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新人類VS“老叫叫”】
在離都,“春節”,只是記錄在日歷上的兩個陌生方塊字。然而,作為一種死亡風俗裹屍布的日歷,其實也只是徒具民族形式。
它是第一批移民稀裡糊塗從坎城那邊帶過來的。那可是老新人類時候的屌事了。
而如今,魔鬼色的釉花早已在廣場和小巷中欲火焚身地熊熊開放,在離都出生的新新人類,比如,Ch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發生在從前的事情。
Ch妠貌美如花,這年十二歲。在離都,女孩子的身體在十二歲時便已發育成熟,該看到的都早看到了,該經歷的都早經歷了。她們對未來從不憧憬。
Ch妠在大年初一這天早晨醒來,視網膜上映現的第一樣東西是她父親的形體。
老頭把自己未經肉體加工術修飾過的身軀赤裸裸地放置在榻榻米上,那種大便似的姿勢打小便讓Ch妠心煩。
Ch妠發出一聲警報器般的尖叫:“像個垃圾筒似的,你能不能換一個粹一些的姿勢坐?!”
八歲時第一次來月經那年,Ch妠就自作主張去美容院把舌頭修飾掉了,嘴巴整個地鑿成了一個空空的溶洞。女孩的這副尊容,在四年前是最粹的。如今,她的話語,要借助安放在喉頭上的廖氏共鳴器來發出。
父親仍然一動不動地原樣坐著。
“老叫叫,我叫你換一個姿勢!”
“你是怎麼對我說話的?你再說一遍嘛。”父親淫邪地瞟了女兒一眼。
Ch妠被激怒了,顧不上穿褡褳,赤裸著從床上躍起來,從空中飛過去一頭撞倒了父親。老頭的腦袋碰碎了一張釉椅,響起了一片嘩啦啦的聲音。
男人“哎喲”了一聲,一個鯉魚打挺,沖著Ch妠扮了一個鬼臉,忽然飛起一腳,踢在女孩的乳房上。
Ch妠被踢飛起來,蜥蜴一樣掉在床下。她哼了一句“該死的老叫叫”,縮緊尾閭爬起身來,跑到外屋,從掛在衣架上的褡褳口袋裡摸出一把點二二,又沖了回來。
女兒對著父親開了兩槍,把他打死了。
然後,她慢吞吞地一件件穿上內褲、胸罩和褡褳,坐在妝台前開始仔仔細細地化妝。
母親走了過來,不說話只渾身打抖。
半個小時後,Ch妠要出門了。經過母親身邊時,她說:“你們這些老叫叫盡給我找糞事!”
【二、羅斯扎克的咒語】
Ch妠氣沖沖地走出屋子,進入了離都城。
離都是一座歷史不算悠久的人造城市,方圓七百七十七平方公裡,城中的一切都是強化釉做的。
在這座城裡,居民住宅全部是統一的干欄式建築。為了培養身體力行的德操並消滅貧富差距,全城沒有車輛。
離都城中的所謂道路,不過是僅容兩人擦肩而過的小巷。有個別的地方,開辟出狹小但實用的廣場,是停放屍體的場所,也供活人們偶爾聚會時使用。
城裡沒有植物和除人之外的動物,也沒有政府、警察和四季。天空永遠像一篇散文,因為不知怎麼回事它總是妖綠色的,綠得就像是從前的春雨。
Ch妠來到一個自助酒吧。一大早,人很少。顧客包括Ch妠在內只有三個人。
另外兩個像是Ch妠父母那般年紀的家伙,看到Ch妠進來,害怕得趕忙扔下酒懷跑掉了。
Ch妠哼哼唧唧地坐下來,取了一杯五十六度健力寶。離都世界的酒類和糧食都是從空氣分子中直接合成的。酒還沒有沾唇,Ch妠便已經忘記早上發生的事了。
對於她來講,那只是一起十分偶然的事件。
她頭腦嗡嗡地坐著發了一會兒呆,不知道該干什麼。忽然記起還要上班,她便離開酒吧往公司趕。
離都是一座繁忙而充實的城市,沒有過年過節的概念,人們一年到頭都在上班,為社會創造巨大的財富。
Ch妠走了不到一裡路,母親追上來了。女人披頭散發,哭哭啼啼的。Ch妠這才想起早上的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很愛父親的,於是心煩地加快了腳步。
母親在後面尖叫:“作孽啊,羅斯扎克最清楚,三十年前,我們剛來離都的時候,真的是不想要你的。但後來還是落俗了。”
Ch妠心裡恐懼,嘴裡卻冷笑。
母親繼續鬼一樣哭喊:“我和你父親年輕時,什麼也不吝,為了趕粹,才制作了這個反物質身,要來離都就得有這樣的ID。那時我們倆人的年齡加起來才三十歲。回想往事,真他媽的像做夢!”
