睜大,我脖子上的手臂也鬆軟開來。

    刀疤流氓臉朝著天,像脫線的木偶般蠕蠕摔倒。

    「我會功夫,」我咳嗽道,「我要救妳。」

    彪形大漢看著雙眼翻白的刀疤首領,嚇得放開乙晶跟小咪,轉身拔腿就跑。

    「崩。」我的手掌貼在彪形大漢的背窩,大漢「砰」一聲撲倒,這時原本正在海扁阿義跟阿綸的三個流氓,紛紛倉皇衝出林子,口中還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我的腦子昏昏沉沉的,但依稀想起彪形大漢毛手毛腳的樣子,我蹲在他身旁,又給他「崩」了三次,「崩」到大漢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我本想連續崩個一百次的,但我沒力了。

    我抬起頭,看著阿義跟阿綸扶著女孩子們,然後,我睡著了。

    「媽?」

    我醒來時,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你同學送你回來的,你最近上課吵鬧,又跟別人打架!你爸爸回來後,叫他揍死你!」媽將毛巾摔在我的臉上。

    我閉上眼睛,調息週身百脈。

    我救了乙晶。

    我好高興。

    第二十章

    我的眼眶濕了。

    當我,看到書包裡的紙條。

    「謝謝你。對不起。」

    簡單六個字,讓我全身的內力暴漲,霎時狂轉十八周天。

    「師父!我要變成超級高手!」我對著破洞揮擊著,大叫。

    「照啊!這樣想就對啦!」師父滿意地站在一旁。

    我身上塗滿紅藥水、紫藥水、廣東苜藥粉、綠油精,渾身是勁舒展身體,全然感覺不到傷痛。

    「你今天動武了吧!」師父盤腿坐在我床上,繼續道:「江湖風風雨雨,跟人動手卻是能免則免,你既然跟人動了手,師父相信,你一定是領悟了正義的急迫性,是吧?」

    「對!我今天打敗一堆壞蛋!救了心愛的女人!」我興奮地運轉內力。

    「救了心愛的女人……」師父喃喃自語著,眼神陷入空洞。

    我看著師父,隱隱不安說:「這樣不會不好吧?」

    師父搖搖頭,歎氣道:「不。這樣很好,師父很高興。」

    自從身上負載了內力後,除了殺氣,我更能隱隱感覺到人們身上發出的喜怒哀樂,而現在,師父正陷入回憶的悲鳴裡。

    我突然發覺,我對師父其實毫無瞭解,只知道他是一個身懷驚異絕技的老人,踏遍四方終於找到了我,每夜跳上房間的破洞,開心地指點他命運中的徒弟。

    我一屁股坐在師父身側,忍不住問道:「師父,你住哪裡?」

    師父落寞地說:「我在員林有個窩,但我幾乎不回去,困了就隨便找棵樹,跳上去睡。」

    師父真是個可憐的落魄老人。

    「師父,不嫌棄的話,你可以睡我這裡。」我說。

    師父笑著說:「不打緊,睡樹也是一門功夫,你遲早也要睡樹的。」

    我感到一股冷意,勉強笑道:「那以後再說好了。」

    我又問道:「師父,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會學功夫啊?師父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

    我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只見師父閉上眼睛,揮揮手,示意我別再問下去了。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師父眼角泛著淚光,身子驟時枯槁許多。

    我靜靜地坐在師父旁邊,心中跟著難受起來。

    「繼續練功吧,今晚也要好好努力。」師父終於開口,從大袋子裡抓出兩條蛇。

    我點點頭,勇敢地將手伸了出去。

    雖然我的手極力忍住發顫的衝動,但還是禁不住問道:「今天這兩條叫什麼名字?」

    師父微笑道:「龜殼花,百步蛇。很難抓到的。」

    我跟乙晶又跟從前一樣,有說有笑的。

    不同的是,下課時乙晶總是纏著我,要我說說練功時的種種趣事,當然,師父諸多荒謬的「武林掌故」總是逗得乙晶哈哈大笑。當乙晶聽到我跟蛇毒徹夜搏鬥時,她更是吃驚地摸著我手臂上的咬孔,直問我是不是真的沒有生命危險。

    放學時,乙晶悄悄拉住我的手,緊緊地握著。

    我的心,跳得比感應師父發出的殺氣時,還要劇烈。

    乙晶不敢看著我,只是臉紅說道:「讓我感覺一下……你的功夫……好不好?」

    我渾身發熱地點頭,將內力緩緩送進乙晶的掌心。

    那一股溫醇的內力,就在我們緊緊相牽的小手中,來回傳遞著。

    那天的夕陽很美。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要提一提阿義。

    阿義是天生的好武胚子,那天看我把那些流氓「崩」到不行,他隔天就裹著紗布,求我帶他去拜師。

    「我跟師父提過,可他說不想收你。」我為難道。

    「為什麼?!是因為我打過他嗎?大不了我讓他揍回來就是了!」阿義緊握著我的肩,好痛。

    「那倒是其次,師父說你沒天分。」我看著疑惑的阿義,說:「唉,我再幫你問問看吧!」

    阿義一拳打得桌子砰然作響,叫道:「我怎麼會沒天分!我今晚親自去找師父,露一兩手給他看看我的厲害!他一定會收我的!」

    不過阿義實在是沒天分,因為從我跟他講話開始,我就一直散發著殺氣,而阿義卻一點知覺也沒有。

    但,我還是帶阿義去見師父了,畢竟阿義是我的好友,兩個人一起學武,也比自己一個人學功夫要有趣得多。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不會帶阿義去見師父。

    那是悲劇的序幕。

    第二十一章

    阿義站在我身旁,將胸膛挺得老高,顯示自己的體魄。

    師父看著阿義一陣子,搖搖頭說道:「這小子不行。」

    阿義吃驚地說:「我不行?那劭淵怎麼可以拜你為師?」

    師父皺著眉頭,盤著腿說:「你資質比我當年還差,光有一副大架子有什麼用?」

    阿義居然雙腳跪了下來,誠懇地說:「師父!我誠心誠意想跟你學功夫,就算真的資質很爛,我也會加倍努力!書通通不念也沒關係!我要變強!」

    我瞧著阿義,沒想到阿義如此尚武,於是幫著道:「阿義人不壞,只是喜歡替人出頭,資質……嗯,師父應該還有其他武功可以教吧?」

    師父瞪了我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阿義,說:「我問你,你變強以後要做什麼?」

    阿義奮力大喊:「我要以無比的勇氣,超人的智慧,打擊犯罪,拯救善良無辜的受害者!」

    阿義大喊著霹靂遊俠影集片頭的介紹,宛若自己便是開著霹靂車的李麥克。

    師父楞楞地聽著,好一會才說道:「你有超人的智慧?」

    阿義紅著臉大叫:「有!」

    師父看了看我,問道:「他有?」

    我只好點點頭,說:「阿義還蠻聰明的。」

    沒錯,阿義只要肯好好用功,想擺脫段考全校最後一名絕非難事。

    師父閉上眼睛,終於點點頭,說道:「你好好記著,功夫高不高是在其次,但絕對不可以胡作非為,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磕頭!」

