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中短篇科幻作品 正文 非典幸存者聯誼會
    【1】

    海邊時有雪白的陣浪探頭撲來,在沙灘上遺留下空曠而令人戰栗的靜謐。汪洪波坐在遮陽傘下,神經質地緊盯著在腳邊爬動的一只沙蟹。他注意到它的背殼上,奇怪地生長著一個類似於太極的圖紋。

    這時,他聽到了趙娜撒嬌的聲音,是來叫他一起下海的。他搖搖頭,說想一個人坐坐。

    就在剛才,汪洪波忽然感到全身發冷。那是一種無由來的怪異的冷。從去年起,便開始有這樣的感覺了,並且越來越經常地出現。

    在被這樣的冷意所襲擊時,他如同被鞭擊般地吃了一驚,頓然像是回到了二零零三年五月九日的那個下午。

    那天,同事小王忽然聲稱身體發冷,並且咳嗽了兩聲。汪洪波作為處室一把手,自然十分的緊張。小王卻鎮靜地說,是昨晚受涼了。

    但當晚小王便開始發燒,被送到了醫院,診斷為非典疑似。次日,確診為非典。

    十天後,同樣的怕冷症狀出現在了汪洪波和其他幾位同事的身上。很快,他們也都進入了持續高燒狀態,成為了北京市新的非典病例。

    最後的結果是,僅在汪洪波的部門,總共便有十八人受到感染,兩人死亡。

    現在,重新有了這樣的感覺時,汪洪波有些恐慌,但很快又發現,這回,並沒有其它的症狀相伴,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他傾向於把它理解為一種純粹心理上的東西,是一直疊壓在腦海中的不滅記憶,整整二十年後,又來提醒他了。但為什麼會在此時呢?

    兩個月前,汪洪波過了四十九歲的生日,這種年紀,好像看清了世事的一切,卻又仿佛什麼也看不清了。他預感到一種被即將到來的孤獨的衰老所拋棄的危險,而不是像二零零三年那樣,遭遇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嫌棄和冷落。

    他猜想,肯定還有其他的人也在竭力忍受著寒冷在自己體內重新聚積所形成的千鈞壓迫吧。

    這次,選擇風和日麗的海南島來開年會,本是試圖給一天天老去的非典幸存者們帶來某種清新和振奮,但自己作為聯誼會的負責人,精神中卻率先出現了異樣,是不好的兆頭。

    他看著趙娜一步步走遠,從後面欣賞她苗條的身體,目光慢慢下滑到了她滾圓的臀部上。快下海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似在沖他笑。他誇張地朝前揮揮手。

    女孩子的青春與古老的大海的交融,如閃電在晴空中劃過,使他悲從中來。

    他想,畢竟,已來到了世界的邊緣。

    他棲身的海灘的後面,是一座按照四星級標准興建的酒店,實際上是某大航空公司的度假村。雅白的色調,是他非常喜歡的。

    航空公司姓羅的副總也是聯誼會的會員,這次年會選址在海南,便是他再三發出的邀請。

    汪洪波本人於十二月二十九日從北京出發,直飛三亞。到今天上午為止,聯誼會各地的代表,除了河南分會的會長,共有四十五位,也都全部報到了。

    但是,最重要的一位客人還沒有到來。他的路途要遙遠一些。

    汪洪波干脆什麼也不想了,沉下心來,悠然地繼續觀海。趙娜火焰般的身影猶如海市蜃樓的一角。大海結晶而成的波動世界,是屬於另外的一種詭異域區,正如病毒的國度,對誰來講,永遠都是陌生的,仿佛隨時都隱含著尖銳而無底洞般的危險。

    【2】

    冬天正是海南省的旅游旺季。為避免與其他游客接觸,航空公司的羅副總決定把酒店全部安排會議使用,期間暫不對外營業。

    三十日晚,酒店做東,舉行了宴請。在宴會大廳裡,准備了五桌酒席。這也是為了慶祝二零二三年新年的到來。

    作為聯誼會的主席,汪洪波坐在主桌的上位,除了羅副總,這一桌,在座的都是聯誼會的高層和核心成員。

    “還是第一次到海南開會呢。各方面都很滿意。讓你費心了。”汪洪波心懷感激地對老羅說。

    “這是氣候很好的時候。美中不足就是人多了一點。”羅副總有幾分得意。

    “要是鬧一個非典,人就不多羅。”

    大家都笑了起來。

    “海南怕是不會的。現在就剩下海南和西藏沒有爆發過非典了。”老羅也笑了。

    自聯誼會成立的十五年裡,有關的會議都是輪流在二十年前非典流行的中心地區召開的,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和內蒙,當然還有廣東。香港也有一次。海南倒真是沒有來過。

    “你們說,海南為什麼沒有人得非典呢?”汪洪波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詢問大家。眾人都笑容可掬地看著他,像是知道答案,卻又故意不作答。

    “也挺奇怪的。我想,是因為吃海鮮的緣故吧。”只有老羅認真地說。他卻還不是核心會員。

    “可是,別的地方也有吃海鮮的啊。”

    “據說,近年來都是由外地輸入而引發的吧?”

    “那麼西藏呢?”

    “那個地方,幾百萬年前可是大海啊。”

    “就是這樣解釋的麼?”眾人又都笑做一團。

    “不過,這事還真難說。以前還以為雲南不會有呢,去年也輪上了。”羅副總又說。

    “可不嘛。風水輪流轉,今年該海南吧?”汪洪波笑著環視大家。有人微微點頭。這時,他才覺得一種良好的氣氛又恢復了過來。

    “那敢情好啊。趁還沒有開始,先好好放松一下吧。”老羅誠懇地給汪洪波斟上酒。

    二十年了,他沒有放松過麼?這句話,觸動了汪洪波的心事。海邊的冷感,復又小股地躥上了胸臆。

    他聽到了一陣笑聲。趙娜坐在另外的一席,說了一個什麼笑話,大家都樂不可支。她的存在,為這一群,增添了某種信心和歡娛似的東西。

    還能聚在一起的人,基本上都是二零零三年事件中產生的第一批非典幸存者,大都已不再年輕。有的人,去年還健在,今年卻再也來不了啦。

    坐在汪洪波邊上的是聯誼會副主席,廣東人何廣志,五十八歲。何曾是一位醫生,屬於最早的一批非典診治者,不幸,自己也染上了。他僥幸活了過來,卻一夜間被欽點為了抗非英雄,上了電視上了報,但不知道為什麼,人卻反而變了,從此意氣消沉了下來,無論如何也要離開一線,結果,受到記過處分。他算是有著大起大落的人生。何目前還擔任著聯誼會廣東分會的會長。

    何廣志的旁邊,是來自北京的梁寧,是聯誼會的另一位副主席,同時也是北京分會的會長,今年已六十二歲,曾經也是一位醫生。盡管北京的非典爆發,距廣東的流行已有幾個月,但梁寧等人卻沒有從正規渠道得到應有的信息,因此,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被感染上了。僅在他的醫院,便有三位醫生和護士死於非典,而這本是可以避免的。梁寧是從死亡線上被救治過來的。他從此對生活有了新的感悟。

    再往那邊數,是北京人秦磊,聯誼會信息總監,五十三歲,非典流行那年,作為中央某大新聞機構的一名記者,與同事一起被派往第一線,住在病房裡采訪非典。采訪結束後,單位卻不管他們了,說任務完成了,直接回家好了。他和同事均要求實行隔離,單位卻說沒有先例,沒有必要,也沒有房間。他們回家後便發病了,秦磊傳染上了妻子,妻子死了,他卻活了下來。

    河北人楊梅是這裡最年輕的,三十八歲,現任財務總監,河北分會會長。非典爆發那年,她正准備考大學,進考場前幾天,卻莫名其妙開始發燒,盡管診斷結果只是普通感冒,卻仍被拒於考場之外。其時,楊梅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青春期的她因為這一次挫折,而對社會失去了信心,次年干脆拒絕參加考試,走上了另外一條人生的道路。現在,還負責著聯誼會的一家大型貿易公司。