說起這個來Ch妠便生氣。屌,你們干嘛一定要來離都呢?你們配嗎?她覺得,自己是父母屙出來的一堆臭屎。但她這麼多年又離不開他們,因為他們就是馬桶,她在內心深愛著他們。
這時,天空中響起一串炸雷似的聲音:“羅斯扎克說得好:你當初反叛的,今日卻統統要管制你;你當初背離的,今日你統統要歸去。”
聽到這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Ch妠和母親都呆住了。Ch妠從小就聽著這聲音長大,卻不知道誰是羅斯扎克,心裡更煩了。
一時間她覺得,母親和死去的父親是商量好了來合伙欺負她的。她委屈地大哭起來,抹著眼淚跑走了。
【三、少男少女最喜歡的游戲】
經過一個廣場的時候,Ch妠看到了幾十名少男少女。他們聚在一起玩一個游戲。有一個聲音,在叫她過去。是一個Ch妠認識的男孩。
男孩的身體也是改造過的,腋下生出一對花裡胡哨的裝飾性翅膀。他說著日語,偶爾也間雜了幾句上海話。
“這麼著急趕路,有什麼粹嘛。早晨是鍛煉的時候,要不要來一次?”那鳥似的家伙說著,吱吱叫著湊了過來。
Ch妠看看表,離上班只有十分鍾了。“我不否。”她說,一邊脫掉褡褳。
男人習慣用口。他那玩意是自閹後再造的,整個弄成了一根強化釉水管。
“屌,你這個洞好粹。”男人說的是Ch妠的嘴。四年之後居然還有人贊美她的嘴,Ch妠有些得意,看來那一刀很值。
快要高潮的時候,一個頭上長著一只金銀花獨角、鼻子修飾成牛魔王形狀的半大女孩走過來,拎著頭發把那男孩從Ch妠身上揪開了。
女孩把一支長筒獵槍向Ch妠挑逗著展示,問她干不干。她使用的是西班牙語。
Ch妠知道這是一個有著悠久傳統的游戲,據說是老新人類發明的。
Ch妠故作靦腆地笑了笑,回答了一句印第語,隨即又換上了四川話。
那身強體壯的女孩便讓Ch妠躺下來,由她先幫她做。
她旋轉了一下彈倉,把獵槍塞進Ch妠的陰道,來回抽動。抽到一百下的時候,她扣動了板機,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Ch妠想,討厭,我還要上班哩。
一柄槍裡一次可裝十二顆子彈,游戲的常規的玩法是去掉十一顆,留下一顆。
運氣好的話,槍便會在陰道裡打響。
Ch妠一言不發,爬起來,旋轉了一下彈倉,把獵槍塞入了對方的下身。她也抽動了一百下,然後,扣動了板機。槍仍然沒有響。
那女人站起身,滿臉的失望。她要揍Ch妠。Ch妠嚇得跑掉了。
不一會兒,身後響起了槍聲。那個女孩卻在自慰時把自己打死了。
【四、單位是做尺子的】
Ch妠來到單位時,已經遲到了。
Ch妠的公司是做尺子的。這是離都城最夕陽的制造業。新新人類早就不用尺子了,他們只使用釉原子丈量器。只有過氣的舊新人類每過一段時間還要用尺子度量一下離都的實際面積,擔心著它的版圖會縮小。
說起來,這是Ch妠這一年中換的第十個單位。每次她其實都想做長一些,但是,總是做不長。而每次感覺到要被炒掉的時候,她總是搶先一步提出辭職。
Ch妠在流水線邊坐下來,開始努力地干活,卻總是出錯。
領班是一個中年男人,大聲訓斥她:“笨蛋,你是怎麼搞的?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Ch妠不敢抬頭,說:“我否,不知道什麼大年初一。”
領班鄙夷地說:“你否。我最看不慣你們這些新新人類了。”
Ch妠再也忍不住了:“我們新新人類又怎麼啦?我打的尺子難道不粹嗎?”
領班拿起Ch妠做的尺子,把它掰斷了,說:“你們這種人,永遠眼高手低。搞不懂離都城裡這些年怎麼都是這樣的人。”
Ch妠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她最受不得人說她眼高手低,把制尺鉗一摔,一邊哭一邊尖叫:“我否,我辭職,我不做啦!”
周圍的同事沒有誰看一眼Ch妠,更沒有人上來幫她求個情什麼的。在離都,Ch妠沒有一個朋友。
Ch妠氣咻咻地走出公司大門。這時,她感到了強烈的自卑,哭得更凶了。哭了一會兒,她決定不能就這樣輕輕松松地離開。
尺子公司對面有一個自由市場,出售離都世界裡一切可以出售的唬人東西,包括鞭炮、羅盤、公章和手紙。
Ch妠在軍械攤上選購了一顆諧振炸彈。這炸彈一定是按照坎城裡的型制仿造的,只是電子自旋的方向不一樣。它還有一個俗名叫“定時炸彈”。也就是說,顧客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設置爆炸的時間。這是讓離都人民惟一感到有把握自由支配時間的東西。
Ch妠返回來,把炸彈放在公司的牆角,然後,轉身跑掉了。
【五、神廟是惟一的】
沒有了單位的Ch妠,在離都城裡漫無目的地游走著。走出五百米,她才忽然記起,那顆炸彈,她還沒有設定時間呢。
Ch妠覺得自己十分的失敗。她渾身冰涼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半個小時,准備返回去,卻又感到做這事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她於是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繼續走下去。
不知不覺間,Ch妠來到了一座宏偉的神廟前。神廟是第一代離都人修建的,是離都城裡惟一的宗教場所,落成大典舉行後,卻從來沒有人使用過。
Ch妠走進去,見裡面空空蕩蕩的,卻有幾百盞水銀燈明晃晃地點著,像是一直要撐到時間的盡頭。在稍微陰暗一些的角落裡有一張孤零零的台子,上面佇立著一尊釉質的男性神祇,白白胖胖的樣子。
她之前沒有見過男人以釉的形象出現,心裡暗暗有些吃驚,竟不敢直視他。
這時,她看見神廟側面有一道樓梯,便好奇地循著它往上爬去。
神廟是離都城裡惟一的高層建築,有二十四層樓高。Ch妠爬到了頂部的鍾樓。
她從鍾樓裡惟一的一扇窗戶往外看,只見下面的灰色房屋橫無涯際,死海一樣,沒有分別,不起波瀾,中間穿插著暗黑的溪流般的小道,有的地方堆滿屍體,有一些活人像老鼠在爬。
這便是真實的離都,是Ch妠的父母千辛萬苦不顧一切決意要來的地方,而Ch妠本人便是在這裡出生並成長到十二歲的。
離都像一個巨型的浮萍,沒有一點根基地在宇宙的腐水中飄蕩。只有在神廟的頂端才能看到這個真相。可是,為什麼一直沒有人爬上來看呢?
Ch妠把噙滿淚花的雙眼抬起來,透過妖綠色的大氣,便看見遠離離都的地平線上還蹲踞著一座龐大的城市。
她知道那便是坎城。父母就是從那裡移民來到離都的。據說,離都的人不能到坎城去,一去就會出問題。這大概是一種地域歧視。
想到這裡,Ch妠便喪失了活下去的全部勇氣。她心一橫,剛要從窗口縱身跳下,卻被一只手拉扯住了。
【六、預言離都會消失的男人】
Ch妠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男孩子,白白胖胖的,竟像是那個釉質神像從台上自己走了下來。
Ch妠輕蔑地想,這個年頭,居然還有救人的。“放開我!”她沖著男人嚷道。
“不行,你是不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寶貴生命的。”那家伙可憐兮兮地看著Ch妠說。
Ch妠用膝蓋頂了他的下身一下,男人負痛,她才用力掙脫。那男人卻又不顧一切地一把抱住了她,這回弄得女人渾身沒有了力氣。
“你松手好了,我不跳就是。”Ch妠洩氣地說,覺得與他玩這個毫無意義。
他們在鍾樓的牆角坐下來,都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一陣,Ch妠才有氣無力地說:“屌,你干嘛這樣否?”