    阿義欣喜若狂,發瘋似地猛磕頭,大叫:「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師父將頭昏腦脹的阿義扶了起來,滿臉疑惑說:「這小子真有超人智慧?」

    我含糊地應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師父搖搖頭,拉著阿義盤腿坐下,說道:「若要用兵器比擬資質,你跟師祖都是神劍,為師則是把大砍刀,而阿義則是把大鐵錘。」

    阿義認真地說:「師父,你看錯了。」

    我順著師父的話,忙搭著問道:「師祖是什麼樣的人?」

    師父遲疑了一會,說:「有些事,時候到了時,你們……」

    我搶著說:「師父,我想多知道你一些,也想多知道凌霄派的種種。」

    阿義用手捧著頭,說:「對啊,淵仔入門那麼久,什麼都不知道。」

    師父輕敲阿義的腦袋,說:「叫師兄!淵仔是你的大師兄!凌霄派長幼有序,師門儀規是基本中的基本。」

    阿義滿臉不願意,但仍苦著臉喊了聲:「師兄。」

    我的感覺也蠻奇怪的,但也勉強應了聲:「師弟。」

    師父看著我倆,認真地說:「同門師兄弟,要和樂相處,要能相互扶持,在危難中犧牲自己的生命保全對方,也在所不惜,共同行俠仗義,才是黎民百姓之福。若師門有人,以所學功夫危害世人,為師必定親手廢了他一身武功,甚至取了他的生命,你們要切記!」

    我跟阿義同聲說道:「是!師父!」

    師父站了起來,走到寒風凜冽的破洞旁,低著頭,似乎在躊躇著什麼。

    阿義全身直打哆嗦,拿著我的棉被裹著自己。

    過了十幾分鐘,師父終於緩緩開口。

    「凌霄派起於元末,開山祖師爺姓高,名承恕,江湖上都管祖師爺叫「卷髮的老高「,當時祖師爺開山立派,一口氣在大江上挑了八個賊寨子,轟動黑白兩道!接著又在嵩山腳下跟少林比武過招,三天三夜下來,終於砸了少林武學泰斗的招牌,凌霄派名動天下!」

    師父的聲音隨著凌霄派的過往,慢慢充滿朝氣與興奮之情。

    「哇!少林的易筋經跟七十二絕技都比不上凌霄毀元手?!」我驚叫,想引起師父繼續說下的的意願。

    師父正色道:「易筋經是很厲害的,倒是少林寺召妓召得厲害,少林高手整天沈迷美色,所以實力大不如前。」

    阿義迷惑道:「少林寺不都是和尚?和尚召妓?」

    師父歎道:「少林七十二絕妓,個個貌美如花,許多老僧都把持不住,破了至陽至剛的童子功底,武功就擱了下來。」

    我幾乎快笑了出來,不過我還是很喜歡聽師父胡吹亂蓋。

    師父兩手佇在背後,來回踱步道:「過不久,祖師爺花大把銀子幫少林寺遣走七十二絕妓後,少林才又慢慢恢復生息,祖師爺這時也在迎采峰立了根基,收了十三個徒弟,個個身手不凡,江湖人稱凌霄十三太保,跟武當七俠互別苗頭。」

    師父看著破洞外,出神道:「十三太保中,排名第一的大弟子,是一個姓陳,名介玄的正直漢子,擅使劍法,內功精絕,在華山打敗楚留香後,江湖上人人管他叫「那個打敗楚留香的傢伙「,他,也就是我的恩師。算起來,我是凌霄派第三代大弟子。」

    師父說著說著,不由得淚流滿面,雙膝跪下,禱祭著遙遠的記憶。

    第二十二章

    但有一點令我深深迷惑。

    「不太對啊,師父怎麼會是第三代弟子?」我不須仔細推算,就發覺時間上的荒謬。

    阿義也醒覺,說:「嗯,我歷史很爛,不過元末明初好像蠻遠的。」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說道:「是不是師父在難得的機緣下,得到陳師祖的手抄秘笈,所以練成一身好功夫?」

    師父痛苦地搖搖頭,說:「我的的確確,是凌霄派陳師父嫡傳大弟子,一身的功夫都是師父辛辛苦苦,一掌一掌磨著我練出來的!唉,往事諸多苦痛,世事玄奇,卻又叫人不得不承受。」

    我還是不明白,只好問道:「陳師祖活得很久麼?」

    師父扶著破牆,難過泣道:「陳師父命中遭劫,只活了五十四歲。」

    我跟阿義大感迷惘,卻不知怎麼問起。要是師父是師父的師父親手教出來的,那麼師父不就是明朝的人?看樣子,師父又在胡言亂語了。

    師父擦了擦眼淚,說:「淵仔,你認為師父是不是個瘋子?」

    我搖搖頭,背著良心說:「師父人很好,不是瘋子。」

    師父破涕而笑,說:「其實師父這幾十年來,不管到哪裡都被人稱作瘋子,畢竟師父接下來要講的往事,實在令一般人無法接受。」

    我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那種沒人願意相信我的困境,是多麼難受與冷漠,於是我誠懇地說:「師父,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相信你!」

    師父眼中發出異光,說道:「真的?」

    我點點頭,說:「就算天下人都不信師父,我跟阿義都會支持師父的。」

    阿義只好跟著說道:「沒錯。」

    於是,師父深深吸了一口氣,娓娓道出一段驚怖的武林血史……

    ※※※※※

    我是一個尋常莊稼漢的兒子,住在黃家村,在家中排行老大,爹娘喊我「阿駿「,這個名字很體面的,不同於隨便取取的阿貓阿狗,我的名兒是爹捧著我的命盤央求教書先生取的,可見爹娘對我的期許。

    那時我整天跟著村人在田里幹活,老天賞臉時就吃多點,縣吏地主兇惡點,大家就吃得少些,除了農忙,我常帶著幾個兄弟跟鄰家孩子到林子裡玩,我年紀長些,順理成章就做了孩子王。

    有天下午,我帶著大伙跟隔壁李家村打了場群架,從林子回村時,不經意發覺草叢裡竟躺了個大漢,大伙怕是死人,一轟而散,只有我大著膽子爬了過去探探,只見那大漢肩上、胸上、下腹都是血,眼睛卻睜得老大,多半是死了。

