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海上牧雲記 正文 之八 世上最美處
    1「我們去哪?」昏昏沉沉中,蘋煙問。

    「我要去找世上最美的地方。」「最美的地方?可哪裡才是世上最美的地方?」「我也不知道,看見了才知道吧。」雪一直不停,人群繼續向北行進著。人們都在傳聞著,聽說北方,有一片草原,七個海子如寶石項璉般穿成,最近那裡出現了異象,時近秋季,草原上卻奇花開放。

    一路上,不斷有人餓死,倒斃路旁,卻有更多的流民加入行列。各處諸侯爭戰,已經沒有一處安生之所。

    那一天夜晚,那片草海終於出現在面前。

    所有的人卻都停下了,不出聲。他們驚愕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草原上盛開著銀色的花朵,***在夜色中如星辰閃耀,放眼望去,一片搖動的星海,無邊無際,如銀河落到人間。而這片銀色,一直延伸向空中,直達雲際。許久人們才看明白,那是奇花一直蔓延到遠處那座高峰之上,直達山巔。

    「那是什麼山?」「聽說叫雲闕山。高有千仞,雲氣只能在山間縈繞,像腰帶一般,明天日出之時,我們便可以看清了。」到了第二天清晨,有熟睡的人瞪開眼睛,看見第一抹朝霞正照在山峰上,突然驚叫起來。

    人們被這喊聲驚醒,都向山峰望去,於是驚喊響起來,匯成一片轟然。

    牧雲笙站起身來,向山峰望去。無數花瓣正反映著霞光,整座大山像是溶成雲色中一般,風一吹來,泛起大海般的波濤。那山上的彤色卻變幻出萬千層彩暈。這景色只讓人忘了一切,只想這樣一直望下去,只怕時光過去,盛景不在。

    盼兮也驚歎的不能說話,只緊緊抓住少年的衣袖。許久才說:「你說這是不是……是不是世上最美的所在?」少年心中被一觸,他凝望那山峰,喃喃念著:「盼兮……你在那裡麼?」2驚歎過後,人們都以為來到聖地,必是處處生機。但四處尋找,卻沒有傳說中的豐登穀物,卻發現這草原上除了這些花,竟連一隻野兔,一隻蟲蟻也找不到,而那環繞山峰的七片湖水之中,水竟清得透底,連魚也沒有一隻。人們開始驚恐,此處雖美,卻美得如此讓人生寒。

    「只怕這裡是神仙住的,沒有準備人間煙火,我們驚擾了這裡,只怕天譴隨時將至,我們還是走吧。」人群中開始傳言。

    卻有孩子餓得急了,摘了那銀色***就塞入口中,那***卻毫無味道,吃下去也不覺飽。人們不知摘了多少,卻毫不解餓。

    「這裡……似乎正像你說的……是畫中的幻境一樣呢。」盼兮開始害怕的拉住少年,「不知為什麼,我好想離開這。」牧雲笙卻只是望著那雲帶環繞的山峰,心想不論如何,我也要攀上去看一看。

    天漸要黑了,草原上又生成無數篝火。卻有一人,身無別物,鞋也跑丟了,足上全是血口,只死死抱著一幅畫,在人群間走著:「賣畫了……賣畫了。」他的聲音好像遊魂般沒有生機。

    這等境遇,居然還有人賣畫。

    牧雲笙好奇,待他走到身邊問:「賣得什麼畫?」「牧雲笙《天啟狂雪圖》。」少年笑道:「什麼價?」「若給錢,就給十萬金株,若無錢,給半個燒餅就行,太餓了……」「哪裡得來的?」「因為兩月前,真的天啟狂雪圖在碩梓出現了,所以這幅被認為是贗品,宛州珍雲閣主成為天下笑柄,一氣之下,就棄之樓下,也把當初經辦買畫的我逐出樓去。但我卻捨不得,我不相信它是假的,所以一直抱著它,流浪來瀾州,想找到那賣畫之人比對。但遇上兵亂,饑困交加……突然想通了,什麼真得假的,去他娘的。就換半個燒餅。」牧雲笙歎一聲,從包袱中取出前日買的乾糧,掰了半個餅與他。

    「多謝爺了……」那人來不及多說,一把抓過那餅,全塞入口中,幾下嚥下,還跪倒在地,把掉落的餅渣抓起,連泥一起送入口中。

    牧雲笙笑道:「你想知道這畫是真是假?何必那麼麻煩。」他撿起那人丟下的畫軸,也不打開。前行幾步,望著陰懣天空,遍地哭號。忽然猛得手一揮,將那《天啟狂雪圖》投入了火堆中。

    「你……」那人愣住了。

    火焰瞬間把畫吞嚙了,只有片片黑白灰燼,帶著赤紅的火沿,飛上天去。牧雲笙目送著它們飛入天際,緩緩將手抬了起來。

    鐵鉛色天空中,忽然一片雪花緩緩飛旋著飄了下來,落在少年的掌心。

    突然間,沒有任何預兆與過渡,大雪撲抖漫天而下。

    人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們凝望天空,聽著滿地的驚呼聲:「下雪了,下雪了!」孩童們忘了亂世之痛,在雪中跳躍,叫笑連連。

    「下雪了?狂雪圖?真得是天啟狂雪圖!」那賣畫人抓著頭髮,望著天空,嘶吼著,突然後悔的痛不欲生。

    少年卻凝望著這漫天風雪,神色悵然。這讓他想起了三年前天啟城的大雪,父皇駕崩的那個黎明,他臨終前忽然問:「瀚洲可曾下雪?」侍從搖頭說不知,他想起戰死的長子,心痛呼道:「我死後,我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奪我瀚州故土,奠寒兒於長寞山祖廟者,方算是我牧雲氏之帝!」少年想著往事,忘了週遭一切。蘋煙輕輕挽上了他的臂膀。或許是因為寒冷,或是許是因為驚奇,這大雪之中,少女本能的靠緊了她。她是這樣柔弱無依,少年心卻緊緊的揪痛著,當年這樣的時刻,自己卻沒有力量保護懷中的人。

    「這樣的畫,為何能有這樣的神奇?」「當年,有人曾告訴未平皇帝,這天地也不過是一張畫紙,教他造化之術,他作畫時,不自覺融入了術法,所以畫燒燬了,畫中之物卻能成真。」「那他莫不是可以畫出千軍萬馬,萬斛良田?」「那些只不過是一時的幻化之物,不能長久的,縱然畫出金銀,片刻即成黃沙,畫出山珍海味,吃下後腹中還是空空如也。」「真可惜,本來我以為他有這樣的本領,這世上就不會有人受凍餓了。」「我也曾這樣想,可憑他只怕連自己都救不了。」雪影中,少年忽然似乎看見了什麼。他放開了蘋煙,向雪中走去。