聽見Ch妠終於說話了,男人仿佛松了一口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Ch妠下巴上方那個大空洞,結結巴巴地說:“不好意思,總而言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便形成了這種吞怪的念頭,就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那樣的話,人口會少下去的。離都,便會消失的,成為一座空無一人的死城。你有沒有想過未來?”
Ch妠從來沒有聽人預言離都會消失,也確實沒有想過未來。她感到非常的震驚,也十分的很好奇,便決定暫時打消去死的念頭。她稍微認真地看了男人一眼,見他有十六七歲的樣子,如果沒有進行形體改造或服用促長激素的話,那麼,與Ch妠便不是一代人了。
“消失便消失吧。”她勉力嘲笑道。心裡卻對他有了一種不尋常的好感,不是因為他救人的反常舉動,不是因為他離奇的責任感,而是因為他的與眾不同。
Ch妠很清楚,在離都,正如激素分泌的過程,好感來得快也去得快,她得抓緊時間。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像是被電了一下。
“你不會是從坎城裡來的人吧。”她驚愕地睨視著他。
“我是正經八百出生在離都的。但我向往著坎城。”
“吞怪。”
“一點也不吞怪。我知道有一些人,也像我這樣想。”
“坎城有什麼好向往的麼?”
“我不知道,打小便想著到那邊去看一看。那才是離都人的歸宿。”
“那邊能過去嗎?我聽說是不能的。”
“能從那邊過來,也就能從這邊過去。”
“吞怪。你真的不否。”
Ch妠覺得,這人真的很異類,更喜歡他了。她知道自己不如他深刻,怕他看出來了,也憂慮著陷入無話找話的恐懼,便心情緊張地抱住他,用嘴堵住他的嘴。她感到他的身體在戰栗。她一不做二不休,脫掉了他的褡褳。他那玩意軟塌塌的,跟他的年齡不相稱。她有節奏地捏搓它。他害怕地嘰嘰說:“不要這樣嘛。”不一會兒,便硬了。
“你怕我強奸你?別怕嘛,屌,我們這回不玩槍。”她甜膩地笑了,第一次顯現出了少女的溫柔。這時她才恢復了自信。
但他卻很笨拙,而且,迅速地便洩了。她能確定他的身體是原裝的。這倒少有。
她掏出一小片髒兮兮的釉膜,馬馬虎虎地刮擦了兩下他的下身,好奇地問:“你是童男嗎?”
他紅著臉“嗯”了一聲。
她又感到十分的吞怪,想笑又想哭。這時,覺得這男人在招人喜歡中,索然無味了,成了第二片髒兮兮的釉膜──是她把他弄髒了。
“再見了,童男。”她說。
“噢,我怎麼才能再見到你?”那男人哭喪著臉問。
“等我下次去見我爹的時候。看你有沒有運氣了。”
“喂,我一定帶你去坎城。記住我的名字,我叫U5夏。”
Ch妠又恢復了冷酷的表情,用半邊臉朝U5夏笑了笑,便走掉了。她知道自己很快便會忘掉他的。這時,坎城又在遠方神秘地閃光了。
【七、離都的未來】
Ch妠繼續一個人在離都城裡游蕩,覺得心曠神怡。
她來到一座看上去像是自助美容院的灰色平房前,看見一群比她更小的孩子,滿臉興奮得紅彤彤的,在美容院門前排著長隊。
她知道,他們是煉腦族,在等待做開顱手術。大概的意思是,從大腦皮層上引流出少許物質來,經過防腐處理,裝在透明的小釉瓶裡,再掛在自己的胸前。
這是離都城裡時下最粹的裝飾。
但像Ch妠這樣的新新人類,已經沒有資格做這種手術了,或者,即便做了,因為代溝的緣故,也只是惹人笑。她因此十分的嫉恨他們。
這時,他們也看見了Ch妠,發出一片噓聲,朝她投擲出釉瓶。“只知道拿著獵槍互相捅來捅去的家伙,玩不出新鮮花樣了,”他們哄哄地嘲笑她。
她咬緊嘴唇,覺得蒙受了奇恥大辱,心裡又害怕,忙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想:“看我怎麼報復你們。”卻不敢回頭再看他們。
離都的未來啊。這時,她又想起了那男人奇怪的話。
【八、孩子的用處】
青春早逝的腐臭感,加上報復心的利劍,融熔成了熾燒著女人的酒精燈,這才是在離都活下去的真實動力。
Ch妠憋著一股怒火,一路飛跑來到了孤兒院。她有很久沒來這裡了。
在過去的三年中,Ch妠生下的十二個孩子中的三個,便寄養在這所孤兒院裡。
跟父母那一代人不同,她從來不主動跟尺子打交道,也從不自願墮胎。那已是一種過氣的習俗。
父母只要了Ch妠一個,這肯定是一切錯誤的根源。Ch妠是不會只要一個的,也不會把金錢浪費在胚胎工廠。
如今,因為肉體技術的進步,離都女人懷孕和生產的速度都十分快捷,胎兒在子宮裡二十天便能發育成熟,比來月經的速度還快。
Ch妠進到孤兒院,從活動場上的幾百多個孩子中,一眼便認出了她的那三個。
其中一個孩子,見有人來了,把腦袋抬起來,直愣愣地看著她。而另外兩個,沒有任何反應。她向看他的那孩子招招手。
“你是誰?”那孩子鐵青著臉走過來,從喉嚨深處很粹地擠出一聲。
她的樣子比他還粹,說:“我是你媽媽。”
“原來是媽媽。”小孩沉著地點點頭,表示了認可。
她注意到,他的打扮和發式,已經很時尚了,他的個別嗓音也開始接近於大人。他是她所有孩子中最年長的一個,已經三歲了,大概也是智商較高的一個。
“你長大了,屌,媽媽來帶你去買名牌褡褳,好不好?”