    我一接近,想從他身上搜點值錢的東西時,那大漢卻眨眨眼,竟笑著跟我說:「小兄弟,你膽子挺大的?」

    我嚇得腿軟,不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

    那大漢嘻嘻一笑,又說:「我是人,而且還是個好人,你不必怕。」

    我沒看過鬼,不過大白天的,這漢子又會笑,我心中的懼意便消了一半,於是緊張地說:「你怎麼了?」

    那漢子笑罵道:「小兄弟難道看不出來我受傷了?不必理我,趕快躲得遠遠的,免得我仇家尋了過來,要了你的命!」

    我聽了,心中老大不舒服,說道:「你當我膽小鬼麼?」

    那漢子臉上都是斗大的汗珠,卻笑著說:「雖然我的傷很重,那些仇家卻也未必討得了什麼好處,大不了大家一起死盡,你這小傢伙若是不怕死,好!你拿著!」

    那漢子拿出三錠極沉的金子,說:「收下,其中一錠給你當盤纏,其餘兩錠給你當謝酬。請你幫我跑趟迎彩峰,告訴凌霄派掌門人,就說他的不肖弟子介玄不負他的期望,是條響叮噹的好男兒,只可惜不能再多殺幾個惡霸了,弟子先走一步,來世英雄再見!」

    我接過金子,聽著聽著,竟大受這漢子的凜然正氣感動,流下淚來。

    那漢子哈哈大笑,從懷中拿出幾枚碎銀說:「小兄弟別擔心,我未必死的成,你瞧,我還留著這些碎銀,打算一路花回迎采峰哩!」

    那漢子一邊笑,一邊從嘴角流出黑血。

    我一咬牙,說:「迎采峰太遠了,我又沒出過村子。」

    那漢子一楞,笑歎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你還是留著金子吧,快快離去。」

    我搖搖頭,一邊攙扶起大漢,大漢一驚,正要開口,我堅決說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那漢子無奈地笑著,任由我攙扶著他,兩人蹣跚地走向可以沖淡血腥味的溪邊,我拔了幾個瘦地瓜,丟給那漢子吃。

    那漢子緊握著我的手,哈哈大笑:「在死之前能遇到這樣的男兒漢,真是痛快!」

    我聽了也很開心,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我終於知道那漢子受傷的經過。原來那漢子擊殺劍魔楚留香後,兩廣一帶的邪道趁著漢子元氣未復,聯合追殺他,那漢子被歐陽鋒偷襲了一掌,又讓張無忌的金剛杵在背上來上一記,所以一路躲躲閃閃,終於不支倒地。

    「你也別太擔心,歐陽老賊跟張無忌都各受了我一掌,他們也要一路療傷,腳程不若我這逃命的快,而其餘妖魔小丑都不算什麼,來一對殺一雙。」那漢子咳著血說道。

    入夜後,我趁著夜色掩護,摻扶著他偷偷進了村子。

    第二十三章

    「所以那漢子,也就是介玄師祖,就這樣收了師父當徒弟啊?」我問道。

    師父不理會我,繼續以他的節奏訴說一段遠在明代的記憶。

    ※※※※※

    我爹看見我把一個半死人拖進屋子裡時,竟沒有打我罵我,還搶著幫我將那漢子扶上床休息,這才向我問明了那漢子的來路,我同爹說了以後,爹還誇我像個男子漢,很是高興。

    那漢子在床上發了三天高燒後,終於可以下床動動身子,他每天都喝爹煎的草藥,身子也漸漸恢復,到了第七天,他的身子居然大好,留下那三錠金子作為謝酬後,便想離開村子,以免仇家尋上門來,拖累了黃家村。

    但爹拉著我,跪在那漢子跟前,請求那漢子收我當徒弟,當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漢,莫要學他當個為人種田的莊稼漢。

    那漢子欣然應允了,直說我雖不是習武的上佳美材,但卻有著一副習武之人最當具備的狹義心腸,能當我的師父,是他的好福氣。

    我錯愕地跟在師父後面,一步步走出黃家村,爹拉著哭得眼腫的娘,幾十個玩伴在村子口痛哭失聲,最小的妹妹還拉著我的手不讓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真想告訴師父,我不想學武功了,我要留在黃家村種一輩子的田,但我一看到爹眼睛裡的期待,我的眼淚就捨不得掉下來。

    這時隔壁李家村的孩子王聽聞我要離村學功夫,便帶了幾十個小孩在村外林子等著我,一見到我跟師父,那名叫李大權的孩子王便豪氣地跟我立下十年之約,要我學成武功再回來找他比武。

    我捫擊掌立約後,我看見李家村那名我喜歡的女孩子,正偷偷地躲在樹大後拭淚,她呀,是李家村最漂亮的小姑娘,大家管她叫花貓兒,是李大權的二妹子,我愛煞她那花貓般的躲躲藏藏,還有她那淺淺的小酒渦。

    唉,一見到她掉淚,我也掉淚了。

    李大權見了,便粗口跟我說,要是我十年後擊敗了他,他便將花貓兒嫁給我。當時李大權的允諾,我聽來只有更加苦悶,唉,十年後我回鄉,花貓兒這漂亮姑娘早就嫁了別人啦!

    這時,師父突然低頭問我,是不是喜歡花貓兒,我點頭說是,師父竟然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腦瓜子說道:「這樣吧,咱留在村子裡練功,免得十年花貓兒嫁了別人,你整天擺一張苦臉給我看!」

    我嚇到了,只聽師父笑著說道:「我的命是你給的,這功夫在哪練都是一個樣,在黃家村跟迎采峰都是同一個練法,既然你愛煞花貓兒,咱就在村子裡練,照樣要你威震天下!」

    當時,我感激地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發誓我一定要發憤練功,鋤奸滅惡。於是,我跟師父又回到黃家村,娘開心地殺雞宰豬,爹也笑得合不攏嘴,只有我不安地問師父:「萬一那些壞蛋找上門來,我們該怎麼辦?」

    師父走向一塊大石,大笑一聲,將石頭劈成四塊,說道:「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八成,他們有膽子上門來,就沒命出去!」師父還叫村人把崩壞的石塊搬到村口,用雞血寫上「陳介玄草掌」五大字,用以揚威警示。

    果然,過了三個月,那些追殺師父的壞蛋一直都沒有膽子找上黃家村,師父也辛勤地指點我武功的奧秘,直到有一天晚上,師父才偷偷告訴我,他夜夜趁著村人熟睡時,獨自在林子內找到前來尋仇的賊子,他一掌一個,將那群狗賊給斃了,但夜色中竟讓歐陽鋒跟張無忌負傷逃逸。於是師父修書一封,托李村長遠走迎采峰,邀他兩個師弟前來相聚。

    過了一年,我的武功挺有進境了,兩位師叔也到了,分別是王振寰王二師叔、張維安張三師叔,兩個都是武功極為高強的俠客,他們來到村口時,手裡還提著歐陽鋒跟張無忌的人頭!

    就這樣,師父跟師叔就在黃家村住了下來,白天他們指點我練功,偶而幫忙村人打理農事,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練功雖然辛苦,但每天,花貓兒都會提著茶水,在我身旁看我習武,我跟師父累了,她就送上茶水,兩村的人家都喜歡提我們兩口子是不是該成親了,我看著花貓兒咬著嘴唇決不回答的樣子,我胸口簡直開心地快炸了開來!