    四十二歲的山西分會會長邢宏偉現任會籍總監,二十年前,還是一位在校大學生,他在非典爆發的初期,慌張地逃離了北京,卻不曾想自己已是病毒攜帶者了。他傳染上了村子中的十二人,其中三人死亡,包括他的父親,而他活了下來。最終,他被學校除名。他對此很不服氣,因為,在他離開北京時,學校並沒有要求學生做什麼不做什麼,而學生們也實在不清楚非典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疾病。

    來自內蒙的金鵬、來自天津的尤慶、來自上海的黃大覺,也都有著自己的一段難忘的非典經歷,說起來,也是要聲淚俱下的。

    而汪洪波自己呢?二零零三年五月九日,在小王被確定為非典疑似的當夜,他即與一位副處長拉出了一個二十二人的名單,向上匯報。這些人都是與小王在同一個密閉大辦公室中一起工作的,按照衛生部第十一號通告,屬於密切接觸者,應該全部隔離。然而,部門領導在向更高一級作進一步的報告時,卻為了減少影響面,決定僅上報六名。

    當時,防治非典已是一項頭等政治任務,與干部的政績密切掛鉤,不少單位都下達了“零指標”的要求。汪洪波所在的中直機關部委,更是嚴陣以待。在這種情況下,汪洪波屈從了,保持了沉默,並指示其余同事照常上班。

    十天後,非典在部門內部傳染開來,汪洪波本人也染上了。處室裡有兩名同事死亡,其中一人,並不曾與患者接觸過,而是二級傳染。

    後來,上級領導並沒有受到任何處分,汪洪波卻因為“瞞報”而被免職。

    這次來海南前,他像每年一樣,前去探望了其中一位不幸同事的家人。另外一位同事,當時,是夫妻共赴黃泉,僅有一位六歲的女兒幸存於世,她便是趙娜。

    汪洪波喜歡把自己和其他的非典幸存者定義為不成熟社會的犧牲品,並認定正是由於這個,他們才走到了一起,建立了聯誼會。而這個社會只要一天不成熟起來,聯誼會便要存在一天。

    這也便是一定要等待那位重要客人的理由之一吧。然而,海灘上那股突如其來的冷意,卻使他感到未來這頭怪獸戴的面具上面描畫著一筆不應有的異色。

    他這麼想著,思路忽然便被杯觥交錯的聲音打斷了。他才回到了現實。他想起該向大家敬酒了,便站起來,逐桌去招呼。特別地,他向來自雲南省的代表致以了問候。

    盛滿了暗紅色液體的酒杯,成了優質的放大鏡一般。汪洪波把玩似地用拇指和食指輕輕端起杯腿,對准室內妖魅的一盞水銀燈,微瞇著一只眼,透過去,看到一些小小的東西在空氣中快樂地泳動,它們呈現出了華麗的冠狀之形。

    二十年了,非典仍像夢魘一樣追隨著人們。

    【3】

    晚上,男人都去酒店二層的歌廳唱歌或者洗桑拿了。該酒店比較獨立,離三亞城區較遠,女人也無處逛街,於是在一起玩撲克。不過女人並不多。

    汪洪波沒有興致玩,呆在房間中,戴上花鏡,又看了一遍明天要由自己宣讀的聯誼會年度工作報告,剛看了幾行,就看不下去了。

    他是前年在前任主席因車禍去世後,而接手這個職位的。聯誼會此時已經度過了成立最初一段時間的鼎盛期,開始出現了一些頹勢。

    過去的一年,就聯誼會本身的工作來說,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

    汪洪波打開電視,看到正在播出年度中國十大新聞。雲南的非典流行,卻榜上無名。這倒在預料之中。非典連年發生,人們似乎也已經厭倦了。

    門鈴響了。他打開門,見是趙娜。

    趙娜的正式職務是聯誼會的秘書。她送來了打印好的由信息部整理的聯誼會二零二二年大事記,是准備最後寫入年鑒中的一部分。

    “汪叔叔,您過過目,不知有無遺漏。”

    “先放下吧,反正還要討論的。”又說,“你坐。”

    他大致瀏覽了一遍。所要列舉的大事不是太多,顯得冷清。不曾想,連非典也淪落至此了。

    二零二二年第一季度無事。引人注目的是四五月間雲南省的非典爆發,並流行到西南的幾個省區,總共報告非典確診病例一千六百二十八例,死亡一百七十一例。

    六月,黑龍江分會建立了一座非典紀念碑。這是目前國內因為非典而建的第三座。

    七月,國際非典研討會在河北召開。來的國家和地區卻很少。有好些個海外民間非典組織已經停止了活動。

    八月,聯誼會組團出訪美國,與舊金山和華盛頓的非政府組織進行了座談,並受到了美國國會議員的接見。

    九月,浙江分會會長自殺。近年來,聯誼會每年都有人自殺。但二零二二年似乎特別多,死掉了十三人,出現了一個小高潮。

    汪洪波想,這樣下去,人數會一天天少起來的,這倒是令人擔憂的事情。這時,他聞到了一股醉人的幽香,原來,是從趙娜的身上散發出來的。她是剛剛洗完澡,才來到他房間的吧?他神志有一些恍惚,於是放下大事記,說:“小娜,你入會多久了啊?”

    “八年了。您不記得了,是您把我帶進來的呢。從小,您就對我說,等我十八歲時,就介紹我入會啊。”

    “啊,是了。都這麼久了。”

    “您還老說自己的記性好呢。”趙娜噘了噘嘴,使汪洪波想到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娜,有個問題我要問你:參加聯誼會好麼?”

    這樣的問題,以前並沒有問過。趙娜疑惑地看著汪洪波,覺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樣。

    “那還用說,當然好了。”“有什麼好的?說說看。”

    “它幫助會員們認識生命的真正意義,讓我們樹立在任何時候都共度難關的信心。它溝通了信息,並為困難家庭提供援助,同時,也使整個社會牢記那場災難,永遠從非典中吸取教訓。”她像是背誦聯誼會章程似地朗朗說,汪洪波聽著不禁想笑。

    “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一天,聯誼會辦不下去了,怎麼辦呢?”

    “怎麼會呢。每年都有非典爆發,都有新人加入。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不也成為積極分子了麼?”

    “但是,你聽沒有聽過那句話?”

    “哪句話?”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啊。”

    “但是,這桌散了,還可以再辦一桌新的嘛。”

    “一桌新的?”

    這他怎麼沒有想過呢?但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代替的。這正是中年人與年輕人不同的想法。汪洪波看著趙娜星星一樣的雙眸,卻沒有心情再往下說了。

    在那位同事夫婦雙雙去世後,深懷罪責感的汪洪波便主動承擔起了監護趙娜的職責。在他的資助下,她完成了中學和大學的學業。汪洪波夫婦沒有孩子,他幾乎把趙娜當做自己的女兒了,但其中又間雜著糾纏的感情。

    “汪叔叔,您最近好像有心事。”

    “也沒有什麼,只是有些累。”

    “您太操勞了。其實,有些事情,您也可以讓別人管管嘛。再說,哪有那麼多事?咱們不過也就是一個民間組織嘛。”

    “別說我了,”汪洪波忽然變得有些心煩。“還是匯報一下你自己吧。過去一年有什麼進步呢?交上新的男朋友了嗎?”

    “您在說什麼啊。”趙娜顯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又怎麼啦?”

    “沒怎麼啊。他們那些自以為是的家伙,我可統統看不上。”

    “那究竟要找什麼樣的家伙才好呢?”

    “我呀,其實,一直想找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嗯,一個老家伙。”停頓了一下,又噘起了嘴,調皮地說:“像叔叔您這樣的,懂得關心和體貼人的。”

    “叔叔這樣的,太老啦。”汪洪波不止一次,聽趙娜說過這樣的話。

    “倒不在於年紀。”她嫣然一笑。“我來幫您捶捶背,好嗎?”