“你早該這樣了。別人的媽媽早來過了。但你不准帶他們。”小孩子朝他的兩個弟弟咬牙切齒地呶呶嘴。他們正打成一團,渾身是血。
她牽著孩子的手,帶他離開了孤兒院。這時,她產生了一種少有的興奮。
她帶著小家伙去到自助商場,在兒童區選購褡褳和鞋子,有AZONA、DIOR、SPARKLE、NIKE等牌子。這些東西據說都是仿造坎城的贗品。
她把兒子從頭到腳打扮起來,然後對著他左顧右盼,樂了。他這副模樣,比那伙煉腦族粹多了。只是,她還不願帶他去做腦物質引流手術,她捨不得花那筆冤枉錢。
這時,她心跳得厲害,手伸進外衣口袋摸了摸槍。但她看了看周圍川流不息的顧客,便打消了那個念頭。
她帶著兒子,離開商場,穿街走巷。一路上,孩子一言不發,冷峻的神情像個大人。
他毫不驚奇地打量著他第一次見到的離都建築,不時投射出不屑一顧的目光,往往又顯得很有城府,這種早熟的感覺使Ch妠又一次感到了嫉妒。
她一下子不知道要帶兒子到哪裡去了。繞來繞去,最後還是來到了神廟。還不到半天,Ch妠的內心深處便對這地方產生了最隱秘的沖動。
她沒有帶兒子去看神像,因為害怕他會把他當做情敵,而是徑直帶他上了鍾樓。她把他抱起來,放在高高的窗戶沿上。
“坐好了。看,那邊多美啊。”
她一指遠方光焰彌漫、熱氣蒸騰的坎城,一邊往他嘴裡塞了一顆水果糖。那孩子誇張地使勁地嚼起來,像是從來沒有吃過糖。這讓她心頭一酸。
孩子好奇地問:“那是什麼呀?”
“是坎城。”
“坎城是什麼呢?”
“是一個很粹的去處。”
“比孤兒院還粹嗎?”
“當然了。”Ch妠說著,心裡想,你和媽媽一樣,這一輩子也去不了坎城。她這時已對坎城有些著迷了。
“媽媽,我有點害怕。”孩子把糖嚼得崩崩響,低頭看了看地面。
“很快你就不會害怕了。”她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這時,連Ch妠的手也有些發抖。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她把孩子推了下去。
幾秒鍾後,地面傳來撲的一響。離都的未來很堅強,沒有發出一聲喊叫。
女人心頭蕩漾開來一股強烈的報復快感。她覺得自己已經戰勝了煉腦族。她想笑一笑,但笑聲卻擠壓在共鳴器的底部躥不上來。
這時,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冷冷地澆在自己的脊背上。她大吃一驚。是那個叫U5夏的男人又來了麼?
她慌張地轉過頭去,看見牆角蜷縮著一個滿臉是灰的老太婆,是一個乞丐,正詭笑著注視她。
她氣不打一處來,掏出槍把她打死了。
然後,她走到樓下,把兒子身上的褡褳剝下來。她想,下一次還用得著的。
她還有十一個孩子。
【九、美妙的屍體】
高漲的情緒只保持了一會兒,很快,Ch妠便又陷入了極度的空虛。
她意識到自己十分需要錢。她的形象還不夠粹,需要做進一步的加工改造。
或許,她最終會向小孩們學習,也去做腦汁抽取術?但他們會接納她嗎?
是的,她得先把自己修飾得更年幼一些,這正是所有離都人進化的正確方向。
為了掙錢,晚上,她又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清掃屍體的活路。
離都人民的平均壽命其實一點也不長,不是因為辦不到,而是因為他們自己就不想活得太長。年輕人整天忙著拿性命開玩笑,還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就老死和病死了,屍體便隨手扔在小巷裡。
於是,到了晚上,收屍工的身影便四處浮現了,他們樂呵呵地把死人運送到垃圾場上。
對於干好這份工作,Ch妠像以往一樣,並沒有太強的自信。但她決定,這回一定要認真去做,給那些說她干不好正事的人看看。
她氣喘吁吁地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和一個中年婦女一起,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屍體裝進袋子,一個個拖到指定的和非指定的垃圾場。那就是清晨時分人們做愛的廣場,到了晚上屍體便堆成了小山。說也奇怪,在離都,它們都不腐爛。
小巷裡,清脆地響著Ch妠和中年婦女悠揚的腳步聲,以及屍袋曳地而過的聲音。在Ch妠聽來這簡直是美妙的音樂。兩個人互相也不說話,仿佛對方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把對方當做是一具屍體。
這時,Ch妠又覺得自己很粹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妖氣已經與離都的妖氣交匯在了一起。
她們笨手笨腳地收拾了十幾具屍體,其中,便有Ch妠的父親。老頭是被人隨便扔在一個牆角的,那縮手縮腳的樣子比他活著時粹多了。可能,是Ch妠的母親偷偷干的。這令Ch妠又一次懷疑著二老真實的感情世界。
但是,Ch妠沒有發現兒子的屍體。
忙到半夜,Ch妠疲憊了,也開始對這份工作感到厭倦。又拖了一具屍體,放下後,她便躺在死人堆裡打著呼嚕睡去了。睡得那個香啊,有人用獵槍捅她那裡她都不會知道。她的那位女同事也不管她,機器人一般快活地自己就拎著屍袋走掉了。
這一覺睡到大天亮,Ch妠才被一種陌生的動靜驚醒。她看到那個中年婦女鬼鬼祟祟地回來了,卡卡笑著在屍堆中嗒嗒地走來走去,撬開一個個死人的嘴巴,用小釉錘一顆顆敲下牙齒來。
Ch妠才記起有人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無所謂,只有死人的牙齒才價值連城。
對啊,就是死人的牙齒啊。
據說,是坎城的居民需要這個。所以,向坎城走私牙齒的生意近來一直很盛行,造就了一批暴發富。
又據說,對於那邊的人來說,這是不折不扣的反物質牙齒,因此很稀奇。傳說,坎城裡的年輕人用它們制造時尚的飾品,那才叫粹。
“無聊。”Ch妠在心裡罵道,覺得離都人都很虛偽。但想到自己也對坎城產生過一絲好感,她臉發燒了。
這時,她忽然憶起了那個救她性命的男人,他好像叫U5夏?