    ※※※※※

    寒風從破洞灌進房裡,冰凍住師父的話語。

    久久,師父未發一語。

    我想起今天跟乙晶偷偷在石階上牽著手,一起走下八卦山的甜蜜。師父當時也一定很開心吧。

    「師父,後來呢?」我問。

    第二十四章

    「後來……」師父一掌劈出,在空中破出一道沈悶的怪響。

    「後來你怎麼會從明朝活到……西元一九八六年?」我問,深怕師父抓狂。

    師父突然憤怒地大吼,長嘯不絕,我跟阿義被巨響嚇得縮了起來,只見師父一邊大吼一邊凌空揮拳擊掌,強勁的內力在師父狂舞的帶動下,破空之聲猶如平地驟雷,氣勁在房裡來回呼嘯。

    師父從未如此癲狂,我注意到,師父憤怒的眼神,已經逐漸變成紅腫的悔慟,淚水穿越時空,從古老的明代,滴落到一九八六年的寂寞。

    師父瘋了嗎?

    我不認為。

    師父是太傷心。

    終於,師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要不要逃?」阿義縮在棉被裡,緊張地用唇語詢問我。

    師父強作平靜地說:「我還沒教你劍法吧,淵仔?」

    我點點頭,於是師父隨手拆掉我的木椅,拿著一根椅子腳說道:「劍法若在招式巧妙,乃是二流劍法,劍法若無法,則在於劍勁無匹,天下無敵!」

    說著,師父拿著椅子腳,「一劍」遠遠劈向床邊的水泥牆!殺氣驚人!

    我跟阿義看著牆上多出一道斜斜的裂痕,而師父正拿著椅子腳,遠遠站在房間的另一頭。

    我知道。

    我知道床邊這面牆已經死了。

    只需要用指尖用力一觸,這面牆隨時會被攔腰斬斷。

    一個房間若是失去兩個牆壁,應該不能稱作房間。

    應該稱作「穴」。

    阿義傻傻地看著牆上的劍痕,說:「是劍氣弄的嗎?」

    我張大著嘴,看著一臉歉然的師父。

    「對不起,我心裡不舒坦。」師父歉疚地說,放下椅子腳。

    我呆呆地說:「沒關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師父歎道:「想聽我繼續說下去?」

    阿義不敢作聲,我則堅定地說:「想!」我趕緊跑到樓下,從冰箱拿出芬達橘子汽水跟黑松沙士,再回到已經成為「穴」的房裡。

    我倒了一杯汽水給師父,阿義則臉色蒼白地拿起黑松沙士就灌。

    「當年……」師父沉重地道出悲哀的往事,說道:「來到黃家村的,不只是兩位師叔,還有兩位師叔的徒弟,張三師叔的弟子,單人書,以及王二師叔的弟子……」

    師父的眼神中閃過我從未見過的怨恨,霎時間,我全身墮入深深的仇恨情緒裡。

    那是一種比殺氣更加深沈的力量。

    師父痛苦地念出王二師叔弟子的名字,馬克杯中的汽水頓時滾燙沸騰。

    「藍金。」

    藍金,一個師父憎恨了三百年的名字。

    一個在多年以後,我亟欲追殺的名字。

    第二十五章

    「藍金?他是壞人嗎?」我問,看著師父發顫的手。

    「他不是人。」師父冷冷地說。

    ※※※※※

    到了我十七歲那年,我已習功五年了,虧得師父天天磨著我練功,當時我身上的武功已經有個樣子了,師父見到我這般苦學很是高興,常常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花貓兒,坐在大樹下講故事給我們聽,告訴我許多行走江湖的趣事,許多武林掌故就是這樣聽來的。

    王師叔跟張師叔也在村子裡定居下來,張師叔甚至娶了村子裡的大姑娘,還生了個胖娃娃。張師叔的弟子單人書,從小跟著張師叔學功夫,我十七歲的時候,他二十一歲,卻已盡得張師叔的真傳,而王師叔的徒弟,藍金,此時才十五歲,也是自小跟著王師叔的,平時幾乎不言不語,令人驚奇的是,他的武功進展十分嚇人,才十五歲便凌駕我跟人書,天才橫溢,有時王師叔也摸不著藍金到底有多少斤兩,藍金的實力就跟他的潛力一樣,令人無法捉摸。

    有天,王師叔從鄰省回來,帶來我們三個小伙子第一項任務:警告、解散廣南虎渡口一帶的馬賊武團!

    我聽了很是緊張,畢竟我沒有實際與人武鬥的經驗,但師父直說我功夫有成,是該拿起習武之人氣魄,出去闖闖的時候了。於是,隔天一早我就跟人書、藍金收拾簡單的行囊,告別爹娘,往廣南一帶出發。

    當時,花貓兒,我那心愛的姑娘,就站在村子外的林口裡送我,唱著李家村定情用的情人歌,唉,花貓兒是很羞的姑娘,她紅著臉,唱著歌兒,無非就是告訴我,等我回來,她就是我的人啦!我看著花貓兒的身影漸漸模糊,但她的歌聲卻一直在我耳邊陪著,當時我握緊師父送我的寶劍,一心一意跟兩個師兄弟剷除惡霸,早日回鄉跟花貓兒團聚。

    到了廣南虎渡口,我們師兄弟三人在破廟裡商議著如何照師父師叔所說的,避免干戈就解散為惡欺善的馬賊武團,我跟人書都感到對方擁有上百練家子,馬賊的首領「任我行」更是精練降龍十八掌的高手,若要正面動武,簡直是以卵擊石,況且地方官已經被馬賊收買,一旦一擊未成,在廣南簡直無處可躲。

    但藍金整夜只是冷冷地聽我倆講話,直到我跟人書在廟裡睡著時,藍金都沒說些什麼。等到隔天雞鳴,我跟人書醒來時,竟發覺藍金已經不見了。

    我跟人書等了一柱香的時間,都不見藍金回來,人書認為藍金或許先到馬賊寨子外打探,於是我跟人書留下連絡暗記後,便抄起傢伙,急急忙忙趕到賊寨附近,以免藍金遭到危險。

    不料,我跟人書在賊寨子外看見許多馬賊的屍首,全都是一劍斃命,劍傷手法依稀是凌霄破雲劍的招式所致,原來藍金居然趁著我跟人書睡覺時,獨自挑了整個寨子!