    他點點頭,在躺椅上把身子放得更舒服了一些。她走了過來,輕輕地捶打他的雙肩。他閉上眼,美美而略帶不安地享受著。

    記不清第一次這樣,是何時了。當時,他也是由於勞累,忽然暈倒了。趙娜正在邊上,眼淚止不住就流了出來。她不容分說,便緊緊抱著他,大聲呼喚他。他醒來了,看到女孩正在為他掐人中,小巧的鼻子和清麗的嘴唇幾乎湊到了他的臉上。在神志不清中,汪洪波感受到了多年沒有過的女性溫柔以及一種青春氣息濃烈的性的接近。

    她輕輕捶著的時候,他們誰都不再說話,房間裡只剩下了空調的低鳴聲。一刻鍾後,他說:“好了。”

    她便停下來,給他換了一杯茶,像以往一樣,道了一聲晚安,出去了。

    【4】

    趙娜走後,汪洪波與老婆通了例行的電話,互相問候了一下身體。

    二十年前的非典事件中,老婆也被汪洪波傳染上了。他們住入了一間病房,本以為同生死共患難,一定會使婚姻在今後的日子裡堅不可摧,卻沒有料到,從醫院出來後,反而莫名其妙地疏遠了。至今,汪洪波也說不清是什麼道理。

    患非典之前,他們甚至已在准備要孩子了,病愈之後,這種意思,也很快消淡了。倆人倒是仍然吃住拉撒睡在一起,話卻一天天越來越少,連夫妻生活也懶得過了,倒像是非典時期那段過分相依為命的經歷,把人生余下的精力和熱情都吸得一干二淨。但這場婚姻卻能夠維持到現在,又真是奇怪。

    如果不是非典,唉,又會怎樣呢?

    年輕時的汪洪波,事業如日中天,是部門的業務中堅,二十九歲已被提拔為正處級干部,是本單位同級別中最年輕的。然而,沒想到的是,出事後,領導卻根本沒有保他的意思。他一下子便垮了下來。

    也許,正是這種一蹶不振的精神狀態,不覺間也影響到了婚姻關系吧。一夜間,他便不再是從前的汪洪波了。他在老婆的眼中,自然也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在三亞灣遠離塵囂的幽夜裡,汪洪波衣服也沒有脫,便睡著了。他做起了夢,夢到整個北京城,都成為了白色的海洋。他恐懼地走進地鐵,車廂裡,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就他沒有戴,乘客們都仇恨地死盯著他。地鐵開了半天,又繞了回來,他逃上大街,見滿大街的口罩,都綴成網了,在羅網中,人們像被套住的昆蟲一樣用四肢摟著綠色的屍體在掙扎。他上前去拔住一個人的頭,把他從網中拽出來,那人仰起臉,正是他的同事,趙娜的父親。趙娜父親不說話,凶惡地盯著汪洪波,嚇得他轉身又跑。

    這時,他看到了趙娜。赤身裸體的趙娜,正從另一個地鐵站口逃出來,兩只潔白的胸乳直打晃悠。他沖過去,急不可耐地一把抱住她,她卻把他用力推開了。他羞慚不已,恨不得在地上打個洞鑽進去。

    這時,汪洪波醒來了。

    他滿身是汗,睜睜地盯著天花板,還沉浸在剛才的夢境裡,覺得十分的真實。這些年,他越來越經常地喜歡回憶起從前的情形。那時他住在小湯山醫院,兩人一間,院子裡堆著垃圾,病情較輕的患者神情憂郁,如困獸在病區內來回躥動,醫生和護士穿著重裝防護衣,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怪人,輕手輕腳地走來走去。

    他又想到剛才在夢中對趙娜做出的舉動,竟很有些神往,卻又愧疚不已並感到後怕。

    他看看表,才一點半鍾。他想了想,打了個電話到樓下的美容美發廳。

    小姐很快就上來了,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是“非典後的一代”。

    他們沒有多說什麼,便脫掉衣服干了起來。感覺得出來,女孩入道不久。

    完事後,他問:“如果是非典患者,你們也接待嗎?”

    “那可不行的。”小姐正色說。

    “可是,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呢?”

    “就說像你吧,沒有咳嗽啊。”

    “可是,有的人並不是這樣的。也有不咳嗽、不發燒的。”

    “那就管不得那麼多了。命中該有就有,命中不該的也就沒有。”

    聽著風塵少女說出了這樣的話,汪洪波一時語塞。小姐又問:“哎,你們是來開非典會的吧?”

    “你怎麼知道的?”

    “白天在大堂裡聽見你們的人在說非典非典什麼的了。”

    “那就算是吧。”

    “今天可算遇上專家了。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這病怎麼就治不了呢?”

    “你哪裡人?”汪洪波心裡一懍。

    “雲南大理。”

    “那你家裡人都還好嗎?”

    “挺好的呢。沒有傳染上。但附近的村子裡卻有人死了。”

    “剛才你問什麼來著?”

    “非典為什麼治不了。”

    汪洪波想了想,說:“老天爺想要它留著,陪伴咱們哩。不要中國人過得太安逸了。”

    “過得安逸難到不好嗎?”

    “我們剛才很安逸,這很好嗎?”

    她眨巴著眼睛想了一小會兒,歎了口氣,說:“不太好。”

    汪洪波憐惜地看著女孩,又想到了趙娜。但趙娜父親的鬼魂又在黑暗中出現了,臉上沒有眼睛,卻藍熒熒地注視著他。

    【5】

    汪洪波打發走小姐,又迷迷糊糊睡去了。他被趙娜用電話叫醒時,已經是早上八點二十了。

    這是二零二二年的最後一天。上午要召開全體會議。在會議室門口,汪洪波碰到了何廣志。老何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昨夜,我們的人看到,有不明身份的兩個人在前台詢問。我們感到可疑,便跟了出去,最後看到他們上了警車。看樣子是便衣。”

    “便衣來做什麼?”

    “也許,嗅到什麼風聲了。”

    “不可能。”

    “但總是要小心一些。”

    “這件事情,不要再讓別人知道了。”

    九時整,聯誼會年度工作會議正式開始。何廣志主持會議,汪洪波代表聯誼會總部做工作報告。剛念幾句,他便發現下面有不少人昏昏欲睡。昨夜這幫人都干什麼了呢?他一肚子的無明火卻無處發。他忽然想到,他找的那個小姐,搞不好,在上樓來之前,剛被哪一位副主席或總監睡過哩。

    關於去年的工作,有兩點,他脫開稿子,作了特別的說明。

    一是眾所關注的非典墓地的進展情況。不少幸存者早有心願,要把非典死亡者的骨灰集中起來,在北京建一座公墓,以便各地人士前往瞻仰和悼念。但此事的申請,在北京卻遭到了阻力。據說,是某位副市長有不同意見。這位老兄,當年是北京某郊區疾控中心的一位干事,是非典成就了他,現在卻處處與非典幸存者為難。因此,再在北京弄這個,看來難度很大,不知哪個省市有沒有辦法搞成?