【十、U5夏】
這一回,Ch妠堅持著干了三天,才辭掉了新找的工作。說實話她有點捨不得離開。
她潛意識裡渴望著那中年婦女趁她沒有醒來時,把她的牙齒也敲掉兩顆,送給坎城的年輕人做飾物。那種感覺多讓人陶醉呀。
自從聽U5夏說那邊也是可以過去後,她便有點莫名地心動了。她很想看一看那邊的年輕男人都長得是什麼樣子。
可是那婦女偏偏不走到她的身邊來。這讓Ch妠又感到很自卑。
她想,屌,憑什麼呀。便渾身發臭地離開屍體堆積場。剛走沒幾步,迎面撞上了U5夏。
“我一直在找你呢。老天慈悲,終於在這裡遇到了!”U5夏喜出望外,原本肉嘟嘟的臉蛋卻消瘦多了。
Ch妠沒有想到,這男人竟然真的在找她,心頭有些激動,臉上卻仍然冰冷。
這時,受一種吞怪念頭的支使,她竟然極想與這個異性有一番愉快的對話,這種感覺,一定與一上來便脫褡褳的感覺不同。
但她卻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她恨父母,他們從小只教會了她性交的本事,而沒有傳授給她交談的能力。父母說話,總是用吞怪而討厭的縮略語。那是坎城的古老遺產。
“我喜歡你!”U5夏像是鼓足了勇氣說,薄薄的臉兒都漲紅了,看上去像個嬰孩,完全沒有了神像的穩重與矜持。這讓Ch妠既惡心又沖動。
她撇撇嘴角:“騙人。”心頭崩崩跳。這是不曾有過的。太蠢了。
“我是認真的。”那男孩的雙手來來回回地使勁搓著,一些黑乎乎的釉泥亂七八糟地往下掉。
Ch妠輕聲說:“我不相信。”
他又開始無話找話了。他說,他在一家尺子公司工作,為舊新人類服務。他很厭倦公司的節奏,也煩領班和同事的坐姿。他熱愛自由。他一點也不喜歡尺子。
這種話,Ch妠聽無數人說過無遍數了,而她也對無數人說過無數遍了。她有幾分失望。這時,她看清楚了在他嘴巴的那個洞裡,隨著他的口水翻起浪花,一條猩紅的舌頭像船槳一拍一擺的。
他口齒不清地告訴她,他找到了去坎城的辦法,他要帶她過去,“我是來救你的,也是來救離都!”
這倒是一個新鮮的提法。她聽起來就像是一次充滿懸念的逃亡或者私奔。她猶豫起來。
【十一、坎城】
U5夏又帶Ch妠來到了神廟,來到了那天她自殺未遂的地方。四天中她是第三次來這裡了。
這神廟修好後便沒有別人來過,難道,竟是為Ch妠修造的麼?莫不是真的就要出現什麼奇跡吧?她心跳不止。
這一男一女趴在窗戶邊,鬼頭鬼腦地看過去,只見坎城櫛水母一般浮出在一片彩色斑斕的燈火海洋上,霓虹打出了無數“歡度春節”、“年年有余”的方塊字,他們卻不知道這叫做吉祥氣氛。
他們只是悵然地想起來,依照日歷在理論上的描述,這古老的節日還沒有結束啊。
Ch妠覺得今天看這城的感覺,與那天看時相比,有些不一樣了。是坎城變了麼?啊,也許,是因為心情不同了吧。
她忽然意識到,“春節”與這個神廟,以及與自己,有著隱秘的關系。離都人到底是誰的後裔呢?離都和坎城是就這麼孤立地存在著,還是附著在一個更大的世界上呢?那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是否還有無數的離都和坎城?
她頓時緊張起來,便強迫症一般無話找話:“那城市真大啊。比離都大多了。房子都那麼高!”
U5夏柔美地笑了:“據說,馬路還很寬呢,是這裡的十幾倍。上面可以跑汽車。”
“什麼是汽車?”Ch妠說著,心裡掛念著的,還是“春節”。
U5夏道:“一種離都人想像都想像不出來的代步工具,是通過燃燒女人脂肪來推動的金屬家伙,有四個人皮做的轱轆。你父母沒有告訴過你麼?”
“從來沒有。他們大概是不喜歡汽車,才從那邊跑過來的,當然不願意重提坎城舊事。”聽到燃燒女人脂肪,Ch妠不由得一陣亢奮。
“這麼粹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啊。可憐啊。”U5夏重重地歎了一口氣。Ch妠覺得很假。她又想到了家中的那本日歷。
U5夏又語重心長地說:“據我的父母講,坎城裡有一種人類,被叫做英雄的,擁有著億萬的崇拜者,都是年輕人,而這裡卻沒有。所以離都一天天爛了下去。離都應該制造自己的英雄。”
英雄,這個詞在Ch妠的心裡有力地夯了一下。她把它記住了。“聽你這麼說,坎城很粹啊。”
“的確非同凡響。其實,離都和坎城原來都屬於一個叫做中國的地方,後來才分裂開來的。”
她想了想,最後下定決心說:“你家裡有日歷麼?”
他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有的。”
“春節,屌,到底是什麼呢?它一定比汽車更要緊。”
U5夏聽她這麼說,臉色一下凝重了。他說:“那是我們要去坎城的一個理由。”
這時,Ch妠有些欽佩起U5夏來。他只比她稍長幾歲,卻比她懂事多了。她其實並不真的喜歡同齡人,而暗戀著比自己年長的。這跟她母親年輕時一樣。
想起這個來她又是興奮又是心煩,於是伸出手,動情地一遍遍撫摸起神廟窗戶上的饕餮紋飾。
“怎麼樣,去坎城吧。那裡的年輕人被喚做新新新人類,比我們要粹多了。英雄就誕生在他們中間。他們會告訴我們春節是怎麼回事,”男人看著女人脈動著的小手,發哆地說。“還有,關於中國的一切。”最後這句話他壓低了聲音。
“就是用反物質牙齒制作飾品的那些人嗎?”這麼問的時候,Ch妠一剎那覺得自己很聰明。
男人說:“你真聰明。”
她動心了。她摟住他,用那個沒有舌頭的大洞噙住他的嘴,把他的整條舌頭吸入了。
又去解他的褡褳。
【十二、偷渡】
他們花了三天三夜,像情人一樣手牽著手,穿城而過,來到了離都的邊境。
Ch妠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裡,覺得一切都很新鮮。
原來,離都是被一條大河環繞著的,這是一條閃閃發亮、綠光熒熒的河流。
河道中沒有一滴水,河面上沒有一條船,只是一片霧氣彌漫。
這霧氣上揚,便與妖綠色的蓋狀天空連為了一體。U5夏說這是一條等離子外殼的自真空河流。這樣一來便阻斷了離都與坎城的聯系。
隔了綠色的霧障,站在河邊看過去,只見那英雄的城市一片明晰,仿佛伸手可及。“歡度春節”的四個大字熠熠生輝,刺得Ch妠眼淚直流,心生一片妒意。
她想,為什麼離都這邊沒有春節呢?這是一個重大並且可疑的問題。為什麼要把離都與坎城分開呢?是誰規劃的這個布局呢?那設計師一定很了不起,他便是英雄麼?見了他,她說不定會愛上他的,那時,可就顧不得U5夏了。
不過,物質與反物質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U5夏說過,只有反物質,才能保證讓信條不同的兩代人永不接觸。這就是中國分裂的理由麼?