    「你去哪?」蘋煙驚問。「在這等我回來……」少年忽然拔足奔去。

    那方纔如白鹿般躍過雪地的影子,分明是她。

    雪猛得已不像是雪,像滿天的雲被撕碎了傾下,大如鵝毛,密如洪瀑,幾乎連眼都遮擋了,瞬間就積起了近尺,還在急速壘高。牧雲笙在雪中滾爬著,高喊:「盼兮!盼兮……是你嗎?」他相信自己所見的,那是盼兮,盼兮還活著!風雪愈猛,使人睜不開眼,少年撥攪著雪花,像是他童年時,在一重重的紗縵中奔跑,追逐那簾影后的笑聲。是否一切終將是虛幻,一生所愛,擁之不能。但他只是奔跑下去,不顧這虛影會將他帶向何方。

    3突然風雪散開,少年猛得頓住,眼前,大湖之畔,卻是一支正在行進的鐵甲大軍。他們似乎是急行而來,也正冒雪向著前方山峰而去。

    少年還欲向前找尋,卻被監隊的將官猛得推開了。「再靠近軍陣,殺!」騎兵簇擁著一高大的影子策馬而來,牧雲笙看見了一張包裹在金盔之下的威嚴面孔,粗眉宛如一線,目如凶隼,但眉宇間卻有他極熟悉的什麼……竟然如同父兄。

    這是……他忽然恍然大悟,這就是他的叔父牧雲欒!起兵叛亂與他父皇爭奪天下的人,這支大軍,就是牧雲欒的宛州軍!他慢慢向後退去,牧雲欒向他望了一眼,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遠處軍陣邊的布衣少年,就是端帝國的繼承者,當今的天子。

    「墨先生,那魅靈就藏身在這一帶麼?」他轉眼問著身邊的玄袍長者。

    「正是,這裡的異象說明,她就在雲闕山中,準備凝聚出實體。只要進了山,我就能施法找出她的藏身所在。」「大軍在山下駐紮,你和世子立刻帶人進山中搜索。」牧雲笙遠遠看見,一支騎軍從大隊中奔了出來,向山中奔去。他心中疑惑著,他們要去哪?剛才盼兮的幻象,使少年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的預感。他將銀翎插在足上,踏雪無痕的也追蹤而去。

    4大山之上,雪深難行,那騎軍很快就棄了馬開始步行,花了半日,才穿過山腰的森林,來到高崖之前,開始準備繩索要攀上去。

    牧雲笙遠遠跟著,看他們攀崖,繞到遠處,尋了另一處也向上攀去,雪羽翎使他身輕如葉,手攀草木,登絕壁也輕鬆得很。卻突然一陣疾風而來,把他整個人捲了起來,在空中如雪片般翻飛。牧雲笙只覺得心也隨著這風勢忽上忽下,要從胸腔中顛落出來了,眼見風把他捲過崖角,頓失了勢頭,他直向下飄去,落在深谷中的河面上,又花了好大功夫,才攀上崖頂。

    可他四下一望,卻失了方向,不知那支宛州軍現在何處,他抬頭望望,雲霧狂捲,看不見峰頂在何處。只有繼續向上攀去。

    在霧中跌跌撞撞,不知攀了多久,才爬出雲來。前面突然風雪全無,天空陽光燦燦。轉身回望,自己腳下是一片雲海,那風雪卻只在雲下。舉目遠眺,目光可直達天際,彷彿大地盡收眼中。

    他心情大振,轉身又向上攀,峰頂上樹木稀少,卻是無數巨石。他望見前面又是巨大巖壁,無處可攀,縱有雪羽翎也飄不上去。他繞著山壁行了半天,終於看見一條巨大裂縫,行入其間,抬頭只見一線天空,再向前行,竟然寒意都漸漸退去,猛然眼前豁然開朗。

    這大山之巔,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那是一個巨大的天池湖泊,碧藍的湖水,靜得像冰。若從天空望去,會看到這大山像一個白絨的基座,托著這一塊藍色水晶。

    這是任何典籍中都不曾記載的地方,那山壁峭直難攀,山中森林深郁,大山方圓百里內都沒有人煙,從前誰能攀來這裡?難道,世上還有比這更美的所在?少年突然覺得心被什麼緊緊的抓住,連呼吸也不能。

    她會在這裡麼?少年閉上眼睛,平復自己的心情,如果她在,他一定能感覺到。

    他再睜開眼時,看見了湖心的那一片浮萍,上面卻開著金色花蕾,風一吹拂,花朵如玉鈴般搖顫,散出一抹抹彩色光塵。

    他幾乎要大喊了:「盼兮!你在那裡嗎?」可隨即他便收斂了氣息,她也許正在凝聚身軀,正在最後的時刻,不能有驚擾,不然一切就可能毀於一瞬。

    而驚擾還是出現了,一陣人聲喧嘩,那隊宛州軍出現在了天池西側的山頂。牧雲笙一驚,急忙隱入山石陰影處。

    那隊軍士繞湖而行,順坡攀下,也來到了剛才牧雲笙所站的湖邊。

    「墨先生,如果不是你會卜算,又有法器能感應靈氣蘊集所在,我們一萬年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啊。」說話的人語氣牧雲笙卻是聽過,他偷眼一看,那人正是牧雲德,當年在天啟皇宮中比畫被自己擊敗的宛州王世子。

    他身旁的一老者笑道:「所幸來得尚早,她還沒有最後凝成,現在當正是她將靈識貫注入身軀的最緊要時刻,只要在這時取出她的魅實,把我們煉的靈鬼也注進她身體中去,她的記憶心神便全然會被擾亂,而被我們所控制……」他取出一花紋繁複的小銅球,輕輕啟開,裡面有一個赤紅色的光球,還發出幼獸咆哮般的聲音。

    「靈鬼,去,找到她,鑽到她的心裡去!」他一揮手,將那光球抖入湖中,那紅光立刻伸出四爪,有了身形,直向浮萍下游去。

    「一想到這樣的世上第一美人兒,就要做我的奴僕,不由就樂如成仙啊。」牧雲德仍是那讓人憎惡的笑容。

    「世子,你得到的不僅僅是美人,她心中所藏著的東西,能使你成為天下之主。」「來人,游過去把那包著美人的魅實給我摘來。」「世子,你太小看老可的本領了。」那墨先生一笑,手中不知把什麼揮灑出去,湖面頓時凝凍起來,碧藍湖水中泛起銀色,一條冰路直伸向那湖心而去。

    牧雲笙躲在石後,看著他們踏上冰道,向湖心那光華流動的地方走去,心中焦急。他定定神,想想自己所能用到的法術,可這些年來,他卻從未練習過傷人毀物的法術,只會把靈力貫注於畫筆之中,現在一時竟找不到對敵的方法。

    但他此時只能盡用所學,放手一博了。少年閉目凝神,導引星辰之力於筆端,然後在石上飛劃起算符來。

    算式寫到末尾,他輕輕點下最後一點,那字符全數泛出銀光,光線溶進了石中,又順著地表象銀蛇般向湖中游去。

    那湖水開始輕輕顫動起來,顯出無數交織的波紋。

    牧雲德他們聽見了格格的聲音,他們腳下的冰道突然變得四分五裂。

    許多衛士當時就落入水中,牧雲德嚇得蹲在碎冰上喊:「墨先生快來救我。」那墨先生卻不去望他,他站在破碎浮冰之上任其滑動,卻像駕雲般自如,只皺眉打量四周:「怎麼會這樣?莫非有人施法?」又低頭自語道:「竟會有這樣的法術麼?震動整個湖面,卻不見一點光芒聲響,當真奇怪?天下哪有這樣的門派?」他又抬頭向湖心看去:「莫不是那小魅靈施下的什麼防護之術?」他忽然一躍而起,在一串浮冰上連連點過,就縱向湖心而去,直落在那片浮萍之上。