    二是社會上有傳言,說最近幾次非典流行,病毒都是聯誼會制造出來的。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是有人惡意捏造,目的是要搞垮聯誼會。各分會都要協助當地政府做好工作,消除謠言,穩定人心。

    隨後,由楊梅報告了財務情況。這幾年,聯誼會的收支總的來說比較吃緊。各分會興辦的實體,其經營情況,大都不是很好。有兩個生產非典疫苗的藥廠甚至被政府辦的同類企業擠垮了。個別分會已連續幾年收不齊會費了。

    邢宏偉對組織發展中存在的問題作了說明,主要是,會員的數量呈下降趨勢,有退會的,征召新會員的工作難度很大。他還宣布了對河南分會違紀行為的處理決定。該省在非典藥業和廣告業上取得的收入,應該上交的部分,卻隱瞞不上交,分會領導竟然中飽私囊。聯誼會總部決定,暫停河南分會的活動,開除主要領導的會籍。

    汪洪波心想,還好,河南分會沒有核心成員。否則,麻煩就大了。

    下午,進行小組討論。汪洪波聽了幾個組,比較失望。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大家都在漫無目的地閒聊,有的人甚至大談在海南的吃喝嫖賭。

    盛景難再。汪洪波更希望他們能認真討論一下聯誼會的未來,關注一些嚴肅的話題,但大家這兩年來卻似乎已經倦了。

    只有西南組的情況要好一些,大概,與這個地區剛剛經歷了非典流行有關。分會會長們集中討論了非典幸存者自殺人數上升的問題。

    最初,有關非典患者的自殺行為,曾出現過幾種情況。一是在二零零三年流行期,出於對非典的極度恐懼,或者出於對自身康復的無望,而自殺的。二是本人並沒有患上非典,卻因為與非典患者接觸而被隔離,在此期間,接受種種繁瑣的盤查,因為抑郁而自殺的。三是患者病愈以後,卻仍然遭受嚴重的社會歧視,最終自殺的。

    但現在出現的新一輪自殺浪潮,卻不能一下斷定是什麼原因。

    “據說,一些人是因為後遺症,包括肺部的纖維化,健康狀況惡化,極度悲觀,才這麼做的吧。”重慶分會的會長說。

    “還有的人是由於家庭困難。有的會員,自二零零三事件後便一直處於斷續的失業狀態,只要一聽說得過非典,單位都不願意要,這裡還有一個企業形象問題啊。”貴州分會會長說。

    “我倒是在想,搞不好是病毒的變種,對中樞神經產生了影響吧?說不定,病毒能夠修改人體裡的自殺基因呢。”雲南人說。

    “我同意。有時甚至覺得,非典病毒也是有智力的呢,它也在不斷進化呢,今後,是要控制人類的大腦的。”四川人富有想像力地說。

    “不,還是社會的原因吧,非典幸存者的人生道路,在隨後的二十年中,被整個地扭轉了,其悲慘的結局,許多要到了今天才能看得最清楚。而一旦看清楚了,他們便迎來了真正的失望時刻。”汪洪波加入了討論,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

    汪洪波想,今明兩年,會員的自殺現象,恐怕應作為聯誼會重點關注的課題了。

    【6】

    第二天是元旦,大家沒有休息,各省區繼續交流情況。這時,那位重要客人也到達了。

    是趙娜去機場接的他。這幾年,都是她擔負此項職責。因此,客人對她也很是親熱的樣子。這使得汪洪波心中略有不快。

    汪洪波在賓館門口迎接侯大衛的到來。侯大衛三十四歲,顯得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他穿著精致的T恤和牛仔褲,面容卻一片憔悴。

    侯大衛對汪洪波說,很抱歉,處理父親的後事,來晚了。

    “我們都希望你能節哀。”

    “沒有什麼。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汪洪波注意到,侯大衛布滿血絲的眼中,還有一種他不熟悉的東西。寒意又沿著脊椎爬了上來。

    趙娜說:“大衛沒有休息好,一路上鞍馬勞頓,又要倒時差呢。”

    “對不起。”美籍華人又復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令江洪波再次感到難受。他也不喜歡趙娜的語氣。

    “那麼,先休息一下吧,會議就先不要參加了。中午我安排給你接風。”

    “那也好。”

    整個上午,汪洪波除了聽會,就是在急切地等待著侯大衛從房間出來。他有一些事情要問他。他等得甚至有些焦躁。快到十二點了,趙娜打來電話,說,大衛還是很不舒服,不想吃午飯了。

    這次到海南,一切都怪怪的。還有從不曾遇到過的便衣什麼的。莫不是真的要發生什麼事情吧?

    下午,汪洪波才會晤了精神稍好的侯大衛。他向他介紹了這兩天會議的一些情況,尤其是,講到了雲南非典事件的一些細節,也提到了聯誼會目前遭遇的困難。

    侯大衛沒有表情地聽著,有時嗯啊兩聲,興味索然的樣子。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與人談話時,像個大孩子,不斷地提問,做著手勢,有時大笑,還經常打斷對方,站起來,長篇大論地申訴自己的觀點。

    這些,在汪洪波看來,都透出了一種美國公民的優越感,使他感到壓抑。但他很快會意識到這種情緒的不健康性質,而他作為年長者和聯誼會的負責人,是能夠用理智克制住情緒的。

    侯大衛的父親,是國際著名的病毒學家侯義天,是世界上第一種非典疫苗的研發者。侯大衛本人子承父業,如今,也成為了一流的病毒學家。

    難道,是父親的去世,使侯大衛如此的不能自拔嗎?

    一種更深的憂慮浮上汪洪波的心頭,他卻說不清楚它的來歷。今年,總之有些異樣的味道。

    他本來還想向侯大衛詢問一下實驗的進展情況,最後,卻決定不問了。

    【7】

    元月二日,大會休會。除了最高層的十位核心成員外,其余的,都放出去旅游了。

    這十人卻沒有休息,繼續開起了小會。實際上,在場的共有十一人——趙娜用便攜式電腦做著記錄。

    汪洪波坐在圓桌頂端的位置,像每年那樣,慣常地掃視了一遍,見大家的姿勢各異,坐得都不端正,有的人似仍睡意朦朧。這卻是往年不曾見到的。他不禁心境寥落。

    侯大衛坐在一個角上。汪洪波做出長者的溫和,沖他笑笑。他卻只是疲憊而煩躁地點點頭。

    似乎連禮節都不顧了啊。惶恐的心情剎那間又一次襲住了汪洪波,但面上卻要做出精神煥發。

    會議的主題是確定今年非典流行的地點。這是僅限於聯誼會高層會員知道的核心機密。

    由於二零二三是二十周年紀念,北京、廣東都提出了申請,會議的重點便是討論這個。

    但立即便有人提出了反對。不同渠道匯總來的消息都顯示,公安部門最近已經注意上聯誼會了。

    “因此,重新選擇一個,是比較恰當的。它應該是一個別人想不到的地方。”尤慶說。

    “那就海南好了。”秦磊說。

    “我不認為一定便要是海南。海南嘛,雖說是處女地,但政府要封閉島嶼,那太容易了。作為最重要的紀念活動,影響也小了一些。”邢宏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是,在那些老地方,有危險啊。”何廣志說。他腦海裡始終忘不掉便衣。

    “西藏怎麼樣?”金鵬說。

    “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黃大覺說。

    “但是,有一個因素需要考慮,那就是西藏地廣人稀,天寒地凍,恐怕不利於病毒的傳播。”梁寧說。

    “技術問題侯大衛可以解決。”汪洪波看了一眼侯大衛。他卻閉著眼睛,像是睡過去了。汪洪波心想,他到底是怎麼啦?

    “就在拉薩搞一下子,也夠受的了嘛。”黃大覺又說。

    “再考慮考慮細節吧。”汪洪波道。

    “既然說到了民族地區,我倒有一個主意,不是以地區來定奪,而是以族群來確定傳播主體。”一直沒有發言的楊梅說。大家眼睛一亮,都把目光轉向這個美艷的女人。

    “說說看。”

    “知道東北的霍怙族吧,這個民族,祖祖輩輩生活在黑龍江和松花江流域,目前有人口五千多人,是中國最小的民族之一。他們幾千年來一直過著漁獵生活,直到本世紀初,才逐漸轉入農耕和養殖業,並開始從事旅游業和加工業。他們仍然保留著自己的語言和特獨的風俗。設想一下,讓非典在他們中間爆發一次如何呢?如果能夠使這個族類中的大部分人死亡,甚至使該族整個被滅絕掉,不是很有轟動性麼?”