但現在他們就要打破封鎖去坎城了。Ch妠忐忑不安。她擔心坎城人會看不起離都人,她覺得離都其實並不是離都,而是坎城的一個垃圾場。
這時,她看到,河邊還有許多等待著過河的離都人。她想到了偷渡這個詞,心跳又加快了。
“我們怎麼才能過去啊?”她問剛交上的男友。
“得找一條船。那不是普通的船。不要著急,我都安排好了。”
U5夏尖著嘴唇打了一個極難聽的口哨,從濃霧中喚出一個滿臉膿包的怪物。
怪物披著一件金黃色的蓑衣,下面露出兩只長蹼的鐵�蛈漼疙}板。這家伙腦袋白白尖尖的,不長一根毛發,他用沒有瞳仁的眼睛冷冷地看著U5夏和Ch妠,說:“來了。”
U5夏應道:“來了。”
“是兩個人啊?”
“對呀,早告訴你是兩個人嘛。”
“實在抱歉,這幾天過河的人實在太多了,轉換器不夠用。你們兩個裡面只能過去一個。”
“你說什麼?”
“對不起,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喂,這可不行啊,一定要想想辦法!”
Ch妠在一邊明白,這是要敲竹槓。她卻不說話,只斜眼看著緊張得滿頭冒汗的U5夏。
那用蓑衣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怪物歪著頭想了一想,說:“算了,看在你們是新新人類的份上吧。我這裡還有一個,但是質量不太好,以前出過事故,人轉換了一半,就自我湮滅了。你懂自我湮滅嗎?這正是離都人常常的歸宿。但是既然去的是坎城,冒一下險還是值得的。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想要的話,渡河費還要加一倍。”
U5夏遲疑了。
“想什麼呀。”Ch妠踹了他一腳。
U5夏便說:“那好吧。就這麼定了。”
怪物帶他們來到河灘上的一間平房,房中央並排擺放著兩個大碗似的黑色容器,也看不出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反正不是釉,上面纏著密密麻麻的導線,有一些金屬的豆狀突起,每個碗裡剛好可以坐下一人。
U5夏便咧嘴笑了,說,這便是渡河的“船”。
在小屋的一面牆上,還攀爬著一些復雜的儀表、扳手和電極。U5夏點好錢,把它交給怪物。
“要不,我上那個好的吧。”Ch妠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兩具轉換器,搶先說。
U5夏認命地看了她一眼。Ch妠趕忙避開他的目光。
U5夏歎了口氣,說:“那就這樣吧。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你先過去。萬一我過不來,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啊。”
Ch妠有些不高興,心裡罵這男人骨子裡其實很萎瑣。
她一句話也不說,跳進容器像胎兒一樣蜷坐下來,砰的一聲合上蓋子。她覺得像是回到了胚胎工廠的人造子宮。真的是重生啊。她心兒怦怦直跳,想著:春節,中國!
一會兒後,腦側響起了像是電流的嗡嗡聲,然後又是亂糟糟的嘟嘟聲。Ch妠的整個身體逐漸淹沒在了一片綠色的光幕中。一瞬間她覺得世界上最刺激的事情莫過於此,但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覺。
等睜開眼時,她已躺在河的彼岸了。她沒有見到U5夏。她朝河那邊的離都望望,見那城市一片昏暗沉淪,真的像個大垃圾堆。
她的確已是在坎城了麼?她已經歷了重生麼?這邊的地面是石頭的而不是釉的,到處散發出一股她不熟悉的焦油味,好像每一樣東西都在燃燒和顫動。她猛一抬頭,看見“歡度春節”的一道巨大光焰正驕傲地橫耀在天庭上。
她戰栗了一下。她擔心著U5夏這笨蛋渡不過來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萬一遇上壞人,可怎麼辦吶,弄清春節的含義倒在其次了。
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影。她嗚嗚哭起來,為自己的不幸際遇而傷心。
但就在這時,河邊的灰暗氣流中騰地躥出一團鬼怪似的綠火,跳躍著向前滾了兩步,忽閃了一下便熄滅了。
一個單薄的人影憑空出現在了河灘上,跌跌撞撞向Ch妠跑來。
Ch妠嚇了一跳。定睛看去,見是滿身傷痕的U5夏。她破啼為笑了。
【十三、“老鼠”英雄】
他們站在一大片熊熊的霓虹燈下面,四面八方傳來炸彈爆炸般的音樂聲,震得他們骨頭都要散架了。
坎城裡的高樓大廈層層疊疊,每座至少都有兩百層,把天都頂破了,果然是與離都迥然不同的景觀。
然而,仔細一看,這些大樓無一例外都是一簇簇搖搖欲墜的鋼筋,原來是廢墟啊,活像一座座長滿亮麗羽毛的垃圾山。
寬闊得猶如草原的大馬路倒是令人神魂顛倒,不過,卻死氣沉沉地停放著千萬輛殘破的四輪金屬怪物,都焦黑一片,像是大火焚燒過一般。
城裡不見一個居民。坎城給Ch妠的感覺就是一具被徹底解剖過的動物屍體。
過了一陣,等Ch妠和U5夏的眼睛適應了坎城過分耀目的光線後,他們才隱約看到了生命的律動。
那是長著人頭的小老鼠一樣的生物,在廢墟間快活而匆匆地爬來爬去。滿地都是這樣的小東西在亂動。
Ch妠一落腳,下面便迸裂出吱的一聲慘叫,原來,是她不注意踩死了一只“老鼠”。
這時,周圍的“老鼠”都發瘋似地朝著Ch妠爬了過來,很快便在她身邊聚成一大群。
Ch妠嚇得連聲尖叫。
但人頭“老鼠”僅僅是圍著她,便乖乖地一動不動了。“老鼠”們整齊劃一地仰頭凝視著她,那跟人類毫無差別的眼睛中閃射出一道道崇拜的光芒。
U5夏倒抽一口冷氣說:“看來,他們把你當做英雄了。”
Ch妠悲哀地想:我是英雄麼?我是來尋找英雄的。
“屌,他們便是坎城裡的那批新新新人類麼?”她說。
“也許是吧,我不知道。”U5夏的臉色白得像個死人。
Ch妠絕望地問:“你來之前有沒有想過是這種樣子?”