    朵朵奇葩正放射著奇異光芒,閃亮的霧塵在四周縈繞。中央的水面下,卻有輕輕氣泡冒出。墨先生望見,冷笑一聲,大步就要上前。

    這時牧雲德趴在碎冰上卻看見,水面竟出現了幾個奇怪的隆起,急速向湖心游去,像是有什麼巨魚在水下似的,但水色透亮,分明什麼也沒有。

    「墨先生,小心啊。有怪東西。」他大喊著。

    突然水下一聲響亮,幾條水柱衝向天空,在空中幻成飛獸之狀,呼嘯而下。

    可墨先生持手中那曲柄青銅法笏一揮,一道風旋把他包裹起來,水獸撞在風上,全然粉碎。

    他一聲冷笑:「不過是些淺薄的弄水之術。」卻聽湖邊有個聲音說:「我不過是初試了一下,那你再看看這個如何?」突然之間,像是從雲中射下光芒似的,整個湖面突然映出數個巨大的金色字符。

    墨先生愣了一愣,吐出兩個字:「糟了。」幾根筆直的金色光線貫穿湖面,光痕消失處,一條金色小魚高躍出水面,身子一彈,抖出無數光點。冰上的宛州武士們被光點擊中,全都慘叫著跌下水去。

    墨先生一揮袍袖,擋住那些光點,放下臂來看著那些袖上正在泛開的光灼出的小孔,「水中生火?這是哪一派的術家?」他轉頭望向岸上,那看見那少年正望著手中一塊寫著閃亮符文的小石塊喃喃自語:「原來剛才是這樣的,那這一塊扔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麼?」他一揮手,又把這石塊扔進水中。

    墨先生還沒來得及大呼:「不要。」就見那石塊一遇水,砰的閃出一團火花,突然水中一道閃電直奔他而來。

    墨先生縱身直躍上空中,腳下爆出巨大的水浪,待他揮袍袖滑翔落在浮萍上時,已是渾身盡濕。

    「你是誰!」他一抹面上的水,怒問著。突然自己又驚悟:「莫非……你就是……未平皇帝?」牧雲德正趴在冰上嚇得一動也不動,這會兒也向岸上望去,指著牧雲笙大喊起來:「是他,是他,就是他!快給我殺了他!」墨先生臉上又恢復了他的冷笑:「這可是太好了,我本來以為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找得到你,居然現在可以一天之內替王爺和世子完成兩件大事了。」他袍袖只一抖,一股大力一下把少年揚了起來,撞在岸邊石上。

    牧雲笙身上劇痛,幾乎暈厥過去。幸虧他佩著羽族銀翎,身體輕盈,否則只怕要骨頭粉碎了。

    墨先生大笑:「你能術隨心動,已經達到術法的頗高造詣,只可惜對於如何鬥法作戰,完全不懂。她當年自然是把所知所學盡數教與你,可十年過去,你卻把心思都全用在畫畫上去了吧。竟然要拿著畫筆才能施法,真是莫名其妙。」牧雲笙忍痛站起身來,卻反而冷笑:「莫名其妙……你說得對了……我所學所知,又豈是你所能明白妙處?」他舉筆在左手心輕劃符文,光符沒入他掌中,突然躍入水中,身形不見。

    墨先生轉頭對牧雲德喊:「帶人把那魅實挖出來,靈鬼會干擾她的心智,她自然會相信睜眼時所見的第一個人所說的話,我去殺了未平皇帝。」他也縱身入水,竟也像一團墨跡一般在水中泛開,不見影蹤。

    牧雲德戰戰兢兢,帶著剩餘的武士游至浮萍邊。向下潛去,水如此之清澈,光線直達湖底,最前面的武士很輕易就看到了那水泡冒出之處。

    「天啊,她真得在這。」那是一個懸浮在水中的半透明苞蕾,正像容一人蜷睡其中。在晶瑩透剔光波流轉的水下,一切是那麼靜那麼美,她在這裡沉睡了數年,一旦醒來,又要重新掀起天下的波瀾。

    就在這時,一道飛痕從水面直貫而下,穿過了那武士的身體。

    血從胸中緩緩散出,他直直的向上飄去。周圍的人正驚望著,一支箭也直盯在牧雲德的胸前,幸虧他有護身的寶甲,才沒有扎入心臟。他不敢置信的望著這箭只,那箭翎是銀色的,這是羽族鶴雪的標誌。

    一個俊俏修長的身影輕點水面,背後長翼伸展,雖在水面,她的聲音仍清亮入耳:「不要靠近那個魅實。」一個巨大的氣泡在水底綻開,牧雲笙和墨先生站在水底,相對而立。牧雲德忙帶著武士們游進氣泡,一失了浮力,他們全重重的摔落湖底。

    墨先生卻盯著少年:「陛下,你的法術我果然猜不透,但你也根本不懂如何用法術殺人,你想護著這魅靈,只有跟著她一齊死了。」牧雲笙冷笑著:「可你也沒能殺了我呢……」但他輕咳起來,血立刻從嘴角流了出來。

    墨先生搖搖頭:「你這樣不惜命的用你的生命之力施法,不需要我下手,你也撐不住多久了。」湖水中光影滑動,那羽族少女潛游而來,她鑽入氣泡,卻沒有摔落,只是一抖翼上的水,輕盈飄落在少年身邊。

    「我很守信吧,你一吹玉珧,我就趕來羅?」風婷暢俏皮的向牧雲笙笑笑,「好幾百里路呢,幸虧是我,這世上沒人能飛這麼快了。」「你難道就是羽族鶴雪風氏的傳人風婷暢?」墨先生皺眉,「我不想殺鶴雪的人,你最好快走。」「可你為何不問問,我們鶴雪想殺誰?」風婷暢一笑,「我可不會勸我要殺的人快走,因為走也沒用。」牧雲德悄悄躲到武士們的身後。武士們也都慢慢後退,他們都見識了這女子的箭術。

    墨先生面色陰冷,他也沒有把握同時應對這兩個人,尤其是羽族鶴雪武士的神箭,是術師們的剋星,發箭總要比施法快得多。

    正這時,他們背後水中懸浮的苞蕾,忽的泛出了光華,大股的氣泡噴湧出來。

    「她要醒了。」墨先生驚呼,「靈鬼定然已經鑽入她體內,將她提前驚醒了。」風婷暢趁他回頭,已經將箭搭在了銀弓之上。

    「快出手。」牧雲笙喊。

    風婷暢卻望了少年一眼,輕輕的說:「希望你能明白我。」她手臂一轉,箭直向那苞蕾而去,一下穿透了它。那水痕帶著血花一齊從它的另一側噴了出去。

    「不——!」牧雲笙覺得這一箭把他的心也射穿了,痛得連身軀都要粉碎。他猛得揮手,一道光芒打在風婷暢的身上,把她直揚出水面,捲到空中,又重重的落回湖裡,卻幾乎連身後的翼都粉碎了。