    “不錯的創意啊。”秦磊擊掌。

    “能夠滅絕一個民族,是很有象征意義的。與某些更大的民族相比,也就是人多人少的區別麼,而這對於病毒來講,根本不是一個問題。”楊梅語調冰涼,使人覺得這個女人的不同尋常。

    “我看是個好辦法。該讓這個國家真的警醒了。沒有非常措施是不行的。”梁寧斬釘截鐵地說。

    “從技術上講,也不應該有問題。在實驗室中制造出來的病毒,完全就像是億萬顆精確制導炸彈。而且,”楊梅把眼光投向美國來賓,“據說,大衛先生研制的新一代病毒,已經成功,潛伏期很長,爆發後,傳染速度極快,致死能力更強,但同時又能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傳播。通過基因指令,能使其在第N代時失去毒力,這樣,不至於毀滅整個中國,因為,那並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所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使我們的祖國更加強大。”

    汪洪波又看了看,見侯大衛仍沒有睜開眼。

    “是不是請侯先生也發表一下意見呢?”黃大覺說。

    是呀,大家想,這些年來,這件事情的成功,主要是靠侯大衛啊。

    但他仍然雙目微閉,似乎沉浸在夢中了,或是在元神出游,想的卻是與會議無關的一些事情。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大衛先生,怎麼啦?是昨晚勞累過度啦?”秦磊說。

    大家哄笑起來。

    侯大衛模糊地聽到有人在提自己的名字,才袋狼般地抽動了一下,從遙遠的幻境中回到了現實。其實,剛才大家說的,他也都大概地聽清了。他似乎很費力地想了想,才用不太流利的國語,仿佛很艱難地說:“如果一定要我說,那我的意見就是,請停止吧。”

    大家都愣住了,懷疑聽錯了,尤慶手中的香煙掉在了桌上,金鵬緊皺眉頭,汪洪波微微變了臉色。

    見眾人不說話,侯大衛有些緊張。

    “你們,怎麼回事?要讓我重復嗎?好吧,我重復一遍:我的意見是,這個SARS病毒的事情,就不要再搞下去了。”

    “你在開玩笑吧,這怎麼可能呢。”梁寧哼哼的。

    “這項工作是絕不能半途而廢的。”邢宏偉加重了語氣。

    “大衛,這可不像你說出的話啊。”楊梅也迷惑了。

    侯大衛不再說什麼了,斜歪著頭去看桌面,像那裡正在放映一部有趣的電影,一邊用食指下意識地上面劃動。

    趙娜停下做記錄,擔心地注視著侯大衛,又關切地看看汪洪波。

    令人難堪的沉默在持續。汪洪波又開始感到發冷。他咬咬牙關,說:“候先生,請說說你的理由吧。”

    侯大衛抬起頭,聳聳肩,撇撇嘴,卻沒有聲音發出。好像是說,有必要嗎?

    “他也許害怕公安了。要打退堂鼓。”金鵬小聲道。

    “不會吧?要是怕公安,早干嘛了。現在叫暫停,公安抓到,一樣的定罪。就算呆在國外,也是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犯喲。”梁寧說。

    “是啊,做上這個,便甭想金盆洗手了。”秦磊說。

    “那麼,究竟為什麼呢?覺得我們給的報酬太少啦?”黃大覺說。

    “侯大衛,你既然是聯誼會的核心成員,你既然來到了海南與我們在一起,你既然提出來了你的觀點,便一定有著重大的理由。請說吧。如果有道理,我們會考慮的。”汪洪波不知不覺中提高了音調,明顯在抑制住不滿。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們也是像我這樣考慮的呢。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那麼,我就談一下我的想法吧。”侯大衛這才露出一副莫名驚詫的神態,坐直了身子。

    “我是有我的理由。與你們不一樣,我從沒有染上過SARS。我十年前加入你們的聯誼會,是你們的人找到我,說有一個很好的合作可以開展,而我當時還在讀研究生,也很想試一試。我一直好奇地想看一看,SARS病毒到底具有多大的潛力,人類真的能把它徹底消滅嗎?如果人工制造出新的SARS病毒,它可以在受控條件下流行嗎?從科學上講,這是很有意思的也是很有挑戰性的課題。

    “我很理解你們的意願,也很同情你們的行動,畢竟如你們所說,我們還有著相同的血脈嘛。你們找到我的時候,聯誼會才剛剛成立五年。為什麼要成立聯誼會?你們的前任主席告訴我,是要永遠紀念那個事件。當時,SARS疫苗已經研制成功了——正是我父親,一位美籍華裔科學家的傑作,疾病像天花一樣被控制住了。人們便忘記它了,也忘記你們這些SARS幸存者了。你們甚至都沒有想到人們會忘得這麼快。

    “再來說說SARS爆發前的中國,是怎樣的情形呢?我在國外所了解到的是,繁榮得甚至都讓美國人眼紅了!改革開放以後,除了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你們二十五年了沒有遭遇過真正的挑戰,在你們國內,國民醉生忘死,官員腐敗成風,人權遭到踐踏,生命不受重視。在國際交往中,你們更是大耍滑頭,不負責任。但SARS恰到好處地爆發了。大家都以為,SARS可以改變中國的現狀,使中國真正朝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邁進。在二零零三年以及隨後的一兩年裡,也的確看到了積極的跡象。國際社會天真地以為,中國從此便要由一個問題兒童,轉變成為成熟的大人了。

    “但這種想法大錯特錯了。按照慣性運行了五千年的有機體,又怎麼是一起偶然的自然災害事件在一夜間所能再造的呢?因此,很快,便又恢復到了以前的樣子。

    “於是,便需要有一件事情,來讓人們不至於好了傷疤忘了痛,這樣才可以不斷地改良社會。那麼,便是人工制造出SARS病毒了,並讓它每年流行一次。按照你們的說法,這是為中國社會這個特大病毒量身定制的特種疫苗。我幫助你們做到了。

    “十年過去了,結果我很失望。在生物學意義上,我成功了,但在社會學意義上,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每制造出一次SARS流行,我都看到,你們的國家仍在機械地重復著二十年前犯下的錯誤,連最小的細節都沒有變化。

    “所以,再弄下去,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了。”

    【8】

    汪洪波感到,他和聯誼會都正面臨著比二十年前的非典流行還要巨大的一次危機。

    他承認侯大衛說得有一定道理,而這也是他心底一直暗藏的疑慮,只是冰山水下部分一般,從不敢讓它浮出表面。的確,自有人工病毒以來,每一次,都能輕而易舉地傳播開來,重創中國的某個局部地區,把官員們搞得手忙腳亂。如果需要,聯誼會也有把握制造出堪與二零零三年事件相比的感染面和死亡數。這,足以說明一些很深刻的問題了。

    但是,非典不能改變國家的運行之道,聯誼會也不能,這,大概便是眾人這段時間以來變得倦怠的真正原因吧?

    去年,聯誼會在雲南制造了非典的流行,這是第二次在農村較大范圍傳播非典,其目的跟二零一七年河南的那次一樣,是要提醒政府重視農村公共衛生系統的建設,尤其是,要重視防治其實比非典更可怕的一些疾病,包括血吸蟲、肝病、婦女病、性病和艾滋病等在農村的蔓延,這些,已成為了農民生命更加可怕的殺手。然而,結果卻是,除了緊急滅火以外,有關部門並沒有深入地去探討和解決問題。

    正是這種近乎無效的勞動,使聯誼會正在走向末途,而後果不堪設想。如果侯大衛退出,從今年開始便不再會有非典流行,那麼,非典幸存者的存在將不再會引起世人的關注,他們的活動不再會有任何意義,新鮮血液也會越來越少,自殺者的人數則會與日俱增。

    更要緊的是,汪洪波不能想像,一個沒有非典型肺炎的中國,會是怎麼樣。

    在他看來,那將會是一個女人般健康得無與倫比的潔淨肌體,充滿金色時空中的驕傲與自戀,如同連蚊蟲也避之三捨的盛時花蕾,卻不知癌細胞正在體內瘋狂生長。這正是一種非同尋常的可怕。

    多少年來,自己的國家就是這麼壁紙牆花一般虛飾地存在著,膨脹著,誇張地要去充滿她目力所及的每一個空間,而沿途所遇到的微小寄生蟲一類的生命,則一律被這口罩般的白色之旅所覆蓋了。好不容易有了非典所揭開來的真實,卻很快被改造成為贊歌一曲,如同經年流行的美化腐敗大清王朝的電視劇;又很快地從大腦中被清洗出去,正如同有關文革的一切記憶。