“沒有。”
“你太笨了。”
他們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Ch妠想,她此刻來到的地方,真的是那個她在神廟上看到的坎城麼?她的父母三十年前,才從這裡移民到離都的。離都的三十年,不知在這邊,相當於多少年啊。怪不得老人們帶到離都的日歷都不能用了。
“急死我了!我們怎麼才能變成他們這種樣子呢?我好想和他們交流啊。”
她又一次煩躁地看了一眼腳邊黑壓壓的鼠群,心想英雄就在他們中間。
聽了Ch妠的話,U5夏的額頭上又滾湧出一堆濃烈的大汗。那汗珠摔下來,漒水一樣砸得“老鼠”吱吱亂叫。
四周“春節”的霓虹燈閃爍得更猛烈了。他們卻找不到中國存在過的跡象。
【十四、再試試運氣】
深一腳淺一腳地,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出了“老鼠”的重圍。
不久,便遇上了一群人,都是來自離都的偷渡者。大家群聚在坎城的廣場上,正在做游戲。那是Ch妠熟悉的、離都裡流行的那種成人游戲。
槍聲陣陣。
Ch妠在沖動不已中又厭惡叢生。的確,離都人除了這個,其余什麼都不會啊。
到這邊來了還玩不出新招啊。無聊,他們正在弄髒神聖的坎城,要讓新新新人類看不起咧。
Ch妠大踏步走過去,惡狠狠地把一個女人從男人身上拽下來,用槍指著她問:“喂,這真的是坎城嗎?!”
那女人吃驚地看著她:“這不是坎城,又是哪裡呢?是花了大價錢才來到的坎城呀。”
“可是,你來這裡多久了?”
“四個月了。”
“那你們怎麼還不變成他們那種樣子呢?”Ch妠指的是“老鼠”。
那女人歎了一口氣,說:“以前,大概是可以變成那樣的,但現在不行了。據說,坎城的新新新人類有一天在獲得了他們孜孜以求的標准體型後,便銷毀了所有的孟德爾世界機,說那樣太落伍了。不怨天不怨命,怨我們來晚了。”
“那什麼才是不落伍的呢?”
“喏,就像他們現在這個樣子,是最粹的啊。”
女人哭起來,指了指在廣場一側排著長隊游走不停的“老鼠”大軍,足有幾十萬啊,全都氣宇軒昂,目中無人。
Ch妠嫉妒地想,他們終於發現了人生的意義。
Ch妠也想哭,但拼命忍住。“這裡沒有意思,還是回去吧。”她軟弱無力地靠在U5夏的肩頭,沮喪地對他說。
他卻不干,說渡河的錢都花了,另外,還要弄清楚什麼是春節呢。
Ch妠火了:“我說回去!”她一把推開他,掉頭便往岸邊走。
他著急地追上來。“好,好,聽你的,回去便回去吧。”
他們來到了一座篩網似的金色古堡前,上面隱約可見“Roszak”幾個字。U5夏說這便是坎城的物質轉換站。Ch妠的父母當年就是在這裡把自己設置成反物質肉身的,然後才移民到了離都。
但如今,這大樓卻毀廢了,空無一人,所有的機器都停運了。
“不行了,我們回不去了。”U5夏傷心地哭起來。
連接不同世界的轉運網因此就成了單行道,只能從離都到達坎城。這是一條不歸路。
Ch妠看到,在等離子大河邊,不斷閃射出一個個綠色的熒光團,微型的核爆炸一樣,從虛空中忽然就拋出一個個完整的離都人來。人們成群結隊,逃離離都,就像當初他們紛紛離開坎城,逃往離都。
她耳邊又響起了自小便震蕩著的妖異之聲:“你當初反叛的,今日卻統統要管制你;你當初背離的,今日你統統要歸去。”
這話使Ch妠想到了母親。恐怕,母親早已經死了吧。誰在收她的屍撬她的牙呢?該死的羅斯扎克!
她又縱目望去,見洋溢著死屍氣息的離都上空浮著一層美侖美奐的幻滅。那便是從坎城逃出的第一批人親手建造的實驗城池啊,曾經是無數代中國人的夢想!
但是,又是什麼造就這批叛逆者的呢?他們自己是造不出自己的。他們只能造出Ch妠這樣的垃圾。因此離都似乎又不是他們造的了。這成了一個悖論。
“回不去了。”U5夏越哭越凶。Ch妠愈發煩這男人。她心想,哭什麼呀哭,他為什麼不去死呢?
U5夏又癡癡地抬起頭來,兩眼一眨不眨死盯著黃禍一般無休無止潮湧過來的離都人,說:“聽說,如果不經過物質轉換器,直接降落到這邊,便會引發一場大爆炸的。所有的將不再存在。我好擔心啊。這個好不容易才完善起來的世界說不定會在瞬間毀滅的喲,而這是由於我們這些離都敗類。”
Ch妠沒好氣地說:“那才好呢。”
“可是,不經過轉換器,又是來不到這邊的。這個世界毀滅的可能性看來又是不大的。啊,這可讓我們怎麼辦哪?”男人的哭聲更大了。
女人憤怒地說:“屌,你廢話!”