    少年一縱身,直衝向那苞蕾而去。墨先生施起法來,一股黑氣直鑽入他的背心,少年卻不管不顧的,噴出一口血來,也不回頭,抱了那魅實游向岸去。

    牧雲德喚人要追。墨先生卻擺手道:「不必著急了,他已是重傷,現在逼上去恐受他惜命相拼,只需慢慢跟著,他自然會慢慢耗盡性命。」5少年抱著那苞蕾,艱難爬上岸邊。「盼兮……盼兮……」他只輕輕呼喚著,只怕再也聽不到她回答。苞蕾中那柔軟身軀在輕輕顫抖著,也似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少年再沒有力氣走,只緊緊的抱緊她。就像當年,他也曾這樣擁著她。她望著他輕輕的笑,說要去找世上最美麗的地方,凝聚出真正的身體,讓他能真正的觸摸到她。現在她就在他的懷中,卻只怕又是一場離別。

    墨先生和宛州武士們從水中攀上岸來,少年緊緊抱住盼兮,眼睛被瞪著他們,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幼獅。

    墨先生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起黑色:「你最好放開手,這小魅靈我們還留著有用,你不用帶她和你一起死。」牧雲笙只是冷笑,緊緊握拳,把身體中所有的力量聚在掌心,光芒從指縫溢出,準備最後一博。

    「誰再上前一步,他就會第一個死。」武士們都不由停住了腳步,連墨先生也猶豫不前。他們誰也沒有信心能接受這少年的拚死一擊。

    「小笙兒。」一聲呼喚驚動了他。風婷暢也艱難的伏在了岸邊。

    她的目光急切:「你最好立刻殺了她,這個魅靈不是你所想的那樣。那顆牧雲珠只是顆種子,當這個靈魂被束在珠中時候,她還是天真爛漫,但當她真正凝出身體長成,她的力量就會給世間帶來災禍。」「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少年冷冷道。

    「小笙兒,你相信我,我不惜自己的性命要殺掉她,難道我會騙你嗎?宛州軍想奪得她,是因為什麼?你現在不殺了她,等她醒來,你一定會為你所做的後悔。」少年搖搖頭,輕輕抱著那魅實:「我不會。」「世人將來會責難於你,要你為所有的災難承擔代價。」少年放聲大笑,像是又回到當年,在瀛鹿台聽到那個預言。他當初燒燬了占星聖台,今天又還有什麼可怕。他點點頭,一字一句:「好,我——承——擔。」他猛得抬起手,張開手掌,巨大的強光噴薄而出,宛州軍連同墨先生都被這力量向後推去。

    少年用起最後的力氣,抱住魅實,借了銀翎的力量,奔出谷去。墨先生立刻也身影如風的追了過去。

    牧雲德正要帶人追上去,突然看見一邊的風婷暢。她長髮浸水緊沾在額頭,正虛弱的臥在岸邊。宛州世子一聲獰笑,指揮武士圍了過去。

    風婷暢眼神一凜,手一揚,一道光芒飛出,射在最前面的武士咽喉上,慢慢凝成一根白色羽毛。那武士咳咳兩聲,栽倒在地。

    武士驚向後退去,牧雲德看出她正虛弱,這凝羽之術難以施用第二次,他奪過一旁武士手中長索扔向風婷暢,也驅動一個法術,那長索變得像蛇一般,飛舞著撲向少女,將她纏住。

    「把她抬走!」他得意下令。

    可回頭之時,卻見那些武士全呆立不動,望著一個方向。

    他隨著武士們的眼神向山崖上望去,卻見不知何時,崖上早站滿羽族武士。

    他眼珠轉轉,擊掌兩下,那繃住風婷暢的繩子自動鬆開了。

    「我們走。」他悻悻的說。

    路然輕從天空展翼落下,走過牧雲德的身邊。牧雲德狠狠的回頭瞪了他一眼。路然輕卻如看見一般,笑道:「宛州世子不必氣悶,將來你還有要謝我的時候。」他慢慢走過風婷暢面前:「來殺魅靈這樣凶險的事,卻不通知我一聲?」風婷暢負氣站起:「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要免除世上的災難,而你和那個牧雲德沒有區別,你們都想利用這魅靈的力量。」路然輕歎了一聲道:「可惜我還是為了救你,而錯過了奪得魅靈的機會。」6牧雲笙抱著魅實在雪中奔跑,墨先生的法術之毒已攻入他的心,少年眼前一陣陣的眩暈,早以無法分辯。只覺懷中的魅實在一陣陣的顫抖。「不用怕,不用怕……」他緊抱著她,「有我在,世上人都無法傷害你。」他奔到力竭,靠一棵巨松之下,擁著那苞蕾,聆聽著裡面的動靜。

    「你冷了嗎?」他輕輕說,「這麼大的雪……我沒辦法讓你暖和一點……」他抱緊著魅實,可他自己的手也變得越來越涼。

    墨先生慢慢走了他身後。

    「殺了我吧,但放過她。」少年說,血從他的嘴邊不停流出來。

    「怎麼?那個敢燒燬瀛鹿台的六皇子,終於也有認命的時候嗎?」墨先生笑道,「你當然要死,不過她……卻會成為未來的皇后,而未來的皇帝,就是宛州王的世子殿下。」少年感到絕望,他最終還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也救不了盼兮,他恨自己不夠強,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雪層突然動了一動。

    墨先生立刻跳開,緊張的注視著雪層。

    牧雲德帶著宛州武士從後面奔來過來,衝到松樹邊,卻被墨先生揮袖攔住,示意他們輕聲。

    所有人都輕了呼吸,直盯住那正在微微顫動的雪層。

    終於,像是雪下發出的嫩芽,一隻雪白的手輕輕伸了出來,融到凌厲的寒風,顫了一下。

    忽然間,一道強光從雪層下迸發出來,使所有人睜不開眼睛。

    當他們重新能漸漸能看清時,他們看見那苞蕾綻開了,而內中,已空無一物。

    「你們是在找我嗎?」她的聲音從另一側冷冷傳來。

    7牧雲笙看見她就站在那兒,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那是一種世上難尋的美,但現在,她卻真實的立在那裡,雪花像有了生命,飛旋在她的四周,化成一件輕袍,長袖飄帶凌風飛舞。她赤著足,烏亮的黑髮飛舞著,面容象溫潤的玉,這一切都是這麼細緻可觸。少年伸出手去,卻無力觸碰到她,她終於真正的站在這個世界上了,可他卻可能再也無法握住她的手。