    此時,我跟人書聽見不遠處有許多討饒的呻吟聲,於是提氣朝聲音的方向奔去,不久便在池塘邊看見滿身是血的藍金。

    現在想起來,那個畫面還是相當駭人,人書甚至當場吐了出來,我的雙腳也開始發抖,原來,池塘裡塞滿了破碎的屍首,屍堆被割得七零八落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要不是屍首穿著衣服,根本無法分辨出是死人。

    藍金見到我倆,他那原本就十分蒼白的臉色,更顯得陰沈,他手裡拿著兩把短劍,將其中一把丟給我,指著他身旁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的馬賊首領任我行,示意我一起動手。

    我沒有拾起藍金的短劍,因為任我行的模樣實在太慘。

    任我行的眼珠子被挖掉一隻,雙手十指皆被斬斷——斷成三十截,身上的筋脈大都被挑斷,全身都是劍痕,而任我行一雙腳掌更是爛成碎肉,嘴裡的舌頭則被塞到挖空的眼窩裡,模樣不是只慘,簡直是個半死人。

    「我點了他全身穴道,封住他的血脈,你們再割他兩柱香的時間,他也不會死的。」藍金淡淡地說,一邊用短劍將任我行的殘破的手掌削下,又說:「降龍十八掌,不過如此。」

    人書在一旁吐到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則忍不住大責備藍金:「這不是英雄所為,這樣折磨人,算什麼好漢!」

    藍金也不辯駁,只是專心地將任我行的耳垂割下,我見了勃然大怒,撿起地上的短劍,一招刺進任我行的心窩,幫他脫離殘酷的折磨。

    第二十六章

    當天,我跟人書對藍金殘忍的手段大表不滿,況且,師父送行時便曾再三告誡,若能少傷人命,出手就輕些,此行在於瓦解馬賊組織,而非殲滅這群盜賊。

    藍金無語,眼神空洞,就跟平常時沒有兩樣,一點都聽不進我跟人書的責罵與規勸,於是三人氣氛很差地尋原路回到黃家村。

    回到黃家村,人書向師父、師叔稟明一切後,藍金當然被王師叔狠狠責罵了一番,但藍金似乎沒有感情般,只是默默承受王師叔的拳打腳踢。

    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是平安回村了,爹娘帶著我去李家村,向花貓兒她爹求個親家,哈,我跟花貓兒的事兩村人早就認定了,所以兩家就定在下個月十五滿月時,讓我跟花貓兒成親。提親那天,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啊!

    就在提親後兩天,師父接到迎采峰的飛鴿傳書,說是天山童姥、陸小鳳率領魔族攻打本凌霄派本部,要師父、師叔速速上山助拳,於是師父跟張師叔急忙帶著我跟人書趕路上峰,只留下王師叔跟正在受罰的藍金守著村子。

    出村時,花貓兒依舊站在村口的林子中,紅著眼眶唱著情人歌,禱祝我平安歸來,完成兩人的終生大事。我騎在快馬上,聽著花貓兒柔軟的歌聲,暗暗發誓,不論此行多麼凶險,我一定要平安回村!

    到了迎采峰,那戰況果然激烈!殺氣極其猛烈!

    師父跟我在劍氣縱橫的山坡上來回衝殺,我將五年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心無旁騖地將敵人一一打倒,但敵人實在太多太強,武功高強的師叔竟死了六個,更別提跟我同輩的師兄弟了。幸好師父已經將凌霄毀元手練到十成火候,在關鍵時刻三招斃了天山童姥,而五師叔也捨身跟陸小鳳互劈了一掌,雙雙死去,敵人失去頭頭後,便奪路逃下山了。

    敵人退去後,我這才發覺我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更中了嚴重的內傷,全都仗著花貓兒的歌聲在我耳朵旁陪伴著,我才能恍若無事地跟敵人廝殺。

    這場大戰結算下來,凌霄派死傷慘重,師祖決定眾人暫時分散四地療傷,以免更多仇家趁著大伙元氣未復,尋上迎采峰挑戰,於是,師父、張師叔、我、人書,便決定回到黃家村療傷。眾人約定一年後迎采峰再見。

    師父身上雖也受了傷,一路上卻竭力以精純內力幫我療元,師父說:「新郎病奄奄的,像什麼樣子?」張師叔跟人書也受了輕傷,但不礙事,就在我身子復原得差不多時,總算趕在十四日回到黃家村,而明天,就是我跟花貓兒的大喜之日。

    我騎在馬上,看著黃家村的村口越來越近,心中真是喜悅無限,師父跟師叔也替我高興,不料……

    師父說到這裡,不再言語,臉上早已塗滿淚水。

    「黃家村發生了什麼事?」我隱隱約約感到害怕,雖然,師父正在講述的,是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明朝往事。

    師父點點頭,抱著我哭喊:「全死了!黃家村的人全死絕了!王師叔的人頭被放在村口的裂石上,兩隻眼珠子都被挖掉了!」

    我抱著悲慟的師父,難過道:「怎麼會這樣?難道是仇家找上黃家村?」

    師父哭著說:「一開始,我跟師父也以為是這樣,想不到……」

    我驚道:「是藍金?」

    不錯,正是藍金干的!

    我跟師父等人看到村口王師叔的頭顱後,憤怒地縱馬入村,村子李到處都躺滿了死屍,爹跟娘,還有我的弟弟妹妹們,嗚……他們就坐在我家門前的板凳上,死狀好慘……

    我擦著眼淚,跟著倉皇的張師叔往他家方向奔去,只見那沒心肝、沒感情的傢伙,居然坐在村子裡的大井旁,一劍一劍割著我的好友李大權的臉,藍金的身旁還有許多村人、我幼時玩伴,全都被藍金千刺百割,恐怖的是,他們全都被點了穴道止血,並沒有死絕,全都顫抖著、抽慉著,臉上甚至已經沒有痛苦害怕的表情,只有三個流著黑血的空洞。

    「藍金!是你做的!?」我拔劍大吼。

    「嗯。」藍金專心致志地將李大權的鼻子割下一小片,並不太搭理我。

    師父拉著我,嚴峻地看著冷漠的藍金,說:「你師父也是你殺的?」

    藍金不耐煩地點點頭,將李大權的鼻子整個挖了下來,我幾乎就要衝上去殺了他!