她失望地掏出點二二,卸掉多余的子彈,僅留下一顆,又旋轉了一下彈倉。
“幫幫我吧。”她央求道,同時也是命令。
他不敢,直往後縮。她凶惡地一把捉住他的手,強迫他握住槍,伸進她的陰道裡。那男人仍然十分的膽怯,不過還是嘗試著做了起來。他不敢違背她的指示。
“這樣玩女人真是稀奇,不是你我可不敢。”他一邊抽動,一邊小心翼翼地說,呼吸聲越來越粗。
Ch妠這才稍微興奮起來,暫時忘掉了生命中的每一次不幸。做到一百下時,她命令男人扣動扳機,U5夏不敢,她踹了他一腳。他才做了。
槍聲沒有響。
她又叫他繼續。第三個一百下時,還是沒有打響。男人渾身篩起糠來,而她直接沖上了高潮。
但仍然沒有把自己打死。
Ch妠十分的失望。“你饒了我吧,我手都軟了。”U5夏像個孩子似地又哭了。
Ch妠歎了一口氣:“你太笨了。”
她爬起來。U5夏無奈地抽出槍。槍口水淋淋的,這粘住了男人的眼神。他便用舌頭去舔,又把槍管塞進嘴裡,兩眼也美滋滋地合上了。
Ch妠沒有想到U5夏會這樣,嘿嘿樂了。她伸出右手,把食指扣在板機上,往後一使勁。
這回,槍打響了。
U5夏一聲沒吭,仰面倒在了坎城的地面上。Ch妠使勁往後縮起嘴唇,皺著眉頭緊盯著屍體看了兩秒鍾,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走出了五步,她才淌下了眼淚。
U5夏是她在這世上惟一愛過的人。他是一個英雄。
她一個人回到那群離都來的人中間,又去做那游戲,才心花怒放了。這時,她覺得自己這回可以真正地忘掉那臭男人了。
她在“歡度春節”的霓虹燈下玩了整整一天一夜,仍然沒有被打死。
對於一個花季少女來說,這運氣實在太不好了。
【十五、藍天下的墳】
第二年春節的時候,情況有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變化。
等到了第三年春節,Ch妠已經在坎城安了家。
這是她和一個臭男人結婚的結果。
大年初一這天早上,鞭炮聲大作,舞龍舞獅的隊伍都過來了。
這盛大的游行,是從離都那邊過來的人,根據坎城裡的舊照片和舊圖書翻版出來的。
他們慢慢悟到了一個道理:既然回到了坎城,還是應該有全新的成人游戲。
他們還從坎城的檔案館中撿出了歷史文獻,知道了第一批離開坎城逃向離都的人原來都是罪犯。
這個發現,使大家看待世界的眼光一下子改變了。
Ch妠又一次懷孕了。她腆著大肚子,擠在圍觀的人群裡好奇地看著游行的場面。
她的丈夫小心地攙扶著她。他是一個脾氣溫和的少年臭男人,是一年前從離都那邊偷渡過來的。
人們已經用坎城裡尚沒有耗盡的資源,重新蓋了房──所有的房門前都貼著大紅春聯,還修復了汽車─—卻不是燒女人的脂肪,而是燒氫氣的。他們還建立了社區。有了新的商場和酒吧,也有了旅店,後者是為剛剛從離都逃過來的人修造的,這些自由的尋求者需要有一段時間來適應新生活。
當然,也有了新的神廟,這一次,香火鼎盛了。
Ch妠帶著她尚未出生的第十三個孩子興高采烈地看著。很快,踩高蹺的過來了。劃旱船的過來了。打腰鼓的也過來了。後面緊跟著京戲大班。
對於Ch妠來說,這一切都十分的新鮮有趣,因為,是社區第一次組織新年慶典。她百思不解,當初,父母為什麼要逃離?他們為什麼要犯罪?
再後面,就來了士兵的隊伍。每個男孩子都很英武帥氣,緊握著沖鋒槍,正步走得當當的,押著長串的人頭“老鼠”俘虜。
丈夫在邊上湊著Ch妠的耳朵說:“又有一座城市被我們攻占了。鼠人的防線已經後撤到了下水道中。呸,他們一旦忘掉春節,便都成了垃圾。”
丈夫是新社區的一位著名物理學家,最近一直在忙著研究返回離都的物質轉換器。她和他都夢想著,他們或他們的孩子有朝一日會回到離都的,這幾乎是肯定的,因為它屬於一個宏偉戰略計劃的一部分,到那時,他們將成為英雄,受到沒有機會偷渡到坎城的千百萬離都人民的追崇。
Ch妠總也忘不掉剛到坎城那天“老鼠”們看她的眼神。離都的臭男人們包括U5夏和Ch妠現在的丈夫,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因此,那將是一次全新意義上的重返啊。她對此充滿期待。
看了一陣熱鬧,Ch妠的丈夫說要抓緊時間工作了。Ch妠便讓他先回去,自己留下來再看一看。他放心不下地囑咐她要注意身體。Ch妠啊啊地答應著。
她又看了一會兒,心情不平靜起來。她便離開了繁華地段,一個人穿街走巷來到了僻靜處。這裡是坎城的廢墟,還沒有被離都移民改造。
她的心態這時又變得平和了,甚至,都不提防會有鼠人埋伏在周圍發起攻擊。
她繼續走,來到了一個恢宏的垃圾場邊。她找到了一座孤獨的墳墓,有點像一座縮微的神廟。正是這個吸引她來的。
墳裡埋的是誰,她仿佛知道,卻也不敢肯定。
墳的出現代表了一種變化。在離都是沒有墳的,只有停屍場。
這時,她注意到,墳頭上置放著一顆以前不曾見過的人牙。Ch妠想,它是離都人的牙齒麼?不怕湮滅麼?
這時,她才去猜度,說不定,那綠色的大河與天幕都是虛假的?很有可能,並不需要什麼轉換器,兩座城市的人便能來來去去。那是永恆而從不間斷的來來去去。但為什麼要弄這麼一層煙幕?
她一屁股坐下來,沉浸入對往事的無窮回憶,而那些往事每一件又都像是發生在未來。
坐了半天,這女人忘了回家。墳頭上升起一股金白色的輕煙,這煙直向她撲來,她一個猝不及防,它便從肚臍眼鑽進了她的身體。
她的肚子劇痛起來,頓時,心中充滿了對輪回的恐懼。
她又想起了留在離都的母親,還有孤兒院裡的十一個孩子。她覺得,她依然是深愛著他們的,即便是在坎城。
肚子痛得更厲害了,她便起身慢慢往回走,沒走幾步,便挪不動了。她一頭栽倒在地,不停地抽搐,下身流出血來。
她拼命呼喊,卻沒有人回應。
她蒼白無力的手在地上摸索著,竟然找到了一根鐵絲,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拿穩了它,用它剖開了自己的腹部。
她哆嗦著伸手進去,把那個正在裡面興奮地動彈著的孩子掐死。
Ch妠這時心中說,我把什麼都還給你們了,離都,坎城……中國。
她成了一個血人,掙扎著往回爬,但很快便不行了。
她最後的一眼,看到這邊的天空是詭藍色的,礁石和水草一樣的雲彩間,有無數的兩條腿的魚兒在自由地嬉戲。