    盼兮的目光在人們面上掃過,落在少年的身上。「你……」她的眼神中出現一絲疑惑。

    墨先生突然大喊:「盼兮,你不認得世子了麼?」將手往牧雲德一指。

    牧雲德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摀住臉躲到武士身後去。

    盼兮望向牧雲德:「他?」「你當初還是魅靈的時候,不正是與他日夜相處?你不惜危險要凝出真正的身體,不也是為了他?他也跨越千山萬水來找你,現在,他就在你的面前?你難道不記得了?」盼兮凝起眉頭:「他……」忽然她緊按住額頭,顱內彷彿有千萬鋼針在扎,這就是疼痛麼?她沒有身體之前,從未嘗過這種感受。這痛使她跪倒在地,一手緊緊摳住雪地。那靈鬼在她體內緊緊鎖住她的心神,正篡改著她之前的記憶。

    「盼兮……」牧雲笙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痛不已,卻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

    許久,盼兮才緩緩站起身來,重細看了看牧雲德:「我好像記得了……真得……是你?」牧雲德大喜:「當然是我。」他大步走上去,「當初我們在宮中多快活,你不記得了麼?」「是啊……」盼兮欣喜笑著,「我能記得……我最愛在你身邊,看你全神的作畫……」牧雲德一窘:「作畫……哦……自然……等我們回宮,我天天畫給你看。」「而這個惡人!」墨先生一指地上的少年,「他是明帝的六皇子,一心想謀害世子,還想奪取你的魅實。」牧雲笙放聲大笑,卻笑不出聲音,卻只能不停的咳出血來,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如果盼兮都已經認不出他,那一切自然再無了意義。

    盼兮只是呆呆的望著他:「這人……是……」墨先生抽出身旁武士的寶劍:「莫要多說了,現在就結果了他。」他舉劍逼近少年。少年卻用了最後的力氣喊:「住手!」他冷冷望著墨先生,「你也配殺我?把劍給她,我要看她殺我。」墨先生一愣。盼兮望向少年,良久緩緩道:「說得是,將劍給我。」她接過劍來,指到少年咽喉,「我記得很多你做的惡事……你的確不能不殺……」少年望著她,只是笑著:「那你還當記得……你喜歡這個名字,只因為你是世間獨一無二……」盼兮呆立在那。不知為何這輕輕的一句話,震動了她的心胸。

    但心中另一種力量卻驅動著她,她手向前遞,劍沒入少年胸中。

    少年沒有閃避,只是癡癡凝望著她,想說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來。

    「你還當記得……我答應造一艘大船,帶你去……找……」他眼中的神采終是緩緩散去。

    盼兮也凝望著這少年,發現不知為何淚在臉上滑落下來。

    看著少年僵冷的靠在樹邊。她抽出劍來,跪在少年身邊,輕輕伸手拂上他的臉,緩緩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恨了這個人太久,時時恨著,日日恨著,恨得這樣刻骨銘心,今天看他死在面前,卻覺得心裡整個空了,倒像我就是為這仇活著,仇報了,人就不知為何而活著了。」墨先生一揮手,武士上前將少年的身體拖開。「確認他已經死了。」牧雲德說,「給我割下他的頭來,我可不是那種留後患的蠢人。」武士應聲,舉刀向少年的頸上切去。盼兮卻呼一聲:「住手!」手一揚,那劍幻化成一道光飛出,穿過武士的身體,釘在樹上,又重凝為長劍。武士立僕於地。

    她躍起來,奔向少年,扶住他的身體。口中輕喃著:「我怎麼了?我這麼恨他,卻看不得別人傷他。」她抱起少年的身體,卻發現輕如一葉。才看見少年的領上,別著一根銀色羽翎。她又緩緩轉頭,另一根銀色羽翎,正別在她的發上。

    「我記得,我在胞衣中之時,有一個人抱著我,他說:」不用怕,不用怕……有我在,世上人都無法傷害你。『「她將臉貼近少年,輕輕說,」那時……我冷得發抖,他又說,』你冷了嗎?這麼大的雪……我沒辦法讓你暖和一點……『「她輕輕將頭貼近少年的臉頰:「那人是誰?」墨先生大聲說:「好了,盼兮姑娘,世子為了救你,已經身受內傷,我們快些回去休息,不要再呆在這裡了。」盼兮低頭看著少年,道:「既如此,但我要先做一件事,去將他埋葬了。」她抱起少年,於紛紛大雪中緩緩走遠,隱入雪中不見。

    牧雲德慌得直看墨先生。墨先生搖搖頭說:「這魅靈兒心念太強,靈鬼兒居然都險些縛不住她,只是這相思太久,豈是一隻靈鬼可以輕易變更?所幸她現在只是迷惑,卻什麼也記不起來,等到你和她相處久了,她自然會漸漸淡忘的。」盼兮抱著少年緩緩走著,眼神木然,只覺得本來在苞蕾之中,日日夢中思念一個人,卻突然那一劍後,變得心中空空,只覺得自己為什麼要到這世間來。總覺得忘了些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便這樣緩緩走去,不知行了多久。忽然覺得手上少年身子一顫,她感覺到,這少年心房尚暖,還有一息呢。

    她放下少年,緩緩退後,忽轉身直向來處奔去。

    只唯大雪,將少年緩緩掩蓋。

    8「什麼?」宛州軍營中,牧雲德向手下怒道,「你們跟不上那盼兮?不知她把牧雲笙帶到哪去了?」墨先生歎道:「若是這未平皇帝真有一息尚存,將來只怕天下之勢難論。」牧雲德道:「絕不能再讓他活著!傳令下去,派出騎軍,給我搜!」「只怕騎軍不識得未平皇帝的模樣?」「你們是廢物嗎?方圓五十里內,凡是少年男子,一律殺死!」「是!」武將引命要走。

    「等等!」墨先生說,「這人會法術,恐他易容。」牧雲德望了墨先生一眼,又緩緩看向那武將:「你明白墨先生的意思了?」武將呆了呆,躬身道:「末將明白,方圓五十里內,凡有活口,一個不留!」鐵騎呼嘯,奔向雪野。

    蘋煙坐在山坡上,正等候著少年回來。卻突然遠方傳來喊叫聲,她和周圍的人都驚站起來張望。大道上,有許多人正狂奔了過來。

    「宛州軍來了,見人就殺,快逃吧!」蘋煙緊緊抱住那把劍,如果自己走了,少年怎麼還找得到自己。如果他們就這樣離散了,一生一世再也無法相遇,那比死了還要可怕。

    9少年緩緩醒來,卻覺眼前朦朧一片。

    突然無數情景湧上心頭,他大喊一聲:「不!」猛得坐起。

    身邊卻只有茫茫一片。

    他呆呆立著,環顧四方,天地間彷彿只有他一人似的。一時間想不起要去何方,要做什麼?卻漸漸的,有一種聲音響了起來。

    少年轉身側聽,那聲音越來越大,直至轟然而響。突然間,雪沫飛起,一支鐵騎飛轉過山壁,直衝而來。

    少年怔怔站著,看他們越奔越近,揮舞著長刀。

    他突然記起了一切:這是宛州騎軍!他轉過身,藉著雪羽翎,踏雪如飛,向前疾奔。宛州騎軍在後面緊緊追趕,利箭不時掠過他的身邊沒入雪地之中。

    少年奔過林地,來到草原,這裡已經被大雪吞沒。而他的身後,茫茫雪原之上,另一側又現出數百騎士黑影,轉眼又匯成數千,像數條黑蟒般漫過雪野,直追而來。

    牧雲笙奔到山坡頂上,忽然站住。他認得這裡,這便是他和蘋煙分開的地方,山坳中,近千百姓正躲藏著。

    少年奔下坡去,急切大喊:「快走!有軍隊殺來了。」人們開始驚慌,紛紛站起。卻也有人坐著不動,絕望笑道:「剛從另一邊逃來,還能逃去哪呢。」正這時,宛州騎軍已經呼嘯躍出了坡頂。「包圍起來,一個也不要放過!」為首騎將高喊著。騎軍兩邊分開包抄,雪中突然響起不絕的嗖嗖破風之聲,弓箭從兩邊射來,人們尖叫著四下逃喊,孩子的哭聲響在雪野裡。