    「為什麼?」師父斥聲道,一手拉著我,一手抓著憤怒的張師叔。

    「練劍。」藍金將李大權整個人往地上一摔,眼神深沉地看著師父。

    師父的手緊緊地抓住我,我可以感到師父強自壓抑著狂暴的殺氣。

    藍金就像沒有靈魂的人,踩著在死亡邊緣顫抖的村人,淡淡地說:「一起上吧。」

    第二十七章

    「等等!」師父厲聲說道:「花貓兒呢?」

    張師叔也大吼:「我妻兒呢?」

    藍金舔著劍上的鮮血,一腳踢翻奄奄一息的村人,指著其中一個臉孔模糊的婦人,說道:「這裡。你的兒子應該在井裡。」

    張師叔暴吼一聲,掙脫師父的手,跳下馬衝向藍金,手上的長劍狂風驟雨般籠罩住藍金。

    霎時間,我的臉上都是鮮血,熱熱的鮮血。

    藍金低著頭,單手扶著地,手上的長劍指著慘淡的天空……下著紅雨的天空。

    張師叔的頭顱向空中飛了出去,他的劍則停在藍金的肩膀裡,孤獨地搖晃。

    隱隱約約,我似乎發覺,在張師叔殞命的瞬間,藍金閃電出手的一剎那,他的眼睛竟閃過強烈的藍光。

    張師叔的人頭終於落地,我抹了抹臉上濃稠的血,師父的眼神卻始終盯著藍金不放。

    「師伯對不起!」人書一邊嘔吐,一邊縱馬疾奔出村,竟想逃走。

    藍金冷然拔出刺在肩上的劍,甩向驚惶崩潰的人書。

    「花貓兒呢?!」師父大吼,一掌猛力劈向飛劍,將那劍硬生生在空中斬斷,任憑人書背著良心逃去。

    我焦急地看著藍金,心想:花貓兒這麼喜歡躲躲藏藏,說不定沒事……說不定……說不定花貓兒正在躲在林子裡……

    藍金點了肩上的穴止血,緩緩說道:「被我奸了。」

    我眼前一黑,腦袋幾乎要炸開,便要下馬一決生死。

    這時,卻看見藍金露出難得的微笑,說:「騙你的。」

    我心中一寬,強忍著憤怒大喊:「那她人呢?」

    藍金的臉隨即沉了下來,冷冷地說:

    「左邊吊在村圍的大樹下,右邊掛在李家村村口。」

    「啊……」

    我悲慟欲絕,正要掙脫師父的大手時,卻發覺扣住我手臂的大手已經不在,師父如箭般脫馬射向藍金!!

    刷!

    清亮的破空聲,還有沈悶的劃空聲。

    師父一手捂著自己的脖子,一手持劍指地。

    藍金依舊單手撐地,低著頭,冷眼看著師父的劍尖。

    師父的劍尖上滴著血。

    藍金的胸口也滴著血。

    我騎在馬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怕擾亂了師父出擊的節奏。

    「為什麼隱藏實力?」師父暗暗封住頸上的穴道,但鮮血仍從指縫中滲出。

    「我沒有隱藏過實力。」藍金慢慢封住胸口的血脈,繼續道:「我的劍是殺人的劍,不是練功的劍。」

    師父點點頭,說:「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藍金的劍遙遙指著師父的眼睛,緩緩說:「練劍。」

    師父的劍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藍金的劍尖冷漠地看著師父的眼睛。

    然後,兩把劍同時消失,我的臉上再度蒙上鮮血。

    依稀,師父的劍脫手,粘著、盪開藍金的劍,趁此師父欺身一掌擊向藍金的胸口,藍金狂吐鮮血,像稻草堆一樣往後飛了好幾步,撞上水井。

    我縱身下馬,劍勢在怒吼中疾刺藍金,藍金眼中藍光一現,伸手朝我胸口凌空疾指,我胸口宛若遭雷擊,居然往後摔倒,手中的劍立即插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胸口冒出股股鮮血。

    師父呢?

    師父瞪著藍金,摸著胸口,不發一語。

    師父的飛龍穴居然流出濃稠的鮮血!

    藍金抓著井緣,滿臉大汗,吃力地爬了起來,想拾起地上的劍,卻只是跌在地上,口中又湧出一灘血。看來師父這一掌極為沉重。

    而師父在印上這一掌時,沒想到藍金居然練成劍氣合一,在中掌的瞬間隔空以氣劍刺進師父的飛龍穴,使師父深受致命一擊。

    我看著恩師臉如金紙,又看著藍金跌跌撞撞地爬向快馬,想提劍追殺,卻一點也使不上力,藍金在重傷之餘大耗真元使用氣劍,果然令我胸口氣息翻湧,也許,我的心脈也被截斷了。

    藍金就這樣勉強趴在馬背上,慢慢地離開村子。

    我流著眼淚,看著夕陽西沉,只道自己就要死了,也好,花貓兒跟我的婚期正好在明天,現在去陰間還來得及……

    這時,師父拖著瀕死的身體走到我身邊,摔倒,我看了看師父,師父居然在笑。

    我哭了,喊了聲:「師父……」

    師父笑嘻嘻地趴著,將左手貼在我的背脊,傳來一股精純無比的真氣,我大吃一驚,忙道:「師父,你……」

    師父依舊豪爽地說:「我的命,你給的,這下要還給你了。」

    我流著淚,轉頭說:「花貓兒死了,我也不活了。」

    師父瞪著我,說道:「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我點點頭,這是師父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師父繼續說道:「讓……讓你活下去,不是叫你報仇……而是……正義,正義需要高強的功夫……」

    我哭著,將師父傳來的真氣護住心脈,腦中想起這五年來的師恩浩蕩,五年來一切種種,五年來……師父為了我待在這片我眷戀的土地,儘管,這片土地已經屍堆如山。

    背上那只可靠的大手,終於緩緩垂下……

    我咬著牙,喊道:「師父!來世英雄再見!」

    就這樣,在血流成河的黃家村裡,在夕陽暮風中,我對著師父磕上最後三個響頭,師父的嘴角仍舊掛著爽朗的笑容,只有令我更加難受。

    ※※※※※

    「那花貓兒呢?」我發覺自己也留下眼淚。

    「真的一邊在村圍大樹下,一邊吊在李家村口……」師父號啕大哭,淒然道:「李家村也給屠了!」

    第二十八章

    我努力想著一個漂亮的姑娘,被剖成兩半的樣子,卻發覺根本無法想像。

    太殘忍了。

    師父的身體顫抖著,繼續說道:「我一邊運氣療傷,一邊替死去的大家挖墳,一家一個大墳,足足挖了十九天才將兩村的人都給埋了,最後,我在花貓兒的墳上靜靜坐上一個月,唱著花貓兒最喜歡唱的情人曲兒後,才拿著劍,策馬出村。」

    阿義出神問道:「找得到藍金嗎?」

    師父搖搖頭,說:「我根本不是藍金的對手,所以我另外找了個僻靜地方,苦練師父傳下來的絕學,唉,多虧得師父臨終前傳來那股源源不絕的真氣,不僅為我治療內傷,還大大增進我的修為。我日以繼夜地苦練,苦練,在海底練掌,在巨木間練飄,用數十種蛇毒練氣,偶而隱匿地摘掉幾個狗官人頭,為民求福。」

    我跟阿義已經分不清師父是否正在胡言亂語,只是專注地傾聽。

    「一年後,我帶著一身傲人的武功,上迎采峰與師祖、師叔會合,不料,當我到了師門本山時,卻見到幾個師叔在圓桌旁正襟危坐,身上千瘡百孔,每個穴道都被封住或刺爛,渾身都是乾涸的血漬,臉上,唉,那更別提了,眼珠子掉了滿桌,整張臉零零碎碎的,我看了當場號啕大哭。」師父說。

    師父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又說:「我這一哭,師叔們竟然個個抽動起來,嘴裡模糊地嚷嚷,原來藍金這傢伙照例封住師叔的血脈,將師叔整得支離破碎,卻又不讓死!我一邊在每個師叔的耳邊大喊「駿兒一定會替師門報仇」,一邊將短劍刺進師叔們的心窩。」