    但記憶其實並沒有真的消失,只是存放在國家檔案館的一個長滿蛛網的鐵�蛈漼元邪怴A少數幾個握有鑰匙的人,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去偷偷看顧,目的是為了在白天裡更好地“忘記”。而其余的十三億人,早已不再知道在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從歷史上看,每次劫後余生,在最初的短暫痛定思痛之後,一切又總要回復到從前的常態,並不能帶來預想中的驚喜和變革,這確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說小了,汪洪波的婚姻即是如此,本以為患難更見真情,結果卻是夫妻關系的實質莫名地走向了瓦解;說大了,那就不好說了。

    可怕的是,對於趙娜這樣的下一代來說,一切都將不再存在。當初,如果沒有聯誼會,她甚至不會知道父母是怎樣死去的,還以為是為了偉大的目標而犧牲的呢。但聯誼會也終將是過眼煙雲,趙娜最後必將白癡般地存活在不斷地重復著昨天的世道裡。

    到了那時,汪洪波又該如何向女孩死去的父母交代呢?

    寒冷又一次流布了全身的經絡。他顫抖著,在會議結束後,又把除侯大衛之外的骨干人員召集在一起,商議對策。大家紛紛說:

    “絕不能讓侯大衛退出,他都幫助我們十年了。沒有美國實驗室的技術支持,一切都是空談。”

    “不管怎樣,得讓他明白,中國這麼大一個國家,它不同於美國,它的變革,是需要時間的。堅持才能取得勝利。”

    “可是,他怎麼會這樣想呢?得弄清他思想深處的病根,才能對症下藥啊。”

    “看上去,像是有很嚴重的抑郁症傾向啊。”

    “可能還是與他父親的去世有關吧。”

    “但願是一時心血來潮,過去了便好了。”

    “我倒覺得他像是深思熟慮了一番的。這回來中國,就是要向我們做個了斷。”

    “但他完全可以不來嘛。”

    “所以這人實在不可捉摸。別看長得跟咱們一樣,也會說中國話,到底,是安著一顆美國心哪。”

    “他會自殺嗎?”楊梅忽然這麼說,把大家嚇了一跳。

    “是呀,看他神神兮兮的樣子,真說不定。”

    的確,這些年來,聯誼會中自殺率的上升,把大家都嚇住了。

    “我看,為了預防意外,是不是讓趙娜先去陪陪他?”何廣志提議。

    “我……”趙娜滿頭虛汗。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到,他跟你在一起,好像還開心一些。”

    “我說不清楚。我很害怕。”

    “別說了,小娜,快去吧。”汪洪波煩躁地說。

    趙娜哭了,抽抽答答地說:“聯誼會真的會崩潰麼?再也看不到非典了麼?”

    哭聲越來越大,相反的是,四面八方都忽然間靜無聲息了,就像聲波也被強制隔離了。剎那間產生了被拋棄感覺的眾人手足無措,不知怎麼辦是好。

    汪洪波心煩意亂地想,一代不如一代,真就是這樣的。他試了兩次,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朝趙娜走過去。

    “不會的。還會有那病毒的。它是美麗的皇冠嘛,那可是女孩子最好的玩具,怎麼會忽然就沒有了呢。嗯?”他像哄女兒似地對趙娜說。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嘛。”

    “小娜,你要聽你何叔叔的話。”

    “不,我不聽他,我要跟你在一起!”

    “那你也不聽我的話啦?”他真的凶起來。

    她從沒有見他如此發過脾氣,被懾住了,哭聲戛然而止,淚光閃爍地抬起頭來,呆呆地陷入沉思,然後,撲入汪洪波懷中,又大哭起來。大家都憂心忡忡地看著這樣的情形。

    女孩哭了一陣,才抬起頭來,缺氧般地看了汪洪波一眼,遲疑地說:“那麼,好吧。也許,我可以說服他。”

    說完,整了整頭上的發卡,便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了。看著趙娜剎那間變得單薄起來的背影,汪洪波像是看到了自己妻子臉上的一根深刻皺紋,正從表皮上撕脫下來,飄蕩而去。眾人的目光也都燒光羽毛的鳥兒一樣紛紛落在了他的臉上,打出了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問號。他無力地朝他們抬抬手。

    【9】

    很晚的時候,旅游的人回來了。他們已經在外面不知什麼地方吃了晚飯。有的人看上去是喝多了的樣子。他們彼此攙扶著,鬧鬧嚷嚷地穿過大堂:

    “真的來到了天涯海角啊。”

    “應該把所有的、所有的中國人都發配到這裡來!”

    “不,中國人最好都死光光,讓海南成為非典幸存者的世外桃源吧!”

    “太棒了。是非典幸存者與女、女人的世外桃源。中國女人,還有日本女人和美國女人,天下所有的女、女人。”

    “我只要兩樣東西:大海,女人。”

    “酒呢?你這混蛋。就不要啦?”

    “酒啊,我、我再也不想喝了。你們竟然拿大海當酒來蒙我!你這大騙子,干嘛騙我到這裡來?”

    “誰騙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要來的啊!”

    “……”

    汪洪波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的席夢思上,沒有開燈。過了好半天,他才想起了什麼似地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面向陽台的玻璃門前,努力把自己變做一塊砂石,沉默地朝外面看。

    海岸線已被夜色模糊得一團混沌。椰影倒是仍然乏力地爬滿天幕。星星從樹的間隙中嘩嘩地漏下來,與海面的漁火相勾接成一片混亂而倒錯的冬景。海浪的聲音震得人的耳膜與心口都生疼。

    汪洪波的目光像風箏線一樣,緊緊追隨著沙灘上一男一女的身影。

    他密切地注意到,他們沒有挨貼著,也沒有手挽手,而是隔了一肩的距離。但正是這種距離,使汪洪波感到了風暴將來前的緊迫。

    倆人一直默默地走著。汪洪波想,這卻不大正常。忽然,男的轉頭朝女的說起了什麼。女的應了一句。男人的聲音大起來,並揮舞起了手臂。

    汪洪波有些擔心,欠起身,想著要不要沖出去保護她,卻深感自己的衰老無力,便更深地坐進了躺椅中。

    但男的很快便平靜了下來。他們又繼續一言不發地散步。不久,便從觀察者的視線中消失掉了。

    又只剩下了一無是用的海天。房間中男人的心思更重了。

    海浪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這卻不太合乎自然的情理,倒像是胸無點墨的大陸搖滾樂隊的表演,令人發笑而可憐地干嚎出了垂死掙扎的集體呻吟,倒也能使一些未經世事的年輕人瘋狂和著迷。

    在黑得發紅的天盡頭,汪洪波仿佛又看到了死去同事的影像。趙娜的父親,正用懷疑而鄙視的目光看著他這個難以理喻的幸存者。

    他害怕起來,便去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一個人背著手在屋裡來回亂走。

    【10】

    次日一早,趙娜的電話把汪洪波吵醒了。

    “他不見了。”

    “什麼?”

    “大衛不見了。一早我去叫他吃早餐,房間裡卻無人接電話。我怕出事,叫服務員打開門,發現他不見了。找了一遍,附近的海灘上也沒有人。”

    發冷的感覺又卷土重來了。汪洪波控制著拿聽筒的手不要發抖。

    “我問你,昨晚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沒、沒有說什麼啊。”

    “沒有說什麼是說了什麼呢?”

    “我們就是隨便聊聊嘛,不是您叫我去找他的嗎?”