    「蘋煙,蘋煙,你在哪?」牧雲笙四下喊著,卻被驚慌奔逃的人群撞倒在雪坑中。雪越來越大了,近處也辯不清面目。牧雲笙無助的嘶喊著,卻連眼睛都難以睜開,像是在棉絮山中翻騰。

    馬聲嘶鳴,鐵甲騎士們排成一列,衝殺下來,每馬之間相隔不過數尺,篩過人群,慘呼聲中,人們象割稻一樣被鋤倒,在馬後留下一片血色殘肢。

    少年被人群擁著向前逃去,仍在大喊:「蘋煙,蘋煙快逃啊。」只希望她已然離開了吧。

    可是突然前方也射來了利箭,前面的人的又折逃了回來,四下的地平線上,都出現了騎軍的影子,緩緩壓來,人們被合圍在只有數里方圓的雪野中。

    騎軍們並不急著圍殺,他們慢慢逼近,連連發箭,外圍的人不斷倒下,人們驚恐的越擠越緊,這樣下去,他們最終將變成一座屍山。

    突然那一個聲音大吼道:「奶奶的,不過就是死!老子要衝出去,衝出去啊!」那個聲音在人堆的中間爆響,一雙手推動著緊緊擠來的人群,忽然像是有了默契,開始有更多的手在推動前面的人,更多的聲音吼著:「衝出去,衝出去啊!」當前面的死屍被推倒下去,人群突然暴發了起來,他們赤著足,揮著空空的拳頭,向騎兵們衝去。牧雲笙立在雪野中間,被這個景象震驚,他沒有想過這些人此時會有這樣的勇氣,這是這個國家大地中深藏的血勇,是他在皇城中無法體會的力量。

    回答人群的只有冷漠的箭聲,沒有人能衝到騎軍的面前,有人衝出了五十步便倒下了,有人衝出了一百步倒下,似乎任何的抗爭都沒有區別。

    但屍山終是沒有出現,人們的屍首遍佈在雪野之上,母親把孩子蓋在身下,夫婦們死時還緊拉著雙手,只剩牧雲笙呆呆的站在雪野之上,但騎軍們竟然沒有再圍過來,他們結隊奔遠,去追殺其他各處的百姓去了。

    牧雲笙在已經沒膝的雪中艱難的行走了,不知要去哪裡,也不知能做什麼。

    正這時,他看見了雪地中,一個小小的影子。少年狂奔過去,然後呆立在那裡。

    蘋煙身子像是被馬踏過,她口鼻流血,渾身沒有半分熱量,卻不知因為什麼力量重新半支起了身體,跪在雪地中,只死死抱住少年丟下的那把劍。

    「蘋煙……」奇跡般的,少女抬起了頭,露出一絲極微弱的笑容:「你回來了……我終於等到了……我答應過……要在這等你回來……」「傻瓜……」少年緊緊抱住女孩,泣不成聲。

    一聲馬嘶,一匹黑色戰馬停在了少年的身後十幾丈處。

    「果然還有活口啊,幸虧老子折回來看看。」武士緩緩的舉起刀,黑色沉重的刀鋒上有濃稠的血慢慢淌下來。他的眼中目光就像狼,殺人的慾望使他面如惡鬼,突然催動了戰馬。

    少年抬起頭,心中卻沒有了任何恐懼,因為生死此刻已經不再重要。時間彷彿正在慢慢凝止,他能看見那戰馬悠緩的舒展身體,能清楚的看見那揮刀者的臉,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手中刀鋒上,一滴血正被甩了出來,在空中劃過半圓的美麗弧線,慢慢的,悠雅的落入了雪中。

    這就是死亡前的感覺?或者,這就是當憤怒充滿心胸的感覺?被踐踏的雪地、滿地的屍身、哭喊的人、我不要像他們一樣生,也不會像他們一樣死!少年心中突然傳出了這個狂喊,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只發覺自己猛然間冷冷的抬起頭,逼視住對手的眼睛,然後左手握住了劍鞘,右手抓住了劍柄,突然整個身子提起,右腿前屈,左腿懸跪,右手握緊那劍柄的時候,一股冰冷從掌心直貫入他的心臟,而像是閃電擊中了他的身體,渾身突然像火一樣燃燒了起來,他看見自己的右手揮了出去,像是一道光被從鞘中拔了出來,呼嘯向前衝去,一聲清脆的聲音,像是冰面被擊破了,血花在眼前濃烈的潑灑,那武士衝到了他的面前,連人帶馬仆倒於雪中,向兩邊倒了下去。

    劍光將這人與馬從中劈成了兩半。

    天空突然傳來無數利嘯,像是鬼神嘶吼,又像是萬鳥齊鳴。少年的手還揚在空中,劍仍指向天穹。他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像是分明曾發生但是又決不可能發生過。他不知道那是祖先留在他身體中的記憶,三百年前,也是一個同樣姓牧雲的人站在雪地中,面對飛馳而來的騎軍,心中想:「我不要像他們一樣生,也不會像他們一樣死!」也許就曾報著這個信念,當年的少年騎上了戰馬,開始了無盡的廝戰,最終他老了,站在大地的盡頭,但他的馬後,是他殺出來的整個天下。他開始建立新的王朝,新的盛世,也埋下新的仇恨之種,三百年後,地火終於重衝出地面,所有刀下死去的靈魂在要求報償。

    「六皇子此生不能用劍,撥劍之日,就是天下大亂之時。」十七年前,那個星卜師說完這句話,躬身倒退出了殿門。一個人的命運從嬰兒時被這句預言所改變。他的父親希望他成為一個無力與懦弱的人。可有因就有果,有債就有償,該來的無法被阻擋,該死的無法被救贖,該報償的也終會被報償。只因為牧雲笙不想就這樣死去,他拔出了劍,哪怕從此天下血火滿盈。

    少年緩緩將劍收至眼前,仔細端詳。那劍身泛出青光,果然有細密的方格菱紋,不知是如何粹火可得,整把劍像是無數方晶凝成,卻又沒有一點粗糙不平,閉目用手撫過,像撫過冰冷的玉。