    師父委頓地靠在我肩上,歎道:「我在本山找了一下午,最後才在一棵老木下找到已經一百零二歲的祖師爺,幸好,祖師爺沒受到那狗賊的侮辱,不過,祖師爺的肩胛跟胸膛上,也留下兩道深深的劍傷。」

    「祖師爺!徒孫駿兒來啦!」我跪在祖師爺面前,大叫。

    祖師爺靠在古木下,緩緩睜開眼睛,一見是我,勉強笑道:「不愧是介玄一手帶出來的,有情有義,這下子重擔全都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含著淚,看著祖師爺血跡早已干黑的傷口,說:「徒孫一定會為武林除此大害,為師門報仇!」

    祖師爺皺眉道:「不是為師門報仇,一天到晚報仇,江湖不整天鬧翻天麼?藍金這狗崽子武功強得離譜,你報得了仇麼?還不是送上小命一條?」

    我感到疑惑,大聲道:「難道就不報仇了?師父、師叔死得那麼慘!」

    祖師爺微怒道:「藍金若對師門有所不滿,把咱們滅了也無妨,你去找他尋仇有何意義?但他若是濫殺無辜,為禍家國,你即使犧牲性命也要阻止他!你身上的武功不是讓你報仇用的!而是讓天理正義得以長存!你要將個人利益拋諸腦後,知道麼!」

    我感到慚愧,跪在祖師爺面前不發一語,眼中的淚水卻隱藏不住。

    祖師爺歎道:「藍金資質奇高,恐怕是武林前所未見的異才,小小年紀,劍法居然詭異莫測,身法快如閃電,加上他深知本門武功,招招料敵機先……要不是我仗著百年修為的內力,在他的背上重重印上一掌,我恐怕也慘遭毒手,藍金這小子傷了我後,雖然身受重傷逃走,但你這幾年還是敵不過他,別急著送死。」

    我看著奄奄一息的祖師爺,趕忙伸手放在祖師爺的飛龍穴上,將真氣源源不絕地灌輸到祖師爺的氣海裡,不料,祖師爺反手緊緊抓著我的手,我感到一股極為強悍的真氣像潮水一樣衝進我的掌中,奔入我的氣海。

    「祖師爺?」我驚叫。

    「老傢伙快歸天啦,留著這些寶貝有什麼用?拿去拿去!為天下蒼生拿去!」祖師爺堅定地抓著我的手,精絕的內力浩浩傳送過來,一份重責大任,也隨著加在我的肩頭。

    半柱香過了,祖師爺困頓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

    我想扶著他老人家,祖師爺卻叫我推開,要我好好坐下來,將真氣徹底吸納歸源為己用,於是我閉上眼睛,將祖師爺百年修為的絕世內力一點一滴融入穴脈,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天黑了,我看見祖師爺盤坐在古木下,相貌安祥地歸天了。

    我記著祖師爺的教訓,並未急著追索冷血的藍金。

    我一邊行走江湖為民除害,一邊苦練凌霄絕學,每當我倦了,我就回到蕭索的黃家村,坐在花貓兒的墳上,陪花貓兒聊聊天、唱唱曲兒……天那!我好想念花貓兒!我在那未過門的可憐妻子墳上,種滿了她最喜歡插在發間的小黃菊,我往往睡倒在石碑旁,在夢裡看見花貓兒坐在小黃菊上,唱著曲兒,滿臉羞紅地看著我。

    第二十九章

    一年後,江湖上七大門派在一個月內全遭滅門,武當七俠的屍身吊在真武殿前的竹林裡,空空洞洞的身體隨風擺動,屍孔還被寒風吹出毛骨悚然的死簫聲,唉,而張三豐張真人就像傻子一樣,只是坐在竹林裡傻笑,可悲的是,張真人的四肢全給斬斷了。

    武學泰斗少林寺呢?少林十八銅人被木棒釘在「少林寺」的大匾額上,木人巷變成死人巷,十八降龍伏虎羅漢倒是活了下來,不過他們的腦袋活活被鏈子串在一起,串成恐怖的血念珠,整天發瘋似地鬼吼鬼叫,直喊頭疼。

    峨眉、華山、點蒼、崆峒、舞龍等等門派就不必說了,全給藍金屠了個精光,其中峨眉派的兩百女尼們,有十幾人因出任務僥倖逃過一劫,但回到道觀見到滿山奇形怪狀的死屍後,全都嚇成無法言語的白癡。

    這一年,江湖給藍金起了個外號,叫「冷屠子」,「冷屠子」所到之處,便是地獄血海。

    而兩年後,江湖上卻沒多少人知道「冷屠子」是誰、是什麼東西、做了什麼事,因為沒有所謂的江湖了……練家子都給「冷屠子」剁成活屍。

    再過兩年,隨著五大魔道在藍金的劍下覆滅,江湖徹底成為歷史的名詞,正邪兩道的武功傳承完全脫軌,功夫的奧秘從此淹沒在血海裡。

    我呢?

    就在黃家村遭血屠的五年後,我練就出驚人的身形挪移,更重要的是,在鑽研百家劍法後,我突破了凌霄劍法的格局,創出驚天動地的絕世掌劍雙法,終於有自信可以擊殺藍金,於是,我夥同武林碩果僅存的兩位一流高手,鐵鎖怒漢李尋歡、魔教翩翩佳公子游坦之,沿著藍金狂屠的路線,一路追蹤藍金,最後終於追到了古都西安。

    到了西安,本以為要發現藍金的行蹤還要一段時日,沒想到我們三人在荒涼的山原坐下練氣時,卻突然驚覺往北不遠處殺氣沖天,必是藍金無疑,於是我們發足狂奔,終於在黃沙飛揚中,找到正在獵殺一隊官兵的藍金!

    李尋歡首先發難,他的師兄弟全給藍金剁碎了餵豬,他赫赫有名的鐵鎖隨著他的怒氣向藍金飛擊而去,藍金髮覺有人偷襲,反手一劍將鐵鏈震開,而我趁機運起十成功力衝向藍金,朝藍金的背上一掌打將下去,藍金身形一閃,回頭和我硬碰硬交了一掌,我身上畢竟載有師父與祖師爺百年修為,藍金在我全力一擊下被震得往後一飛,重重撞上黃土塊。

    此時,命運在我跟藍金之間開啟了一道極為諷刺的門…….