    女孩子的聲音仿佛雨中樹葉一樣戰栗不止。汪洪波不再問了。

    “汪叔叔,您說,他真的會不會自殺?”停頓了好半天,話筒中又一次傳出了趙娜微弱的聲音。

    汪洪波氣急敗壞地撂下電話。他叫上何廣志、梁寧和趙娜,去到侯大衛的房間。行李什麼的都還在,兩件西服也整齊地掛在衣櫥裡。

    在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冊海南旅游手冊。翻開的頁面,是介紹南山的部分。

    汪洪波找羅副總要了一輛車,他讓老何和老梁留在後方安撫住大家,自己與趙娜直奔南山。

    開了一程,天色便堪堪地陰了,又下起了瀝瀝的小雨。在汽車雨刷的清理下,南山滿身煙氣地從不遠處浮現出來,像一頂冉冉升起的翠綠色草帽。

    這本是一座不名荒山,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來,逐漸大興土木,建寺立院,宛然成就了一座海天佛國,為新中國成立以來全國最大的一處佛教道場,也是游客到三亞必來的文化旅游區。

    如今,它不僅在國內知名度甚高,在海外尤其是東南亞和太平洋地區,也有很多人知道。

    那麼,侯大衛一人趕赴這裡,也是慕名前來麼?

    汪洪波和趙娜到達不二法門處時,雨更大了。他們在管理處租到了傘,焦急地往山裡走去。他們尋思,侯大衛可能去哪些地方。但無論是在枕山面海的南山寺,還是在世界最大的菩提林園區妙金山,都沒有見到侯大衛的蹤影。倒是看到,在雨霧時濃時淡的間隙,依然是游客與香客無以計數的身形。

    汪洪波說:“南山是著名的長壽之鄉,侯大衛是研究生命科學的,莫不是到這裡找靈感來了吧。”

    趙娜搖搖頭,但又說,不妨去看一看。

    他們又踏著泥濘,往長壽谷的方向而去。被陣雨浸濕的空氣愈發爽人了,周圍的景色一片明麗。長壽谷是一個山區小村,村民以長壽著稱:該村八十九歲以上的耄耋老人竟有八百人之多,年事最高的已達一百零八歲,年歲之長、數量之多世所罕見。山裡人稱長壽不僅是因為這裡山清水秀、空氣清新,更把長壽的原因歸結於南山這塊風水寶地,正是壽比南山嘛。

    走不多久,他們便在一條小道上,與渾身濕透的侯大衛不期而遇了。汪洪波才放下心來。

    “你也不打個招呼就走,急死我們了。”一見他,趙娜便大叫起來。她沖過去為他撐開傘。汪洪波的眼光不禁往地上落去。

    “呆在酒店裡悶,出來散散心。”侯大衛靦腆地一笑,又有些像從前的樣子了。

    “真的是研究長壽的秘訣來了嗎?”汪洪波沒有好氣地問。

    “長壽?什麼長壽?長壽又有什麼意思?剛才,我瞻仰了此間的金玉觀世音像,真正大開眼界啊。想聽聽我的感想嗎?”

    汪洪波和趙娜都不說話,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侯大衛。

    海外來客根本不去考慮聽眾的心思,滿臉興高采烈,自顧自地繼續說:“還在美國,父親活著的時候,便說起過海南有這麼一尊觀音像了,很有些神奇呀。這次,才有幸真正見到了。”

    汪洪波知道,侯大衛提到的“金玉觀世音”,即是供奉在南山“得大自在觀音閣”裡的一尊塑像。這尊國寶由觀音金身、佛光、翡翠蓮台、檀木底座四部分組成,總高三點八米。佛像耗用黃金一百多公斤,南非鑽石一百二十多克拉,翡翠玉石一百多公斤,以及數千顆紅藍寶石、祖母綠、珊瑚、松石、珍珠等奇珍異寶,采用中國傳統“宮廷金細工”手工藝,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經過七百個日夜的嘔心瀝血而精心制作完成。

    侯大衛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中,面色潮紅地說:“最為奇異的,是在觀世音身體裡發現法身捨利的過程。我剛才看了展廳的介紹,就更加清楚了。我給你們說吧,是這樣的: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三日下午五時三十分,人們為清洗供奉多年的金玉觀世音,在觀音閣舉行了隆重的灑淨儀式,晚九時,當把金玉像請起時,數十顆似珠如玉的晶體散落於翡翠蓮台之上,當請出多吉扎西活佛當年裝藏的大藏經時,又驚奇地發現了更多的晶體彌散在經書周圍。其型圓而質堅,經清點,這些赤、橙、黃、金、紫色的小珠共計一百三十八顆。同月二十九日中午,多吉扎西活佛來到觀音閣,確認這些五色小珠為佛門至寶金剛捨利,並帶走其中的八顆供奉在藏地寺院。”

    汪洪波和趙娜這才覺出了侯大衛的記憶力驚人。美國人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根據介紹,金玉觀世音自生金剛捨利並非偶然,普遍認為主要緣歸“四德”:一是造像之德。金玉觀世音精美絕倫,造材系用純金和各式珠寶,珍貴無比,符合“金剛玉藏,金胎合曼”之意。二是建場之德。金玉觀世音選擇美麗祥和的南山佛教文化苑為永久的法所,而南山的建設者們發菩提心,克服種種魔障,在一片灘塗荒山上開發出了如此盛大道場,這一份功德恆久而無可比擬。三是供養之德。自金玉觀世音永久緣歸南山後,至二零零一年,已接受了一百余萬信眾的供養,工作人員真誠待客,虔誠禮佛,也成就了南山整體供養之德。四是裝藏之德。一九九七年七月七日,為金玉觀世音聖像落成,多吉扎西活佛專程從藏地攜來釋迦牟尼捨利和古佛捨利各一枚,大藏經一百零八部,裝藏在金玉觀世音聖像內,這都是佛家珍貴無比的寶物,尤其是釋迦佛捨利具有不可思議的加持力,因此,金玉觀世音像內發現捨利,既是觀音菩薩受感應顯示的法華妙象,也是釋迦佛及諸佛加持的結果。

    “這些德行,卻是科學技術所不能達到的,真的是太有趣、太有趣了。作為一流的科學家,能夠研發出病毒,卻不能制造出捨利子,我感到好失敗啊。”說罷,侯大衛哈哈大笑起來,但轉瞬間又滿臉悲戚,說,世間所謂的德,卻也是業的因緣。菩薩也應與罪犯享有平等的待遇。

    汪洪波和趙娜面面相覷,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時近午時,三人一起在南山吃了素餐,又繼續參觀。在“天下第一硯”處,他們從一個巨大龍壺的壺嘴中,取出三顆珠子,並請人據此算命。汪洪波探問了聯誼會的前途,結論是暫時難有轉機,至於他個人,今年不宜南行。趙娜算出的結果是,她這一生是獨身的命。侯大衛算下來,說他身帶新喪,卻又悲中有喜。問,喜是什麼?算命者說,尚是天機。侯大衛又孩子似地拍手笑個不停。

    他們又返回到南山寺,在大雄寶殿的釋加牟尼金身前燒了香,拜了佛,心情復雜地出門來,便一眼看到了南海海上觀音聖像。這時,雨更大了,海面上渾茫一片,天地難分。

    南海海上觀音聖像建於南山海濱離岸三百米的金剛洲上,全高一百零八米,為世界觀音造像之最,比全高九十三點六米的美國紐約自由女神像,還高出十四點四米。

    由於雨霧濃重,看不清聖像由持篋觀音、持蓮觀音和持珠觀音三尊於一體組合而成的這樣的重要細節,觀音既六根圓融、了無掛礙,又心懷眾生、化度有情的慈悲形象,以及她所代表著的東方世界“智慧”、“仁愛”與“和平”的精神,也都沉淪在銀灰色的漫天雨霧中了。

    “據說,二十多年前,有一位中國飛行員,被我們的飛機撞死在這附近。”侯大衛看著觀音,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事情地說。

    “你們的飛機?”趙娜不解地問。

    “美國的飛機啊。我說錯了什麼嗎?”侯大衛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件事。”趙娜尷尬地說,求救似地看了一眼汪洪波。汪洪波卻只是去眺望觀音像。

    “在那起看似偶然其實早在前世就已注定的事故中,其實誰也沒有做錯,正如捨利子的碰巧發現和SARS的忽然爆發。這卻是死者的德,也是生者的業啊。都是周而復始,不過是以債償債。”

    “他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趙娜滿面愁苦地輕聲問汪洪波。汪洪波依舊不語。

    核爆炸光輻射般的波濤一層層地湧過來,重重地打中了海面上的蓮花座。佇立不動的觀世音立時便呈現出一種展翅欲飛的姿態,仿佛就要脫離苦海。

    “你的放棄,其實並不是對中國的失望吧。”汪洪波對侯大衛說。

    “你說什麼啊?”