    「蘋煙……你知道嗎?有人說,當我拔出劍之日,就是天下大亂,王朝覆滅之時。」少年目光隨著自己的手指在劍身上滑過……「因為這一句話,所有本該由我承擔的,都被一筆勾消了,所有本該由我保護的,都被踐踏與奪走了。可是原來沒有人會放過你,天也不會放過你……那麼……既然亂世終是要來……」少年突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冷酷而蒼涼,笑得像個惡魔,他的面孔上,分明折射出那些殺人無數的先祖的影子。

    「……就讓它來得轟轟烈烈吧!」狂笑聲響在暴雪疾風之中,世間不由為之驚恐。

    10他看不清所有身邊慘叫與倒下去的人,殺人的是那把劍,還是他自己?他不清楚。有一種力量正在催動著他不斷地揮劍、揮劍,斬碎面前的一切。

    那古玉的劍柄冰涼溫潤,當他手觸到劍時,他的內心就變化了。當他殺死第一個人,第二個人,像是被圈養的幼獅突然來到了野外,聞到了血的氣息,似乎是蠻勇祖先留下的本能,他開始試著揮動自己還幼嫩的利爪。但當這種冷酷覺醒,在他的血脈中四下蔓延,他會越來越習慣駕御他人的生死,最終天下不知要供奉多少的血,才能讓一頭雄獅成年。

    不知何時,他漸漸恢復了清醒,自己正策馬帶著流民衝出敵陣,身上馬上濺得全是鮮血。蘋煙緊閉著眼睛縮在他懷中,簌簌發抖。回頭望去,那幾百宛州軍已在流民的衝擊下七零八落,四下逃去。人們奔向他,突然開始將他圍起,然後歡呼起來。

    這聲浪推捲著他,牧雲笙發現自己正在將劍慢慢舉起,人群歡呼更甚。他望著那劍鋒上的血緩緩流淌下來,爬上了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猛地燙了一下。

    然而,那血,是冰冷的。

    「我們去哪兒?」人們互相問著。「逃去海邊吧。」有人喊,流民們騷動著,又開始準備散去。

    牧雲笙卻冷笑了,他在馬背上大喊:「你們還準備逃下去嗎?幾萬人,十幾萬人被幾千騎軍追著跑,你們和一群豬有什麼區別?」人群中開始漸漸騷動,聲響從竊語聲變成喃喃,又從喃喃變成轟鳴。終於有一個喊聲傳了出來:「他們有刀有馬,我們有什麼?要是手裡有根鐵棍,我也敢和他們拼!」牧雲笙卻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我知道有一個地方,那裡堆滿了武器,全是前朝留下來的奇鐵神兵,有了它們……」他揮舞著沾血的衣袍,「任何人想砍我們的頭之前,他們的頭就會先落地!」人群如海嘯般狂吼起來,十幾天來被追殺的恐懼,數月逃難挨餓的辛勞,妻兒離散家破人亡的怨怒,終於匯成了反抗的怒火。這聲音鋪天蓋地,蓋過了海浪,十幾里外都可以聽見。遠處火堆邊蜷縮的人們驚訝地站起來,聽著這嘯聲,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卻立刻懂得了這吼聲的含義,向著風暴的中心,他們揮動臂膊,也開始狂吼。

    這聲音起初混亂,卻漸漸清晰地變成三個字,一直重複:「殺回去!殺回去!殺回去!」「小笙兒,你哪兒來的地下武庫?」蘋煙驚訝地問。

    「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一個武庫麼?」牧雲笙轉頭一笑,「鬼才知道它在哪。我只是又撒了一個謊,這個謊能支持著他們折斷山上的樹木,揮舞著石塊衝殺出宛州軍的包圍,這就夠了。」「又、又一個謊?這之後呢?」「之後……之後的事情……哈哈哈哈……」少年大笑。

    他轉過頭緊走幾步,望向大海,沒有人看到他此刻的面容,與緊握的拳頭。之後的事,他卻早已有了決斷。他的性命,沒有人可以輕取,他所愛的,也一定要奪回。以前他以為亂世應該早些結束,不論天下在誰的手中。現在他卻明白了,亂世終應該持續到一切都有報償的那一刻!這個夜裡,人們從四方匯聚而來,圍在這位少年的身邊,沉默的看著他坐在石上怔怔思考,天明的時候,他也許將做出一個決定,是逃亡,還是奮戰。這個決定將關係無數人的生死,但人們願意等這個決定,就像他們甘心相信他的孩子癡語般的謊言。這世上無數人對百姓撒過謊,說著公理或者大道或者仁愛或者聖靈,沒有人的謊像這少年的一樣傻子也能看穿,但也沒有人的謊像這個少年的一樣說出了所有人的渴望。

    如果人終是要死去,為什麼不能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是個英雄?好讓自己在死去的時候能夠大笑著說:「老子這輩子也硬氣過。」每個人都盼望著仙國盛世,但是如果連幻夢也沒得做了,也許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讓那些使人失去幻夢的人也不得好過!所以人們都在等著那個決定,等著為了一聲召喚而成為英雄。試想人如果不蠢,又怎麼會想到拼了血肉身軀,只為去換當一回好漢。

    牧雲笙明白,他終於要對不起一些人,現在,為了他所對不起的人,他要讓數萬人去戰鬥而死。

    他在石上站起來,所有人都在望著他。

    牧雲笙只說了一句話:「所有想活著的,在天亮前走吧。」東方漸漸出現了赤金長線,離開營地的人漫山遍野,老人牽著幼童,少年背著母親。無數個火堆熄滅了,只留下飄著青煙的殘跡。

    但牧雲笙的身邊,仍然留下了數萬人。這些人在戰爭中失去了田園、家人、他們已一無所有,除了性命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可今天,他們要把這卑賤痛苦的性命也拋出去,就像把最後一塊木柴拋入火堆,只為換來火焰騰起的一瞬。

    11亂民衝入了最近的城郭,瘋狂地搶掠著可以吃的一切。守城的幾百士兵們象徵性地揮了一下兵器就跟著縣尉逃去了。牧雲笙站在城牆上,看著城中的亂流與哭聲,黑壓壓的流民還在不斷衝入城市,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十幾萬人在路上茫然地行走,麻木地倒下,只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有多麼大的力量,他們其實可以去做些什麼。但牧雲笙知道,在皇城中他讀過了太多這樣的史書,可以任意踐踏的散沙餓殍與一支震顫大地的軍隊之間,有時只差一聲高呼。

    流民湧過的地方,地上留下許多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屍首,沒有人會再記得他們的面貌與名字。許多人在這次搶掠中得以吃一頓飽飯,多活幾日,也有許多人因此家破人亡。看著血在地上流淌,與泥混裹在一起,牧雲笙開始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他身體中那個可怕的靈魂,他是如此越來越不在意死亡,甚至開始把殘酷當作戲劇來欣賞,改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看見無數的難民被宛州軍所屠殺?從看到敵手在自己的劍下一分為二?牧雲笙覺得恐懼與狂暴在自己內心交織,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還會擺佈多少人的生死,像是用血描繪一幅巨畫一樣潑灑隨意?晚上城中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流民首領在人群中高呼著:「跟隨著我們,就有飯吃,還有酒喝!」人群歡呼四起,開始明白亂世的規則,農夫正在變成野獸。