    藍金這一撞,並非純然被我震翻,而是借勁化勁、往後卸力,所以這一撞帶著我跟藍金互擊的巨大力道,竟將藍金震陷進堅硬的黃土塊中,黃土一陣胡亂塌陷,轉眼間藍金就被淹沒在土堆裡。

    一個絕世高手是不可能在這樣的黃土堆中,被壓死或是悶死的,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地觀察土堆中的氣息方向,嚴防藍金從土堆中跳出襲擊,不過,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後,藍金的氣息竟越來越弱,居然沒有往地上探的意思。

    游坦之魔功蓋世,運起地聽大法後,疑道:「藍金不是氣息越來越弱,而是往地地下深深鑽去了!他在挖地穴!」

    我感到困惑,說道:「藍金不像是會挖地穴偷襲的人,他只懂得硬碰硬殺人。」

    李尋歡驚叫:「那他一定是受到重傷,想挖地穴逃跑!」

    妻子被藍金吊死在瀑布下的游坦之狂嘯:「沒那麼容易!」於是運起魔教的密傳「吸湖功」,將腳底下的塌石落土一下子就掘了開來,竟赫然發現地底下藏著一道往下深鑽的大洞!

    「沒道理!那小子怎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挖出這麼樣大的穴道!」李尋歡犯疑道。

    「這個大洞老早就躺在黃土裡!怎麼這麼湊巧,讓藍金鑽了下去!?」游坦之拿著扇子,蹲下觀察著黑黑的深穴。

    我對自己剛才那一掌極有自信,藍金一定受到了不小的內傷,才會避開與我們正面衝突,我歎道:「難不成老天也幫著冷屠子,幾百年前就開了條地道讓他逃走?」

    李尋歡揚起長達百尺的精鋼鐵鏈,往黑穴一擲,大叫:「他不上來!咱們就下去!送了他的命!」

    我跟游坦之齊聲道:「好!」

    於是,我們三人便慢慢爬下黑穴,而李尋歡真氣鼓蕩的精鋼鐵鏈,不停往下左右激甩,試探性地開路,以免在越來越黑的洞穴中遭到藍金的暗算。

    越往下,洞穴當然就越黑,終於,不久後外面的光線在地底下完全消失,一片漆黑,而地洞中的空氣也越來越混濁,甚至令人作嘔,於是三人運起內功,將呼吸收到微弱緩慢的境界。

    第三十章

    洞穴裡已經完全失去光線,墮入死氣沉沉的黑暗,而黑暗裡,還有一個冷酷的殺手在等著我們。

    窒悶污濁的空氣,甚至可以說是長年深藏餘地洞中的毒氣,令我們三人完全不敢透口大氣,但,想必藍金也是吧?沒有人能夠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呼吸的!抱持著這一個想法,我們三人更堅定地往下爬,不管迎接著我們的,是什麼……儘管鐵鏈敲擊在土洞裡的聲音多麼令人不安。

    突然,鐵鏈的聲音正告訴我們,到底了!

    我們遲疑了一下,李尋歡首先跳了下去,用鐵鏈舞成一個大圈,劃出安全的地帶後,我跟游坦之也跟著跳下平地。

    底下當然黑暗依舊,空氣也只有更加污濁,我摸了摸懷裡的火褶子,心想:一點燃就會炸開吧,這氣一定比瘴氣還毒,也好,危急時可以跟藍金同歸於盡。

    地底下似乎別有洞天,從鐵鏈帶出的聲音可以知道我們正處於極為寬敞的地方,我們三人因為閉氣的關係,並無法開口說話,只是默契地跟著李尋歡快速纏動的鐵鏈往前慢慢移動。

    你們無法想像在黑暗裡、濁氣中面對嗜血的敵人,是件多麼恐怖的事!當時我已視死亡為解脫之途,卻無法在如此黑暗的壓迫中感到安心。

    藍金似乎正屬於黑暗,他彷彿隨時能夠在黑暗裡將我們三人輕易吞噬掉,在這麼邪惡的環境裡跟最邪惡的人對決,結果似乎一開始就注定好了。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當……」

    鐵鏈聲是唯一洞穴裡的聲響,也是唯一不屬於黑暗裡的東西。

    但是。

    鐵鏈聲停了。

    我的掌心緊緊握著劍,一動也不敢動。

    雖然只有極短極短的瞬間,不過,我的確聽到利刃劃破喉嚨的聲音。

    李尋歡死了。

    接著,我冷靜地進入「定」的境界,然後聽到碰一聲,李尋歡倒地的聲音。

    游坦之也沒有動靜了。

    我跟他都知道,若想在黑暗中多活上一時半刻,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藍金。

    要不,就是不要出聲,隱藏任何殺氣。

    李尋歡的鐵鏈聲帶出了他的方位,也帶走了他的命。

    好肅殺的黑暗。

    我看不到藍金,看不到游坦之,但,藍金也看不到我們。

    每個人都只有等待機會。出手的機會。

    我冷靜地搜索著藍金的殺氣,可惜,藍金似乎同樣低調地,等待結束這場黑暗中宿命對決的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在黑暗中,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尤其是,當大家都閉氣超過五柱香以後,時間的腳步似乎就停了下來。

    所以,在這場沒有殺氣、沒有光影的搏命裡,決定出手機會的,只剩下呼吸。

    誰先呼吸,誰就死定了。

    這一點,對我來說應當是最有利的,這多虧師父與祖師爺轉嫁的百年功力。更何況,藍金比我們要早進洞約一盞茶時間。

    我凝練心神,隨時準備施展我獨創的掌劍雙絕。

    「快!」

    游坦之大叫,他已支撐不了閉氣的痛苦,手中扇子破空劃出!

    戳。我的臉上似乎濺上熱辣的鮮血。

    藍金出手!

    在左邊!

    我一劍刺出!

    得手!

    「你變強了。」

    「你死定了。」

    藍金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左忽右,短短四個字卻有十九個發聲位置,藍金正以詭異的身法藏在黑暗中。

    我應當刺中藍金的左肩胛,不會有錯的。

    我亦以飄忽的身法迅速走位,輕輕舞動著劍。

    「再問你一次,沒來由的,為什麼殺害師門?」我凝聚心神,隨時捨身一擊。

    「練劍。」藍金一說完,我幾乎同時感覺到銳利的劍氣正抵住我的背心。

    這真是一場可怖的決鬥!

    就在我回身擋劍後,劍與劍之間迸出的血光就不曾停止過,那些輝煌的血光照亮著我倆的身形、還有一雙水藍的魔眼。

    藍金冷酷無情的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每個角度刺來,我完全不擋劍,一眛快劍速攻藍金週身要害,只求同歸於盡,但兩把劍卻奇異地不停交鋒,劍氣縱橫!

    藍金的表情蒼白的可怕,卻隱隱透露出訝異。自從藍金屠村以後,能夠與他交鋒上千劍的,恐怕未曾有過。

    但,我的劍,可是在海底與暗礁搏鬥了上百萬招的凌厲速劍!

    我的劍越走越快,終於,一劍貼著藍金的身形,刺進藍金的喉嚨!

    藍金雙眼一瞪,左手凌空疾指,氣劍!

    我拼著這一指之傷,棄劍斜身一掌壓在藍金天靈蓋上,給他致命一擊!

    ※※※※※

    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正義需要高強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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