    “是因為你父親吧。”

    “你怎麼知道的?”

    侯大衛慌亂地看了一眼趙娜。趙娜說:“我可什麼也沒有告訴過汪叔叔。”

    汪洪波說:“我昨夜一夜沒睡,上網查了你的資料,沒想到外電都報道了,我們卻還不知道。非典疫苗研制者侯義天博士的忽然去世,是此時世界上最轟動的新聞了。你父親是自殺的。他是我國北京大學的高材生,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到貴國留學,專攻生物。那時,他還很窮,卻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其實又是很自卑的人。你母親也是留學生,學的卻是電影。她拒絕了有錢的白種人的追求,嫁給了你父親,卻不知看中了他什麼。你父親一直郁郁不得志。非典爆發後,他才忽然看到了功成名就的機會,把從研究艾滋病中獲得的經驗和技術,轉投入非典疫苗的研制。這時,你父母的關系,已經相當的不好了。在你十四歲那年,他們離異了。你父親後來取了一個白種人做老婆。你母親死的時候,你父親沒有去送葬。那時你十八歲,對這一切,你應該是記得最清楚的了。”

    侯大衛臉色蒼白,又看了看趙娜。“反正,你們遲早會知道這些的。”他說。

    汪洪波接著又說:“你從小就喜歡藝術。你父親卻一定要培養你成為生物學家。而你卻因為深懷戀母情結,對父親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抱有抗拒的意志。你雖然最後學了生物,但你卻決心研制出一種能夠對抗父親疫苗的病毒。

    “所以,當我們的人一找到你,你便答應了。是一拍即合呀。這我直到昨夜才推測出這個道理。

    “你成功了,而你父親失敗了。他死了之後,你便失去了目標。就像一個債主,負債人償清了債,債主的生涯也便沒有絲毫的樂趣了。因此,在中國的試驗,也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性了。”

    侯大衛像條鰻魚似地無聲哭了起來。

    “你這長著黑頭發黃皮膚的自私家伙,就不為生活在太平洋彼岸的十三億人的未來想想麼?你竟然還對佛教抱有這麼大的興趣!”汪洪波忽然激動了。他控制著,才沒有對准侯大衛揮起拳頭。

    這時,侯大衛低聲嚎叫了,露出了潔白而鋒利的牙齒。他說:“我生在美國,長在美國,中國與我是沒有太大關系的。完全是個人的原因。如果說是性格決定命運的話,這一切已是無法更改的了。”

    然而又是什麼決定了每個人的性格的呢?汪洪波歎了一口氣,又去看海。觀世音幾乎完全消失了,僅剩下鼻孔以上的半個頭顱,若隱若現地飄浮在滾滾的烏雲之中,顯露出雞一般猙獰而卑瑣的面目,但很快,連這猙獰和卑瑣也看不到了,整個世界被還原為一片浩大無際的真實空茫。

    汪洪波想,因果報應的鏈條,二十年了,總也該斷了。

    【11】

    下午四時,他們一起返回賓館。趙娜送侯大衛回房間休息。汪洪波經過走廊,聽到一間客房裡傳來嘈雜的人聲,便推門進去。原來,是骨干們仍在爭論不休:

    “放棄這個臭猴子吧,我就不信物色不到別的人。”

    “幾乎沒有這種可能。再難找到像他這樣頂尖的了,再說,除了他,誰膽敢幫助我們做這種事呢?”

    “那麼,只好偃旗息鼓羅。”

    “這可不行,我和我老婆都習慣每年來一次非典了,今年,忽然沒有了,說不定,我也會自殺的。”

    “真惡心,你使我想到了旅鼠。吱吱吱。”

    “說得對,我們很難熬過沒有非典的春天,更不用說炎夏了。不過,我們不太像旅鼠,倒更像是蒼蠅。”

    “得殺死他。”忽然,有人咬牙切齒地說。“叛徒。”

    “算了,他畢竟做出了貢獻。”

    “那也是自私自利的貢獻。”

    “總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誰知道是對還是錯呢?就是這樣的吧。”

    汪洪波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聽著,一言不發,最後,轉身走出房間,把門帶上。

    這天晚上,雨過天晴了。汪洪波和趙娜默默地坐在海灘上,先是看晚霞,見它血紅地像一艘無頭無尾的外星飛船懸停在海天之間。過了一陣,他們又開始看星空。天上不斷有流星墜下,在海面激起一片片的大火和魚鳴。

    在他們的身邊,一只背上負有太極圖紋的沙蟹,靜靜地爬了過去。

    【12】

    兩天以後,有游客在附近的海面上,發現了一具上浮的男屍。

    經公安部門檢驗,他是在潛水時死去的,致死的原因,是氧氣管忽然脫落。

    死者是年輕的美籍華人科學家侯大衛,是一位著名的非典專家,在斯坦福大學主持著一個重要的實驗室。

    令警方感到迷惑的是,侯大衛有著良好的潛泳記錄,即便氧氣供應不上,在那樣的深度,也是能夠迅速浮上來的。但他卻沒有那樣做,而是沉入了海底。

    死者身上,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

    由於侯大衛是前來參加非典幸存者聯誼會年度會議的,因此,警方對會議地點及與會人員加強了監視和調查,而這種監視和調查,最近是一直進行著的。

    又過了一天,在這座賓館裡,忽然發生了意外事件。有三十二人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房間中,都是中毒而亡的。警方初步判斷是集體自殺。

    但有一位年輕女人,是別人用繩子勒死的。

    另有七人,吊死在了客房裡。

    共有四十七人與會,僅有六人不知所終。警方已發出了通緝令。

    這起慘劇,從一開始,就沒有事先籌劃的跡象,因此也沒有前兆,使警方及時采取有針對性的行動。

    也許,是起於某個偶然的動因吧。這正與世上許多事一樣。

    但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這在很久以後,仍然是一個謎。

    【13】

    一個月後,非典幸存者聯誼會即以非法組織的名義被國家取締了。在三亞事件中沒有死成的六名成員,以及各地殘存的骨干分子,也都一一被逮捕歸案。

    這真可謂一網打盡式的覆滅。

    他們很快被提起了公訴。因為是故意制造和傳播病毒,按照中國的有關法律,最高可以判處死刑。

    但辯護律師卻認為,罪大惡極的元凶已在海南畏罪自殺,余下的人對內幕並不真正知情,許多人實際上還是每年非典疫情的受害者。

    四月底,審判還在進行之中,中國大陸便再次爆發了非典。這次,首批病例出現在東北的霍怙族村落中。經判定,是病毒的一個新的變種,來源不明。

    新病毒的致死力和傳染性都空前厲害,不到一個月,便感染了霍怙族百分之七十的人口,並迅速傳播到了其他的人群和地區。東三省告急,內蒙告急,北京告急。

    因為疫情首次涉及到了民族問題,政府從一開始便嚴密封鎖消息,後來,才在國際社會的壓力之下,逐漸公布有關數據。

    從中央到地方,大批的官員被撤職。

    十三億國民再次動員了起來,全力以赴投入了抗擊非典的新戰斗。

    【14】

    在三亞灣的一處海灘上,背殼上奇怪地生長著太極圖紋的沙蟹,在繼續著它那像是沒有目的地的孤寂旅行,至於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它是一點也不想知道的,甚至連身邊海潮漲落的汛息,也不留分毫光影在它的心上,以使人覺得它其實就是無心。

    (完稿於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我被非典隔離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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