    12這流民大隊一直向北而去,這天,前方卻出現了一支軍隊。

    那軍隊在三里外紮下陣勢,為首將領單騎趕來喊著:「你等可有首領?請出來一見。」牧雲笙看見她的臉,卻驚道:「菱蕊?」「你……原來是恩公呢?」菱蕊笑著,「商王得知這裡有一路流民,命我前來收編,不想卻遇見你。」「商王?那於越州自立的商王陸顏?如果……我不願效命於他呢?」「那……」菱蕊低頭,「商王之前有過吩咐,若是這股流民不願歸服,即是吾敵,立時誅滅。」她急切道,「小笙兒,就算是為了不讓我違命受刑,你也暫歸在我部下,以後再從長計議。」「但我將來離去,你也不可阻攔。」「這將來自有辦法,只要當前不起廝殺便好。」菱蕊笑著,「此時右金軍逼近天啟,大端朝已無兵可戰,自帝都發出勤王之令,各路諸侯郡守都整頓兵馬,向天啟而去,但並且為了勤王,只是為了搶先佔領天啟城,搶得玉璽而號令天下。所以商王也命我們整頓之後,速趕向天啟城去與他匯合。」去天啟?少年心中一沉。終於要重新回那個地方了麼?他們行軍了二日,前方煙塵揚起,另有一支軍隊趕來匯合。

    「來,我來引見,這是姬昀璁將軍。」菱蕊帶著另一員女將來到牧雲笙馬前。

    「昀璁?」牧雲笙驚喊,「你怎麼在這裡?」昀璁看到少年,卻像是毫不吃驚。她冷笑著說:「我向商王借了一萬軍士,去奪天啟城。」「你為何要這麼做?」「天啟城,那是我晟朝的故都。」昀璁望向遠處帝都的方向,「我不去奪?更還有誰有資格去奪?」「可是……你用什麼換來的軍士?」「自然是那傳國玉璽。」「你……為何……」「在地下我就已經明白了,困守著那一千年玉璽有何用,不過是一守靈人罷了,只有得到真正的軍隊,才能實現我族恢復大晟的宿願。」少年歎了一聲,「原來……你心中,從來也沒有放棄過重奪江山的夢想。」「正是,所以將來我們或許還有一戰。」昀璁馬上拱手道,「我要帶軍先走,告辭了。」看著她的軍隊揚塵而去。菱蕊奇怪道:「去天啟城的大路在西,她為何卻向北面山中去?」「我知道她去哪裡。」少年說。

    「莫非她知道近道?各諸侯都想先入天啟城,此刻只怕都在路上日夜兼程呢。我們也加快些行速吧。」「菱蕊,我也要與你分兵了。」「你要去何處?」「天啟……」少年遙望遠方,緩緩說道。

    13火光照亮著四面的山壁,這裡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大地,岩石包裹在這個巨大的國度的四面,人們沿崎嶇的路向下,不知走了多少里,轉過峭壁,眼前是一片空蕩蕩的黑色,火光再也找不著附著物,立刻被深遠的黑暗給吞沒了。

    「我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我們跟隨著你,不是為了躲到地下來的。」少年身邊的人吼著。

    少年卻只是不說話。

    突然在遙遠的地方,升起了一隻火箭,緊接著各處又有許多支升上了高空,他們突然炸開成了光團,並在空中長久的燃燒。這地下國度亮了起來,黑暗如潮退去。當人們看清了面前巨大的地下平原上排列的一切,每個人都無法抑制住自己的驚叫。

    腳下的平原上,是幾乎不見邊際的閃耀著光輝的甲冑。

    他們以為他們看見了一支軍隊,卻突然發現那不是,而且整齊密集的擺放在地上的金屬武器。

    幾個一人高的閃亮銅球沉重的緩緩滾來,到了牧雲笙的面前,一串清脆的機括聲,銅球突然分開了,展開成由許多銅桿連著的弧形甲盾,球中間的座位上,安坐著一個只有六七歲小孩般高的小人兒,晶石般的大眼,火紅頭髮,儼然就是人們常常提起卻極少能一見的地下河絡族。

    「陛下,你看到了,這是你要的十萬機鋒甲,都擺在這裡。很抱歉花了這麼久時間。但終於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完成了。」牧雲笙點點頭:「我相信河絡族象愛惜火種一樣愛惜自己的信譽。」「那麼您的許諾呢?我的陛下?關於我們河絡能和人族平等的生活在地面上,重回自己的聖地北邙神山。您將不再宣稱人族皇帝是諸族之王,承認人族與諸族都是平等的眾生。」「是的。我曾對帆拉凱色這麼說過,我現在也對河絡諸部落都這麼說。我會重新給你們河絡王朝。」河絡們跳出甲冑,對牧雲笙深深行禮:「您也許是人族史上最昏庸的皇帝,因為你放棄了那些你們那些所謂偉大帝王奮鬥了近千年死亡了無數人要追求的一統六族的夢想,但只有你有勇氣做到了那些帝王們無法做到的事情,放棄那些虛無的極致的權力。那麼,我們等著您兌現諾言,我們重返北邙之日。」牧雲笙回頭對蘋煙苦笑著:「你們看,我為了還一個債,又欠了更多的債,我這一輩子,終於要為償還這些諾言而勞碌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些?」他身邊的蘋煙驚問著。

    「從……我第一次揮劍殺人之後……似乎每天內心都會有聲音提醒我,總有一天我要去面對更大的戰爭與殺戳,第一次被宛州軍追殺後,我就派人去聯繫河絡族……我想,他們不會放過我,也許終有一天……我會被逼到絕路,但我決不會束手待斃。」「你說你知道一個巨大的武庫所在,那其實並不是謊言?」「這個天下曾經是我的,」牧雲笙說,「而且以後也將是我的。這也不是謊言。」「為什麼?」蘋煙望著少年卻覺得如此陌生,「為什麼你又決心去重新爭奪天下?」「因為從前,我以為我逃開了,一切都會過去。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我逃走,放棄本應屬於我的一切,只不過是讓別人把本屬於我的一切拿去毀壞踐踏。我再也不會容忍他們這樣做,我要打敗牧雲欒,打敗所有曾想毀掉我,從我手中奪取一切的人。我心愛的女子,還有我的皇朝,所有我失去的一切,我都會奪回來。每一個企圖搶奪走我心愛之物的人,都會付出代價!」他轉過頭:「以後我的一生也許都會在戎馬征戰中渡過,我的身邊只會有死亡與鮮血,蘋煙,你不要再跟隨我了。」蘋煙呆呆的站在那裡,為什麼他會是未平皇帝,為什麼不是那個她初識時的遊蕩少年,那時他答應要帶她去尋找一個沒有戰火的所在,可現在……他為了更多的事情,忘記了過去說過的話,正像他所說的,為了還一個債,又欠了更多的債,他這一輩子,終於要為償還這些諾言而勞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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